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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作者:龙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刀髓玉回到靡音阁,劈头盖脸便迎来老鸨一顿臭骂,内容仍是“舞都跳不好还想习武”“和你那个爹一样生的贱”云云。


    她来不及仔细处理全身上下那些新伤旧伤,只能草草用清水冲洗,然后换上让她恶心的舞衣、画上让她不齿的浓妆,与姐妹们一同登台。


    在靡音阁,多得是跳舞天赋异禀的女子,像刀髓玉这样被日日夜夜严厉逼着练舞还跳得一般的,反倒是少数。


    但也正是得益于此,刀髓玉从来没有独舞的机会,甚至没有站在队伍前排的机会,每次都是灰溜溜站在最角落充数作背景,难以引起那些寻欢作乐者的注意,从而免于卖身,保住了清白。


    古御行坐在观舞台下,目光来来回回穿梭了半天,才找到哪个舞女是刀髓玉:“看到了吗?那小姑娘换了身衣服,跟变了个人似的!”


    雪祭宥淡然嗯了一声。他早就注意到了。


    舞台上那些女子,全都穿着裸露腰肢和半露雪脯的裙裳,美好的身体曲线展现无遗,舞台下那些觥筹交错的宾客,则是目光黏腻地在女子们之间流转。


    刀髓玉化了浓妆,反而没有她素着一张脸时好看,越素净反倒越能衬出她的独特气质。她暴露出来的匀净肌肤上,清晰可见斑驳伤痕。


    古御行一边品茶,一边咂舌:“啧,小姑娘跳得不行啊,动作比其他人硬,而且表情也太刚强了些,没有柔媚感。”


    他说到了点上,刀髓玉跳舞最大的问题就是每个动作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生冷僵硬感,与靡音阁软玉温香的氛围格格不入。


    对此,雪祭宥沉默不言,并未搭腔。


    一曲毕,舞女们扭着纤腰依次退下舞台,赢得满堂下流喝彩。


    只有雪祭宥注意到,刀髓玉在下台后,被一双女人的手狠狠拉扯到角落。


    古御行眨眼的功夫,就发现雪祭宥已经起身走了,连忙问:“喂,你去哪?”


    “小解。”雪祭宥其实是要悄悄追到舞台后面一探究竟。


    是因为不放心刀髓玉么?雪祭宥说不上来,他自认为只是出于好奇。


    雪祭宥一路不动声色跟在那个女人和刀髓玉身后,来到了一间隐蔽的屋子。


    女人锁了门,雪祭宥轻而易举翻到房顶上,娴熟地揭了其中一片瓦,从顶上往下窥视。


    “贱种!”一个响亮的巴掌,甩落到刀髓玉脸颊。


    雪祭宥这次看清了,女人是靡音阁最负盛名的花魁琴九娘。她虽已年逾三十,却仍身姿曼妙容貌娇艳,只不过此刻表情却很是凶狞,柳眉倒竖着朝刀髓玉发泄怒火。


    “迟早有一天要死在外面!死了都没人收尸的贱种!”又是一巴掌,刀髓玉的半边脸颊隐隐红肿起来。


    琴九娘仍不解气,锐利的指尖恨恨戳着刀髓玉的额头:“说话!别装哑巴!”


    刀髓玉紧咬下唇,一声不吭,目光倔强地瞪着琴九娘,身躯却顺从地直直跪了下来。


    她如今已经哭不出来了。换做是早些年,她总是眼眶里蓄满了泪,屈辱又不甘地哑着嗓子反驳琴九娘。


    “说话啊!”琴九娘歇斯底里地把刀髓玉从地上扯起来,用劲晃着她瘦弱的肩膀质问:“说啊你说啊,你就这么想在比武擂台上被人打死?”


    刀髓玉沉默良久,无力地哽咽道:“娘,我比武输了。”


    雪祭宥眸色一沉,果然如他猜测的那般,琴九娘和刀髓玉是母女关系。


    他的目光始终跟随在刀髓玉身上。她黑白分明的瞳仁、紧抿着的唇瓣、太过用力握拳而导致微微颤抖的薄薄身躯……


    这让他想起了年幼时的自己——


    那是一个阳光毒辣的盛夏午后,六岁的雪祭宥被禁闭在皇宫最偏僻的一座荒废殿宇。


    烈日光芒从破旧的窗棂纸透进殿内,在坎坷不平的地板投下斑驳晕影。身量尚未长高的雪祭宥,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跪在地面,身板挺得笔直。


    而他的母妃慕容寻雁,正握着一把铁铸成的沉重戒尺,厉声责罚他。


    慕容寻雁曾经是驰骋江湖潇洒不羁的女侠,却因被大晟王朝的皇帝纳为妃子,从此锁于深宫之中,逐渐失去了侠义心性,变成和后宫那些女人们一样勾心斗角的狠角色。


    “再背一遍《谏太宗疏》。”慕容寻雁的眼神早已不再清澈,不知是从何时起染上了被苦难磨砺出的疲惫与冷硬。


    雪祭宥清了清嗓子,开始流利背诵。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臣闻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背着背着,雪祭宥突然产生幻觉般听到其他皇子公主的嬉戏笑闹声。他也想和那些兄弟姐妹们一同玩耍,母妃却从来不允许,只会逼着他在这座破败的殿宇秘密学习晦涩难懂的帝王心术和治国之道。


    “知其不可,而况于……”雪祭宥被颅内那些嬉笑声打断了思路,下一瞬竟然怎么也想不起原本可以倒背如流的字句,不禁急得额头上渗出汗珠。


    慕容寻雁扬起戒尺,冷冷启唇:“伸手。”


    雪祭宥颤抖着伸出右手,掌心也因为恐惧而沁出了汗。


    啪的一声脆响,铁铸戒尺狠狠抽在了雪祭宥稚嫩的掌心。尖锐的剧痛瞬间遍布开来,雪祭宥的视野很快就被泪水模糊了。


    “不准哭!”慕容寻雁的厉喝刺破了殿宇的沉寂:“雪祭宥,你看着我!”


    他被迫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


    又是一记戒尺,落在同样的位置,新旧疼痛叠加,雪祭宥的掌心红肿得可怖。


    “记住!没人会在意你的眼泪和软弱!”慕容寻雁面无表情地不断扬起又落下戒尺,抽打如同密集的雨点般降落在雪祭宥身上。


    好疼……真的好疼……


    雪祭宥疼到想放声大哭,想求母妃不要再打了,可是他不敢。那些苦苦乞求的话语,都被他悉数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许久,抽打终于停下来。


    慕容寻雁手中的戒尺哐当落地,她看到儿子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倔强隐忍神情。


    ……


    “娘,对不起。”


    刀髓玉的声音,将雪祭宥从片刻的恍惚拉回了现实。


    琴九娘发泄完胸中怒火,看着跪在地上、脸颊红肿却依旧倔强沉默的女儿,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推开房间沉重的木门,愤然离开。


    刀髓玉依旧维持着跪姿。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走远,她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缓缓垮塌下来,用手扯了扯凌乱的舞衣,撑着地面站起来,朝着自己那间位于最偏僻角落的简陋房间走去。


    房顶之上,雪祭宥轻轻将揭开的瓦片复位。他悄无声息地落地,站在阴影里,看着刀髓玉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想要跟上刀髓玉,手指也微微一动,那瓶御制金疮药下一秒就要被取出。但还是停下了。


    此时此刻,无论他做什么,都只会让刀髓玉更加难堪。


    夜色渐深,靡音阁的丝竹声与笑闹声愈发热烈。前厅的喧嚣隔着好几重院落,朦朦胧胧传到后院低矮的厢房。刀髓玉是这里最末等的舞女,居所自然也是最差的。


    刀髓玉已经洗漱完准备睡下,却有些奇怪与她同住的小蝶为何还未回房。平日这个时辰,小蝶早都沉沉睡着了。


    小蝶是卖艺不卖身的琵琶女,在靡音阁的地位也排到末等。与刀髓玉那股冷凛犟劲不同,小蝶性子怯懦得像只兔子,常常遭到宾客欺负。刀髓玉总是挺身而出帮她解围,小蝶因此很是依赖刀髓玉,两人算得上是靡音阁最好的朋友。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缠上刀髓玉心头。她在床边静坐了片刻,下定决心般将那柄玉髓刀揣入怀里,随即冲出门,拼命跑向老鸨的上等房。


    “你这丫头疯啦?!”老鸨被急促的敲门声惊得心中一跳,拉开门看到刀髓玉那张令她晦气的脸,怒喝道:“越来越没礼数了!要死啊!”


    “我问你,小蝶去哪里了?”刀髓玉跑得太快太急,胸口剧烈起伏,发声都不连贯了。


    老鸨冷笑,挖苦道:“呵,小蝶?当然是去接客了,能被朝廷官员看上,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啊,连着接客三天了,好日子就要来了!不像你,一天到晚顶着一张晦气得要死的脸,活该没人要!”


    “她在哪?!”刀髓玉不耐烦打断她的挖苦。


    “你要干嘛?”老鸨忌惮起来:“我警告你可别乱来,那是三品官,靡音阁惹不起的!”


    三品官……刀髓玉大概知道小蝶在靡音阁哪间房了,当即朝着那个方向奔去,留下老鸨在后面怒气冲冲大喊停下。


    小蝶必然不是主动卖身的。刀髓玉很清楚,小蝶曾经说过,自己宁可上吊死去,也不要被那些男人玷污。


    刀髓玉只恨自己不能再跑快一些。等她到达那间房门口时,果不其然,听到了小蝶压抑的、夹杂着哭泣和抵死挣扎的求救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热血逆流而上,猛地冲上心口。刀髓玉深吸一口气,暴戾狠绝地踹开木门。而房间内的景象,简直让她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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