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绿瓦,是鹿溪对京都城的第一印象。
与山门小桥流水、竹影婆娑的清雅不同,京都就连吹来的风都充斥着喧嚣与贵气。
那是岁月的沉淀,亦是帝都的威严。
街旁商铺鳞次栉比,鹿溪的思绪在这不绝于耳的喧嚣声中渐渐飘远,回到了一个月前那个宁静的清晨。
那天,她坐在蒲团上吃着祠堂供桌上的糕点,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从前偷溜下山那么多次都没被发现,怎么就这一次被抓了个正着?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天发生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放慢了无数倍,在她眼前反复上演。
从居所到山门口,她只碰见了三个人。
鹿恒?应该不会是他,他一见到师父就腿肚直打颤,怎么可能会是他告的密呢。
鹿豆?也不能啊,她虽然是外门弟子,但她们关系一直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无话不谈,排除她。
就剩下鹿方览,一个人嫌狗憎的小豆丁,师父巴不得离他远远的,怎么可能能忍到听他说完。
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嘶……该不会是师父偷偷跟着她吧?
一碟糕点下肚,她也只得出了这个结果,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反正事情已经发生,再想也无济于事,还不如想想解禁后吃什么。
人生嘛,主打一个及时行乐。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虽然被罚关禁闭一个月,但这一个月不用早起、不用读书、不用练功……
她简直赚大发了好吧!
更不用说大师姐和涛叔还时不时给她送点好吃的,这一个月非但没吃多少苦,还胖了不少,肚子都摸着圆了一圈。
等等!长胖?!
鹿溪捏着肚子上多出来的那层肉,仰天长啸——天啊!怎么胖了这么多!她要多久才能减下去啊!
就在她化悲愤为食欲时,一只肥嘟嘟的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半开的窗户飞进来,落在供桌上。
鹿溪看向那只鸽子,眼神很是复杂。
早在她被关进来的时候,这只鸽子就在这儿了,面对突然多出来的陌生人,鸽子很是警惕,时不时就骚扰一下,试图把她赶出自己的领地。
鹿溪是不想走吗?是她根本走不掉!
为此一人一鸽大打出手,最终落得满地羽毛。
羽毛最后还是鹿溪收拾的。
现在马上就要解禁了,还有点舍不得它呢。
鹿溪伸手,鸽子也不怕她了,甚至都将自己嘴里的糕点分享给她。她趁机一拢,手指轻轻松松捏住了它的翅膀,拎在半空轻轻晃了晃,“养了你这么久,是时候该回报我了。让我想想怎么解决你好呢?清炖?”
“咕咕!”鸽子使劲扑腾翅膀,始终挣脱不开她那无情铁手。
“蒸乳鸽?”
“咕咕!”虽然音调一样,但鹿溪就是感觉它叫得更急了。
“要不还是红烧吧。”
她话音刚落,鸽子一口气没上来,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见此情景,鹿溪心里有些难受,再怎么说也实实在在陪了自己一个月,平时有她一口肉就有它一口汤喝,没嫌弃它吃得多,也没嫌弃它掉毛。
现在好不容易养熟了,竟然说没就没。
鹿溪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说道:“既然如此,就得死得其所。直接起锅烧油吧。”
“咕!”
刚刚还在装死的鸽子垂死病中惊坐起,讨好似的蹭了蹭她的掌心。
鹿溪嗤笑一声,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出息。”
既然这只鸽子回来了,那么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午时一刻了,距离解禁还有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越是到这种时候,她越是坐不住,索性提前出了祠堂。
她没有明确目的地,也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只已经飞上她肩头窝着的小家伙。
关了一个月了,山门还是熟悉的山门,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明明周围景色都没变,她摇了摇头,嗔怪自己怎么开始伤春悲秋了。
不过是一个月的禁闭而已,不过就是与外界隔绝了一段时间而已,怎么就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来鹿溪,赶紧去找点东西吃,你已经饿得开始胡思乱想了。
但她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正午强烈的阳光逼着直往后退,直到踏进阴影才罢休。
她眯起眼睛,抬手遮挡,就这会儿功夫,皮肤已经晒红一小片,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算了,还是去后山吧,那里树荫浓密,凉快得很,说不定还能摘到些新鲜的野果子解解馋。
打定主意,她转身往后山方向走。山路蜿蜒,两旁树木葱郁,遮天蔽日,果然比前山凉爽许多。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路边的灌木丛,尽可能寻找藏着的野果。找到的果子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她一半,鸽子一半,汁水在嘴里炸开,酸得她一激灵,更别提肩上的小家伙酸得直咕咕叫。
再往前走,便是瀑布,她迫不及待跑过去想要嬉水,没想到在旁边的石桌上,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的师父,鹿岫。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脚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猛地一转弯,朝着他小跑过去。
“师父~”鹿溪很有眼色的又是给他倒茶,又是给他捏肩捶背的,十分狗腿,“都这个时辰了,您老人家怎么还不去休息啊。”
鹿岫冷哼一声,重重放下茶碗,“休息什么休息!我还没老到大中午就开始休息。”
鹿溪撇撇嘴,小声嘟囔:“我看也快了。”
“说什么呢?”鹿岫淡淡瞥了她一眼。
鹿溪连忙捂嘴,怎么关禁闭把脑子关傻了,忘了习武之人耳力超群了。
她连忙转移话题,将肩上那只鸽子拎起来递到师父眼前,“没什么没什么,我是在说这只鸽子。瞧这鸽子多肥啊,拿来炖汤正好给师父您补身子。”
本以为逃过一劫的鸽子再次听到要把它炖汤,嘎嘣一下又晕了过去。
鹿岫最是了解自己这个小徒弟,她在这儿插科打诨,无非是想让他不计较私自提前解禁的事。
“究竟是给我补身体还是你馋了?”鹿岫把鸽子接过,轻轻放到桌子上,“好了,为师还不清楚你的心思,这回就先饶了你,可不能再有下次了,听见了吗?”
鹿溪耷拉着脑袋应了声:“哦。”
鹿岫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如此沉不住气,往后下山历练可怎么办啊。
“这鸽子有灵性,又和你有缘,就留下来训练成你的信鸽吧。”
鹿溪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他安排信鸽,难道说——
“祭祖大典在即,就由你把这封拜帖送去京都,交给你公冶师叔。”
一张拜帖推到她面前,接过后鹿溪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我能下山了?我再也不用偷跑下山了?我能和师兄师姐一样去行侠仗义了?”
鹿岫就这么看着她兴奋地跟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端起茶碗又喝了口茶,淡淡道:“行囊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记得早去早回,被光顾着贪玩,忘了正事。”
闻言鹿溪转身就往住所跑去,边跑边喊:“师父放心,我一定早去晚回的!”
看着一溜烟就跑没影的人,鹿岫三分生气两分无奈五分宠溺地笑骂道:“真是个臭丫头。”
一想到公冶非的性子,又神清气闲地继续喝起了茶。
算了,让那丫头吃点苦碰碰壁吧,被自家人欺负,总好比日后历练被人骗了还傻乎乎帮人家数钱强。
一碗茶水下肚,下腹汹涌,耳畔瀑布声滔滔不绝,他早已顾不得什么斯文仪态,也一溜烟跑了。
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水了!
……
思绪回笼,鹿溪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
她虽然经常偷跑下山,但也只是在山下的碧桃村闲逛,夕阳西下时再回山门。
但,这一次却不同。
这还是她头一次独自离家这么久,没有了熟悉的山风,没有了师兄弟们的嬉闹声,也没有了师父的念叨。四周环境虽然新奇,却也让她感受到一丝陌生与孤独。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鹿溪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仅仅只是送封拜帖,就让她辗转反侧好几夜,以后的江湖历练该怎么办?
鹿溪,你可是要做大侠的人,打起精神来!
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她站起身,再一次走出了船舱。这一路上她几乎都把自己封闭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对面外的世界不闻不问。
但如今船快靠岸,这段旅程即将结束,她突然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错过这沿途的风景。
如果说红墙绿瓦是鹿溪对京都城的第一印象,那么不夜城,便是第二印象。
琼林苑内,亭台楼阁,水榭回廊,皆被无数彩灯装点得流光溢彩。河面上,画舫如织,舫上悬挂的宫灯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荡漾,碎成一片片,与天上的星子交相辉映。
街市上,叫卖声、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汇成一股喧嚣而迷人的洪流,冲击着她的耳膜。
酒肆茶楼,人声鼎沸,衣香鬓影,往来不绝。更有那身穿羽衣的歌姬,在灯火阑珊处浅唱低吟,歌声婉转,如泣如诉,为这不夜城的繁华添上一抹**的色彩。
“这便是京都城啊……”鹿溪看着眼前的繁华,不禁感叹。
“女郎第一次来嘉会吧?”船家笑着问道。
他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劳累,此刻却堆满了自豪的笑容,那神情,仿佛眼前这不夜城的繁华,也有他一份功劳似的。
“嗯。”鹿溪点头,目光仍舍不得从那片灯火辉煌中移开,“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哈哈哈,那可不!”船家爽朗地笑了两声,将竹篙往岸边的石阶上一点,稳住了微微晃动的船。
“咱这嘉会城,那可是天底下最富贵风流的地方。女郎瞧见那最高的楼了吗?”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江对岸一座灯火通明的阁楼,那阁楼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那是‘摘星楼’,据说到顶层能摸着星星嘞!楼里的厨子,做的金齑玉鲙,那可是连宫里的贵人都赞不绝口的!”
她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那摘星楼果然气度不凡,每一层都挂着各色灯笼,将整座楼映照得恍如白昼。
“还有那边。”船家又指向码头旁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那里人头攒动,喧闹声隐约可闻。“那是‘琼林巷’,整条街都是卖古玩字画、绫罗绸缎的,还有各地来的小吃,保管你逛上三天三夜都看不完。”
她听着船家如数家珍般的介绍,目光却被对面不远处那艘气派的大船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