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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煎饼果子

作者:拾风余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秋日正午,日光跃过青蓝云层铺点在城区的食巷里,沾染烟火气的食香。


    路边临时小摊上摆着各色各样的小吃,一口大圆铁板铺上一张流体面饼,一把小铁铲子将面饼糊满整个平圆铁板,滑蛋打落,小铁铲又在面饼上来回搅弄蛋液蛋清,面饼变淡黄变焦香,零星葱花、辣椒粉撒上,一块新鲜菜叶铺底,几块培根、鸡柳、一根火腿肠压上,铁铲灵活一折两折三折,再一个滑铲打包,一个方体煎饼果子就被吆喝着卖了出去。


    迟年的目光在那热气腾腾的饼子上驻足许久,最终没忍住飘了过去,浮在小摊前嗅了又嗅,一大波空气从鼻腔蹿入口腔,他面不改色咽下这些无色无味的气体。


    刚买了煎饼果子的食客还没走,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大口,露出内里青绿色的蔬菜叶和红通通的培根肉、火腿肠,以及一个满是牙印但外香内软的卷面蛋饼。


    迟年又咽了咽口水,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蠕动,他摊出一只几近透明的手在小推车前,静静等着食物送上门,熟练得好像从前有人无数次这样给他送过吃食一样。


    但忙着铲煎饼果子的老板并没有理会他,也看不见他。


    迟年虚白的手蜷缩几下,收回,像是在和空气逗玩,而不是要饭。他转身又飘到隔壁糖炒栗子的滚筒铁炉摊,蹲在黑糊糊的炉口看里边已经炒熟、裂了笑口的灿黄栗子,捡了颗半烂的栗子准备往口里放。


    焦香的栗子在碰到他嘴巴的前一刻脱离,耍戏法似的在地上滚了两三圈,最后裂着的笑口正对着他。


    炒熟了的栗子软糯香甜,一口一个,个个爆香爆软爆好吃。


    迟年脑门冒气泡地想,肚子敲鼓似的跟着奏乐。最后他还是飘走了,连那颗掉在地上的栗子都没管,一整个背影都透着股倔犟劲儿。


    得吃正餐。


    这些吃了长不高。


    吃不到摊食的迟年对自己说。


    而后,他游荡在食巷的各个店铺里,每路过一家都要进去瞅瞅,看人家吃什么,看人家吃的是不是和店铺外标牌的照片一样。


    当看到做出来菜和色香味美俱全的照片不一样,他就会小声嘟嚷一句骗子,然后绷着小脸出门,一路上都在念着这个铺子不能来,那个东西不能吃等等之类,像个美食点评家一样在心里勾勾叉叉,圈圈画画。


    ……


    “你们店就是个骗子店!店面装饰得这么好看,照片拍得这么诱人,结果做出来的东西难吃到咽不下喉!吐出来我都嫌恶心!!”


    “纵观我吃过这么多炒菜,我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酱油和醋混炒,盐和糖傻傻分不清,香料鸡精辣椒一通乱放,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就这厨艺也好意思出来开店??”


    “一份小炒肉你给我做成了醋炒肉,一盘醋溜土豆丝你给我做成了酱糖软趴丝……我家孩子都吃哭了!!就你们这厨师的手艺,饭店迟早要倒闭,做出来的东西跟屎一样难吃,给我家大黄吃它都不吃,给鬼吃鬼更是碰都不会碰,尝都不会尝…!!”


    突如其来的暴呵声给正在走神的鬼都吓了一跳,迟年整个鬼身打了个颤,虚白的身子像屋顶的炊烟一样弯了几弯,他哆嗦地抖了抖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然后飘了过去。


    鬼不会嫌难吃的。


    因为鬼吃不到,但鬼要看热闹。


    迟年看着店家的服务员——一个年轻男人躬身说着抱歉的话,安抚吃到异食的母亲和被异食吃哭的小女孩。


    “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是我们家厨子第一天上岗,做得不好还请您多多包涵。要不这样,您看,今天您这顿我请了?”


    说着,他拿出迟年没有的百元大钞递了好几张出去,“您带您女儿去隔壁湘菜馆吃顿好的吧,剩下的也权当是我们店给您的赔偿…”


    盛怒的母亲见他态度诚恳,拿钱实在,也慢慢熄了火,收了这额外的赔偿后,真心劝告道,“我说真的,你们家这厨子要不得,还是趁早开了,不然店子真的会倒闭。我不知道你吃过没,你要是没吃过,真该尝尝,那两坨东西真的做出来鬼来了都不吃……”


    店员好脾气地点头应承,边听送走真心实意为他们店着想的客人。


    而客人口中鬼来了都不吃的鬼已经蹿了进去,站在饭店唯一一个摆了饭菜的桌子旁,弯着腰低着脑袋,一双大眼睛跟做研究似的盯着那两盘东西琢磨。


    平心而论,卖相还是可以的。


    就是他进来得太着急了,忘了看外边的照骗了。


    他又吸了吸鼻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闻不到,没有丁点气味。


    那怎么评判它很难吃很难吃呢。都跟茅房的秽物相比了,那是得有多难吃啊。


    迟年点评记录这么多家美食,还是第一次听食客这么形容他爱吃但吃不到的饭菜呢。


    正当他一双大圆眼盛不住这么多疑惑时,送完客的店员回来了,端起那两碗难吃的东西走进了后厨。


    他眨眨眼,抽了双筷子,跟被夺了饭碗似的缀在他后头。


    “老板,今天又是让人试毒的一天呢。”


    店员小关语气熟稔,夹杂一丝叹息,面上也没了方才安抚客人的歉然和无知,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迟年后脚跟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当即怒了,修剪得当的头发丝都支愣了起来。


    怎么能在饭里下毒?!


    怎么有这么歹毒的下饭法?!


    迟年嗖地从门边挤进去,想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结果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包裹满身。


    酱油的咸,白醋的酸,碎糖的甜……汇成饭菜的香,是迟年几百年不曾接触过的香味,也是他留恋了几百年的味道。


    至今都还在追寻。


    一时间,他忘了自己要做什么,醉晕晕地迷愣在原地,本就大而圆的眼睛因为这一变故反而小了不少,像喝醉了酒似的酒鬼,只会眯着眼、跌着脚扑向冒酒香的美人儿身上。


    迟年拎着筷子,追着饭香,在满是人间烟火气中撞见了一个美人。


    迟年又呆了。


    美人坐靠在食料加工区,背后是一墙的刀具和各色各样的调料瓶,他冷白的手反搭在墨黑的流理台上,支撑他的上半身,黑与白的力量对冲,让那鼓鼓跳动的青筋显得更为诱人,一双笔直的长腿包裹在质地银灰又柔和的裤腿中,与地面成45度,整个人散发一股闲散慵懒的味儿。


    这个厨师和迟年看到过的任何一个厨子都不一样。


    他没带白帽子,没穿白围裙,蓄着一尾半长发,可能是因为晌午厨房太热的缘故,他扎了个松散的小揪,其余发尾赖赖地垂在肩颈之下,仰面的下颌在日光的打磨下柔和又分明,白而直的脖颈圈着一丝红痕,像绳索,又像印记,给人一种可以随意破坏的假象。


    他半眯着眼,狭长的眼尾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这满是烟火气的方寸之地占据迟年整个口腔、鼻腔和眼睛。


    说出的话却如同冬日的一泼冷水,浇的迟年也是一整个透心凉,“既然又是毒,那就倒了吧,下午继续放。”


    迟年被美色、食色冲撞的脑子和味觉终于回归正直线。


    他蹭蹭飘到那个端盘子的男人身前,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根银针来,唰地一下扎进那碗软趴趴的土豆丝中,又唰地抽出,像个仵作医师一样。


    没变黑啊。


    迟年举着银针左看右看,两根小眉毛都快凑一起了,也没看出来哪里有毒。


    眼看着那个年轻店员打开了后厨门,准备把饭菜倒进脏污的泔水桶,他忙从袖子里掏出纸和笔,刷刷写了什么,揉成一团后抛到被叫做老板的刀子嘴男人跟前,就急不可耐冲了出去,去救他的宝贝饭菜了。


    然而,等他踏出门阶的瞬间,所有的味道都消散在他鼻腔外,像一个巨大的彩色泡泡被戳破,蒸发在日光之下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迟年虚渺的脚步顿住,因为这梦幻般的两重天经历,一双眼又迷瞪起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是这么一个愣神的功夫,他眼睁睁看着被他验出来没有毒的饭菜进了脏水桶。


    迟年愣愣地移过去,看新鲜的饭菜飘散在脏污的潲水之上,他耷拉下眉眼,有些难过,右手揉了揉本该盛着心脏的位置,没有青筋鼓鼓跳动的浮跃。


    他只是一只空有人类躯壳的鬼而已,不需要进食。吃不吃其实都饿不死,只是他太想吃了,执念太深了。


    勾他来的鬼差是这样和他说的。


    但他就是难受,就是想吃,就是要吃。


    倒了“有毒”饭菜的关由莫名感觉到冷,他抬头看了眼日头正盛的天,搓着臂膀打了个哆嗦,朝屋内喊,“老板,我感觉天要下雨了。”


    “下什么雨。”谈宴青闻声从门内踏出,带着一股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劲儿,“出这么大的太阳,不会下雨的。”


    天边高挂的太阳光亮很足,却不热。


    迟年又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这次是酸酸的,带着食物**的味儿。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想下雨,但蓄水的眼眶空荡荡的,盛着他黑漆漆的眼珠,腾不出位置来。


    “进屋吧。”谈宴青又说,“我饿了,你等会还是去隔壁店吃。”


    关由端着空碗应好。


    两人先后进屋,门却没有关紧,落下一只鬼在外边犹豫不决。


    饭菜酸酸的味儿渐渐从鼻腔淡化,直至虚无。


    迟年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了——他能闻到气味好像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出现。


    迟年决定再做一个实验。


    他就着没关的门飘了进去,这次他没那么理直气壮,反而有股蹑手蹑脚的小偷劲儿。


    “咻、咻……”


    鼻腔吸食空气,发出轻微的声响,迟年又闻到了酱油的咸香味,白醋的浓酸,方糖的腻甜,以及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味儿,像初秋的金桂,不那么浓郁,又恰到好处地混着厨房的饭香散发出来。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飘向那个长得好看的男人。


    他不知从哪抄来把椅子,正没骨头似的仰坐着,眼睛闭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墨黑的流理台上摆了俩小碗饭菜,正是方才被倒掉的“小炒肉”和“醋溜土豆丝”。


    迟年掂着脚走过去,学男人之前的样儿半靠在流理台边,只不过他的一双眼不是放在饭菜上就是放在男人身上,就连前脖颈那块小小的突起都在不停地滚动,催促着他快快进食。


    但男人没动。


    他也不好先吃。


    虽然他事先打了报告和欠条,但做客人还是要有做客人的自觉。


    于是,他弯腰蹲在男人面前,扯了扯他的衣摆,寂静又无声地催促。


    谈宴青感觉有阵阴风刁钻地跑进了他的衬衣里,吹得他腰身凉凉的。


    谈宴青睁眼,坐直身子后仍不自在地拉了拉刚露出了腰腹的衣摆,然后食不知味地动起筷子。


    一口饭,一口菜,像个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慢慢嚼软,咽下,再一口饭,一口菜……


    这要是放吃播界里,观众能瘦好多斤。


    相比他这无情无味无声无响的吃相,隔壁的小鬼就要热闹生趣多了。


    小鬼迟年和他吃饭顺序一样,先一口饭,再一口菜。但不一样的是,他先小心翼翼地张嘴喂了自己一口,见饭团乖乖地呆在舌尖,没有跑出来,他眼睛一亮,忙又扒拉一口菜塞进嘴里。


    两腮随着他咬合的动作上下鼓动,像只囤食的小牛崽,嘴巴就那么大,投喂的和他想吃却很多,于是只能这边嚼嚼,那边咬咬,最后奋力一吞,全部扒拉进胃囊中,吃完摸一把小嘴,还不忘咂巴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意犹未尽、还想吃的劲儿。


    谈宴青每次做饭都会给自己留一小碗,他没有味觉,所以吃什么都无所谓。但今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没吃饱。


    他盯着已然空了碗的饭和菜,怀疑自己胃口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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