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无限好》 第1章 京都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红墙绿瓦,是鹿溪对京都城的第一印象。 与山门小桥流水、竹影婆娑的清雅不同,京都就连吹来的风都充斥着喧嚣与贵气。 那是岁月的沉淀,亦是帝都的威严。 街旁商铺鳞次栉比,鹿溪的思绪在这不绝于耳的喧嚣声中渐渐飘远,回到了一个月前那个宁静的清晨。 那天,她坐在蒲团上吃着祠堂供桌上的糕点,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从前偷溜下山那么多次都没被发现,怎么就这一次被抓了个正着?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天发生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放慢了无数倍,在她眼前反复上演。 从居所到山门口,她只碰见了三个人。 鹿恒?应该不会是他,他一见到师父就腿肚直打颤,怎么可能会是他告的密呢。 鹿豆?也不能啊,她虽然是外门弟子,但她们关系一直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无话不谈,排除她。 就剩下鹿方览,一个人嫌狗憎的小豆丁,师父巴不得离他远远的,怎么可能能忍到听他说完。 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嘶……该不会是师父偷偷跟着她吧? 一碟糕点下肚,她也只得出了这个结果,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反正事情已经发生,再想也无济于事,还不如想想解禁后吃什么。 人生嘛,主打一个及时行乐。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虽然被罚关禁闭一个月,但这一个月不用早起、不用读书、不用练功…… 她简直赚大发了好吧! 更不用说大师姐和涛叔还时不时给她送点好吃的,这一个月非但没吃多少苦,还胖了不少,肚子都摸着圆了一圈。 等等!长胖?! 鹿溪捏着肚子上多出来的那层肉,仰天长啸——天啊!怎么胖了这么多!她要多久才能减下去啊! 就在她化悲愤为食欲时,一只肥嘟嘟的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半开的窗户飞进来,落在供桌上。 鹿溪看向那只鸽子,眼神很是复杂。 早在她被关进来的时候,这只鸽子就在这儿了,面对突然多出来的陌生人,鸽子很是警惕,时不时就骚扰一下,试图把她赶出自己的领地。 鹿溪是不想走吗?是她根本走不掉! 为此一人一鸽大打出手,最终落得满地羽毛。 羽毛最后还是鹿溪收拾的。 现在马上就要解禁了,还有点舍不得它呢。 鹿溪伸手,鸽子也不怕她了,甚至都将自己嘴里的糕点分享给她。她趁机一拢,手指轻轻松松捏住了它的翅膀,拎在半空轻轻晃了晃,“养了你这么久,是时候该回报我了。让我想想怎么解决你好呢?清炖?” “咕咕!”鸽子使劲扑腾翅膀,始终挣脱不开她那无情铁手。 “蒸乳鸽?” “咕咕!”虽然音调一样,但鹿溪就是感觉它叫得更急了。 “要不还是红烧吧。” 她话音刚落,鸽子一口气没上来,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见此情景,鹿溪心里有些难受,再怎么说也实实在在陪了自己一个月,平时有她一口肉就有它一口汤喝,没嫌弃它吃得多,也没嫌弃它掉毛。 现在好不容易养熟了,竟然说没就没。 鹿溪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说道:“既然如此,就得死得其所。直接起锅烧油吧。” “咕!” 刚刚还在装死的鸽子垂死病中惊坐起,讨好似的蹭了蹭她的掌心。 鹿溪嗤笑一声,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出息。” 既然这只鸽子回来了,那么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午时一刻了,距离解禁还有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越是到这种时候,她越是坐不住,索性提前出了祠堂。 她没有明确目的地,也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只已经飞上她肩头窝着的小家伙。 关了一个月了,山门还是熟悉的山门,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明明周围景色都没变,她摇了摇头,嗔怪自己怎么开始伤春悲秋了。 不过是一个月的禁闭而已,不过就是与外界隔绝了一段时间而已,怎么就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来鹿溪,赶紧去找点东西吃,你已经饿得开始胡思乱想了。 但她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正午强烈的阳光逼着直往后退,直到踏进阴影才罢休。 她眯起眼睛,抬手遮挡,就这会儿功夫,皮肤已经晒红一小片,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算了,还是去后山吧,那里树荫浓密,凉快得很,说不定还能摘到些新鲜的野果子解解馋。 打定主意,她转身往后山方向走。山路蜿蜒,两旁树木葱郁,遮天蔽日,果然比前山凉爽许多。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路边的灌木丛,尽可能寻找藏着的野果。找到的果子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她一半,鸽子一半,汁水在嘴里炸开,酸得她一激灵,更别提肩上的小家伙酸得直咕咕叫。 再往前走,便是瀑布,她迫不及待跑过去想要嬉水,没想到在旁边的石桌上,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的师父,鹿岫。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脚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猛地一转弯,朝着他小跑过去。 “师父~”鹿溪很有眼色的又是给他倒茶,又是给他捏肩捶背的,十分狗腿,“都这个时辰了,您老人家怎么还不去休息啊。” 鹿岫冷哼一声,重重放下茶碗,“休息什么休息!我还没老到大中午就开始休息。” 鹿溪撇撇嘴,小声嘟囔:“我看也快了。” “说什么呢?”鹿岫淡淡瞥了她一眼。 鹿溪连忙捂嘴,怎么关禁闭把脑子关傻了,忘了习武之人耳力超群了。 她连忙转移话题,将肩上那只鸽子拎起来递到师父眼前,“没什么没什么,我是在说这只鸽子。瞧这鸽子多肥啊,拿来炖汤正好给师父您补身子。” 本以为逃过一劫的鸽子再次听到要把它炖汤,嘎嘣一下又晕了过去。 鹿岫最是了解自己这个小徒弟,她在这儿插科打诨,无非是想让他不计较私自提前解禁的事。 “究竟是给我补身体还是你馋了?”鹿岫把鸽子接过,轻轻放到桌子上,“好了,为师还不清楚你的心思,这回就先饶了你,可不能再有下次了,听见了吗?” 鹿溪耷拉着脑袋应了声:“哦。” 鹿岫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如此沉不住气,往后下山历练可怎么办啊。 “这鸽子有灵性,又和你有缘,就留下来训练成你的信鸽吧。” 鹿溪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他安排信鸽,难道说—— “祭祖大典在即,就由你把这封拜帖送去京都,交给你公冶师叔。” 一张拜帖推到她面前,接过后鹿溪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我能下山了?我再也不用偷跑下山了?我能和师兄师姐一样去行侠仗义了?” 鹿岫就这么看着她兴奋地跟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端起茶碗又喝了口茶,淡淡道:“行囊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记得早去早回,被光顾着贪玩,忘了正事。” 闻言鹿溪转身就往住所跑去,边跑边喊:“师父放心,我一定早去晚回的!” 看着一溜烟就跑没影的人,鹿岫三分生气两分无奈五分宠溺地笑骂道:“真是个臭丫头。” 一想到公冶非的性子,又神清气闲地继续喝起了茶。 算了,让那丫头吃点苦碰碰壁吧,被自家人欺负,总好比日后历练被人骗了还傻乎乎帮人家数钱强。 一碗茶水下肚,下腹汹涌,耳畔瀑布声滔滔不绝,他早已顾不得什么斯文仪态,也一溜烟跑了。 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水了! …… 思绪回笼,鹿溪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 她虽然经常偷跑下山,但也只是在山下的碧桃村闲逛,夕阳西下时再回山门。 但,这一次却不同。 这还是她头一次独自离家这么久,没有了熟悉的山风,没有了师兄弟们的嬉闹声,也没有了师父的念叨。四周环境虽然新奇,却也让她感受到一丝陌生与孤独。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鹿溪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仅仅只是送封拜帖,就让她辗转反侧好几夜,以后的江湖历练该怎么办? 鹿溪,你可是要做大侠的人,打起精神来! 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她站起身,再一次走出了船舱。这一路上她几乎都把自己封闭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对面外的世界不闻不问。 但如今船快靠岸,这段旅程即将结束,她突然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错过这沿途的风景。 如果说红墙绿瓦是鹿溪对京都城的第一印象,那么不夜城,便是第二印象。 琼林苑内,亭台楼阁,水榭回廊,皆被无数彩灯装点得流光溢彩。河面上,画舫如织,舫上悬挂的宫灯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荡漾,碎成一片片,与天上的星子交相辉映。 街市上,叫卖声、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汇成一股喧嚣而迷人的洪流,冲击着她的耳膜。 酒肆茶楼,人声鼎沸,衣香鬓影,往来不绝。更有那身穿羽衣的歌姬,在灯火阑珊处浅唱低吟,歌声婉转,如泣如诉,为这不夜城的繁华添上一抹**的色彩。 “这便是京都城啊……”鹿溪看着眼前的繁华,不禁感叹。 “女郎第一次来嘉会吧?”船家笑着问道。 他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劳累,此刻却堆满了自豪的笑容,那神情,仿佛眼前这不夜城的繁华,也有他一份功劳似的。 “嗯。”鹿溪点头,目光仍舍不得从那片灯火辉煌中移开,“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哈哈哈,那可不!”船家爽朗地笑了两声,将竹篙往岸边的石阶上一点,稳住了微微晃动的船。 “咱这嘉会城,那可是天底下最富贵风流的地方。女郎瞧见那最高的楼了吗?”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江对岸一座灯火通明的阁楼,那阁楼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那是‘摘星楼’,据说到顶层能摸着星星嘞!楼里的厨子,做的金齑玉鲙,那可是连宫里的贵人都赞不绝口的!” 她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那摘星楼果然气度不凡,每一层都挂着各色灯笼,将整座楼映照得恍如白昼。 “还有那边。”船家又指向码头旁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那里人头攒动,喧闹声隐约可闻。“那是‘琼林巷’,整条街都是卖古玩字画、绫罗绸缎的,还有各地来的小吃,保管你逛上三天三夜都看不完。” 她听着船家如数家珍般的介绍,目光却被对面不远处那艘气派的大船吸引。 第2章 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船身通体深蓝,船头高高翘起,雕着一头狰狞的螭首,一双鎏金的瞳孔在灯火下灼灼生光,仿佛正睥睨着江面上所有往来的船只。 船帆收拢在桅杆上,露出解释的骨架,甲板宽阔平整,几个身着统一靛蓝色服饰、腰间佩刀的精干打手正沉默地巡视着。 与她乘坐的这艘小船相比,那大船简直如同鹤立鸡群,威严得令人望而生畏。 “真是气派啊。”鹿溪喃喃道。 船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说道:“那是沧浪司在京都的驻点船,可不威风。” “沧浪司?” “女郎连沧浪司都不知道?”船家惊讶了一瞬,随即解释道:“那可是不得了的主儿!掌管着从北边登州到南边泉州所有沿海各州的航运。” 听着船家的解释,鹿溪脑海中浮现出巨舰破浪、侠客仗剑的画面。片刻后,她又问:“既然有管海上的,那是不是也有管陆上的?” 船家赞许地点点头:“女郎猜得不错。京都城最西面,那片连绵的高墙大院,就是管理陆地商会的‘弘毅堂’。不过我听说,这两家的关系不怎么好。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其实暗地里争地盘、抢生意,摩擦不断。日后女郎要是碰上这两边的人,可得小心。” 说话间,船已停稳,船缆也已经系在了木桩上。 “女郎,到岸了。祝女郎在京都城,万事如意,寻得到你想要的风景。” “多谢您!”鹿溪下船后,回身对着船家躬身一礼,“也祝您生意兴隆。” 天色已晚,鹿溪边走边想是在外面先找个客栈凑合一晚,还是直接去公冶府,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一个身形宽胖的男人。等她感觉到一股力撞上自己时,已经来不及了。 “砰!” “哎哟!”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发生。 对方痛呼一声,手里的抱着的锦盒散落一地,几株草药从盒子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重新沾染上土渍。 鹿溪只觉得肩膀上一阵酸痛,但她顾不上揉,连忙蹲下身去帮忙捡拾。“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您,您没事吧?”她一边道歉,一边将那些沾了灰的药材拢在一起。 然而,对方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劈头盖脸地咒骂起来:“瞎了吗你!走路不长眼啊!” 他一边骂,一边冷眼看着鹿溪在那里忙活,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你看看!你看看!这可都是我高价收购回来的药材,价值连城!价值连城懂不懂?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高昂,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人越来越多,他更是得理不饶人,叉着腰,梗着脖子,囔囔着:“赔钱!不赔钱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鹿溪虽然有愧,毕竟算起来是自己走路不专心在前,但对方这不依不饶、狮子大开口的模样,也让她生气一股火气。 她是年纪小,但年纪小就并不代表她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尽量让自己语气保持平静:“这位……兄台,撞到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说完,对着他躬身一礼:“对不起。” 男子冷哼了一声,鹿溪不管他接不接受,直起腰来继续说道:“但你说这药材价值连城,总得拿出个凭证来吧?就这么几株草,你让我怎么相信?我现在在路边随便薅一把草也可以说它价值连城。咱们还是讲点道理吧。” 谁知那人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见她长得好看,一双三角眼在她脸上上上下下打量起来,目光尽是轻佻与贪婪。 他嘿嘿一笑,凑近了些,说道:“讲道理?好啊。女郎不如和我到被窝里讲道理,你看这样行不行?只要你今晚陪我一晚,咱们春风一度,这钱便不用赔了,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还想伸手去碰鹿溪的脸。 鹿溪厌恶地后退一步,躲开那只咸猪手,冷冷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无耻!” 男子被骂非但不以为意,嘴角还勾起轻佻的笑,仿佛她那些斥责不过是少女的娇嗔与**。他再次嬉皮笑脸地凑上前,不死心地还想摸她的脸。 “女郎,奉劝一句,别给脸不要脸,陪爷……” 他话还没说完,脸色突然煞白如纸。他张大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紧接着,一股白沫从他嘴里狂涌而出,整个人像是被抽去骨头一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啊——” “死人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惊恐地连连后退,瞬间便在男子倒下的身体周围清出了一片空地。 所有人的目光,毫不意外地,全都集中在了呆立当场的鹿溪身上。疑惑的、愤怒的、惊恐地、猜忌的、幸灾乐祸的…… 无数道视线,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想解释,但说出的话被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和尖叫声淹没。 不一会儿,闻讯赶来的巡检司看到地上七窍流血、口吐白沫的尸体,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鹿溪,不由分说将她拿下,押送县衙等待进一步的审问和处理。 屋内烛火摇曳,正准备休息的侯县令,听到了衙役急促的禀报声。 “何事喧哗?”侯县令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不耐。 白日里陪着上峰派下来的几位“大人”迎来送往、曲意逢迎,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精力,此刻的他,只想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一觉。 衙役躬身禀报:“回禀大人,西市口出了命案!一女郎与人争执,那人突然暴毙,现将女郎拿下,关在大牢,请大人示下。” “命案?”侯县令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朝外喊道:“什么命案,无非是街头斗殴,气性大了点,自己厥过去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深夜来叨扰本官?”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不耐烦地打发了衙役:“行了,先关着吧。让仵作明天一早去验验尸,看看是何缘故。本官今日陪着那些上峰的大人,又是听曲儿又是看舞的,心力交瘁,实在没精神审什么案子。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哈。” 闻言,衙役躬身行礼离开。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鹿溪便被衙役从牢里提了出来。 一夜未眠的她,多少有些狼狈。她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但牢里的环境确实让人难以忍受,早知道下船后就不想东向西直奔公冶府,也不会平白惹上这些麻烦事。 公堂上,侯县令一拍惊堂木,开始审讯。“堂下何人?” 衙役拉着她让她跪下,鹿溪非但没跪,反而踹开衙役后退了半步。 “大胆!公堂之上竟敢不跪,还敢如此放肆!”一旁的衙役呵斥一声,想伸手按住她肩膀逼她下跪。 “大胆放肆的是你们!你们知道我师叔是谁吗?我师叔是公冶非!” “公冶非”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公堂瞬间鸦雀无声。 公冶非是何许人也?那可是当朝太傅,兼大理寺卿,皇帝面前的红人,朝中一等一的权臣。 侯县令原本端起的茶杯“哐当”一声放回了桌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堂下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本以为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想到竟会搬出如此大的靠山。 “你……你说你是公冶大人的师侄?”侯县令轻咳一声,语气不自觉缓和了几分:“有何凭证?” “你们一开始不就收了我的行囊吗?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翻一翻啊。” 侯县令一愣,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衙役,衙役尴尬地搓了搓鼻子。“回……回大人,确实收了包裹,当时检查没有凶器后便作罢了。” “还不快去取来!”侯县令低声喝道。 衙役连忙跑去后堂,取来一个青色包裹。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包裹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碎银、衣服、碎银随翻动散落一地,一番乱找后,终于在包裹的夹层里发现一封拜帖。 衙役拿起拜帖,呈到县令面前:“大人,请过目。” 侯县令拿过拜帖翻开一看,上面显示着七个大字——师弟公冶非亲启。 他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但事关人命,死者也并非等闲之辈,乃是富商周元甫。 商贾身份虽不显赫,但云梦周氏,往上数可是出过两任尚书一位刺史,改朝换代后,云梦周氏才渐渐没落,可即便如此,仍然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权衡再三,侯县令深知此事非他一个小小县令能决断的,无论是公冶府的背景,还是周家的势力,都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侯县令头疼的闭了闭眼,思索片刻,还是招呼衙役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你立刻去公冶府……” 衙役领命匆匆离去,大堂上一时安静下来。 但不管那位女郎什么身份,口供还是得录。侯县令一拍惊堂木,重新审问。 “堂下何人?如实报上姓名、籍贯,为何与死者争执,又为何将其害命?” 鹿溪抬头看向堂上的县令,语气算不上顺从,但还是如实回答:“怀玉鹿溪,还有我没有害他。” “没有害他?”侯县令再一次敲响惊堂木:“周围百姓都亲眼所见,你与他因财物赔偿起了争执,随后他便暴毙身亡。不是你害得,难不成是他自己寻死不成?” “谁知道呢。”鹿溪小声嘟囔。 “肃静!” 鹿溪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好,你说我害他,那我问你,我为什么害他?就因为那点赔偿?我又不是赔不起!你看不起谁呢!是,的确是我没看路才撞坏了他的东西,我也答应赔偿了,难不成现在就因为这点事想讹我?!那我还说他当街调戏我呢!这怎么算?!” 侯县令好声好气道:“那你这不是没事吗?死者已逝,这我们也无从追究啊。” “什么叫没事?难道在你看来,必须被他侮辱、强迫、甚至更严重的才算有事吗?!” “我一个良家女子,平白被他言语轻薄,还要被你们倒打一耙,说我杀人?!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侯县令脸色铁青,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再次拍下惊堂木:“休得胡搅蛮缠!人是在与你争执后死的,你脱不了干系!来人!给我押下去,待本官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我看谁敢动我公冶府的人!” 第3章 这又是你哪个好师兄跟你推荐的 燕绥早就在前几日收到了师伯的飞鸽传信,说小师妹不日将至,让他们多照应些,信上还附上她离开时的时间。他掐指一算,差不多八月初二会就到。 为了在那天能空出整日的时间迎接小师妹,他将大理寺积压的任务尽数赶完,甚至还推掉了几场不必要的应酬,只为在八月初二这天,亲自迎接师妹到来。 八月初二这天,他早早收拾妥当在门口等着,期间还安排了不少下人拿着画像分别在城门和码头守着。 从晨光微露等到日头西斜,又从日暮等到宵禁的鼓声敲响,守候在各处的下人们陆续回来,都摇头表示未曾见到画像中的女子。 燕绥心中烦躁,反复核对日期,确信自己绝不会算错。难道是他给的画像太抽象? 不能啊,虽然和真人有几分差别,但是看神韵还是能认出来的啊。 次日清晨,他依旧不死心,再次派人前往各处守候,自己则在府中来回踱步,心绪难平。 就在此时,下人匆匆来报,燕绥以为终于是接到小师妹了,没想到是嘉会县县令请她过去一趟。 “他们说,他们抓到的那位犯人,跟府上有点关系。侯县令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请您过去一趟,看那犯人说的是否属实。” 燕绥听完后直接气笑了,这是这个月多少个跟公冶府攀关系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这般胡乱攀扯,是嫌头太重不想要了吗?! 简直不知死活! 燕绥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也真是闲的,这种话也听,难不成是个人说和我们公冶府有关系就都得出面?规矩都烂到狗肚子里去了!赶紧让他滚!” 下人见状,不敢再多说一句,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燕绥烦躁地继续在院子里踱步,不知怎么,心里莫名不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犹豫片刻后,他终究还是改变了主意,叫住即将退出去的下人,沉声道:“备马!” 燕绥快马加鞭来到县衙,一进门便一眼认出,那纤细倔强的背影,正是他的小师妹,鹿溪。 此刻,县令正拍着惊堂木让人把她押下去,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要准备架住她的手臂将她拖下去。 就在此时,燕绥大步上前,“我看谁敢动我公冶府的人!” 背后燕绥的声音一响起,鹿溪眼眶瞬间红了,她挣脱身旁衙役的看管,激动跑过去,“师兄!” 燕绥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小师妹,宽厚的掌心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师兄来了,没事了,别怕。” 侯县令没想到燕绥能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两人会是这般亲密的关系,吓得他飞快在脑子里把刚才的种种情形过了一遍,确认除了刚才声音大点,自己从头到尾都没苛待过对方,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上前恭敬开口:“燕大人——” 他的话刚起了个头,鹿溪就从燕绥怀里抬起头,伸手直指侯县令,委屈巴巴道:“师兄,就是他欺负我!他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要是师兄你不来,我今天就又要被他关进大牢了。” 这一指,吓得县令一个哆嗦,差点没闪了腰。方才那点自以为是的庆幸,此刻全化作了惊慌。 就在他想要解释,就听那女郎继续说道:“还有啊,昨晚我刚下船就有个登徒子调戏我,我连碰都没碰他,他就气绝身亡,这县令非但不给我做主,还说死者已逝,无法追究。” 燕绥听完小师妹的控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别怕,师兄在,师兄给你做主。” 话是对鹿溪说的,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侯县令看,直叫侯县令背后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大人明鉴,在下……在下也只是按律办事,决无半分苛待啊!” 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侯县令赶忙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当时死者突然倒地身亡,现场只有这位女郎与他有过争执,周围还有不少围观百姓作证。” 燕绥步步紧逼,字字如刀:“那这死者为大,又是何意!难道我师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要为了一个品行败坏的人,去承受这不白之冤吗?你该庆幸今日并没有围观升堂,若是有一句我师妹的只言片语传出去,你猜,你这乌纱帽还能戴多久?” 侯县令被燕绥逼问的连连后退,额头冷汗冒个不停,心中叫苦不迭。看着燕绥那张笑吟吟的脸,只觉得比阎王还可怕,连忙陪笑道:“大人息怒,是下官糊涂,是下官糊涂!此案……此案定有冤情,下官一定重新审理,还女郎一个公道!” 燕绥笑意更深,但未达眼底,他淡淡扫了一眼侯县令,淡淡道:“侯大人,你这道歉,似乎找错了对象。” 后县令一愣,当即反应过来,对着燕绥身后的鹿溪深深作了一揖,姿态放得极低:“鹿女郎,是在下糊涂,冤枉了你,还请女郎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在下一般见识!” 鹿溪虽然被师门宠得有些娇蛮,却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见对方态度诚恳,大手一挥便原谅他了。 “侯大人,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那我师妹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侯县令只觉得今天的冷汗简直擦不完,他连点头哈腰,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当然当然,鹿女郎随时可以离开。不过……”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觑着燕绥的脸色,补充道:“若是后续查证过程中,发现证词有所出入,可能……可能还需要鹿女郎再跑一趟,配合调查。” 他这话一出,自己先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燕绥听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侯县令脸上停了片刻,直到把对方看的腿都软了,才淡淡开口:“侯大人办案,自然严谨。不过我师妹胆子小,经不起折腾。若真有‘再跑一趟’的时候……” 他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我会亲自来陪她,于侯大人一起,理清案件。”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警告意味十足——别想耍花样,若有下次,我亲自来会你。 侯县令顿时冷汗涔涔,连声道:“燕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仔细查验,绝不会无端叨扰女郎!” 事情已了,鹿溪准备收拾包裹跟燕绥离开,没想到却被他拉住了手。 燕绥俯身与她平视:“收拾这些做什么?” “带回去啊,总不能扔了。” 燕绥拿起拜帖收起来,拉着鹿溪往外走,“这些就不要了,晦气,改日师兄带你买新的。” 鹿溪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有新的,谁还会在意旧的呢,果断放手不要了。 离开县衙后,鹿溪难掩激动,像只被困许久刚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围着燕绥转。“师兄师兄,你今天也太帅了吧!你没看见咱们走时县令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都快吓尿了!现在我宣布,你是我心里最最厉害的师兄了!” 面对小师妹毫不吝啬的吹捧,燕绥心里很是受用,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故作矜持地轻咳一声,正想谦虚两句,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词。 “现在?” 他脚步一顿,上前一步,眯起眼睛,故作凶狠地问道:“我是现在,那以前是谁?” 鹿溪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顿时有些心虚,眼神飘忽,试图转移话题:“哎呀!我突然好想洗漱,这一身都臭死了。还有好饿,想吃灌汤包、糖醋鱼、羊肉汤、梅花糕……” 她爆出一长串美食名字,试图用这等借口来回避他的问题。 燕绥听着那一长串名字,酸溜溜开口:“这又是你哪个‘好师兄’跟你推荐的?” “是师姐告诉我的。” “原来是蓁蓁跟你说的,那没事了。” 鹿溪冲他扮了个鬼脸,哒哒哒地跑到了前面。 燕绥看着前面欢快地鸟儿,虽然眼眶还有些微红,但能说能闹、能蹦能跳,就知道确实没受多大委屈。只是头一次下山就卷入这种是非,心里害怕总是难免的。 “好了,别跑了。前面就有家不错的酒楼,师兄带你去,想吃什么就点。” “我想先回去洗漱换身衣服,真的很臭。” “行,回去就让下人准备热水……走错了!这边!都说了让你别乱跑……” ……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县衙门口,侯县令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如泥般做回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顾不上仪态,抓起官服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手也不受控制的在发抖。 堂下衙役们也如释重负,天知道刚才燕绥在这儿站着时,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侯县令招呼来衙役:“快!快把这卷宗……不,所有与此案有关的文书、物证,立刻、马上打包送到大理寺!” 衙役在旁小声提醒:“大人,这案子……咱们还没开始查呢,这万一……” “查?你还敢查?”侯县令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压低声音近乎咆哮,“你还敢查?今日是他燕绥上门,明日周家就会来闹!日后说不定就是周家的姻亲故旧来登门!” 周家虽然没落,但姻亲故旧遍布六部,平日里就连尚书大人都要礼让他们三分。这次死的虽是个品行不端的子弟,但周家若真要为自家子弟出头,真要闹起来,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怎么折腾的起。 他在县令位子上坐了快二十年了,自知晋升无望,只求能平平安安、体体面面地致仕归乡,含饴弄孙. 更何况,那女郎是公冶府的人,先不说公冶非,就直说燕绥,大理寺司直,官职不算顶尖,却手握实权,年纪轻轻便以铁面无私、手段狠厉著称,就连那些皇亲国戚见了都要忌惮三分。 今日燕绥能为她亲自登门施压,明日周家也能为了死了的那个纨绔寻衅滋事。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县令能够碰的烫手山芋。 他宁愿被骂一句废物,也绝不愿掺和进这龙潭虎穴里去。 “但是,大人……这围观百姓的口供还没录,您看……” 侯县令头疼的扶了扶额,“那就等录完口供再把东西送到大理寺。但要尽快,明白了吗!” 县令发话,衙役们哪敢怠慢,该收拾东西收拾东西,该录口供的录口供,大堂内一瞬间就只剩下了侯县令一人。他瘫坐在椅子上,我望着空荡荡的公堂,长长的、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这顶乌纱帽,算是保住了。 第4章 有它在,没人敢拦着你 晚上,公冶府的饭厅灯火通明,一桌饭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鹿溪和燕绥围坐在桌旁嬉笑打闹,但一看到公冶非进来,两人立刻收敛起笑容,乖顺站起来,恭敬行礼。 “师父。” “师叔。” 公冶非颔首,径直走上上座,缓缓坐下,待他坐定后,鹿溪和燕绥才敢跟着坐下。他看向鹿溪,打趣道:“阿荃怎么来了?莫不是偷跑下山的?” 鹿溪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怎么连师叔都知道她喜欢偷跑下山啊。她连忙从怀中拿出那封拜帖,双手递上去,解释道:“师叔,您别取笑我了。是祭祖大典马上就要到了,师父让我送拜帖的。” 公冶非接过拜帖,眉头微挑,往年都是提前一个月来送信,这次竟然提前了这么多…… 看着吃饭正香的小丫头,他瞬间明白了师兄的用意,不就是想让那丫头多玩些时日嘛。他这师兄可真是嘴硬心软、口是心非,也不知他这样的人是怎么交出蓁蓁、阿翀那样的孩子。 公冶非吃了口菜继续问她:“想好什么时候走了吗?我好让人给你准备行囊。” 鹿溪不敢透露自己的小心思,只能一边观察着师叔的脸色,一边小声询问:“我……我想和你们一起回去。” 公冶非没答应也没拒绝,反而提起另一个话题:“今早嘉会县县令送来一封卷宗……” 他才刚说一句,旁白的燕绥就接过话头飞快解释起来:“师叔,这件事与小师妹无关,反而是死者调戏在先,小师妹除了刚开始不小心撞了他,之后便再未碰他分毫。” 燕绥喘了口气,继续道:“而且去县衙接小师妹的时候,我也看过包裹,里面连丁点药粉都没有。再者,小师妹与他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更不会去害他!” 被打断的话的公冶非有些不悦,“我才说了一句,你便顶我十句。你怎知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转头看向默默扒饭的鹿溪,语气缓和几分,“阿荃,师叔知道你的为人,也知道你肯定是无辜的,断不会做那种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些期许和考量:“不过你也要体谅体谅师叔,大理寺近日实在人手不足,诸多要案积压。这案子既然与你有关,想必你也很想知道凶手是谁。不如,这案子就由你辅佐侯县令查办,如何?” 鹿溪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谁?她吗? “这……会不会不太好?”她既没官职,也没查案经验,县衙能不能听她的话还另说呢。而且,今日师兄闹这么一出,让她知道此事牵扯甚广,她一个有着重大嫌疑的人掺合进去,这像话吗。 就知道她会这么想,公冶非早有准备,不等她再说下去,便从袖口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一块玄铁令牌,令牌边缘纹着繁复云纹,正中“大理寺”三字鎏金耀眼。 “拿着。”公冶非沉声道:“有它在,没人敢拦着你。” 有大理寺背书,纵是朝堂官员见了,也得给三分薄面。而这令牌,也本就是特意为她准备的进京礼物。 翌日一早,侯县令正伏在案前,仔细整理着近几日处理好的案子的文书,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他刚想训斥两句没规矩,抬眼望去时,差点被刚入口的茶水呛得背过气去。 只见鹿溪换了昨日那身劲装,一袭鹅黄色襦裙站在晨光里,发间步摇轻晃,如昨日见到她时狼狈的模样不同,此时她眉眼弯如新月,到有了些少女的娇俏可爱。 “侯县令早啊,又见面了。” 侯县令苦不堪言,这小祖宗怎么又会来了,昨日不是已经将周元甫相关卷宗尽数移交给大理寺了吗? 鹿溪挥挥手,指挥着身后跟着的两名青衣下人上前,动作麻利地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搬到县令面前的案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从今日起,就由我在旁协助你查案。”怕侯县令不信,鹿溪还特意拿出昨日新得的令牌,在手里晃了晃,“令牌在此哦,侯大人可认得?” 侯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认得……自然认得……” “哦对了,我师兄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什么倚翠楼的胭脂好不好吃?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为什么侯县令要吃胭脂?县令知道什么意思吗?” 鹿溪说这话时一脸无辜,歪头看着侯县令,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侯县令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 本朝规定,凡官员者,需恪守行律,严谨涉足风月场所,更不得与娼妓似相授受。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燕绥敢递来这句话,便是掌握了他的把柄,这哪里是解释,这分明是**裸的威胁! 侯县令喉结滚了滚,终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既……既是公冶大人的意思,下官自当竭力。” 任谁都知道打一巴掌给颗甜枣,才能让人既记恨又感恩,既畏惧,又依恋。但这种道理,鹿溪不需要去做,那些依靠小恩小惠维系的服从,在强大的实力与绝对的威慑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见目的已经达成,鹿溪便不再恐吓,她走上前去,将瘫软在椅子上的县令拽走,自己坐下,而一旁的衙役很有眼力劲的重新为她倒了一杯茶。 鹿溪接过并没有直接引用,而是学着侯县令的样子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 “说吧,死者何人,籍贯何处,年方几何,家中还有何人?” “死者周元甫,乃云梦周氏旁支子弟,半年前来到嘉会定居,开了家字画铺营生。” 鹿溪随手拿起一本簿册翻看,“详细说说。” 侯县令咽了咽唾沫,终于从恐惧中缓过劲来,从桌上翻出文书,开始叙述:“周元甫,年方三十,五年前娶了门当户对的林氏为妻。林氏性情温婉,持家有道,原本夫妻还算和睦。一年前林氏怀了身孕,临盆前突然得知周元甫在外面养了外室,一时急火攻心动了胎气,最后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说到这,侯县令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林氏的死在当时闹出了不少动静,不少人都骂周元甫薄情,更有甚者还骂那外室,闹得一家人鸡犬不宁。还有林氏的哥哥林武,原本在县衙当狱卒,性格敦厚,就是脾气火爆,她从小就疼妹妹,得知噩耗后更是扬言要杀了周元甫为他妹妹陪葬。” “林武?”鹿溪喃喃着这个名字:“他后来如何了?” “林氏死后没几天,他就递了辞呈,说要到带着妹妹的棺椁回老家安葬。” 鹿溪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侯县令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其实在自打林氏和周元甫成亲后,林武便一直嚷嚷着妹妹嫁错了人。他曾直言看不上周元甫那副酸腐又自私的模样。林氏在时还能劝劝,如今人没了,他便没了后顾之忧。” “你怀疑是林武?” “以目前的动机来看,林武是最有嫌疑的。”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周元甫的外室……查到下落了吗?” 侯县令面露难色:“还在查,不过听说那外室是周元甫在云梦认识的,他搬来嘉会后,有人见过他偷偷去城外的一处宅院,想来是把人安置在那儿了。只是那宅院挂在一个远房亲戚名下,我们去查时已是人去楼空,只找到些女子用的首饰和药渣,没留下任何身份线索。” 鹿溪若有所思点点头,“林武现在在何处?” “就在城南的棚户区,靠帮人搬运货物过活。下官已经让人去盯着,没让他离开县城。” 鹿溪敲击桌面的指尖最终落在卷宗上的“周元甫”名字上。 一尸两命的旧怨,怀恨在心的大舅哥,还有下落不明的外室…… “去把林武叫过来。” 衙役领命,退了出去。 鹿溪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望向门口,等待着林武的到来。 侯县令站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鹿溪睨了他一眼,“你脚底长刺了啊,站都站不好。” “那个鹿女郎——不!鹿大人!这公堂主位,向来是审讯时县令坐的。待会儿要问话林武,下官还得在上面记供词,您看能不能……”他说着还往旁边的椅子瞥了眼,那卑微的姿态完全没了先前的慌乱。 鹿溪抬头看了他一眼,半晌端着自己的茶碗走向下首的椅子边,坐下。 “瞧我这记性,忘了是我辅佐你查案了,倒是我本末倒置了。” “哪敢哪敢,下官还需要多多仰仗大人呢……” 侯县令重新做回主位,感觉这几天塌了的腰杆也挺直了,呼吸也轻快了不少。这失而复得体面,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鹿溪喝了口凉茶,忽然想起什么,出声打断了县令的自我陶醉,“侯县令,有件事忘了问,周元甫的死因,查清楚了吗?” 侯县令脸上的笑容一僵,立马换上严肃的神色,从桌子上一堆被鹿溪霍霍的纸张中,抽出仵作的验尸格目递过去。 “死因已经确定是中毒,但这毒邪门的很,仵作也是熬了两夜才查出些眉目。” “是什么毒?” “是‘醉心草’。这醉心草在咱们这儿的药铺很常见,性平无毒,晒干了还能入药安神。但仵作说,他在周元甫的指甲缝里查到了‘赤鳞粉’的残留。这赤鳞粉具有镇痛镇静功效,正常服用还可以止咳平缓,但若过量服用,便会强烈致幻。但从供词来看,周元甫的表现不像是致幻。” “寻常人绝不会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这分明是有人蓄意下毒,而且对药理极为熟悉!” 第5章 大理寺查案,尔等岂敢放肆! 鹿溪不再去纠结毒不毒的问题,专业的事情还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才行,他们在这猜来猜去,也是徒劳无功,反而还可能会误导大夫,给他增加不必要的困扰和压力。 “周元甫的尸体现在在哪?” “因为还有一种毒没解出来,怕被破环关键证物,故而尸体还在县衙殓房,不过下官已经派人去看守着,不会出意外。” 鹿溪百无聊赖地甩着令牌,“云梦周氏……应该算个大家族吧,他突然横死,周家就没派人来闹吗?” 这话戳中了侯县令的难处,他苦着一张脸,说道:“闹过,怎么没闹过!昨日燕司直带您离开后,周家紧接着就来了,周元甫的爹娘带着七八个下人堵在县衙门口,嚷嚷着要我交出凶手。” “那时候连口供都没录完,我哪里去给他们找个凶手出来,只好提了一句此案已由大理寺接手。那帮人一听大理寺,脸色立马变了,骂骂咧咧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离开了。” 说到这,县令又是苦笑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好像昨日周家爹娘那泼妇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不过依我看,他们只是暂时怵了大理寺的名头,等今日他们收到消息,听到案子再由县衙审理,怕是还会再来,周家家大业大,有的是人手和精力耗。” 鹿溪听着他的抱怨,将令牌在指尖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声响。“侯县令,你说……是我背景大,还是周元甫或者周家背景硬?” “哎哟!大人您这说的什么话!虽说您并无朝廷授予的实职,但身为公冶大人的师侄,又在大理寺当差,那便是大理寺的人,更可况您手中还有令牌,这令牌与其说是大理寺的令牌,不若说是公冶府的令牌,不仅能代表大理寺、更能代表公冶太傅的态度,这份量岂是一个商贾之家能比的?” 侯县令起身给鹿溪添了些茶水,“周家虽然姻亲多,那也是前朝旧事了,若真要论关系,还真半杆子打不着,也就有个名头在。咱们大昰想来重士农工商,您即便是白衣,身份也在周元甫之上。” “这样啊……” “大人!不好了大人!周家人又来闹了!”这时,一衙役慌张进来通报。 侯县令脸瞬间皱了下去,那神情比吞了黄连还难受,就在他想开口让人打发掉时,鹿溪开口了,“让他们进来!” 衙役应声退下,没一会儿一阵急促又尖利的咒骂声由远及近:“侯德昌你这个废物!我儿死了两天了,你连个凶手的影子都没抓到,你这县令是吃干饭的吗?!” 随着声音落下,一对衣着华丽的中年夫妇就闯了进来,正是周元甫的爹娘。 周父周母一进门就直奔侯县令,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唾沫横飞骂个不停,周母更是拍着大腿哭嚎,“我苦命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碰上个这么没用的官,连你的冤屈都报不了!” 鹿溪招招手,示意衙役去把门关上,别让外人瞧见了。 骂着骂着,周母的视线落在了旁边坐着喝茶的鹿溪身上,眼神上下轻佻地打量着,总算是认出她就是她儿死那天最后接触到的人。 “好啊!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小|贱|人!前儿个跟我儿拉拉扯扯,如今他人死了,你倒好,舒舒服服坐在这儿,怕不是你害死了他,又勾搭上县令,让他给你撑腰?” 周母满嘴污言秽语,什么狐媚子丧门星全往外蹦。 以为一家子总有个明事理的,没想到周父也跟着帮腔,“侯德昌,我看你就是跟这贱|人有勾当!包庇凶手,草芥人命,你信不信我一纸诉讼告到京兆尹,让你丢官罢职,抄家灭族!” 侯县令急得都快给他们跪下,“休得胡言!休得胡言!这可是——” “休得什么?”周母一把推开他,“我说错了吗!还有你!你这小贱|蹄子还敢瞪我?看我不打死你!” 像疯狗一样扑过去,幸好衙役眼疾手快拦住,周母见一技不成,只能站在骂骂咧咧。 鹿溪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不管在心里念了多少遍静心口诀,还是压不住心中的火气,直接抄起茶杯,卯足了劲儿朝周母扔了过去。 不能因为她说话柔柔弱弱,就断定她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会让她明白,招惹她,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哐当”一声,茶碗结结实实砸在了周母额头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她满脸,鲜血瞬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侯县令猛地闭紧了眼,看不见就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他什么也不知道,也求那位姑奶奶打了他们就不能打他了哦。 周母先是一愣,随即捂着流血的额头尖叫起来,“杀人啦!这小|贱|人杀人了!我要报官!我要让朝廷判她凌迟处死!我要扒她的皮、抽她的筋!” “放肆!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这是什么!” 一枚玄铁令牌,正面“大理寺”三个篆字鎏金发亮。鹿溪将令牌举在周母面前,大声呵斥:“大理寺查案!岂容尔等撒野!” “大……大理寺?!” 周父周母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令牌上那三个大篆字,脸色由红转白。 他们就算再蠢再横,也知道大理寺是何等的分量,那可是专查朝廷大案的地方,捏死他们一个商贾,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周母的哭声噎在喉咙里,捂着头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鹿溪冷笑,她说过,招惹她,是要付出代价的。 “公堂喧闹,辱骂官差,妨碍公务,蔑视皇权,数罪并罚!”鹿溪看向门口的衙役,冷声道:“拖出去,各大十大板,以正视听!” 衙役们早就被这变故吓得大气不敢喘,此刻得了指令,立刻如虎狼般上前,架着被吓得呆愣在原地的两人出去。很快,院子里传来清脆的打板声和凄厉的哀嚎声。 声音由尖锐转为微弱,不过一息便没了声音。 十大板虽不致命,却也足够让人脱层皮。 鹿溪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看着衙役如拖死狗般将两人拖回大堂,她缓步走到两人身边,缓缓蹲下身子,目光流转在他们渗血的裤腿上,平静地问道:“我很好奇,你怎么就那么断定,我就是杀害你儿子的凶手?” 周母咳了口血沫:“那晚你与我儿争执,在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自然有人传出来……” “我到好奇他们是怎么传出来的。那晚无月,因为地方较为偏僻,街边也只挂着几盏灯笼,朦朦胧胧的连人脸都看不清,就算有人告诉你是一女子和你儿子当街争执气绝身亡,那你今日怎么这么敢断定,他们口中说的女子,就是我呢?” 周母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除非……”鹿溪声音陡然转冷:“有人给你看过我的画像,所以你便一眼就认出我来。” 她顿了顿,看着周母惨白的脸,继续说道:“可惜啊,你贿赂的人不太靠谱。他没告诉你,我背靠的是当朝太傅公冶非吗?”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周母耳边炸开,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 鹿溪很喜欢她此刻的眼神,她歪了歪头,笑道:“你猜,他是来不及说……还是不敢呢?” 鹿溪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起身,绕着大堂踱步,突然抬手直指:“那日县衙大堂当值的,共五人,你,你,你,还有你——当然还有你,县令大人。” 一个个点过去,如阎王点卯。 被点到的四人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声喊冤:“大人明鉴!小的绝不敢泄露机密啊!” 侯县令更是躬身哆嗦着,不敢直视鹿溪 鹿溪看向县令,她依旧是眉眼含笑的模样,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县令大人,你的人,该怎么管,你比我清楚。限你一日之内,把泄密之人揪出来,按律处置,不得徇私!” 侯县令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必定全力以赴,绝不敢有误。” 这时,外出的衙役也赶了回来:“启禀大人,涉案人林武已缉拿归案,现押于堂外,请大人示下。” “今日我累了,明日再审。就先将林武关进大牢,派人看守,不许任何人与他接触。” 奉命回话的衙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县令。 侯县令刚被鹿溪的气势压得大气都不敢喘,见衙役竟还敢迟疑,顿时拍案呵斥:“看我干什么?没长耳朵吗?鹿大人的话就是命令!赶紧待人去大牢,若是出了半分差错,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衙役被骂得一缩脖子,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了大堂,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 “至于他们……”鹿溪垂眸看着趴在地上小声哀嚎的两人,沉声道:“也一并关进大牢,待案件查清后再放他们出来。省的回去后不知悔改,再来县衙寻衅滋事、扰乱公务。” 她蹲下身,凑近周母耳边轻声道:“毕竟,不是每一次我都会这么好脾气的放你们一条生路。” 伸手轻轻拍了拍周母的脸:“明白了吗?” 周母被她眼中的冷意吓得浑身哆嗦,再也不敢说出半个字。两侧衙役立刻上前,将两人架起,朝着大牢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两道暗红的血痕,在地上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