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遇晚风》 第1章 她与她的影子 季朝阳第十七年的人生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每个环节都精准无误。 六点整,闹钟未响她便睁眼。六点二十,完成洗漱。六点四十,坐在餐桌前吃完母亲准备的培根煎蛋,蛋白质与碳水的比例经过精确计算。七点整,她检查了一遍书包里的课本——按照课表顺序排列,书角平整如新。 “朝阳,今天分班结果该出来了,别忘了去公告栏看。”母亲递上午餐盒,不锈钢容器里装着精确到克的藜麦沙拉和鸡胸肉。 “知道了,妈妈。” 季朝阳拎起书包,白色衬衫一尘不染,裙褶锋利得能割破晨光。她走到玄关,手指掠过一排同款的白色帆布鞋,选了最靠右的那双——上周新买的,旧鞋已按季度更替计划被丢弃。 从家到学校,步行需要十八分钟。季朝阳在这条路上度过了六年,熟悉每一块地砖的裂纹,每一家店铺的开门时间,每一个路口的红绿灯节奏。她走路时背脊挺直,步距均等,像经过精密测量的仪器。 岚城一中的公告栏前已挤满了学生。季朝阳站在人群外围,等待前方的人群自然散开。她不喜欢拥挤,不喜欢肢体接触,不喜欢计划外的变数。 “季朝阳!你也来看分班?”班长林修远从人群中钻出来,额头上带着薄汗,“我们在同一个班!高三(一)班,理科重点班。” 意料之中。季朝阳点头致谢,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公告栏角落的名单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是熟悉的同学们——年级前五十的精英,未来清北的预备队。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骚动从人群后方传来。 “让一让!借过!要迟到了!” 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直冲过来,在即将撞上公告栏的瞬间猛捏刹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划出半弧形的痕迹,扬起少许灰尘。女孩单脚撑地,另一条腿还跨在车上,宽松的工装裤沾着颜料污渍,头发扎成乱糟糟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前。 “抱歉抱歉!”她笑着对周围被惊吓的同学道歉,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季朝阳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与这个浑身散发着混乱气息的女孩拉开距离。 “夏晚!你又迟到!”教导主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被叫做夏晚的女孩吐了吐舌头,灵活地把车停好,挤到公告栏前。 “哪个班哪个班...啊!十九班!太好了!”她欢呼一声,完全不顾周围重点班学生们投来的异样目光。 季朝阳微微蹙眉。十九班——艺术班,位于教学楼最偏僻的角落,据说那里上课时间可以吃零食,学生可以染发,甚至可以带宠物。对季朝阳而言,那几乎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夏晚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季朝阳的肩膀。 “啊,对不起!”夏晚伸手想帮她拍平衣服的褶皱,季朝阳迅速后撤。 “没关系。”她简短地回答,拍了拍被碰到的位置。 夏晚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反而歪头看着她:“你是季朝阳吧?年级第一的那个?我们初中同校,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季朝阳确实不记得。她的记忆空间有限,只存储有必要的信息。 “我叫夏晚,夏天的夏,夜晚的晚。”她伸出手,掌心有颜料和铅笔的痕迹。 季朝阳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还是伸出自己的手。短暂交握的瞬间,她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粗糙的茧。 “哇,你的手好凉。”夏晚笑着说,“像大理石。” 季朝阳收回手,轻轻点头,转身离开。这个插曲像一粒尘埃,在她井然有序的世界里停留片刻,便该被清除了。 然而她没想到,几小时后,这粒尘埃会变成一场风暴。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季朝阳按照课表换上运动服。热身跑两圈,然后是排球练习。她不喜欢排球——这种需要团队协作、充满不确定性的运动。她更喜欢游泳,一个人的,有明确泳道和距离的运动。 “季朝阳,接球!” 橙色的球体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朝她的方向飞来。她抬起手臂,准备按照老师教的标准动作接球。但就在那一瞬,她的视线□□场另一端的身影吸引。 夏晚坐在树荫下,面前支着画板。风吹起她的碎发和画纸一角,她随手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正好与季朝阳相遇。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季朝阳分神了。排球没有落在她预想的位置,而是重重击中了她的额头。 闷响过后,世界安静了几秒,随后是蜂拥而至的嘈杂声。 季朝阳躺在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感觉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她听见同学们惊慌的呼喊,体育老师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似乎有一个特别的声音穿透混乱—— “让开!我懂急救!” 熟悉的身影挤进围观的人群,夏晚跪在她身边,迅速检查伤势。 “还好,只是皮外伤,但需要马上止血。”夏晚撕下自己T恤的下摆,叠成方块压在季朝阳额头上,“按住这里。谁能去叫校医?” 季朝阳想说自己没事,可以站起来,但一阵眩晕让她闭上了眼睛。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还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说: “别怕,我陪着你。” 当季朝阳再次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校医室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额角传来隐隐痛感。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季朝阳转过头,看见夏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果皮连成一条完美的螺旋带子,垂到地面。 “校医说你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一小时。”夏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纸盘里,“吃吗?” 季朝阳摇头,挣扎着坐起来:“谢谢你帮忙。但我现在好多了,可以自己回教室。” “别急嘛。”夏晚按住她的肩膀,“校医说你最好再躺一会儿。而且——”她眨眨眼,“你已经错过半节数学课和整节英语课了。” 若是平时,这个信息会让季朝阳焦虑不已。但此刻,在止痛药的作用下,她意外地平静。 “你在画画?”季朝阳注意到夏晚脚边的素描本。 “嗯,等你醒的时候随便画的。”夏晚把本子递过来,“送给你,当作‘庆祝你光荣负伤’的礼物。” 素描本上画的是校医室的窗户,窗外是操场和一角天空。线条洒脱不羁,却奇妙地捕捉到了光线的方向和风的流动。与季朝阳习惯的精确制图完全不同,这种画法充满了生命力和不确定性。 “你画得很好。”季朝阳由衷地说。 “还行吧,我专攻油画,素描只是基础。”夏晚收起本子,歪头看着她,“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难画的人。” 季朝阳困惑地看着她。 “你的表情太完美了,像经过精密计算。”夏晚比划着,“笑容的弧度,皱眉的深度,全都是标准值。画你就像画一尊希腊雕像,完美但缺乏...” “人性?”季朝阳接上她的话,语气平静。 夏晚笑了:“不,是阴影。没有阴影的东西看起来就不真实,你知道吗?” 季朝阳没有回答。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消除阴影——成绩单上不能有B,生活中不能有失误,未来不能有意外。阴影是瑕疵,是缺陷,是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校医进来做了简单检查,宣布季朝阳可以回教室了。她下床整理好衣服,把裙子的每条褶皱都抚平,然后向夏晚点头致谢。 “我送你回教室吧。”夏晚说。 “不用了,我认得路。” “不是认不认得路的问题,”夏晚已经拎起两人的书包,“是怕你半路晕倒。”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校医室。季朝阳步伐稳定,夏晚则蹦蹦跳跳,不时停下来看看走廊上的学生作品,或者窗外的飞鸟。 走到二楼楼梯口,季朝阳停下脚步:“我的教室在左边。” “我知道,精英聚集地。”夏晚夸张地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班连呼吸都有固定频率。” 季朝阳没有笑:“你的教室在右边尽头。” “对,艺术的荒野。”夏晚咧嘴一笑,接过自己的书包,“那,再见啦,季朝阳。” 季朝阳点头,转身走向一尘不染的走廊。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问道: “你怎么知道如何急救?” 夏晚站在楼梯拐角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我爸爸是医生,妈妈是护士。”她笑着说,“他们希望我也学医,救死扶伤。” “但你在艺术班。” “对啊。”夏晚的笑容更灿烂了,“用另一种方式救人。” 季朝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蹦跳着消失在楼梯下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夏晚握着她时的温度。 那天晚上,季朝阳按照计划表学习到十一点。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她合上作业本,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无法立即入睡。这打乱了她“闭眼后八分钟内入睡”的常规。 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她伸手触摸那块小小的纱布,想起夏晚撕下自己衣角为她止血的样子,想起那双沾满颜料的手,想起那幅充满生命力的素描。 “阴影...”她轻声自语。 在完全入睡前,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那个叫夏晚的女孩,像一道不受控制的光,照进了她完美无瑕的世界,并在那些她从未注意的角落,投下了奇怪的影子。 刚开坑的小白有意见的话请尽情发挥[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她与她的影子 第2章 计划之外 季朝阳的生活在接下来的一周恢复了程序般的精准。额角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像是某种不完美的注脚。 周三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她照例前往学生会办公室。作为学习部部长,她需要准备下周的学科竞赛报名表。走廊上,她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大提琴声,音调低沉哀婉,与平日里音乐社团轻快的合奏截然不同。 鬼使神差地,她循着声音走去。 音乐教室的后门虚掩着。季朝阳从门缝中看见夏晚背对着门口,肩膀随着拉琴的动作轻轻起伏。她面前没有乐谱,琴声却流畅自然,像是从记忆中流淌而出。 季朝阳站在原地听了五分钟,直到琴声戛然而止。 “门外那位同学,偷听可是要收费的。”夏晚头也不回地说。 季朝阳推开门:“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很有特点。”夏晚转过身,琴弓轻点地面,“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像节拍器。全校恐怕只有季朝阳走路能走出这种数学美感。” 季朝阳没有理会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目光落在夏晚手中的大提琴上:“你不是学画画的吗?” “谁规定学画画的不能拉琴?”夏晚笑了,眼角弯成月牙,“艺术是相通的。就像你,既是数学竞赛冠军,又是作文比赛一等奖得主。” 季朝阳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夏晚会知道这些。 “我看了学校荣誉栏。”夏晚解释道,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你的照片出现频率之高,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你为什么不在音乐班?”季朝阳问。以她的听力判断,夏晚的演奏水平远超普通爱好者。 夏晚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串涟漪般的泛音:“因为音乐是我爸选的,绘画是我自己选的。” 她放下琴弓,从包里翻出一本速写本:“给你看个东西。” 速写本上画着各种角度的季朝阳——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在操场跑步的样子,甚至那天在校医室躺着的样子。每一张都捕捉到了她从未意识到的自己:眉头微蹙的专注,跑步时咬紧的牙关,昏迷中依然挺直的背脊。 “你跟踪我?”季朝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别误会。”夏晚连忙摆手,“我只是在练习人物素描,而你恰好是全校最显眼的模特。你看,我画了很多人。” 她翻到前面几页,果然有校长、食堂阿姨、门口保安等各种人物的素描。 季朝阳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未经允许画别人是不礼貌的。” “那你允许吗?”夏晚直视她的眼睛,“我可以正式画你吗?作为我的期末创作项目。”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这个学校最大的谜题。”夏晚合上速写本,“一个完美得不像真人的人,一定藏着最有趣的故事。” 季朝阳本想拒绝。她不喜欢成为别人观察的对象,不喜欢这种计划外的邀请。但就在开口的前一秒,她想起了母亲早上说的话:“朝阳,清华招生办的老师下周会来,你要做好准备。” 她的人生已经写好了剧本,只等她一字不差地念出台词。 “好。”季朝阳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夏晚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答应,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太好了!那明天放学后,美术教室见?” “明天我有物理竞赛培训。” “后天?” “化学实验小组。”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季朝阳打开手机里的日程表,滑动屏幕:“下周二下午四点十五分到五点,我有四十五分钟空档。” 夏晚忍不住笑出声:“精确到分钟?好吧,那就下周二四点十五分,美术教室,不见不散。” 季朝阳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你刚才拉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破碎的月亮》,我自己写的。”夏晚轻轻拨动琴弦,“你喜欢?” 季朝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周的剩余几天,季朝阳偶尔会在校园里看见夏晚——总是行色匆匆,背着画板或者乐器,工装裤上沾着新的颜料痕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每次相遇,夏晚都会朝她挥手,不管季朝阳是否回应。 周二的建模测试中,季朝阳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她在最后一步代入错误数值,导致整道大题失分。当林修远拿到满分试卷,惊讶地看着她那份被扣十分的卷子时,季朝阳保持了表面的平静。 “偶尔失误很正常。”她说。 但内心有个声音在问:真的是偶尔吗? 四点十五分,季朝阳准时出现在美术教室门口。夏晚正在调整画架的位置,让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模特的位置上。 “你很准时。”夏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不偏不倚。 “我一向如此。”季朝阳放下书包,“需要我摆什么姿势?” “随便,自然一点就好。”夏晚已经开始在画布上打底稿,“我们可以聊聊天,这样你会放松些。” 季朝阳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聊什么?” “嗯...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夏晚的铅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 “和现在差不多。” “不可能吧?难道你从婴儿时期就开始做时间管理表?” 季朝阳微微蹙眉:“我三岁时,母亲就开始培养我的规律作息。” 夏晚的笔停顿了一下:“三岁?我在三岁的时候,最大的成功能是不把颜料吃进嘴里。” 季朝阳没有笑。她看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五岁那年,曾经把一整盒蜡笔按颜色顺序排列在墙上。” “听起来很符合你的风格。” “但母亲回家后,让我把它们全部擦掉了。”季朝阳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墙壁不是画板,整洁比艺术更重要。” 夏晚停下笔,抬头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学会了在正确的地方做正确的事。”季朝阳回答。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你知道吗,”夏晚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完美只是一种更精致的自我保护。” 季朝阳没有回应。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不受任何规则约束。 接下来的几周,每周二的四点十五分成为季朝阳日程表上一个固定的特殊标记。她坐在美术教室里,看夏晚在画布上涂抹颜色,偶尔回答她的问题,更多时候只是保持沉默。 奇怪的是,这些时光并不让她感到浪费。相反,在那四十五分钟里,她不必是完美的季朝阳,不必维持那个无懈可击的形象。她可以只是坐在那里的一个人,一个有影子的人。 “快完成了。”一个周二的下午,夏晚宣布道,“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季朝阳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但她只是点了点头:“需要我调整姿势吗?” “不用。”夏晚咬着画笔,歪头看她,“不过今天能破个例吗?我想画你的笑容。” 季朝阳怔住了。笑容?她当然会笑——在领奖台上,在家长面前,在老师表扬时。那些笑容都经过精心设计,符合场合需要。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笑。 “就像这样——”夏晚突然做了个鬼脸,夸张地咧开嘴,露出虎牙,“很简单,当你感到快乐的时候,嘴角会自动上扬。” 季朝阳尝试牵动嘴角,感觉肌肉僵硬。 “算了算了,别勉强。”夏晚笑着摆手,“你的假笑比我爸的年度总结报告还要官方。” 那天离开美术教室时,夏晚递给季朝阳一个小巧的速写本:“送你的。也许你可以试着在里面画点不完美的东西。” 当晚,季朝阳对着空白的速写本坐了很久。她尝试画窗外的树,但线条僵硬,比例失调。她画桌上的水杯,却无法捕捉光影的变化。最终,她在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看着那个不圆的太阳,她突然想起了夏晚的话。 “阴影让事物变得真实。” 期中考试前一周,季朝阳在图书馆遇见了夏晚。她趴在角落的桌子上,面前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眉头紧锁。 “需要帮忙吗?”季朝阳在她对面坐下。 夏晚抬起头,眼睛一亮:“救星!这些数学公式在我眼里跟象形文字差不多。” 季朝阳花了一个小时为她讲解重点题型。夏晚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画示意图帮助理解。 “你真厉害。”夏晚由衷地说,“怎么能把这么多知识记得这么清楚?” “重复和规律。”季朝阳回答,“就像你练习画画一样,只是我的画布是大脑。” 夏晚笑了:“这个比喻我喜欢。”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晚。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个光圈。 “我送你回去吧。”季朝阳说,“这么晚了,不安全。” “哇,年级第一还兼职保镖?”夏晚打趣道,但还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们并肩走在暮色中,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季朝阳注意到夏晚的步伐毫无规律,时而快时而慢,偶尔还会跳起来去碰路边的树叶。 “你走路从来不看脚下吗?”季朝阳忍不住问。 “地上有什么好看的?”夏晚反问,“天空和远方才值得关注。” 走到分岔路口,夏晚突然停下脚步:“对了,我的画已经完成了。明天就是校庆展览,你会来看吗?” 季朝阳的日程表上,明天下午标注着“清华招生咨询会”。 “我会尽量。”她说。 夏晚笑了,那是一种了然于心的表情:“没关系,看你时间。” 她转身走向另一条路,背对着季朝阳挥了挥手。夜色中,她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只有工装裤上反光条的微弱光芒在远处闪烁。 季朝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光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第二天下午,季朝阳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坐在招生咨询会的第一排。她提出的问题精准而专业,获得的回答也令人满意。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咨询会结束,她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校庆展览就在旁边的艺术楼,门口挂着鲜艳的横幅。 季朝阳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腕表,计算着回家做习题的时间。 然后,她转向了艺术楼的方向。 展厅里人头攒动,学生作品挂满了墙壁。季朝阳很快找到了夏晚的画——它被摆在展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前面聚集了不少围观的学生。 当她看清那幅画时,呼吸微微一滞。 画中的季朝阳坐在窗边,阳光为她的轮廓镀上金边。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姿态依然是端庄的,但画者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嘴角细微的紧绷,交叠的双手透露出的克制。 最令人惊讶的是,画中的她脚下有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形状不是她本人,而是一只试图展翅却尚未飞起的鸟。 “喜欢吗?”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朝阳没有回头,依然凝视着那幅画:“为什么是鸟?” “因为我觉得你心里住着一只想飞的东西。”夏晚站到她身边,“只是它还没学会如何展开翅膀。” 她们并肩站在画前,周围的人群来了又散。季朝阳第一次感到,被人看透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 “我昨天去看了荣誉榜。”夏晚突然说,“你的名字又增加了三个。” 季朝阳轻轻点头。 “但那不是真正的你,对吧?”夏晚的声音很轻,“那些奖项和成绩,只是你扮演的一个角色。” 季朝阳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她应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开始今晚的习题计划。 但这一次,她没有动。 “教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耳语。 “教你什么?” “如何不完美。” 夏晚转过头,眼睛在展厅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这可是个长期项目,季朝阳同学。你确定要报名吗?” 季朝阳望向窗外,看见一群鸟正飞过傍晚的天空,队形杂乱无章,却自由自在。 “我确定。”她说。 第3章 “不完美课程” 季朝阳的“不完美课程”从一杯全糖奶茶开始。 “第一课,”夏晚将插好吸管的塑料杯推到季朝阳面前,郑重宣布,“摄入超标的糖分和反式脂肪酸。” 季朝阳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眉头微蹙。她的饮食计划里,饮料仅限于水、无糖茶和黑咖啡。奶茶——尤其是全糖的——属于绝对禁区。 “必须喝吗?” “必须。”夏晚已经吸了一大口自己的那份,奶油沾在她嘴角,“完美的人连味蕾都被规训了。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这种不健康的饮料能让全校同学趋之若鹜吗?” 季朝阳犹豫着吸了一小口。过分的甜腻瞬间占领了她的口腔,紧随其后的是某种奇异的满足感。她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夏晚期待地看着她。 “血糖会迅速升高,长期饮用会增加肥胖和糖尿病风险。”季朝阳条件反射般地分析。 夏晚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好不好喝!” 季朝阳看着手里的奶茶,终于点了点头:“……还不错。” “很好!”夏晚一拍手,“现在,第二课:毫无目的的闲逛。” 她们走出奶茶店,融入傍晚的人群。季朝阳习惯性地规划起路线——沿着人行道直行五百米后左转,绕中心公园一周,最终返回学校门口,总计耗时约四十五分钟。 但夏晚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她会在路边逗弄一只晒太阳的猫,会因为听到喜欢的店铺音乐而驻足,甚至会毫无缘由地突然拐进某条小巷,只为了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走了半小时后,季朝阳忍不住说。她的脚步依然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与夏晚蹦蹦跳跳的步伐形成鲜明对比。 “时间不就是用来浪费的吗?”夏晚停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前,拿起一串用贝壳和玻璃珠串成的手链,“看,多漂亮。” “它们材质廉价,做工粗糙,缺乏设计美感。”季朝阳客观评价。 “但它们色彩搭配得很勇敢,不是吗?”夏晚拿起那串最花哨的手链,比在季朝阳腕间,“送你。” 季朝阳下意识地想拒绝。这种东西不符合她的审美,更不适合她的形象。 “接受一份不实用、不精致、不需要的礼物,是第三课。”夏晚已经付了钱,不由分说地将手链套在她手腕上。 贝壳和玻璃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随着季朝阳的动作不断提醒着它们的存在。它们确实很廉价,在阳光下折射出过于鲜艳的光芒。 但她没有摘下来。 走到公园湖边时,夏晚突然指着对面的摩天轮:“我们去坐那个吧?” “我六点前必须回家。” “现在才五点半,完全来得及。”夏晚已经朝着售票处跑去,“快来,第四课——从高处看看你每天行走的世界。” 季朝阳跟了上去。她从未坐过这个摩天轮,尽管每天上学都会路过。它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当她们的座舱缓缓升至最高点时,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季朝阳认出了学校的屋顶,认出了她每天走的那条路,认出了她家的那栋楼。一切变得渺小,变得遥远,变得……无关紧要。 “感觉怎么样?”夏晚问。夕阳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季朝阳望着窗外,轻声说:“我的数学作业还没写完。” 夏晚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季朝阳,你真是个天才!在五十米高空,你居然在想数学作业!” 季朝阳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只是突然觉得,在这个远离地面的地方,承认自己惦记着数学作业,似乎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从摩天轮下来,已经五点五十分。季朝阳计算着路程,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在六点前到家了。 生平第一次,她主动打破了规则。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和同学讨论课题,晚半小时回家。” 发送成功后,她看着手机屏幕,等待预料中的追问。但母亲只回了一个字:“好。” “怎么了?”夏晚注意到她的愣神。 “没什么。”季朝阳收起手机,“只是……原来打破规则这么简单。” 她们沿着湖岸慢慢走。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季朝阳看着地上那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依然规整,一个张牙舞爪。 “今天谢谢你。”在分岔路口,季朝阳说。 夏晚歪头看她:“谢我什么?” 季朝阳思考了一下:“谢谢你让我浪费了一个下午。” 夏晚笑了,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不客气。下次课的内容更精彩。” 回到家,季朝阳意料之中地面对了母亲的询问。 “和哪个同学讨论课题?讨论什么课题?为什么事先没有报备?” 季朝阳一一作答,半真半假:“和一个艺术班的同学,讨论校庆展览的作品,临时决定的。” 母亲的表情略显意外:“艺术班?朝阳,你知道现在是你最关键的时候,不要分散精力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我知道。”季朝阳点头,手腕上的贝壳手链藏在袖子里,轻轻摩擦着她的皮肤。 那晚,她做完习题已经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临睡前,她打开夏晚送的那个速写本,在之前画的歪扭太阳旁边,又加了一个更加歪扭的月亮。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学习飞翔。 季朝阳发现,不完美就像一粒种子,一旦有了裂缝,就会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周三的物理课上,她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摩天轮。周五的晨会上,她注意到校长领带的颜色和西装完全不搭。周日的晚餐桌上,她竟然在父母讨论清华保送事宜时走神了,想着夏晚此刻在做什么。 “朝阳,你在听吗?”父亲敲了敲桌子。 季朝阳回过神,点了点头:“是的,清华招生办下个月会来学校。” “不只是这个,”母亲接过话,“我和你爸商量过了,暑假送你去北京参加夏令营,提前熟悉环境。” 按照惯例,季朝阳应该立刻点头,然后询问夏令营的具体安排。但她却问:“要去多久?” “整整暑假啊。”母亲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最好的机会,别的学生挤破头都进不去。” 整个暑假。意味着两个月见不到夏晚,上不完的“不完美课程”。 “我能考虑一下吗?”话一出口,连季朝阳自己都愣住了。 餐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然可以,”父亲最终说,“但希望你明白这个机会的重要性。” 季朝阳点点头,不再说话。手腕上的贝壳手链藏在睡衣袖子下,随着她切牛排的动作轻轻作响。 周一放学后,她直接去了美术教室。夏晚正对着一个半人高的画架发呆,画布上只有几道混乱的色块。 “遇到创作瓶颈了?”季朝阳问。 夏晚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二啊。” “我的日程表也需要一些不规律。”季朝阳走到画架前,打量着那些狂乱的笔触,“这是什么?” “本来想画梦中的海,但颜色总是不对。”夏晚沮丧地扔下画笔,“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不会画画。” 季朝阳有些惊讶。她从未见过夏晚如此不确定的样子。 “我帮你看看。”她拿起调色盘,仔细分析上面的颜色组合,“蓝色太冷,缺少暖色调平衡。如果你要画梦中的海,应该加入一些不真实的颜色。” 夏晚睁大眼睛:“你还懂色彩理论?” “光学和色彩本来就是物理的一部分。”季朝阳拿起一支画笔,蘸了点黄色,轻轻点在画布上方,“比如这里,可以加一点月光。” “等等!”夏晚抓住她的手,“别动,就这个姿势。” 季朝阳僵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画笔的尖端即将触碰到画布。夏晚迅速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你在画什么?” “新的创作灵感——理性与感性的交汇点。”夏晚头也不抬,“你知道吗,你拿起画笔的样子,像天使第一次触碰人间。” 季朝阳感到一阵莫名的热度爬上脸颊。她放下画笔,转移话题:“我暑假可能要去北京。” 夏晚的笔停顿了一下:“去多久?” “整个暑假。” “哦。”夏晚低下头,继续画画,“那很好啊,首都,文化中心。”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季朝阳看着夏晚低垂的睫毛,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大提琴,能再拉一次那首《破碎的月亮》吗?” 夏晚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现在?” “现在。” 夏晚放下炭笔,走到角落拿出大提琴。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琴弓轻触琴弦。 哀婉的旋律再次流淌出来,比季朝阳上次听见的更加完整,更加复杂。她闭上眼睛,让音乐包围自己。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分析曲式结构,不再计算音程关系,只是感受——那些起伏像是心跳,那些停顿像是呼吸。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季朝阳才睁开眼。 “这首曲子,是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去年冬天。”夏晚轻轻抚摸着琴身,“我爸妈又一次因为我的前途吵架后。” 季朝阳想起夏晚提起过,父母希望她学医。 “他们现在还在吵吗?” “每天都吵,只是换了种方式。”夏晚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妈开始给我发医学院的招生简章,我爸则偷偷给我买画具。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季朝阳不知该说什么。在她的家庭里,所有事情都是明确而统一的——成绩要好,学校要顶尖,未来要光明。从来没有分歧,没有选择,更没有秘密。 “你呢?”夏晚问,“你和爸妈吵过架吗?” 季朝阳摇头:“没有必要。他们总是对的。” “真可怕。”夏晚轻声说。 季朝阳怔住了:“可怕?” “一个人怎么可能永远是对的?”夏晚放下大提琴,走到窗边,“犯错才是人之常情啊。” 那天晚上,季朝阳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如果完美是座监狱,那我可能是最顺从的囚徒。” 第二天是期中考试。季朝阳坐在考场里,笔尖流畅地划过试卷。所有题目都在预料之中,所有答案都清晰明确。直到最后一道数学大题。 那是一道关于抛物线轨迹的题目。常规解法需要七个步骤,但她发现了一个更简洁的方法,只需四步。问题是,这个方法偏离了教学大纲,阅卷老师未必认可。 按照惯例,她应该选择稳妥的常规解法。但这一次,她想起了夏晚的话——“犯错才是人之常情”。 她选择了简洁的方法。 考试结束后,林修远和她对答案,惊讶地发现她最后一题的做法与众不同。 “你这样可能会被扣分的。”林修远提醒道,“虽然答案是对的,但过程太简略了。” 季朝阳看着窗外,操场上夏晚正和几个艺术班的同学打闹,笑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没关系。”她说。 成绩公布那天,季朝阳依然位居年级第一,但数学被扣了两分过程分。老师在课堂上特别指出,她的解法虽然巧妙,但不建议其他同学模仿。 “你居然会犯这种错误,”午餐时,林修远不可置信地说,“这不像你。” 季朝阳咬了一口苹果,没有回答。手腕上的贝壳手链从袖口滑出,在食堂的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放学后,她直接去了美术教室。夏晚正在收拾画具,看到她进来,露出笑容。 “听说你期中考试故意被扣分了?” 季朝阳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在传啊,‘季朝阳的意外失误’。”夏晚凑近她,压低声音,“告诉我,是不是故意的?” 季朝阳看着夏晚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狡黠的笑意,还有某种更深的理解。 “我只是想试试看,”她轻声说,“偏离预定轨道是什么感觉。” “感觉如何?” “像第一次学会呼吸。” 夏晚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粗糙的小盒子:“送给你的,庆祝你成功搞砸了数学考试。” 季朝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铅笔,笔杆被精心雕刻成羽毛的形状。 “这是?” “你的第一支飞行器。”夏晚认真地说,“用它写下的字,都会带着想飞的愿望。” 季朝阳摩挲着那支羽毛铅笔,感觉它轻得几乎不存在,又重得让她无法放手。 回家的路上,她特意绕远了一段。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她学着夏晚的样子,偶尔跳起来去碰路边的树叶。 一片梧桐叶被她碰了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肩上。她拿起叶子,对着夕阳看去,叶脉在逆光中清晰可见,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她小心地把叶子夹进笔记本里,就在那页画着歪扭月亮的旁边。 那天晚上,季朝阳给母亲发了条短信:“我不想参加清华夏令营了。” 这一次,母亲的回复来得很快:“为什么?” 季朝阳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回复:“我想过一个有不完美可能的夏天。” 第4章 逆光的翅膀 季朝阳的短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她的预期。 母亲的电话在五分钟内打了过来,语气是罕见的急促:“朝阳,你刚才的短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不完美可能的夏天’?” “就是字面意思。”季朝阳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楼下路灯照耀的街道。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飞快掠过,头发在风中飘扬,不是夏晚,却让她想起夏晚。 “你现在状态不对,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母亲的声音带着试探性的关切,“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了,如果你觉得夏令营时间太长,我们可以只参加前半段。” “我不想去。”季朝阳清晰地重复,“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换成了父亲的声音:“朝阳,这是非常重要的机会。清华的夏令营不只是学习,更是建立人脉的关键。很多保送名额实际上在夏令营期间就已经内定了。” 季朝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画着圈。那些圆圈一个接一个,彼此重叠,不成形状。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不想去。” 更长的沉默。她能想象父母在电话那头交换眼神的样子——那种混合着困惑与担忧的眼神,仿佛她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我们明天再谈。”父亲最终说,“你今晚好好休息,别熬夜。” 挂断电话后,季朝阳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光线照亮了她整齐划一的学习区域:按照科目分类的文件夹,按颜色编码的笔记本,还有那支夏晚送的羽毛铅笔,它被单独放在笔筒的最外侧,像是一个不合群的闯入者。 她拿起那支铅笔,在指尖转动。它的重量很轻,平衡感也很差,根本不适合书写。但当她用它在一张废纸上画线时,笔尖留下的痕迹却意外地柔和,带着一种手工艺品的粗糙质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晚发来的消息:「明天翘课吗?」 季朝阳盯着那行字,心跳莫名加速。翘课——这两个字在她的字典里等同于“自毁前程”。 「去哪?」她回复。 「海边。日出。我借了车。」 季朝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明天是周四,有化学竞赛辅导和英语口语训练。这两项活动在她的日程表上用红色标注,代表着“不可缺席”。 但她想起了父亲的话:“很多保送名额实际上在夏令营期间就已经内定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叛逆感攫住了她。如果命运早已被预设,那么她此刻的挣扎又算什么? 「好。」她回复。 那一夜,季朝阳睡得不安稳。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笔直的道路上,道路两旁是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都映出她的身影——同样的站姿,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校服。她试图打破其中一面镜子,但碎片中出现的依然是另一个自己。 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窗外还是深沉的夜色,只有远处街道清洁车的声音隐约可闻。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换上便服——这是她少有的非校服着装,一条简单的蓝色连衣裙,是去年生日时姑姑送的,她从未穿过。在镜子前,她犹豫了一下,把一直戴着的校徽胸针取了下来。 四点二十分,她背着包走出卧室。在客厅的茶几上,她留了一张字条:“早上有事,会准时到校。” 不算说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四点半,她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夏晚已经等在那里,靠在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旁,头上戴着一个明显过大的头盔。 “你会骑这个?”季朝阳惊讶地看着那辆发出低沉轰鸣的机器。 “跟我表哥学的,他修车。”夏晚递给她另一个头盔,“放心,我有驾照——虽然只是临时的。” 季朝阳接过头盔,笨拙地戴上。它的内部有股淡淡的机油味, strap 带也已经磨损。 “抱紧我的腰。”夏晚跨上车,发动引擎,“路程有点远。” 当摩托车驶上空旷的街道时,季朝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感。风猛烈地拍打着她的衣服,城市的灯光在速度中拉长成一条条光带。她不得不紧紧抱住夏晚的腰,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害怕吗?”夏晚在风声中大喊。 “不!”季朝阳回答,声音被风吹散,但她知道自己是在说谎。她害怕这种失控的感觉,害怕这种速度带来的眩晕,但与此同时,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她体内苏醒。 他们驶出城市,沿着海岸公路前行。天空开始由深黑转为墨蓝,星星渐渐隐去,东方出现一抹微光。 夏晚在一个观景台停下摩托车:“就是这里,最佳观赏点。” 她们并肩坐在防波堤上,脚下是拍岸的浪潮。海风比城市里的更强劲,带着咸腥的气息。季朝阳的裙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裙摆。 “第一次看海上日出?”夏晚问。 季朝阳点头。她的生活中充满了“第一次”——第一次数学竞赛冠军,第一次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第一次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但像这样毫无功利目的的“第一次”,却是少有的体验。 东方那抹微光逐渐扩大,染红了海平线上的云层。然后,太阳的边缘探出了头,将海面染成一条金色的道路。 “来了。”夏晚轻声说。 太阳缓缓上升,它的光芒并不刺眼,而是柔和的橙红色。当它完全跃出海面时,整个海面都被点燃了,波光粼粼,如同无数片金箔在跳动。 季朝阳屏住呼吸。她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景象,这种美无法用公式计算,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感受。 “你知道吗,”夏晚说,“在日出和日落时分,光线的角度会让物体的影子变得最长。这是一天中唯一能清晰看见自己完整影子的时刻。” 季朝阳低头,看见她们两个并排坐着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防波堤的尽头。她的影子依然规整,夏晚的影子依然张牙舞爪,但在晨曦的光芒中,它们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爸妈今早一定会发现我不在。”季朝阳突然说。 “后悔吗?” 季朝阳看着海面上那条金光大道,摇了摇头:“不。” 她们在日出后的海滩上散步,捡拾被潮水冲上来的贝壳。夏晚教她辨认各种贝壳的种类,告诉她潮间带的生态。这些知识在季朝阳的世界里毫无用处,但她却听得津津有味。 “你懂得真多。”季朝阳说,手里捏着一枚螺旋形的小贝壳。 “我奶奶家就在海边。”夏晚踢着海水,“小时候每个暑假都在那里度过。后来她去世了,房子也卖了,但我还是会经常来看海。” 季朝阳想起自己那些被各种夏令营和培训填满的暑假。她去过十几个城市,每一个都与竞赛或学术活动有关。她能在北京的地铁线路图中找到最短路径,却不知道哪条小巷里有最地道的豆汁儿。 “跟我说说你奶奶。”她说。 夏晚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是个古怪的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我们那个小县城,却有着全世界最自由的灵魂。她会用海草编成小人,会根据云彩的形状预测天气,还会在满月之夜对着大海唱歌。” “你像她。” “我希望如此。”夏晚笑了,“我妈说我越来越像奶奶一样不切实际。” 她们在一家早点摊吃了早餐——油条、豆浆和茶叶蛋,这些都是季朝阳平时不会碰的食物,因为油脂和碳水超标。但今天,她吃得很香。 回程的路上,交通开始拥堵。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季朝阳看着那些被困在汽车里的人们,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自由。 但这份自由感在到达学校门口时戛然而止。 季朝阳的母亲站在校门口,脸色铁青。当她看见从摩托车上下来的季朝阳时,眼睛瞪得老大。 “季朝阳!”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空气,“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夏晚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季朝阳面前:“阿姨,我们只是去看日出了。” “你是谁?”母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夏晚染成淡紫色的发梢和破洞牛仔裤,“你就是那个艺术班的夏晚?我听说过你。” 季朝阳轻轻推开夏晚,直面母亲:“妈妈,这是我的决定,与夏晚无关。” “你的决定?”母亲冷笑一声,“你的决定就是翘掉重要的课程,跟一个...”她停顿了一下,显然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跟一个不相干的人到处乱跑?” “夏晚不是不相干的人。”季朝阳平静地说,“她是我的朋友。”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朋友——在她十七年的人生中,她有过同学,有过竞争对手,有过学习伙伴,但从未有过“朋友”。 母亲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先回教室。放学后我们再好好谈这件事。” 季朝阳点点头,转向夏晚:“谢谢今天的一切。” 夏晚担忧地看着她:“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季朝阳说,然后转身走向校门。她的背脊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稳定,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一整天的课程,季朝阳都心不在焉。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第一次没有记完整的笔记,第一次对老师的提问反应迟钝。 林修远在课间凑过来:“你今天早上没来竞赛辅导,老师很生气。” “嗯。”季朝阳漫应着,目光停留在窗外。那棵她看了六年的梧桐树,今天似乎格外绿。 “你没事吧?”林修远疑惑地看着她,“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我很好。”季朝阳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放学后,她如预期般在校门口看到了母亲的车。父亲也来了,这很不寻常。 回家的路上,没有人说话。车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可以触摸。 一到家,母亲就把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和那个夏晚有任何联系。” 季朝阳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为什么?” “因为她会毁了你的前途!”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看看你自己,才跟她接触多久,就学会了翘课、撒谎、顶撞父母!如果再这样下去,你的保送名额、你的未来都会被她毁掉!” “我的未来是什么?”季朝阳轻声问。 父母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父亲问。 “我的未来是什么?”季朝阳重复,声音更清晰了,“是清华,然后是常春藤盟校,然后是跨国公司的高管,是吗?这一切都已经被规划好了,我只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对吗?”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母亲开始说。 “我知道。”季朝阳打断她,“我一直都知道。但你们有没有问过我,这是不是我要的好?” 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季朝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力而不规律。 “那个夏晚,”父亲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她给你灌输了什么思想?” 季朝阳摇头:“她什么也没有灌输。她只是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骑着破摩托车到处乱跑的可能性?在艺术班混日子的可能性?”母亲激动地说,“朝阳,你和她不一样!你是要成就大事业的人!” “为什么成就大事业就不能看日出?”季朝阳问,“为什么成功就不能有朋友?为什么完美就必须意味着孤独?”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父母哑口无言。 “我不会和夏晚断绝来往。”季朝阳继续说,“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如果你坚持这样,”父亲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只能采取一些措施了。” “比如?”季朝阳平静地问。 “比如联系学校,要求调换班级。比如禁止你参加任何课外活动。比如暑假强制参加清华夏令营。” 季朝阳感到一阵刺痛。她早就该知道,反抗不会如此容易。 “我明白了。”她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你去哪里?”母亲问。 “做作业。”季朝阳回答,“毕竟,我不能落下功课,不是吗?”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书包里的贝壳手链硌着她的背,她把它拿出来,戴在手腕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夏晚的消息:「你还好吗?」 季朝阳盯着那条消息,然后开始打字。她描述了今天的一切——母亲的愤怒,父亲的威胁,还有她自己的反抗。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向别人倾诉内心的感受。 夏晚的回复很快来了:「需要我帮忙吗?」 季朝阳思考了一会儿,回复:「给我讲讲海吧。讲讲潮汐的规律,讲讲不同季节的海风,讲讲夜晚的海面上磷光闪烁的样子。」 几分钟后,夏晚发来了一段语音。季朝阳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海浪声先响起来,然后是夏晚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我现在在海边,录下这段声音给你。听到这些波浪了吗?它们来了又去,从不停歇,但也从不完全相同。每一道波浪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和声音,就像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人生。朝阳,你不需要成为最完美的波浪,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季朝阳闭上眼睛,让海浪声包围自己。在那瞬间,她不再是季朝阳——那个永远第一的季朝阳,那个必须完美的季朝阳。她只是坐在房间地板上的一个女孩,听着朋友从海边捎来的声音。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落在了书桌上的那支羽毛铅笔上。她拿起它,翻开夏晚送的那个速写本,开始画画。不是完美的几何图形,不是精确的工程制图,只是随意的线条和形状——一道波浪,一只海鸥,一轮太阳。 在画的右下角,她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我看见了逆光中自己的翅膀。它们还很稚嫩,但终将学会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