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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过桥米线

作者:拾风余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吃饱喝足的小鬼可不管饭主怎么想,留下一张常人看不见的借条,就跟小霸王似的摸着肚皮、叉着双脚走出了饭店。


    实验成功。


    迟年心满意足,也不想下雨了。


    他跑到先前的煎饼果子摊,跟炫耀似的挺着小肚皮围着老板360度打转,直到老板被阴风吹得不得不放下小铲子,去搓臂膀上的鸡皮疙瘩才刹住步子。


    然后,他又蹿到旁边的栗子铺,捡起上午扔在地上的烂栗子,又从摆盘上挑了几颗他闻不到味但肉眼可见烂了的熟栗子,上下抛动,左右转动,乐不可支地玩了会,才一一投篮似的抛进垃圾桶。


    每抛一次,都要朝老天爷、朝栗子抛物线喊一句。


    “我今天吃到饭啦——”


    “好香,好好吃!”


    “年糕饭店的厨子做的饭人不爱吃,但鬼爱吃——”


    “真的好好吃!”


    “下次还想吃——”


    “……”


    小鬼鬼生几百年吃到一顿饭,还是一顿有味道的饭恨不得昭告天下。


    这不,回墓地的途中,路边的花花草草都知道他今天吃到了饭,还是一顿有味道极好吃的饭,更不用说墓地那些只能在黑夜出没的魑魅魍魉。


    “真的假的?!”


    “迟年你真的吃到饭啦?!”


    “我不信!!”


    “……”


    几百年都吃不到饭,还闻不到味道的饿死鬼,怎么可能今天出去一趟就吃到了,还是一顿有味道的饭,鬼差来勾他们都没那么及时和恰好。


    “不信算啦。”迟年撇撇嘴,从一众鬼头鬼手鬼身中跌挤出来,然后躺到自己的临时休息地,双手交叠安放在胸腹,准备补上一觉,然后晚上继续去吃。


    隔壁墓屋没凑热闹的鬼,在他将将入睡的时候突然出声,“你去哪吃的?”


    迟年吓一跳,混沌地嘟嚷,“小垚,你现在不要说话啦,我想睡觉…晚上我带你去…”


    鬼安静了下来。


    日头也从东转到西,光渐渐暗了下来,一轮弯弯的月牙从枝头悬挂。


    “快走快走!!要没饭吃啦!!”


    迟年在暗色的天里,拉着一个叫小垚的小鬼以千米冲刺的速度,奔向那个叫年糕饭店的做饭难吃的铺子。


    然后,气喘吁吁地吃了个闭门羹。


    迟年眨眼。


    城区的霓虹灯也跟着一明一暗,四周的食巷仍热闹喧嚣,唯独他的小食铺关了门。


    “对不起啊,小垚,它关门了,都怪我睡太久了。”迟年沮丧地道歉。


    “没事,我其他的也能吃,你别难过,我们明天晚上再来。”


    小垚是只什么都能吃的饿死鬼,和什么都吃不到的迟年不同,但他看着比迟年还要小一圈,矮一截。


    迟年就这么带着他在食巷逛了好几圈,填饱肚子,然后送他回墓屋,自己又转到他的小食铺前。


    是的。


    他的小食铺。


    自中午他在这里吃到了鬼生第一顿饭,就把这间铺子划到他管辖的名下了。


    食谱经营的好也好,坏也罢,他都会管理打点的。


    这晚,迟年守在食谱门边睡了个囫囵觉,赶走了周边一百一十一只苍蝇,以及十一只想要敲缝钻门的小爬虫。


    晨曦的曙光打在他身上,他更透明了,却仍是固执地守在门边,等着开锁的人。


    谈宴青转着一串钥匙来开门时,总觉得这新店面好像干净了不少,也凉快了不少。


    他往冷气最足的角落瞥了眼,看到几只爬虫在游行,最后钻进了街道的地缝里。


    谈宴青挑眉,以往这些个东西可没这么老实,总要他驱赶一番才行,今儿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转头往西边看了眼,日光稍稍暗淡,还是从东边升起的。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视野里,一只小鬼差点和他面对面碰了个嘴儿。


    迟年见饭主来开门,很是高兴。


    他是只日夜可出行的阴间小鬼,勾他来的鬼差也不知缘由。但受阴间习俗影响,他还是会下意识站在阳光薄弱的地方,比如清晨朝西的位置。


    谈宴青那张极具迷他性的脸转过来时,迟年生理性地退了一步。


    小鬼也有鬼德。


    迟年拍拍胸脯,如是想。


    谈宴青可不管什么德不德的,他又开启了清晨美好的一天——从祸祸美食开始。


    切葱捣蒜,起锅烧油,煮汤下米线……流水线的进程行云流水般走过,男人挽起的袖角露出一截骨白有力的臂腕,迟年站在他旁边打下手,俗称帮倒忙。


    男人要放酱油,他拿起一瓶香油,男人要放盐,他舀起一勺糖,男人要泼油辣子,他嗖嗖地跑开,打了好几个喷嚏,被呛的。


    最后,一碗过桥米线出锅时,迟年挺起小胸脯拍了拍,倍感骄傲。


    这里也有他的功劳,他的份量啊!


    出锅的过桥米线,卖相一如既往地好看,晶莹的米线在滚烫的荤汤中泡温泉,汤面浮着一层绿油油的葱花,和红通通的辣子花瓣。


    “老板!你这过桥米线也太辣了吧!根本不是正宗的!太难吃了,我口腔溃疡都吃出来了!!”


    有食客被辣的在外边直哈气叫唤,迟年从后厨的小窗口探出个脑袋,看他被辣得通红的脸庞子和煎饼果子里的红香肠嘴,没忍住咕噜咕噜吞了口口水。


    辣得好啊。


    他还没尝过辣的滋味呢。


    食客却没他这么好哄,在外边不依不饶闹起来,“老板!我要的是咸香醇厚、口齿留香的过桥米线,不是这个辣得可以喷火的黄泉米线!!你外边那照片也不是这红油油的样儿,货不对版成这样,你们店是怎么开门做生意的?!”


    关由又开始处理起纠纷来。


    谈宴青端着一碗同款货不对版的黄泉米线悠悠走到小窗口,看那被辣得满头大汗的汉子一甩筷子吨吨灌水的样儿,慢条斯理夹起一筷子米线送入嘴里,然后泰然自若地咽下,又夹起一筷子,又咽下。


    窗口边的小鬼有样学样,夹起一筷子,扒拉送嘴里,然后——


    整个渗白的鬼脸都红了。


    好辣!!


    好辣!!


    嘴巴痛!!


    呼!呼!


    迟年感觉嘴巴里被塞了一团火钳子,他像热锅上的蚂蚁被烫的蹭蹭跺脚,赶急赶忙凑到放冷水的口子咕叽咕叽灌水,喝完,感觉不辣了,又像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小赌鬼,又夹了一筷子米线咽下,又急急忙忙去喝水……来回数次,他终于靠生水配米线撑饱了肚皮,也有闲心去看始终维持一两个动作不变的男人。


    不辣吗?


    迟年伸手戳了戳男人红艳艳的嘴唇,明明变色了呀,怎么不要喝水呢。


    迟年压根想不通。


    谈宴青也想不通,为什么高热的嘴角会有一丝冰凉的触感,他垂下眼睫,看又吃光了的碗,和依旧没有饱腹的胃,感到疑惑。


    昨天晚上还正常了啊。


    昨晚,谈宴青还是做的小炒肉和醋溜土豆丝,不过是经过吃客抨击后改良版的,为了补偿中午没吃饱的那顿。


    哪知,店铺沾上了街巷的地痞无赖,他们大概是从早午那两顿听说了点什么,饭还没下喉,就闹了起来,说什么要赔偿、要钞票的,不给就砸了他的店,让他在这一带混不下去。


    钱,谈宴青多的是。


    但他生平不爱当冤大头。


    要是替他试了毒,被毒菜祸祸了还好,要是平白无故想空手套白狼,那他就只好顺心顺意送他们去吃免费饭了。


    把这一杆子人打包送进局子后,谈宴青的好心情不免受了点影响,回店把放凉了的饭菜囫囵吃完,就早早关了门。


    昨晚儿吃的很撑,但没有中午半饱的果腹感,也没有今早和人抢食的仓促味儿。


    谈宴青伸手在嘴角抓了抓,掌心很空,什么都没有。


    -


    迟年辣饱喝足就飘走了。


    这次他没有留欠条,他准备给饭主来点切实的报答。


    年糕饭店坐落在大学城附近,纵横交错都是小食街,吸引不少外来游客取景打卡,也有很多本地的学生。


    迟年对这一带很熟,也见过不少冒粉红泡泡的年轻小情侣挽臂亲吻,互送对戒鲜花。


    不过他自认为他和饭主还没到这种亲密的地步,所以他决定送些不怎么名贵的野花给饭主。


    “老板,有花!”


    关由送完客,喜滋滋抱着玻璃门边的一捧野花回店内,和自家老板乐呵,“肯定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客人送来的,想让您再多做点好吃的,包扎得还挺有创意的,选的花色也是顺眼好闻的呢。”


    谈宴青懒懒地靠在新墙上,眼皮微抬,不甚在意地道,“放着吧,他们不送荆棘刺枣都不错了。”


    给小餐馆送花这事,自谈宴青开店露面以来,时常有。


    但通常这些食客在吃了他做的饭菜后,就会恶狠狠地收回去,有的甚至还会在下次经过时,特意送捆荆棘来,实在是被他做的饭菜毒害得太深,忍无可忍下的愤然怒示举动——


    年糕老板人虽好看,但那手厨艺实在害人不浅,不能拿出手,一出手就是一个毒气弹。


    也正是因为饭店的饭菜味道千奇古怪,所以他的店面通常开不久,一旦门可罗雀后,他就会搬个家,换个地方继续深造。


    用被他荼毒过的食客的话来说,就是换个地方继续祸祸新人的新味觉。


    迟年跟在后头飘进来,没得到意料之中的惊喜反应,还有些纳闷。


    不喜欢吗。


    他可是把墓地方圆有的花啊草啊都拔了,勤勤恳恳劳碌一上午,才包了捧他觉得拿得出手的回礼呢。


    迟年较真地戳了戳饭主线条流畅的后脑勺没得到回应,又勾起他的小揪揪和自己的手指头荡秋千,还是没有用,男人连个漂亮锋利的眼风都没甩给他。


    迟年有些苦恼,白吃白蹭的,可不是个好鬼。况且,他晚上还要带小垚来呢。


    谈宴青感觉后颈凉飕飕的,正纳闷这天怎么说变就变的,然后就看见关由手里的那捧花有一枝冒了头,直直往他心口扎。


    “关由。”谈宴青喊,语气有点急,“把花给我,快!”


    关由不明所以,下意识把花抛了出去。


    全身力气都搭在花上的迟年也就这么被抛了出去,然后坠入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


    天知道,他只是想抽出里边最好看的一枝等会再试一次,看能不能得饭主欢心,当作晚上的饭票。


    “怎么了?”关由后知后觉地问。


    谈宴青被高空抛物的凉风扑了个满怀,再低头一看,怀里的这捧花又安安分分地正常扎堆着,压根没有谁红杏出花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眼花了。”谈宴青绷着脸捏了捏鼻根,解释了句,就抱着这捧来路不明又稀奇古怪的花进了厨房,准备弄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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