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朝阳第十七年的人生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每个环节都精准无误。
六点整,闹钟未响她便睁眼。六点二十,完成洗漱。六点四十,坐在餐桌前吃完母亲准备的培根煎蛋,蛋白质与碳水的比例经过精确计算。七点整,她检查了一遍书包里的课本——按照课表顺序排列,书角平整如新。
“朝阳,今天分班结果该出来了,别忘了去公告栏看。”母亲递上午餐盒,不锈钢容器里装着精确到克的藜麦沙拉和鸡胸肉。
“知道了,妈妈。”
季朝阳拎起书包,白色衬衫一尘不染,裙褶锋利得能割破晨光。她走到玄关,手指掠过一排同款的白色帆布鞋,选了最靠右的那双——上周新买的,旧鞋已按季度更替计划被丢弃。
从家到学校,步行需要十八分钟。季朝阳在这条路上度过了六年,熟悉每一块地砖的裂纹,每一家店铺的开门时间,每一个路口的红绿灯节奏。她走路时背脊挺直,步距均等,像经过精密测量的仪器。
岚城一中的公告栏前已挤满了学生。季朝阳站在人群外围,等待前方的人群自然散开。她不喜欢拥挤,不喜欢肢体接触,不喜欢计划外的变数。
“季朝阳!你也来看分班?”班长林修远从人群中钻出来,额头上带着薄汗,“我们在同一个班!高三(一)班,理科重点班。”
意料之中。季朝阳点头致谢,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公告栏角落的名单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是熟悉的同学们——年级前五十的精英,未来清北的预备队。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骚动从人群后方传来。
“让一让!借过!要迟到了!”
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直冲过来,在即将撞上公告栏的瞬间猛捏刹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划出半弧形的痕迹,扬起少许灰尘。女孩单脚撑地,另一条腿还跨在车上,宽松的工装裤沾着颜料污渍,头发扎成乱糟糟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前。
“抱歉抱歉!”她笑着对周围被惊吓的同学道歉,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季朝阳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与这个浑身散发着混乱气息的女孩拉开距离。
“夏晚!你又迟到!”教导主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被叫做夏晚的女孩吐了吐舌头,灵活地把车停好,挤到公告栏前。
“哪个班哪个班...啊!十九班!太好了!”她欢呼一声,完全不顾周围重点班学生们投来的异样目光。
季朝阳微微蹙眉。十九班——艺术班,位于教学楼最偏僻的角落,据说那里上课时间可以吃零食,学生可以染发,甚至可以带宠物。对季朝阳而言,那几乎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夏晚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季朝阳的肩膀。
“啊,对不起!”夏晚伸手想帮她拍平衣服的褶皱,季朝阳迅速后撤。
“没关系。”她简短地回答,拍了拍被碰到的位置。
夏晚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反而歪头看着她:“你是季朝阳吧?年级第一的那个?我们初中同校,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季朝阳确实不记得。她的记忆空间有限,只存储有必要的信息。
“我叫夏晚,夏天的夏,夜晚的晚。”她伸出手,掌心有颜料和铅笔的痕迹。
季朝阳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还是伸出自己的手。短暂交握的瞬间,她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粗糙的茧。
“哇,你的手好凉。”夏晚笑着说,“像大理石。”
季朝阳收回手,轻轻点头,转身离开。这个插曲像一粒尘埃,在她井然有序的世界里停留片刻,便该被清除了。
然而她没想到,几小时后,这粒尘埃会变成一场风暴。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季朝阳按照课表换上运动服。热身跑两圈,然后是排球练习。她不喜欢排球——这种需要团队协作、充满不确定性的运动。她更喜欢游泳,一个人的,有明确泳道和距离的运动。
“季朝阳,接球!”
橙色的球体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朝她的方向飞来。她抬起手臂,准备按照老师教的标准动作接球。但就在那一瞬,她的视线□□场另一端的身影吸引。
夏晚坐在树荫下,面前支着画板。风吹起她的碎发和画纸一角,她随手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正好与季朝阳相遇。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季朝阳分神了。排球没有落在她预想的位置,而是重重击中了她的额头。
闷响过后,世界安静了几秒,随后是蜂拥而至的嘈杂声。
季朝阳躺在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感觉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她听见同学们惊慌的呼喊,体育老师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似乎有一个特别的声音穿透混乱——
“让开!我懂急救!”
熟悉的身影挤进围观的人群,夏晚跪在她身边,迅速检查伤势。
“还好,只是皮外伤,但需要马上止血。”夏晚撕下自己T恤的下摆,叠成方块压在季朝阳额头上,“按住这里。谁能去叫校医?”
季朝阳想说自己没事,可以站起来,但一阵眩晕让她闭上了眼睛。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还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说:
“别怕,我陪着你。”
当季朝阳再次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校医室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额角传来隐隐痛感。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季朝阳转过头,看见夏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果皮连成一条完美的螺旋带子,垂到地面。
“校医说你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一小时。”夏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纸盘里,“吃吗?”
季朝阳摇头,挣扎着坐起来:“谢谢你帮忙。但我现在好多了,可以自己回教室。”
“别急嘛。”夏晚按住她的肩膀,“校医说你最好再躺一会儿。而且——”她眨眨眼,“你已经错过半节数学课和整节英语课了。”
若是平时,这个信息会让季朝阳焦虑不已。但此刻,在止痛药的作用下,她意外地平静。
“你在画画?”季朝阳注意到夏晚脚边的素描本。
“嗯,等你醒的时候随便画的。”夏晚把本子递过来,“送给你,当作‘庆祝你光荣负伤’的礼物。”
素描本上画的是校医室的窗户,窗外是操场和一角天空。线条洒脱不羁,却奇妙地捕捉到了光线的方向和风的流动。与季朝阳习惯的精确制图完全不同,这种画法充满了生命力和不确定性。
“你画得很好。”季朝阳由衷地说。
“还行吧,我专攻油画,素描只是基础。”夏晚收起本子,歪头看着她,“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难画的人。”
季朝阳困惑地看着她。
“你的表情太完美了,像经过精密计算。”夏晚比划着,“笑容的弧度,皱眉的深度,全都是标准值。画你就像画一尊希腊雕像,完美但缺乏...”
“人性?”季朝阳接上她的话,语气平静。
夏晚笑了:“不,是阴影。没有阴影的东西看起来就不真实,你知道吗?”
季朝阳没有回答。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消除阴影——成绩单上不能有B,生活中不能有失误,未来不能有意外。阴影是瑕疵,是缺陷,是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校医进来做了简单检查,宣布季朝阳可以回教室了。她下床整理好衣服,把裙子的每条褶皱都抚平,然后向夏晚点头致谢。
“我送你回教室吧。”夏晚说。
“不用了,我认得路。”
“不是认不认得路的问题,”夏晚已经拎起两人的书包,“是怕你半路晕倒。”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校医室。季朝阳步伐稳定,夏晚则蹦蹦跳跳,不时停下来看看走廊上的学生作品,或者窗外的飞鸟。
走到二楼楼梯口,季朝阳停下脚步:“我的教室在左边。”
“我知道,精英聚集地。”夏晚夸张地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班连呼吸都有固定频率。”
季朝阳没有笑:“你的教室在右边尽头。”
“对,艺术的荒野。”夏晚咧嘴一笑,接过自己的书包,“那,再见啦,季朝阳。”
季朝阳点头,转身走向一尘不染的走廊。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问道:
“你怎么知道如何急救?”
夏晚站在楼梯拐角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我爸爸是医生,妈妈是护士。”她笑着说,“他们希望我也学医,救死扶伤。”
“但你在艺术班。”
“对啊。”夏晚的笑容更灿烂了,“用另一种方式救人。”
季朝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蹦跳着消失在楼梯下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夏晚握着她时的温度。
那天晚上,季朝阳按照计划表学习到十一点。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她合上作业本,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无法立即入睡。这打乱了她“闭眼后八分钟内入睡”的常规。
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她伸手触摸那块小小的纱布,想起夏晚撕下自己衣角为她止血的样子,想起那双沾满颜料的手,想起那幅充满生命力的素描。
“阴影...”她轻声自语。
在完全入睡前,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那个叫夏晚的女孩,像一道不受控制的光,照进了她完美无瑕的世界,并在那些她从未注意的角落,投下了奇怪的影子。
刚开坑的小白有意见的话请尽情发挥[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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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与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