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调很咸》 第1章 煎饼果子 秋日正午,日光跃过青蓝云层铺点在城区的食巷里,沾染烟火气的食香。 路边临时小摊上摆着各色各样的小吃,一口大圆铁板铺上一张流体面饼,一把小铁铲子将面饼糊满整个平圆铁板,滑蛋打落,小铁铲又在面饼上来回搅弄蛋液蛋清,面饼变淡黄变焦香,零星葱花、辣椒粉撒上,一块新鲜菜叶铺底,几块培根、鸡柳、一根火腿肠压上,铁铲灵活一折两折三折,再一个滑铲打包,一个方体煎饼果子就被吆喝着卖了出去。 迟年的目光在那热气腾腾的饼子上驻足许久,最终没忍住飘了过去,浮在小摊前嗅了又嗅,一大波空气从鼻腔蹿入口腔,他面不改色咽下这些无色无味的气体。 刚买了煎饼果子的食客还没走,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大口,露出内里青绿色的蔬菜叶和红通通的培根肉、火腿肠,以及一个满是牙印但外香内软的卷面蛋饼。 迟年又咽了咽口水,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蠕动,他摊出一只几近透明的手在小推车前,静静等着食物送上门,熟练得好像从前有人无数次这样给他送过吃食一样。 但忙着铲煎饼果子的老板并没有理会他,也看不见他。 迟年虚白的手蜷缩几下,收回,像是在和空气逗玩,而不是要饭。他转身又飘到隔壁糖炒栗子的滚筒铁炉摊,蹲在黑糊糊的炉口看里边已经炒熟、裂了笑口的灿黄栗子,捡了颗半烂的栗子准备往口里放。 焦香的栗子在碰到他嘴巴的前一刻脱离,耍戏法似的在地上滚了两三圈,最后裂着的笑口正对着他。 炒熟了的栗子软糯香甜,一口一个,个个爆香爆软爆好吃。 迟年脑门冒气泡地想,肚子敲鼓似的跟着奏乐。最后他还是飘走了,连那颗掉在地上的栗子都没管,一整个背影都透着股倔犟劲儿。 得吃正餐。 这些吃了长不高。 吃不到摊食的迟年对自己说。 而后,他游荡在食巷的各个店铺里,每路过一家都要进去瞅瞅,看人家吃什么,看人家吃的是不是和店铺外标牌的照片一样。 当看到做出来菜和色香味美俱全的照片不一样,他就会小声嘟嚷一句骗子,然后绷着小脸出门,一路上都在念着这个铺子不能来,那个东西不能吃等等之类,像个美食点评家一样在心里勾勾叉叉,圈圈画画。 …… “你们店就是个骗子店!店面装饰得这么好看,照片拍得这么诱人,结果做出来的东西难吃到咽不下喉!吐出来我都嫌恶心!!” “纵观我吃过这么多炒菜,我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酱油和醋混炒,盐和糖傻傻分不清,香料鸡精辣椒一通乱放,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就这厨艺也好意思出来开店??” “一份小炒肉你给我做成了醋炒肉,一盘醋溜土豆丝你给我做成了酱糖软趴丝……我家孩子都吃哭了!!就你们这厨师的手艺,饭店迟早要倒闭,做出来的东西跟屎一样难吃,给我家大黄吃它都不吃,给鬼吃鬼更是碰都不会碰,尝都不会尝…!!” 突如其来的暴呵声给正在走神的鬼都吓了一跳,迟年整个鬼身打了个颤,虚白的身子像屋顶的炊烟一样弯了几弯,他哆嗦地抖了抖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然后飘了过去。 鬼不会嫌难吃的。 因为鬼吃不到,但鬼要看热闹。 迟年看着店家的服务员——一个年轻男人躬身说着抱歉的话,安抚吃到异食的母亲和被异食吃哭的小女孩。 “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是我们家厨子第一天上岗,做得不好还请您多多包涵。要不这样,您看,今天您这顿我请了?” 说着,他拿出迟年没有的百元大钞递了好几张出去,“您带您女儿去隔壁湘菜馆吃顿好的吧,剩下的也权当是我们店给您的赔偿…” 盛怒的母亲见他态度诚恳,拿钱实在,也慢慢熄了火,收了这额外的赔偿后,真心劝告道,“我说真的,你们家这厨子要不得,还是趁早开了,不然店子真的会倒闭。我不知道你吃过没,你要是没吃过,真该尝尝,那两坨东西真的做出来鬼来了都不吃……” 店员好脾气地点头应承,边听送走真心实意为他们店着想的客人。 而客人口中鬼来了都不吃的鬼已经蹿了进去,站在饭店唯一一个摆了饭菜的桌子旁,弯着腰低着脑袋,一双大眼睛跟做研究似的盯着那两盘东西琢磨。 平心而论,卖相还是可以的。 就是他进来得太着急了,忘了看外边的照骗了。 他又吸了吸鼻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闻不到,没有丁点气味。 那怎么评判它很难吃很难吃呢。都跟茅房的秽物相比了,那是得有多难吃啊。 迟年点评记录这么多家美食,还是第一次听食客这么形容他爱吃但吃不到的饭菜呢。 正当他一双大圆眼盛不住这么多疑惑时,送完客的店员回来了,端起那两碗难吃的东西走进了后厨。 他眨眨眼,抽了双筷子,跟被夺了饭碗似的缀在他后头。 “老板,今天又是让人试毒的一天呢。” 店员小关语气熟稔,夹杂一丝叹息,面上也没了方才安抚客人的歉然和无知,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迟年后脚跟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当即怒了,修剪得当的头发丝都支愣了起来。 怎么能在饭里下毒?! 怎么有这么歹毒的下饭法?! 迟年嗖地从门边挤进去,想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结果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包裹满身。 酱油的咸,白醋的酸,碎糖的甜……汇成饭菜的香,是迟年几百年不曾接触过的香味,也是他留恋了几百年的味道。 至今都还在追寻。 一时间,他忘了自己要做什么,醉晕晕地迷愣在原地,本就大而圆的眼睛因为这一变故反而小了不少,像喝醉了酒似的酒鬼,只会眯着眼、跌着脚扑向冒酒香的美人儿身上。 迟年拎着筷子,追着饭香,在满是人间烟火气中撞见了一个美人。 迟年又呆了。 美人坐靠在食料加工区,背后是一墙的刀具和各色各样的调料瓶,他冷白的手反搭在墨黑的流理台上,支撑他的上半身,黑与白的力量对冲,让那鼓鼓跳动的青筋显得更为诱人,一双笔直的长腿包裹在质地银灰又柔和的裤腿中,与地面成45度,整个人散发一股闲散慵懒的味儿。 这个厨师和迟年看到过的任何一个厨子都不一样。 他没带白帽子,没穿白围裙,蓄着一尾半长发,可能是因为晌午厨房太热的缘故,他扎了个松散的小揪,其余发尾赖赖地垂在肩颈之下,仰面的下颌在日光的打磨下柔和又分明,白而直的脖颈圈着一丝红痕,像绳索,又像印记,给人一种可以随意破坏的假象。 他半眯着眼,狭长的眼尾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这满是烟火气的方寸之地占据迟年整个口腔、鼻腔和眼睛。 说出的话却如同冬日的一泼冷水,浇的迟年也是一整个透心凉,“既然又是毒,那就倒了吧,下午继续放。” 迟年被美色、食色冲撞的脑子和味觉终于回归正直线。 他蹭蹭飘到那个端盘子的男人身前,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根银针来,唰地一下扎进那碗软趴趴的土豆丝中,又唰地抽出,像个仵作医师一样。 没变黑啊。 迟年举着银针左看右看,两根小眉毛都快凑一起了,也没看出来哪里有毒。 眼看着那个年轻店员打开了后厨门,准备把饭菜倒进脏污的泔水桶,他忙从袖子里掏出纸和笔,刷刷写了什么,揉成一团后抛到被叫做老板的刀子嘴男人跟前,就急不可耐冲了出去,去救他的宝贝饭菜了。 然而,等他踏出门阶的瞬间,所有的味道都消散在他鼻腔外,像一个巨大的彩色泡泡被戳破,蒸发在日光之下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迟年虚渺的脚步顿住,因为这梦幻般的两重天经历,一双眼又迷瞪起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是这么一个愣神的功夫,他眼睁睁看着被他验出来没有毒的饭菜进了脏水桶。 迟年愣愣地移过去,看新鲜的饭菜飘散在脏污的潲水之上,他耷拉下眉眼,有些难过,右手揉了揉本该盛着心脏的位置,没有青筋鼓鼓跳动的浮跃。 他只是一只空有人类躯壳的鬼而已,不需要进食。吃不吃其实都饿不死,只是他太想吃了,执念太深了。 勾他来的鬼差是这样和他说的。 但他就是难受,就是想吃,就是要吃。 倒了“有毒”饭菜的关由莫名感觉到冷,他抬头看了眼日头正盛的天,搓着臂膀打了个哆嗦,朝屋内喊,“老板,我感觉天要下雨了。” “下什么雨。”谈宴青闻声从门内踏出,带着一股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劲儿,“出这么大的太阳,不会下雨的。” 天边高挂的太阳光亮很足,却不热。 迟年又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这次是酸酸的,带着食物**的味儿。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想下雨,但蓄水的眼眶空荡荡的,盛着他黑漆漆的眼珠,腾不出位置来。 “进屋吧。”谈宴青又说,“我饿了,你等会还是去隔壁店吃。” 关由端着空碗应好。 两人先后进屋,门却没有关紧,落下一只鬼在外边犹豫不决。 饭菜酸酸的味儿渐渐从鼻腔淡化,直至虚无。 迟年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了——他能闻到气味好像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出现。 迟年决定再做一个实验。 他就着没关的门飘了进去,这次他没那么理直气壮,反而有股蹑手蹑脚的小偷劲儿。 “咻、咻……” 鼻腔吸食空气,发出轻微的声响,迟年又闻到了酱油的咸香味,白醋的浓酸,方糖的腻甜,以及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味儿,像初秋的金桂,不那么浓郁,又恰到好处地混着厨房的饭香散发出来。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飘向那个长得好看的男人。 他不知从哪抄来把椅子,正没骨头似的仰坐着,眼睛闭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墨黑的流理台上摆了俩小碗饭菜,正是方才被倒掉的“小炒肉”和“醋溜土豆丝”。 迟年掂着脚走过去,学男人之前的样儿半靠在流理台边,只不过他的一双眼不是放在饭菜上就是放在男人身上,就连前脖颈那块小小的突起都在不停地滚动,催促着他快快进食。 但男人没动。 他也不好先吃。 虽然他事先打了报告和欠条,但做客人还是要有做客人的自觉。 于是,他弯腰蹲在男人面前,扯了扯他的衣摆,寂静又无声地催促。 谈宴青感觉有阵阴风刁钻地跑进了他的衬衣里,吹得他腰身凉凉的。 谈宴青睁眼,坐直身子后仍不自在地拉了拉刚露出了腰腹的衣摆,然后食不知味地动起筷子。 一口饭,一口菜,像个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慢慢嚼软,咽下,再一口饭,一口菜…… 这要是放吃播界里,观众能瘦好多斤。 相比他这无情无味无声无响的吃相,隔壁的小鬼就要热闹生趣多了。 小鬼迟年和他吃饭顺序一样,先一口饭,再一口菜。但不一样的是,他先小心翼翼地张嘴喂了自己一口,见饭团乖乖地呆在舌尖,没有跑出来,他眼睛一亮,忙又扒拉一口菜塞进嘴里。 两腮随着他咬合的动作上下鼓动,像只囤食的小牛崽,嘴巴就那么大,投喂的和他想吃却很多,于是只能这边嚼嚼,那边咬咬,最后奋力一吞,全部扒拉进胃囊中,吃完摸一把小嘴,还不忘咂巴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意犹未尽、还想吃的劲儿。 谈宴青每次做饭都会给自己留一小碗,他没有味觉,所以吃什么都无所谓。但今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没吃饱。 他盯着已然空了碗的饭和菜,怀疑自己胃口变大了。 第2章 过桥米线 吃饱喝足的小鬼可不管饭主怎么想,留下一张常人看不见的借条,就跟小霸王似的摸着肚皮、叉着双脚走出了饭店。 实验成功。 迟年心满意足,也不想下雨了。 他跑到先前的煎饼果子摊,跟炫耀似的挺着小肚皮围着老板360度打转,直到老板被阴风吹得不得不放下小铲子,去搓臂膀上的鸡皮疙瘩才刹住步子。 然后,他又蹿到旁边的栗子铺,捡起上午扔在地上的烂栗子,又从摆盘上挑了几颗他闻不到味但肉眼可见烂了的熟栗子,上下抛动,左右转动,乐不可支地玩了会,才一一投篮似的抛进垃圾桶。 每抛一次,都要朝老天爷、朝栗子抛物线喊一句。 “我今天吃到饭啦——” “好香,好好吃!” “年糕饭店的厨子做的饭人不爱吃,但鬼爱吃——” “真的好好吃!” “下次还想吃——” “……” 小鬼鬼生几百年吃到一顿饭,还是一顿有味道的饭恨不得昭告天下。 这不,回墓地的途中,路边的花花草草都知道他今天吃到了饭,还是一顿有味道极好吃的饭,更不用说墓地那些只能在黑夜出没的魑魅魍魉。 “真的假的?!” “迟年你真的吃到饭啦?!” “我不信!!” “……” 几百年都吃不到饭,还闻不到味道的饿死鬼,怎么可能今天出去一趟就吃到了,还是一顿有味道的饭,鬼差来勾他们都没那么及时和恰好。 “不信算啦。”迟年撇撇嘴,从一众鬼头鬼手鬼身中跌挤出来,然后躺到自己的临时休息地,双手交叠安放在胸腹,准备补上一觉,然后晚上继续去吃。 隔壁墓屋没凑热闹的鬼,在他将将入睡的时候突然出声,“你去哪吃的?” 迟年吓一跳,混沌地嘟嚷,“小垚,你现在不要说话啦,我想睡觉…晚上我带你去…” 鬼安静了下来。 日头也从东转到西,光渐渐暗了下来,一轮弯弯的月牙从枝头悬挂。 “快走快走!!要没饭吃啦!!” 迟年在暗色的天里,拉着一个叫小垚的小鬼以千米冲刺的速度,奔向那个叫年糕饭店的做饭难吃的铺子。 然后,气喘吁吁地吃了个闭门羹。 迟年眨眼。 城区的霓虹灯也跟着一明一暗,四周的食巷仍热闹喧嚣,唯独他的小食铺关了门。 “对不起啊,小垚,它关门了,都怪我睡太久了。”迟年沮丧地道歉。 “没事,我其他的也能吃,你别难过,我们明天晚上再来。” 小垚是只什么都能吃的饿死鬼,和什么都吃不到的迟年不同,但他看着比迟年还要小一圈,矮一截。 迟年就这么带着他在食巷逛了好几圈,填饱肚子,然后送他回墓屋,自己又转到他的小食铺前。 是的。 他的小食铺。 自中午他在这里吃到了鬼生第一顿饭,就把这间铺子划到他管辖的名下了。 食谱经营的好也好,坏也罢,他都会管理打点的。 这晚,迟年守在食谱门边睡了个囫囵觉,赶走了周边一百一十一只苍蝇,以及十一只想要敲缝钻门的小爬虫。 晨曦的曙光打在他身上,他更透明了,却仍是固执地守在门边,等着开锁的人。 谈宴青转着一串钥匙来开门时,总觉得这新店面好像干净了不少,也凉快了不少。 他往冷气最足的角落瞥了眼,看到几只爬虫在游行,最后钻进了街道的地缝里。 谈宴青挑眉,以往这些个东西可没这么老实,总要他驱赶一番才行,今儿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转头往西边看了眼,日光稍稍暗淡,还是从东边升起的。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视野里,一只小鬼差点和他面对面碰了个嘴儿。 迟年见饭主来开门,很是高兴。 他是只日夜可出行的阴间小鬼,勾他来的鬼差也不知缘由。但受阴间习俗影响,他还是会下意识站在阳光薄弱的地方,比如清晨朝西的位置。 谈宴青那张极具迷他性的脸转过来时,迟年生理性地退了一步。 小鬼也有鬼德。 迟年拍拍胸脯,如是想。 谈宴青可不管什么德不德的,他又开启了清晨美好的一天——从祸祸美食开始。 切葱捣蒜,起锅烧油,煮汤下米线……流水线的进程行云流水般走过,男人挽起的袖角露出一截骨白有力的臂腕,迟年站在他旁边打下手,俗称帮倒忙。 男人要放酱油,他拿起一瓶香油,男人要放盐,他舀起一勺糖,男人要泼油辣子,他嗖嗖地跑开,打了好几个喷嚏,被呛的。 最后,一碗过桥米线出锅时,迟年挺起小胸脯拍了拍,倍感骄傲。 这里也有他的功劳,他的份量啊! 出锅的过桥米线,卖相一如既往地好看,晶莹的米线在滚烫的荤汤中泡温泉,汤面浮着一层绿油油的葱花,和红通通的辣子花瓣。 “老板!你这过桥米线也太辣了吧!根本不是正宗的!太难吃了,我口腔溃疡都吃出来了!!” 有食客被辣的在外边直哈气叫唤,迟年从后厨的小窗口探出个脑袋,看他被辣得通红的脸庞子和煎饼果子里的红香肠嘴,没忍住咕噜咕噜吞了口口水。 辣得好啊。 他还没尝过辣的滋味呢。 食客却没他这么好哄,在外边不依不饶闹起来,“老板!我要的是咸香醇厚、口齿留香的过桥米线,不是这个辣得可以喷火的黄泉米线!!你外边那照片也不是这红油油的样儿,货不对版成这样,你们店是怎么开门做生意的?!” 关由又开始处理起纠纷来。 谈宴青端着一碗同款货不对版的黄泉米线悠悠走到小窗口,看那被辣得满头大汗的汉子一甩筷子吨吨灌水的样儿,慢条斯理夹起一筷子米线送入嘴里,然后泰然自若地咽下,又夹起一筷子,又咽下。 窗口边的小鬼有样学样,夹起一筷子,扒拉送嘴里,然后—— 整个渗白的鬼脸都红了。 好辣!! 好辣!! 嘴巴痛!! 呼!呼! 迟年感觉嘴巴里被塞了一团火钳子,他像热锅上的蚂蚁被烫的蹭蹭跺脚,赶急赶忙凑到放冷水的口子咕叽咕叽灌水,喝完,感觉不辣了,又像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小赌鬼,又夹了一筷子米线咽下,又急急忙忙去喝水……来回数次,他终于靠生水配米线撑饱了肚皮,也有闲心去看始终维持一两个动作不变的男人。 不辣吗? 迟年伸手戳了戳男人红艳艳的嘴唇,明明变色了呀,怎么不要喝水呢。 迟年压根想不通。 谈宴青也想不通,为什么高热的嘴角会有一丝冰凉的触感,他垂下眼睫,看又吃光了的碗,和依旧没有饱腹的胃,感到疑惑。 昨天晚上还正常了啊。 昨晚,谈宴青还是做的小炒肉和醋溜土豆丝,不过是经过吃客抨击后改良版的,为了补偿中午没吃饱的那顿。 哪知,店铺沾上了街巷的地痞无赖,他们大概是从早午那两顿听说了点什么,饭还没下喉,就闹了起来,说什么要赔偿、要钞票的,不给就砸了他的店,让他在这一带混不下去。 钱,谈宴青多的是。 但他生平不爱当冤大头。 要是替他试了毒,被毒菜祸祸了还好,要是平白无故想空手套白狼,那他就只好顺心顺意送他们去吃免费饭了。 把这一杆子人打包送进局子后,谈宴青的好心情不免受了点影响,回店把放凉了的饭菜囫囵吃完,就早早关了门。 昨晚儿吃的很撑,但没有中午半饱的果腹感,也没有今早和人抢食的仓促味儿。 谈宴青伸手在嘴角抓了抓,掌心很空,什么都没有。 - 迟年辣饱喝足就飘走了。 这次他没有留欠条,他准备给饭主来点切实的报答。 年糕饭店坐落在大学城附近,纵横交错都是小食街,吸引不少外来游客取景打卡,也有很多本地的学生。 迟年对这一带很熟,也见过不少冒粉红泡泡的年轻小情侣挽臂亲吻,互送对戒鲜花。 不过他自认为他和饭主还没到这种亲密的地步,所以他决定送些不怎么名贵的野花给饭主。 “老板,有花!” 关由送完客,喜滋滋抱着玻璃门边的一捧野花回店内,和自家老板乐呵,“肯定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客人送来的,想让您再多做点好吃的,包扎得还挺有创意的,选的花色也是顺眼好闻的呢。” 谈宴青懒懒地靠在新墙上,眼皮微抬,不甚在意地道,“放着吧,他们不送荆棘刺枣都不错了。” 给小餐馆送花这事,自谈宴青开店露面以来,时常有。 但通常这些食客在吃了他做的饭菜后,就会恶狠狠地收回去,有的甚至还会在下次经过时,特意送捆荆棘来,实在是被他做的饭菜毒害得太深,忍无可忍下的愤然怒示举动—— 年糕老板人虽好看,但那手厨艺实在害人不浅,不能拿出手,一出手就是一个毒气弹。 也正是因为饭店的饭菜味道千奇古怪,所以他的店面通常开不久,一旦门可罗雀后,他就会搬个家,换个地方继续深造。 用被他荼毒过的食客的话来说,就是换个地方继续祸祸新人的新味觉。 迟年跟在后头飘进来,没得到意料之中的惊喜反应,还有些纳闷。 不喜欢吗。 他可是把墓地方圆有的花啊草啊都拔了,勤勤恳恳劳碌一上午,才包了捧他觉得拿得出手的回礼呢。 迟年较真地戳了戳饭主线条流畅的后脑勺没得到回应,又勾起他的小揪揪和自己的手指头荡秋千,还是没有用,男人连个漂亮锋利的眼风都没甩给他。 迟年有些苦恼,白吃白蹭的,可不是个好鬼。况且,他晚上还要带小垚来呢。 谈宴青感觉后颈凉飕飕的,正纳闷这天怎么说变就变的,然后就看见关由手里的那捧花有一枝冒了头,直直往他心口扎。 “关由。”谈宴青喊,语气有点急,“把花给我,快!” 关由不明所以,下意识把花抛了出去。 全身力气都搭在花上的迟年也就这么被抛了出去,然后坠入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 天知道,他只是想抽出里边最好看的一枝等会再试一次,看能不能得饭主欢心,当作晚上的饭票。 “怎么了?”关由后知后觉地问。 谈宴青被高空抛物的凉风扑了个满怀,再低头一看,怀里的这捧花又安安分分地正常扎堆着,压根没有谁红杏出花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眼花了。”谈宴青绷着脸捏了捏鼻根,解释了句,就抱着这捧来路不明又稀奇古怪的花进了厨房,准备弄午饭。 第3章 酱汁鸡腿 中午吃的青椒茄子和丝瓜汤。 茄子很咸,咸到原本该有的辣椒味都被覆盖了,丝瓜汤很甜,甜到丝瓜丧失了原生态的清香味和丝丝盐粒的咸香味。 当然,迟年本鬼和厨子本厨是吃不出的,这些评价都是来自又一次不信邪的食客。 这次,迟年吃完,没有摸了嘴巴就走的嫖客样儿。 因为他记着饭主说自己睡不好、失眠啦。 既然花不是饭主喜欢的,那总得帮饭主做点什么才好付饭钱。 他知道人类是要午休的,所以饭后就跟着饭主去了他家,搓手搓脚搓身子准备帮饭主睡个好觉。 在他们鬼界,有类小鬼叫压床鬼,专门以人类沉睡散发的精神气为食,被压的人类通常表现为做噩梦、意识清醒身体乏力、睡不好觉等等。 所以他得跟着去看看是哪个小鬼在打搅他饭主睡觉,看能不能协商一下,让它一三五六七去别的人家吃饭,别扰他家饭主清梦。 谈宴青的确睡不好觉。 特别是这两天。 梦里总有个小糯米团子“阿宴哥哥”“阿宴哥哥”地叫他,可他压根就不认识这糯米饭一雪白软乎的小团子,脑子是清醒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只能任由这小团子殷殷叫唤,做不出回应,也捂不住这小团子的嘴。 每每天亮,都要费好大劲才能从梦境中挣脱出来。 这日中午,他不打算睡,实在是怕了那一声又一声的阿宴哥哥和那白白软软的小团子。 谈宴青躺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秋日的暖阳盖在他身上,铺成一床天然的帛巾,他抬手拨了拨有些刺目的阳光,然后弹了个视频电话出去。 “喂,哥。” “你说我们是不是还有个未出生的弟弟,爸妈没告诉我们啊。” 迟年在这个家里扫荡一圈,没有闻到小鬼气,才安心下来。谈宴青打这通电话时,他正往饭主身上爬,帮他挡太阳,闻声条件反射朝背后看去。 没有人啊。 和我说话吗? 迟年蹙着小鬼眉头,摇了摇虚晃的脑袋,默剧般地回:不是哥哥,没有弟弟。 谈宴青可不知道有个小鬼不仅占了自己身体的便宜,还要当他哥,他只觉得原先烘热的沙发好像又凉快了不少。 而视频那头被叫做哥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打着领结,皱着眉,“你又在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陌生带怒的语气从饭主身上传出,迟年吓一跳,一蹦三跳地从人身上弹射出去,好半晌才把鬼魂勾回来。 叫手机的方盒子,迟年也知道,不过还是不怎么熟悉。等反应过来是手机在说话时,他又偷偷溜了回来,趴在男人身上做学究。 谈宴青忽冷忽热的,向来三分弯的眼尾又上扬了七分,他说,“哥,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感觉我被鬼缠上了。” 谈纵明:“……” 真缠人小鬼·迟年:“……”有苦难言。 谈纵明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对这个“不着调”的弟弟无言道:“有功夫想这些,不如回来帮我打理公司。”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真让我来管,全家都得喝西北风。”谈宴青眉目遐然,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冲着视频摆摆手,然后将话还回去,“你有空想我回来帮忙,还不如去问爸妈是不是生了个弟弟,瞒着没告诉我们。” 谈纵明懒得和他费口舌,“说吧,又怎么了?” 谈宴青说:“我做了个梦。” “嗯。” 谈宴青揉眉,不再是那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儿,是真的有几分苦恼,“梦到我们有个弟弟,他追着我喊阿宴哥哥,我他妈居然想应,想让他顺心如意。” 谈纵明默了几秒,语气轻飘飘道:“说来你可能不会信,几百年前真的有个叫你‘阿宴哥哥’的弟弟。” “……” 啪地一声,谈宴青把视频挂了。 荒谬。 他哥也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迟年听完整个‘哥弟’对话,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原来饭主想要个弟弟,也因为没有弟弟这事,所以睡不着觉。 迟年陪饭主过完人类午休,一阵风似的跑回老家墓地,用攒了几百年的香火纸烛招募可以让人类听见他们说话的小鬼。 “我、我、我,我会。” 一只结巴的小鬼在鬼群中跳脚,下一瞬被一个长舌鬼暴躁推开,“你走开,话都说不圆的小鬼头,可以个屁!我才可以,迟年你看,我舌头这么长,保证能说好多话,保证不吃你的饲养员……” “还有我,我的脑袋可以当飞球,你那个人类饲养员肯定喜欢!”无头鬼抱着自己的脑袋举荐。 “我的手也可以当飞镖!”断手鬼说。 “……” 诱惑太大,召集来的鬼杂都七杂八的,个个都想浑水摸鱼,挤得迟年都快成鬼饼了。 迟年拉了拉脖子上不存在的绳索,一个鬼差现身,持着长长的叉子左勾右勾,上敲下打的,一个有秩序的队伍就排好了。 迟年把碑面当书案,掏出一截断了的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最终筛选出一个结巴鬼和一个缢鬼。 缢鬼,也就是吊死鬼,整个一只鬼披头散发的,眼球突出,嘴巴露出一条血红长舌,但又和长舌鬼不一样,没那么阴毒狠辣。 据鬼差说,它才是真正能让人类听见鬼话的阴鬼,但操控它时要小心,因为一旦让它控制了人类的神智,就会诱导人类跟着自缢。 迟年可不敢拿饭主的命去冒险,最后撕拉一划把这个鬼也排除了。 晚间。 夜幕低垂,迟年拉着两个鬼奔走在食巷,最后到达那家叫年糕饭店的铺子。 没关门。 嘿嘿。 迟年喘口气,原地蹦跶了两下,被他带来的两只小鬼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莫名兴奋的他。 迟年晃着脑袋笑,又握住左边的小鬼手荡秋千,“小垚,我们有饭吃啦!” 一般的鬼只吃香火纸烛就能饱腹,根本不爱人间饭菜,只有他们是两只例外的鬼。 小垚这只饿死鬼呢,还算幸运,能吃能闻人间饭菜,吃完一抹嘴还能和迟年这只吃不到的饿死鬼干巴巴地形容味道,即使语言匮乏,用词生涩、不得当,迟年也能知道人间饭菜的味道有多么美味多么好吃,毕竟小垚的哈喇子都流一地啦! 这也就导致吃不到,还硬跟着吃得到的同伴出游食巷、扫荡食摊的迟年,硬生生从一只饿死鬼饿化成一只贪吃鬼。 小垚很高兴好鬼友能吃到饭,为此对这顿饭也充满了期待。 直到—— 他生吞了一坨盐,含化了一块糖,把黑漆漆的酱油当酒水喝等等比鬼界还要异类吃法,他收回了期待值,并且很想拉着好鬼友起身就走,然后在回家的途中大声告诉他,你是没吃过好的,这顿饭真的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饭! 但他不能。 他在几百年间被养叼了胃,好友没有。他的好鬼友不但不觉得难吃,还吃得那叫一个咂巴有味儿,恨不得把没有很长的舌头都吞咽下去。 小垚:“……” 小垚默默收回了目光,又默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不怎么样的饭。 “不吃啦?小垚?”迟年油光满面地啃着一个糖块鸡腿,见他放了筷子,忙抬嘴抽空问了声。 “不吃了。”小垚摇头,有些难过道,“你吃吧,多吃点,你饿太久了。” 迟年吞下一块甜滋滋的鸡肉,腾出一只手比了二,“没有饿很久啦,我今天早上、今天中午都是在这儿吃的,两顿哦,都吃得很饱、很满足!” 谈宴青饱不了一点。 三个酱汁鸡腿,一海碗甜酒东瓜汤,一盘素炒牛肉丝,完全超过他平时的份量……他都没有吃饱。。。 他怀疑店里进贼了,还是穿了隐身衣专门偷吃他饭菜的那种。 等到了晚上睡觉更是鬼打墙了。他压根还没睡着,只是把床头的小夜灯熄了,屋子里就呜呜地狂风作响,接着就是一阵一阵的鬼哭狼嚎,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也丝毫没觉着怕,反倒是被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啪。 谈宴青开了灯。 咻。 所有声音消失。 嚓。 谈宴青关了灯。 呜~ 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谈宴青:“……” - “老板,您又没睡好吗?” 天关大亮,准点上班的关由关切的声音在店内响起,谈宴青这回眼皮子都不想抬,兀自靠在流理台边放冷气,下眼睑一片乌青,也没什么心情搞“好吃的”。 迟年这天早上没吃饱,饭主好像心情不太好,但应该不是没睡好。他听见那个叫关由的男人问他了,他没说是,那就不是,那就说明小结巴鬼还是有点用的。 昨天晚上,迟年差点惨遭鬼生滑铁卢,那个叫结巴的小结巴鬼,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一字一顿的,至少还是能说的,然而他一教他叫哥哥,他就不会了。 呜呜咽咽、阿巴阿巴学了好久,弄得他都不知道叫了多少声阿宴哥哥。当然,小结巴鬼是只能学哥哥二字的,阿宴哥哥是小鬼迟年才能叫的。 这是他身为被饲养的小鬼的特权。 他自己赋予的。 毕竟他们都觉得饭主做的饭难吃,只有他觉得好吃。 是的,回去的途中,小垚支支吾吾还是委婉地和他说了他饭中的感想,而那只只吃香火纸烛的小结巴鬼也说空气里有股难闻的气味混杂体。 面对好友的真心相告,迟年没生气,反倒觉得这是鬼老爷赠给他的特遇,他该更加努力报答饭主才是! 第4章 热玉米棒 谈宴青已经三周没睡好了。 这回不是因为梦里有个糯米团子一个劲儿黏糊糊叫他‘阿宴哥哥’导致的,而是屋里晚上一熄灯就狂风骤雨、鬼哭狼嚎,冷得他硬生生在初秋关了空调,盖了几斤重的棉絮被。 唯一能休息的时间就只有中午——在落地窗前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盖着纯天然凉席薄被睡觉的两小时。 还有一个就是周五晚上不回家,在郊区阴凉的草林席地而躺的十小时。 周五一整天他通常是不做饭的,别人家的饭店几乎全年无休,他家的做四休三,真真随心所欲。 迟年的饭息就随饭主,饭主做四休三,他就饱四饿三。这也导致迟年在周一这天吃得格外多,当然不是说他其他几天吃得少的意思。 谈宴青第一次休息的时候,迟年一整天都没反应过来,一整天都跟在他屁股后头,巴巴望着他的背影,念叨着他什么时候去做饭吃,结果当了二十四小时的跟屁虫,连个屁都没吃到,也不是说他想吃的意思。 也幸好那天是周五。 每个周五,迟年的身体都会热热的,饱饱的,胀胀的,不需要进食也能维持一整天的能量。 在没遇到谈宴青这个饭主之前,迟年借着几百年的鬼生经验总结,他是靠周五这股能量撑过一周的。 在没有一周七天的记年法之前,迟年只知道隔个六天,他就会有一天像打了鸡血一样血色满满,干什么都起劲儿,后来有了七天纪年法,他更是盼望着这格外不一样的一天。 或许他日夜可行、不用吃香火纸烛维持鬼命体征都是因为这天的缘由。 小鬼迟年在某个周五的黑夜囫囵地想。 - 谈宴青决定在周五抓鬼。 实在是忍受不了家里呜呜糟糟的声音和阴森森的冷风。 他首先求助的还是比他大五岁、承担所有的哥。 “哥,有什么好的抓鬼大师吗,给我推荐一个。” 电话那头正加急处理雾东连锁餐厅事务的谈纵明:“……” “我三岁拿刀,五岁做饭,八岁办酒宴的好弟弟,你能不能歇停会儿,让你哥我休息会儿?还有,你身上那一管子血就是吓鬼的一绝好法子,请什么大师,抓什么小鬼?我们这一族什么都招,最不招的就是鬼魂,明白了么,阿、宴、哥、哥。”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说出来的,可见他对谈宴青这个什么正事都不沾、歪事都爱探的弟有多恼火和无奈。 “我不记得了。”谈宴青扬眉,笑意却不及眼底,悠悠喊了声,“哥。” 我对我们一族根本没有记忆,你总和我说小时候的事,总告诉说我们活了几百年,你要我一个怎么测骨龄都只有二十五的人,怎么相信,哥。 谈纵明哑火,对他实在没法子,未言尽的话他也明白,只好把长青寺的某大师推给他,“联系这个人吧,驱鬼有一手。” “嗯,谢谢哥。” 挂完电话,谈宴青许久没有动作。他们的家族像个怪圈,而他正在极力挣脱,却怎么也逃离不了,就像每周五固定不变的旷野人生。 迟年这周五没有感觉身体热热胀胀的,而他一向周五要出门的饭主也在家待了一整天,中间还开门迎了个客——是他们小鬼最怕的疤点秃驴。 他给他的饭主递了串发光沉木佛珠,又在屋子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把屋子搞得都不像屋子了。 迟年决定今晚不替饭主守家了。 “真、真的不、不去了吗?”小结巴鬼趴在迟年睡觉的坟头,结结巴巴地问。 “不去。”迟年在鬼地里翻个身,说不出的躁动不安。 小结巴鬼挠了挠脑袋,又断断续续地问:“那、那我今、今晚的饭还、还有吗?” 迟年丢给他一把香火,送走了结巴,隔壁坟的饿死鬼又开了口,“为什么今晚不去?” 他很能感知迟年这只鬼的情绪,“你不开心吗?” 迟年闷在不知名的坟头草里,闷闷不乐地嗯了声,“他请了秃头来抓我们赶我们,不能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饿死鬼问,“是因为又要吃不到饭了吗?我的给你吃。” 他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包子,这是他的晚餐。迟年摇头,没要他的,要了他也吃不到,经过这几周的实验,他悲喜交加地发现他只能吃男人亲手做的东西,其他的一律会被他嘴巴打落,哪怕是男人刚拿过,他就接手往嘴里塞的都不行。 - 谈宴青放下手里的玉米棒子,叹息。 周五那场大动干戈的抓鬼行动还是以失败告终,他让那大师在自己家待到后半夜都不见鬼哭狼嚎和阴森森的冷风吹来。 大师说他家阴气很重,但确实没有鬼来。确定这么个结果后,他又压着夜色驱车赶到郊外,进行一周一次的旷野活动。 而后的几天,他也确实没那么冷了,给自己留的饭也能喂饱自己了,甚至还有点撑。 但他就是莫名的惆怅,感觉祸祸美食也不得劲儿了。 “老板,今天晚上你吃什么?” 关由收拾好外间的待客区,问后厨里叹气的谈宴青。 “吃玉米棒子。”谈宴青没什么气力地回,“你吃完就回去吧,今天晚上不做饭了。” “好的。”关由心大地走了出去,去享受他的晚餐了,他并不担心自家店老板,毕竟他也是个对老板有点知根知底的人。 谈宴青热好玉米棒子,站在店外正准备关门,然后边啃玉米棒子边回家,就感觉迎面有阵冷风吹来。 变天了。 他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感觉要下雨,又掏出钥匙把店门打开,去柜台里间拿自动雨伞。 迟年就是这时候来的。 今天是周四,他已经整整饿了一周了,清楚知道明天就又会热热的,胀胀的,饱饱的,他还是来了。 他还是贪图人间的美味,人间的烟火气。 迟年趁饭主弯腰拿伞的时候,就着饭主的手狠狠咬了口玉米棒子,面部之凶残,动作之迅猛,半根棒子都不想留给饭主吃! 可是,牙却越嚼越酸,越嚼越慢。 迟年吸吸鼻子,又哇呜咬了口。 谈宴青感觉拿玉米棒的左手很重,有股阴湿气,像天边的那片雨汽落了下来,又像黄灿灿、热腾腾的玉米棒散下的水雾。 黄澄壮硕的玉米棒颗粒饱满又圆润,每颗与每颗间泾渭分明又紧紧相依,一口咬下去,甜软香糯,即使没有味觉的谈宴青也会因为这口感多嚼两下。 但今天,他几乎是囫囵吞枣地吃完的,玉米棒的雨汽太过厚重,他实在是承受不住,心酸酸的抽痛,胃也空荡荡的,像没吃一样。 他拿完雨伞就坐在平时食客吃饭的地方,没有立即关店回家。 等玉米棒的热气消散后,他走进后厨将前不久配好的火锅底料端了出来,放到转转桌上加热。 这转转桌一个月前刚开店的时候没有,是他这周新加的,毕竟天气越来越冷了,人们都喜欢**滚烫的吃食。 他毕竟是商业世家出生,这点盈利的算盘还是有的,尽管他热心用自己做的难吃的底料供给食客用。 “老板,还开店营业呢?” 外边打来一个食客,凑在半开的玻璃门笑问。 谈宴青点点头,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改了不关店的心思,“要进来坐坐,吃点什么吗?” 食客是个中年汉子,估计刚加完班,搓着膀子走了进来,“这鬼天气,变得可真快,冷死我了。”嘟嚷似的抱怨了句,见谈宴青正琢磨着转转锅,他道,“老板,给我也来个转转锅吧,要麻辣的。”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笑道,“老板,我要预制的、添加防腐剂的锅底。” 谈宴青挑眉,跟着笑:“怎么,都知道我这厨子做的东西不好吃啊。” “那可不。”汉子也不恭维,爽朗乐呵道,“外边可都在说,这年糕饭店的食材啊、佐料啊、汤底呐……啥啥都是新鲜的,就是厨子不太行,全给祸祸了,去他家吃个转转火锅,只要不点厨子亲手做的汤底,其实的都好说,都好吃。” 谈宴青弯眼,没再多说什么,给他放了包新鲜日期的预制麻辣底料加热,剩下的食材任他自己去冰柜挑选。 迟年的目光也被这转转火锅吸引,暂时忘了心里的不愉快。 转转火锅,他可太清楚了,腾腾冒热气,咕噜咕噜滚开水,有麻辣的锅底,番茄的锅底,冬阴锅、牛油锅……好多好多选择呢,其中麻辣和番茄锅最受欢迎,还可以选好多好多不同的配菜下锅呢。 迟年和汉子一起凑到冰柜前,汉子夹一个配菜,他就自己挑一个想吃的。 圆圆小小的蘑菇来一个,红红香香的培根夹五片,牛肉丸来两个,五花肉、肥牛卷、牛肚夹,金针菇要,小白菜也要,海带丝、红苕皮夹一点…… 不知不觉地,汉子都走了,迟年还站在冰柜挑挑选选。 “老板,还挑着呢,我先吃了啊。”汉子烫好了些吃食,见谈宴青还拿着夹子在挑,打了声招呼就呼噜呼噜开吃。 “嗯,你随意。” 谈宴青心不在焉地应了句,也不知道要夹什么了,篮子里堪堪盛了几片肥牛卷和零星蔬菜,他把篮子放在桌上,又把烧得咕噜咕噜冒泡的锅火关掉,兀自走进后厨。 他还是想炒个菜。 不知缘由,毫无道理。 心绪太多,谈宴青生平第一次对待案板上的饭菜不那么认真,也是生平第一次被刀尖刺破了手指。 鲜红的血色从刀缝汩汩流出,谈宴青垂眼看着,竟还有心思想,原来被刀子切了手是这样的感觉啊,不痛,但能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失出去,是抓握不住的怅然失措感。 难怪族中小辈个个都不愿再拿刀撒料了。 谈宴青吐气,心跟着外出的血流走了,留下一片空洞洞的酸胀和难耐。 第5章 转转火锅 迟年不懂明明外边有吃的,为什么饭主还要去后厨,但看着饭主孤零零走向暗处,他还是没忍住跟了上去。 偷偷摸摸的,蹑手蹑脚的。 担心饭主又察觉到他来了,又去请大师驱赶他。 等真正跟在饭主屁股后头进来时,他又没忍住黏黏糊糊地凑了上去,饭主要刀,他就指刀,饭主要辣椒,他就鬼手拿辣椒,饭主切伤了手,他就—— 没忍住凑上去舔了口。 凉乎乎的血,顺淌淌地流,散发出比他过往近一个月吃得饭菜还要香,像恶鬼召唤一样引着他去膜拜、去舔舐、去含吮。 真吃到口,果真很甜,很香。口腔内包裹的手指像对街小卖部的西瓜泡泡糖,外表是柔软带颗粒的糙甜感,内里的滑芯是凉嫩沁舌的软香气。 好香,好甜,还想吃。 血水被他吸裹住,又吞咽下喉,他的唾液也像止血的良药般,止住了切伤流血的手指,没吃够的小鬼丝毫不知道自己露了踪迹。 谈宴青跟着血流走的鲜红心脏,在一个温暖的模具里被牵回,被囚困,整个人像是开了阴阳眼一样感观着眼前的种种诡异—— 湿漉漉的津液,嫩生生的软肉,以及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和一截白莹莹的后脖子… 原来是小只吸血鬼啊。 谈宴青在这诡异吓人的场景下,还有闲心去辨别眼前这只小鬼的类别。 吸血小鬼穿着一身打满补丁、褪色发旧的青蓝袍。单看他这一穿着,倒挺像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只不过那圆溜溜的黑脑袋却不是古书生该有青丝瀑布,反倒短短的,像时下年轻学生爱剪的微分碎盖头。 古与今的诡异搭合,有种标新立异的别样感,放在他身上,也不觉得奇怪,反而搭凑起来还挺好看的。 小鬼不长的发丝蓬松有细,看着毛茸茸的,摸起来应该也大差不差。 谈宴青捻了捻空着的右手,不着边际地漫想,也不知道这小鬼吸个血要多久,他什么时候才能动一动已经僵了的、在他口腔的左手食指。 迟年感觉身上又热胀起来了,像注入鲜血血液后,万千死细胞都活了过来。 他吐出饭主不再流血的手,又抬头去看饭主的反应。 可千万别又发现了他。 大抵是他心里的祷告起了作用,他忧心忡忡的饭主并没有看他,而是举起手,细细看了遍伤口,发出一声感叹,说今天这血小板可真给力,这么快就止了血。 不懂血小板是什么东东的真贪吃鬼·迟年还是傲娇地挺了挺小胸脯。 止血快? 我的功劳! 小鬼的表情很好猜,谈宴青只虚虚一瞥就知晓,有些发笑地暗自嘲弄了句。 原来让他心神不宁长达一月之久的困扰是这么一只贪吃捣蛋的傲娇小鬼啊。 有点想养呢。 想到“养”字,谈宴青又想起这一个月来,他没吃饱的日子可是生生饿瘦了四五斤。 这小鬼可真能吃。 谈宴青想,还好他养得起。 这么一茬子支出,谈宴青原本想用发觉怪异、感觉吃不饱那天的小炒肉和醋溜土豆丝把“人”勾出来也不用了。 肉眼可见地,面前这小鬼一门心思往窗口那食客的桌上瞅,看来还是想吃转转火锅,难怪在冰柜那杵了那么久。 他还以为他图那儿凉快呢。 原来是搁那给自己挑菜啊。 这么想吃,好说。 谈宴青菜不切辣椒了,快速收拾了番,又走出后厨,这次他特意留了心,等小鬼跟出来后,他才把后厨的灯熄了,然后又拿起转转桌上被搁置的篮子,装模作样地站在冰柜前挑挑选选,不经意地看小鬼目光落在哪些食物上。 小蘑菇,土豆片,肥牛卷,牛肉丸,金针菇,鱼丸,海带丝,小白菜,培根,牛肚,红苕皮,粉丝…… 谈宴青几乎把整个菜品都挑遍,篮子都快放不下了,小鬼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视线。 迟年觉得去了趟后厨又出来后的饭主好像有了一种奇异的功能,就是饭主想吃的,全是他咕叽咕叽咽口水期待已久想吃的。分明没去厨房前,饭主都还不知道要吃什么。 迟年很疑惑。 等和饭主一起坐桌上,锅里的水烧得咕噜咕噜冒水泡,下的菜都熟了,他发现了一个比疑惑还要悲惨的事—— 他根本吃不到菜!!! 夹了个牛肉丸,牛肉丸啪叽掉碗里,挑了片红苕皮,红苕皮呲溜滑下去,选小蘑菇,总不会夹不好了吧,小蘑菇被嘴巴屏蔽啦,根本吃不进嘴巴里。 迟年想哭。 他真的饿了好久了,真的好饿,特别是坐饭主身边,什么香味都闻得到,下锅底的菜还都是他爱吃的。 他只能干坐着,看饭主吃得津津有味,一口一个爆汁。 这很像以前陪小垚出去进食一样,但从前他不会觉得委屈想哭,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转转锅热腾腾的水汽冲撞了他,他居然觉得眼眶蓄了水,轻轻一眨就溢了出来。 谈宴青的余光一直放在小鬼身上,前两次见小鬼别扭地用不惯筷子,夹不起东西,还觉得有点好笑,等好端端的小蘑菇放进嘴边都掉了下来,他才面色一变,意识到这吸血小鬼可能吃不了阳间的东西,他都做好等会再划拉一刀给他喂血吃的准备了,这小鬼居然哭了。 也不能说是哭,毕竟这小鬼没有眼泪,可见他那可怜巴巴委屈的样儿,就知道,小鬼要是也有眼泪的话,他这小小的食品铺子早就被决堤的泪水给淹了。 天边的雨汽落了下来,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方寸的食客早已吃完走了,整个屋子就只剩他和这只“哭泣”的小鬼。 谈宴青假意伸手去小鬼身边拿纸,想要碰一碰小鬼委屈的眼角,却发现根本碰不到,没了吸血时的触感。 谈宴青心下一沉,整个人渐渐和外边的夜雨天融成一个色儿。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很不好,他得想个法子把这只小鬼永久留下来,是用佛珠收小鬼,还是用符纸囚呢…… 咕噜咕噜—— 谈宴青的囚鬼大计还没画好,就被一阵贼大的吞咽声给打破。 他抬眼朝声源处看出,是他养的小鬼在DuangDuang喝火锅汤底。小鬼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大海碗,整个鬼脸都埋碗里了,呼噜呼噜灌汤,又咕噜咕噜吞咽。 谈宴青:“……” 迟年是在那个小蘑菇掉了后,难过得抿起嘴巴尝到番茄的味儿,才发现原来还有一样他是能吃的—— 齁甜齁咸的番茄汤底。 迟年二话不说就把和饭主吃早餐时用的大碗掏了出来,然后吨吨喝,不能吃火锅配菜,吃点汤汁油水也好呀。 几百年没吃过东西、尝过味儿的单纯小贪吃鬼很容易满足,压根不知道他饭主那些阴暗潮湿的小心思。 谈宴青见他这好吃样儿,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他揉揉鼻根,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夹了这么多菜,大半都是给小鬼夹的,现在小鬼吃不了,又眼巴巴看着,他也不知道要不要放回去。 想了想,他又起身去了厨房。 嗯? 迟年从碗里探头,见饭主走了,他汤也不喝了,又巴巴地跟上去,看他准备做什么。 谈宴青准备再弄个菜,他这一个月来就没吃饱过,所以他觉得这小鬼是能吃阳间的饭菜的,只是有个媒介,又或者说是契机。 他隐约有点猜到了,不过还需要亲自实践验证一下。 迟年怕饭主再切到手,一眼也不落地盯着饭主拿刀的手,一旦有这么个风险,他就要拿自己的手替饭主的手。 于是在谈宴青看来,有这么个小鬼杵在他身边,一只鬼手总是蠢蠢欲动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夺了他的刀。 谈宴青觉得好笑,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浅灰色的眼珠缀着碎光,眼尾三分钩子弯着七分,下唇角的正中央有一颗小痣,随着他笑意的漫开,一闪一闪的,耳边、颈边散着的发丝在线条流畅的脸侧、下颌浮动,像毛绒绒的水波光似的,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柔和极了。然而垂眼切菜时,露出的一截手腕又青筋鼓涨,刚劲有力,下刀利落,给人一股强烈的冲击感。 迟年看呆了,像闻着饭香味儿一样,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而他能吃的饭菜也确实在他失神的这片刻弄好了,于是他又像点了自动跟随的小机器人一样跟了出去,又吃了起来。 这碗特供他食用的小炒肉,谈宴青只夹了两筷子,意思意思一下,他看小鬼吃得大快朵颐,两腮鼓动,仿佛在吃什么人间美味佳肴似的,做厨子的心也得到了极致的满足。 原来这小鬼只能吃他做的啊,那就一直养着吧。谈宴青魇足地想。 小鬼饱腹地想,太好吃了,嗝,好饱,饭主真是人间第一好饭主!只要不请秃头大师来抓他、来赶他,他要跟他一辈子! 在这沉寂的七天里,小鬼又一次打扰了鬼差大人,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召到鬼差。据鬼差说,他叫小结巴鬼去饭主家可能影响了饭主休息,毕竟人类可是非常脆弱的一种生物,稍一睡不好、吃不好就可能生病。 所以意识到自己给饭主添了麻烦的小鬼,为此好生一顿反思——生生饿了自己七天。 每想往年糕饭店就跑,就记起饭主乌青的眼底和逐渐冒血丝的眼睛,然后就Duang地往坟头一倒,扼制自己想要来找饭主的心。 苦苦挨了七天,内疚反思了七天,小鬼还是没忍住跑出了墓地,一路上都在想怎么和饭主道歉,怎么重新报答饭主,怎么……直到见到饭主那刻,心里的委屈像夏季被摇晃的冰可乐,铁环一拉就迫不及待爆炸,冲了出来。 什么反思,什么道歉,什么报答,都不及黑夜里他看见饭主的那一眼。他的反思,他的反思,他的报答……所有所有的前提都是要基于他要在饭主身边才能进行的! 论谈老板怎么一步一步发现小贪吃鬼的。 答案: 1.相识第一天中午,谈老板肚子凉凉的,没吃饱。 2.相识第一天晚上,肚子不冷不热,吃饱了,但心空落落的。 3.相识第二天早上,一整个开店门、煮米线、吃米线都冷冷的(除了偶尔小鬼被辣得跑去灌水体温才会恢复片刻正常) 4.相识第二天中午,阴风投怀送抱。 5.相识第二天午休,阴凉整个不离他身。 6.相识第二天晚上,阴风贼大,他怀疑不止一个鬼来,于是怕吃不饱,特意多做了好几个菜,盛了好多饭,结果还是没吃饱。 7.相识第二天晚上睡觉篇,确诊失眠是小鬼捣蛋缠身,但不知小鬼这么做的缘由。 8.相识第三天早上,被闹了小鬼一整宿的谈老板本想狠心不弄饭给小鬼吃了,一番挣扎打斗后,还是冷脸做了饭,投喂给小鬼。 9.相识第二周、第三周,谈老板好吃的好喝的供着小鬼,任劳任怨被小鬼蹭吃蹭喝后,发现小鬼丝毫没有报恩回馈之心,晚上依旧阴风作响、鬼哭狼嚎、吵闹不休,于是生生被闹得失眠近三周的谈老板决定请大师抓鬼,好给小鬼一个深刻的教训,然后——吓得小鬼一周没来找他。 10.满打满算相识一个月,被吓着的小鬼回来了。谈老板心想,这次说什么也要留住这小鬼,吵点就吵点吧,总比没有好。于是就有了——小鬼没来,谈老板干吃玉米棒子,小鬼来了,谈老板转转火锅搞起。 (待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转转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