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早就在前几日收到了师伯的飞鸽传信,说小师妹不日将至,让他们多照应些,信上还附上她离开时的时间。他掐指一算,差不多八月初二会就到。
为了在那天能空出整日的时间迎接小师妹,他将大理寺积压的任务尽数赶完,甚至还推掉了几场不必要的应酬,只为在八月初二这天,亲自迎接师妹到来。
八月初二这天,他早早收拾妥当在门口等着,期间还安排了不少下人拿着画像分别在城门和码头守着。
从晨光微露等到日头西斜,又从日暮等到宵禁的鼓声敲响,守候在各处的下人们陆续回来,都摇头表示未曾见到画像中的女子。
燕绥心中烦躁,反复核对日期,确信自己绝不会算错。难道是他给的画像太抽象?
不能啊,虽然和真人有几分差别,但是看神韵还是能认出来的啊。
次日清晨,他依旧不死心,再次派人前往各处守候,自己则在府中来回踱步,心绪难平。
就在此时,下人匆匆来报,燕绥以为终于是接到小师妹了,没想到是嘉会县县令请她过去一趟。
“他们说,他们抓到的那位犯人,跟府上有点关系。侯县令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请您过去一趟,看那犯人说的是否属实。”
燕绥听完后直接气笑了,这是这个月多少个跟公冶府攀关系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这般胡乱攀扯,是嫌头太重不想要了吗?!
简直不知死活!
燕绥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也真是闲的,这种话也听,难不成是个人说和我们公冶府有关系就都得出面?规矩都烂到狗肚子里去了!赶紧让他滚!”
下人见状,不敢再多说一句,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燕绥烦躁地继续在院子里踱步,不知怎么,心里莫名不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犹豫片刻后,他终究还是改变了主意,叫住即将退出去的下人,沉声道:“备马!”
燕绥快马加鞭来到县衙,一进门便一眼认出,那纤细倔强的背影,正是他的小师妹,鹿溪。
此刻,县令正拍着惊堂木让人把她押下去,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要准备架住她的手臂将她拖下去。
就在此时,燕绥大步上前,“我看谁敢动我公冶府的人!”
背后燕绥的声音一响起,鹿溪眼眶瞬间红了,她挣脱身旁衙役的看管,激动跑过去,“师兄!”
燕绥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小师妹,宽厚的掌心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师兄来了,没事了,别怕。”
侯县令没想到燕绥能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两人会是这般亲密的关系,吓得他飞快在脑子里把刚才的种种情形过了一遍,确认除了刚才声音大点,自己从头到尾都没苛待过对方,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上前恭敬开口:“燕大人——”
他的话刚起了个头,鹿溪就从燕绥怀里抬起头,伸手直指侯县令,委屈巴巴道:“师兄,就是他欺负我!他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要是师兄你不来,我今天就又要被他关进大牢了。”
这一指,吓得县令一个哆嗦,差点没闪了腰。方才那点自以为是的庆幸,此刻全化作了惊慌。
就在他想要解释,就听那女郎继续说道:“还有啊,昨晚我刚下船就有个登徒子调戏我,我连碰都没碰他,他就气绝身亡,这县令非但不给我做主,还说死者已逝,无法追究。”
燕绥听完小师妹的控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别怕,师兄在,师兄给你做主。”
话是对鹿溪说的,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侯县令看,直叫侯县令背后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大人明鉴,在下……在下也只是按律办事,决无半分苛待啊!”
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侯县令赶忙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当时死者突然倒地身亡,现场只有这位女郎与他有过争执,周围还有不少围观百姓作证。”
燕绥步步紧逼,字字如刀:“那这死者为大,又是何意!难道我师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要为了一个品行败坏的人,去承受这不白之冤吗?你该庆幸今日并没有围观升堂,若是有一句我师妹的只言片语传出去,你猜,你这乌纱帽还能戴多久?”
侯县令被燕绥逼问的连连后退,额头冷汗冒个不停,心中叫苦不迭。看着燕绥那张笑吟吟的脸,只觉得比阎王还可怕,连忙陪笑道:“大人息怒,是下官糊涂,是下官糊涂!此案……此案定有冤情,下官一定重新审理,还女郎一个公道!”
燕绥笑意更深,但未达眼底,他淡淡扫了一眼侯县令,淡淡道:“侯大人,你这道歉,似乎找错了对象。”
后县令一愣,当即反应过来,对着燕绥身后的鹿溪深深作了一揖,姿态放得极低:“鹿女郎,是在下糊涂,冤枉了你,还请女郎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在下一般见识!”
鹿溪虽然被师门宠得有些娇蛮,却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见对方态度诚恳,大手一挥便原谅他了。
“侯大人,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那我师妹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侯县令只觉得今天的冷汗简直擦不完,他连点头哈腰,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当然当然,鹿女郎随时可以离开。不过……”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觑着燕绥的脸色,补充道:“若是后续查证过程中,发现证词有所出入,可能……可能还需要鹿女郎再跑一趟,配合调查。”
他这话一出,自己先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燕绥听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侯县令脸上停了片刻,直到把对方看的腿都软了,才淡淡开口:“侯大人办案,自然严谨。不过我师妹胆子小,经不起折腾。若真有‘再跑一趟’的时候……”
他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我会亲自来陪她,于侯大人一起,理清案件。”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警告意味十足——别想耍花样,若有下次,我亲自来会你。
侯县令顿时冷汗涔涔,连声道:“燕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仔细查验,绝不会无端叨扰女郎!”
事情已了,鹿溪准备收拾包裹跟燕绥离开,没想到却被他拉住了手。
燕绥俯身与她平视:“收拾这些做什么?”
“带回去啊,总不能扔了。”
燕绥拿起拜帖收起来,拉着鹿溪往外走,“这些就不要了,晦气,改日师兄带你买新的。”
鹿溪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有新的,谁还会在意旧的呢,果断放手不要了。
离开县衙后,鹿溪难掩激动,像只被困许久刚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围着燕绥转。“师兄师兄,你今天也太帅了吧!你没看见咱们走时县令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都快吓尿了!现在我宣布,你是我心里最最厉害的师兄了!”
面对小师妹毫不吝啬的吹捧,燕绥心里很是受用,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故作矜持地轻咳一声,正想谦虚两句,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词。
“现在?”
他脚步一顿,上前一步,眯起眼睛,故作凶狠地问道:“我是现在,那以前是谁?”
鹿溪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顿时有些心虚,眼神飘忽,试图转移话题:“哎呀!我突然好想洗漱,这一身都臭死了。还有好饿,想吃灌汤包、糖醋鱼、羊肉汤、梅花糕……”
她爆出一长串美食名字,试图用这等借口来回避他的问题。
燕绥听着那一长串名字,酸溜溜开口:“这又是你哪个‘好师兄’跟你推荐的?”
“是师姐告诉我的。”
“原来是蓁蓁跟你说的,那没事了。”
鹿溪冲他扮了个鬼脸,哒哒哒地跑到了前面。
燕绥看着前面欢快地鸟儿,虽然眼眶还有些微红,但能说能闹、能蹦能跳,就知道确实没受多大委屈。只是头一次下山就卷入这种是非,心里害怕总是难免的。
“好了,别跑了。前面就有家不错的酒楼,师兄带你去,想吃什么就点。”
“我想先回去洗漱换身衣服,真的很臭。”
“行,回去就让下人准备热水……走错了!这边!都说了让你别乱跑……”
……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县衙门口,侯县令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如泥般做回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顾不上仪态,抓起官服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手也不受控制的在发抖。
堂下衙役们也如释重负,天知道刚才燕绥在这儿站着时,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侯县令招呼来衙役:“快!快把这卷宗……不,所有与此案有关的文书、物证,立刻、马上打包送到大理寺!”
衙役在旁小声提醒:“大人,这案子……咱们还没开始查呢,这万一……”
“查?你还敢查?”侯县令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压低声音近乎咆哮,“你还敢查?今日是他燕绥上门,明日周家就会来闹!日后说不定就是周家的姻亲故旧来登门!”
周家虽然没落,但姻亲故旧遍布六部,平日里就连尚书大人都要礼让他们三分。这次死的虽是个品行不端的子弟,但周家若真要为自家子弟出头,真要闹起来,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怎么折腾的起。
他在县令位子上坐了快二十年了,自知晋升无望,只求能平平安安、体体面面地致仕归乡,含饴弄孙.
更何况,那女郎是公冶府的人,先不说公冶非,就直说燕绥,大理寺司直,官职不算顶尖,却手握实权,年纪轻轻便以铁面无私、手段狠厉著称,就连那些皇亲国戚见了都要忌惮三分。
今日燕绥能为她亲自登门施压,明日周家也能为了死了的那个纨绔寻衅滋事。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县令能够碰的烫手山芋。
他宁愿被骂一句废物,也绝不愿掺和进这龙潭虎穴里去。
“但是,大人……这围观百姓的口供还没录,您看……”
侯县令头疼的扶了扶额,“那就等录完口供再把东西送到大理寺。但要尽快,明白了吗!”
县令发话,衙役们哪敢怠慢,该收拾东西收拾东西,该录口供的录口供,大堂内一瞬间就只剩下了侯县令一人。他瘫坐在椅子上,我望着空荡荡的公堂,长长的、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这顶乌纱帽,算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