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通体深蓝,船头高高翘起,雕着一头狰狞的螭首,一双鎏金的瞳孔在灯火下灼灼生光,仿佛正睥睨着江面上所有往来的船只。
船帆收拢在桅杆上,露出解释的骨架,甲板宽阔平整,几个身着统一靛蓝色服饰、腰间佩刀的精干打手正沉默地巡视着。
与她乘坐的这艘小船相比,那大船简直如同鹤立鸡群,威严得令人望而生畏。
“真是气派啊。”鹿溪喃喃道。
船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说道:“那是沧浪司在京都的驻点船,可不威风。”
“沧浪司?”
“女郎连沧浪司都不知道?”船家惊讶了一瞬,随即解释道:“那可是不得了的主儿!掌管着从北边登州到南边泉州所有沿海各州的航运。”
听着船家的解释,鹿溪脑海中浮现出巨舰破浪、侠客仗剑的画面。片刻后,她又问:“既然有管海上的,那是不是也有管陆上的?”
船家赞许地点点头:“女郎猜得不错。京都城最西面,那片连绵的高墙大院,就是管理陆地商会的‘弘毅堂’。不过我听说,这两家的关系不怎么好。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其实暗地里争地盘、抢生意,摩擦不断。日后女郎要是碰上这两边的人,可得小心。”
说话间,船已停稳,船缆也已经系在了木桩上。
“女郎,到岸了。祝女郎在京都城,万事如意,寻得到你想要的风景。”
“多谢您!”鹿溪下船后,回身对着船家躬身一礼,“也祝您生意兴隆。”
天色已晚,鹿溪边走边想是在外面先找个客栈凑合一晚,还是直接去公冶府,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一个身形宽胖的男人。等她感觉到一股力撞上自己时,已经来不及了。
“砰!”
“哎哟!”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发生。
对方痛呼一声,手里的抱着的锦盒散落一地,几株草药从盒子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重新沾染上土渍。
鹿溪只觉得肩膀上一阵酸痛,但她顾不上揉,连忙蹲下身去帮忙捡拾。“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您,您没事吧?”她一边道歉,一边将那些沾了灰的药材拢在一起。
然而,对方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劈头盖脸地咒骂起来:“瞎了吗你!走路不长眼啊!”
他一边骂,一边冷眼看着鹿溪在那里忙活,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你看看!你看看!这可都是我高价收购回来的药材,价值连城!价值连城懂不懂?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高昂,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人越来越多,他更是得理不饶人,叉着腰,梗着脖子,囔囔着:“赔钱!不赔钱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鹿溪虽然有愧,毕竟算起来是自己走路不专心在前,但对方这不依不饶、狮子大开口的模样,也让她生气一股火气。
她是年纪小,但年纪小就并不代表她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尽量让自己语气保持平静:“这位……兄台,撞到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说完,对着他躬身一礼:“对不起。”
男子冷哼了一声,鹿溪不管他接不接受,直起腰来继续说道:“但你说这药材价值连城,总得拿出个凭证来吧?就这么几株草,你让我怎么相信?我现在在路边随便薅一把草也可以说它价值连城。咱们还是讲点道理吧。”
谁知那人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见她长得好看,一双三角眼在她脸上上上下下打量起来,目光尽是轻佻与贪婪。
他嘿嘿一笑,凑近了些,说道:“讲道理?好啊。女郎不如和我到被窝里讲道理,你看这样行不行?只要你今晚陪我一晚,咱们春风一度,这钱便不用赔了,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还想伸手去碰鹿溪的脸。
鹿溪厌恶地后退一步,躲开那只咸猪手,冷冷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无耻!”
男子被骂非但不以为意,嘴角还勾起轻佻的笑,仿佛她那些斥责不过是少女的娇嗔与**。他再次嬉皮笑脸地凑上前,不死心地还想摸她的脸。
“女郎,奉劝一句,别给脸不要脸,陪爷……”
他话还没说完,脸色突然煞白如纸。他张大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紧接着,一股白沫从他嘴里狂涌而出,整个人像是被抽去骨头一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啊——”
“死人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惊恐地连连后退,瞬间便在男子倒下的身体周围清出了一片空地。
所有人的目光,毫不意外地,全都集中在了呆立当场的鹿溪身上。疑惑的、愤怒的、惊恐地、猜忌的、幸灾乐祸的……
无数道视线,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想解释,但说出的话被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和尖叫声淹没。
不一会儿,闻讯赶来的巡检司看到地上七窍流血、口吐白沫的尸体,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鹿溪,不由分说将她拿下,押送县衙等待进一步的审问和处理。
屋内烛火摇曳,正准备休息的侯县令,听到了衙役急促的禀报声。
“何事喧哗?”侯县令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不耐。
白日里陪着上峰派下来的几位“大人”迎来送往、曲意逢迎,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精力,此刻的他,只想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一觉。
衙役躬身禀报:“回禀大人,西市口出了命案!一女郎与人争执,那人突然暴毙,现将女郎拿下,关在大牢,请大人示下。”
“命案?”侯县令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朝外喊道:“什么命案,无非是街头斗殴,气性大了点,自己厥过去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深夜来叨扰本官?”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不耐烦地打发了衙役:“行了,先关着吧。让仵作明天一早去验验尸,看看是何缘故。本官今日陪着那些上峰的大人,又是听曲儿又是看舞的,心力交瘁,实在没精神审什么案子。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哈。”
闻言,衙役躬身行礼离开。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鹿溪便被衙役从牢里提了出来。
一夜未眠的她,多少有些狼狈。她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但牢里的环境确实让人难以忍受,早知道下船后就不想东向西直奔公冶府,也不会平白惹上这些麻烦事。
公堂上,侯县令一拍惊堂木,开始审讯。“堂下何人?”
衙役拉着她让她跪下,鹿溪非但没跪,反而踹开衙役后退了半步。
“大胆!公堂之上竟敢不跪,还敢如此放肆!”一旁的衙役呵斥一声,想伸手按住她肩膀逼她下跪。
“大胆放肆的是你们!你们知道我师叔是谁吗?我师叔是公冶非!”
“公冶非”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公堂瞬间鸦雀无声。
公冶非是何许人也?那可是当朝太傅,兼大理寺卿,皇帝面前的红人,朝中一等一的权臣。
侯县令原本端起的茶杯“哐当”一声放回了桌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堂下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本以为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想到竟会搬出如此大的靠山。
“你……你说你是公冶大人的师侄?”侯县令轻咳一声,语气不自觉缓和了几分:“有何凭证?”
“你们一开始不就收了我的行囊吗?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翻一翻啊。”
侯县令一愣,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衙役,衙役尴尬地搓了搓鼻子。“回……回大人,确实收了包裹,当时检查没有凶器后便作罢了。”
“还不快去取来!”侯县令低声喝道。
衙役连忙跑去后堂,取来一个青色包裹。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包裹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碎银、衣服、碎银随翻动散落一地,一番乱找后,终于在包裹的夹层里发现一封拜帖。
衙役拿起拜帖,呈到县令面前:“大人,请过目。”
侯县令拿过拜帖翻开一看,上面显示着七个大字——师弟公冶非亲启。
他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但事关人命,死者也并非等闲之辈,乃是富商周元甫。
商贾身份虽不显赫,但云梦周氏,往上数可是出过两任尚书一位刺史,改朝换代后,云梦周氏才渐渐没落,可即便如此,仍然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权衡再三,侯县令深知此事非他一个小小县令能决断的,无论是公冶府的背景,还是周家的势力,都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侯县令头疼的闭了闭眼,思索片刻,还是招呼衙役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你立刻去公冶府……”
衙役领命匆匆离去,大堂上一时安静下来。
但不管那位女郎什么身份,口供还是得录。侯县令一拍惊堂木,重新审问。
“堂下何人?如实报上姓名、籍贯,为何与死者争执,又为何将其害命?”
鹿溪抬头看向堂上的县令,语气算不上顺从,但还是如实回答:“怀玉鹿溪,还有我没有害他。”
“没有害他?”侯县令再一次敲响惊堂木:“周围百姓都亲眼所见,你与他因财物赔偿起了争执,随后他便暴毙身亡。不是你害得,难不成是他自己寻死不成?”
“谁知道呢。”鹿溪小声嘟囔。
“肃静!”
鹿溪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好,你说我害他,那我问你,我为什么害他?就因为那点赔偿?我又不是赔不起!你看不起谁呢!是,的确是我没看路才撞坏了他的东西,我也答应赔偿了,难不成现在就因为这点事想讹我?!那我还说他当街调戏我呢!这怎么算?!”
侯县令好声好气道:“那你这不是没事吗?死者已逝,这我们也无从追究啊。”
“什么叫没事?难道在你看来,必须被他侮辱、强迫、甚至更严重的才算有事吗?!”
“我一个良家女子,平白被他言语轻薄,还要被你们倒打一耙,说我杀人?!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侯县令脸色铁青,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再次拍下惊堂木:“休得胡搅蛮缠!人是在与你争执后死的,你脱不了干系!来人!给我押下去,待本官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我看谁敢动我公冶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