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朝阳的生活在接下来的一周恢复了程序般的精准。额角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像是某种不完美的注脚。
周三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她照例前往学生会办公室。作为学习部部长,她需要准备下周的学科竞赛报名表。走廊上,她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大提琴声,音调低沉哀婉,与平日里音乐社团轻快的合奏截然不同。
鬼使神差地,她循着声音走去。
音乐教室的后门虚掩着。季朝阳从门缝中看见夏晚背对着门口,肩膀随着拉琴的动作轻轻起伏。她面前没有乐谱,琴声却流畅自然,像是从记忆中流淌而出。
季朝阳站在原地听了五分钟,直到琴声戛然而止。
“门外那位同学,偷听可是要收费的。”夏晚头也不回地说。
季朝阳推开门:“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很有特点。”夏晚转过身,琴弓轻点地面,“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像节拍器。全校恐怕只有季朝阳走路能走出这种数学美感。”
季朝阳没有理会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目光落在夏晚手中的大提琴上:“你不是学画画的吗?”
“谁规定学画画的不能拉琴?”夏晚笑了,眼角弯成月牙,“艺术是相通的。就像你,既是数学竞赛冠军,又是作文比赛一等奖得主。”
季朝阳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夏晚会知道这些。
“我看了学校荣誉栏。”夏晚解释道,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你的照片出现频率之高,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你为什么不在音乐班?”季朝阳问。以她的听力判断,夏晚的演奏水平远超普通爱好者。
夏晚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串涟漪般的泛音:“因为音乐是我爸选的,绘画是我自己选的。”
她放下琴弓,从包里翻出一本速写本:“给你看个东西。”
速写本上画着各种角度的季朝阳——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在操场跑步的样子,甚至那天在校医室躺着的样子。每一张都捕捉到了她从未意识到的自己:眉头微蹙的专注,跑步时咬紧的牙关,昏迷中依然挺直的背脊。
“你跟踪我?”季朝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别误会。”夏晚连忙摆手,“我只是在练习人物素描,而你恰好是全校最显眼的模特。你看,我画了很多人。”
她翻到前面几页,果然有校长、食堂阿姨、门口保安等各种人物的素描。
季朝阳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未经允许画别人是不礼貌的。”
“那你允许吗?”夏晚直视她的眼睛,“我可以正式画你吗?作为我的期末创作项目。”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这个学校最大的谜题。”夏晚合上速写本,“一个完美得不像真人的人,一定藏着最有趣的故事。”
季朝阳本想拒绝。她不喜欢成为别人观察的对象,不喜欢这种计划外的邀请。但就在开口的前一秒,她想起了母亲早上说的话:“朝阳,清华招生办的老师下周会来,你要做好准备。”
她的人生已经写好了剧本,只等她一字不差地念出台词。
“好。”季朝阳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夏晚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答应,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太好了!那明天放学后,美术教室见?”
“明天我有物理竞赛培训。”
“后天?”
“化学实验小组。”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季朝阳打开手机里的日程表,滑动屏幕:“下周二下午四点十五分到五点,我有四十五分钟空档。”
夏晚忍不住笑出声:“精确到分钟?好吧,那就下周二四点十五分,美术教室,不见不散。”
季朝阳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你刚才拉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破碎的月亮》,我自己写的。”夏晚轻轻拨动琴弦,“你喜欢?”
季朝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周的剩余几天,季朝阳偶尔会在校园里看见夏晚——总是行色匆匆,背着画板或者乐器,工装裤上沾着新的颜料痕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每次相遇,夏晚都会朝她挥手,不管季朝阳是否回应。
周二的建模测试中,季朝阳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她在最后一步代入错误数值,导致整道大题失分。当林修远拿到满分试卷,惊讶地看着她那份被扣十分的卷子时,季朝阳保持了表面的平静。
“偶尔失误很正常。”她说。
但内心有个声音在问:真的是偶尔吗?
四点十五分,季朝阳准时出现在美术教室门口。夏晚正在调整画架的位置,让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模特的位置上。
“你很准时。”夏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不偏不倚。
“我一向如此。”季朝阳放下书包,“需要我摆什么姿势?”
“随便,自然一点就好。”夏晚已经开始在画布上打底稿,“我们可以聊聊天,这样你会放松些。”
季朝阳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聊什么?”
“嗯...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夏晚的铅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
“和现在差不多。”
“不可能吧?难道你从婴儿时期就开始做时间管理表?”
季朝阳微微蹙眉:“我三岁时,母亲就开始培养我的规律作息。”
夏晚的笔停顿了一下:“三岁?我在三岁的时候,最大的成功能是不把颜料吃进嘴里。”
季朝阳没有笑。她看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五岁那年,曾经把一整盒蜡笔按颜色顺序排列在墙上。”
“听起来很符合你的风格。”
“但母亲回家后,让我把它们全部擦掉了。”季朝阳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墙壁不是画板,整洁比艺术更重要。”
夏晚停下笔,抬头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学会了在正确的地方做正确的事。”季朝阳回答。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你知道吗,”夏晚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完美只是一种更精致的自我保护。”
季朝阳没有回应。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不受任何规则约束。
接下来的几周,每周二的四点十五分成为季朝阳日程表上一个固定的特殊标记。她坐在美术教室里,看夏晚在画布上涂抹颜色,偶尔回答她的问题,更多时候只是保持沉默。
奇怪的是,这些时光并不让她感到浪费。相反,在那四十五分钟里,她不必是完美的季朝阳,不必维持那个无懈可击的形象。她可以只是坐在那里的一个人,一个有影子的人。
“快完成了。”一个周二的下午,夏晚宣布道,“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季朝阳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但她只是点了点头:“需要我调整姿势吗?”
“不用。”夏晚咬着画笔,歪头看她,“不过今天能破个例吗?我想画你的笑容。”
季朝阳怔住了。笑容?她当然会笑——在领奖台上,在家长面前,在老师表扬时。那些笑容都经过精心设计,符合场合需要。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笑。
“就像这样——”夏晚突然做了个鬼脸,夸张地咧开嘴,露出虎牙,“很简单,当你感到快乐的时候,嘴角会自动上扬。”
季朝阳尝试牵动嘴角,感觉肌肉僵硬。
“算了算了,别勉强。”夏晚笑着摆手,“你的假笑比我爸的年度总结报告还要官方。”
那天离开美术教室时,夏晚递给季朝阳一个小巧的速写本:“送你的。也许你可以试着在里面画点不完美的东西。”
当晚,季朝阳对着空白的速写本坐了很久。她尝试画窗外的树,但线条僵硬,比例失调。她画桌上的水杯,却无法捕捉光影的变化。最终,她在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看着那个不圆的太阳,她突然想起了夏晚的话。
“阴影让事物变得真实。”
期中考试前一周,季朝阳在图书馆遇见了夏晚。她趴在角落的桌子上,面前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眉头紧锁。
“需要帮忙吗?”季朝阳在她对面坐下。
夏晚抬起头,眼睛一亮:“救星!这些数学公式在我眼里跟象形文字差不多。”
季朝阳花了一个小时为她讲解重点题型。夏晚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画示意图帮助理解。
“你真厉害。”夏晚由衷地说,“怎么能把这么多知识记得这么清楚?”
“重复和规律。”季朝阳回答,“就像你练习画画一样,只是我的画布是大脑。”
夏晚笑了:“这个比喻我喜欢。”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晚。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个光圈。
“我送你回去吧。”季朝阳说,“这么晚了,不安全。”
“哇,年级第一还兼职保镖?”夏晚打趣道,但还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们并肩走在暮色中,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季朝阳注意到夏晚的步伐毫无规律,时而快时而慢,偶尔还会跳起来去碰路边的树叶。
“你走路从来不看脚下吗?”季朝阳忍不住问。
“地上有什么好看的?”夏晚反问,“天空和远方才值得关注。”
走到分岔路口,夏晚突然停下脚步:“对了,我的画已经完成了。明天就是校庆展览,你会来看吗?”
季朝阳的日程表上,明天下午标注着“清华招生咨询会”。
“我会尽量。”她说。
夏晚笑了,那是一种了然于心的表情:“没关系,看你时间。”
她转身走向另一条路,背对着季朝阳挥了挥手。夜色中,她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只有工装裤上反光条的微弱光芒在远处闪烁。
季朝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光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第二天下午,季朝阳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坐在招生咨询会的第一排。她提出的问题精准而专业,获得的回答也令人满意。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咨询会结束,她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校庆展览就在旁边的艺术楼,门口挂着鲜艳的横幅。
季朝阳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腕表,计算着回家做习题的时间。
然后,她转向了艺术楼的方向。
展厅里人头攒动,学生作品挂满了墙壁。季朝阳很快找到了夏晚的画——它被摆在展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前面聚集了不少围观的学生。
当她看清那幅画时,呼吸微微一滞。
画中的季朝阳坐在窗边,阳光为她的轮廓镀上金边。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姿态依然是端庄的,但画者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嘴角细微的紧绷,交叠的双手透露出的克制。
最令人惊讶的是,画中的她脚下有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形状不是她本人,而是一只试图展翅却尚未飞起的鸟。
“喜欢吗?”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朝阳没有回头,依然凝视着那幅画:“为什么是鸟?”
“因为我觉得你心里住着一只想飞的东西。”夏晚站到她身边,“只是它还没学会如何展开翅膀。”
她们并肩站在画前,周围的人群来了又散。季朝阳第一次感到,被人看透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
“我昨天去看了荣誉榜。”夏晚突然说,“你的名字又增加了三个。”
季朝阳轻轻点头。
“但那不是真正的你,对吧?”夏晚的声音很轻,“那些奖项和成绩,只是你扮演的一个角色。”
季朝阳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她应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开始今晚的习题计划。
但这一次,她没有动。
“教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耳语。
“教你什么?”
“如何不完美。”
夏晚转过头,眼睛在展厅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这可是个长期项目,季朝阳同学。你确定要报名吗?”
季朝阳望向窗外,看见一群鸟正飞过傍晚的天空,队形杂乱无章,却自由自在。
“我确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