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的青椒茄子和丝瓜汤。
茄子很咸,咸到原本该有的辣椒味都被覆盖了,丝瓜汤很甜,甜到丝瓜丧失了原生态的清香味和丝丝盐粒的咸香味。
当然,迟年本鬼和厨子本厨是吃不出的,这些评价都是来自又一次不信邪的食客。
这次,迟年吃完,没有摸了嘴巴就走的嫖客样儿。
因为他记着饭主说自己睡不好、失眠啦。
既然花不是饭主喜欢的,那总得帮饭主做点什么才好付饭钱。
他知道人类是要午休的,所以饭后就跟着饭主去了他家,搓手搓脚搓身子准备帮饭主睡个好觉。
在他们鬼界,有类小鬼叫压床鬼,专门以人类沉睡散发的精神气为食,被压的人类通常表现为做噩梦、意识清醒身体乏力、睡不好觉等等。
所以他得跟着去看看是哪个小鬼在打搅他饭主睡觉,看能不能协商一下,让它一三五六七去别的人家吃饭,别扰他家饭主清梦。
谈宴青的确睡不好觉。
特别是这两天。
梦里总有个小糯米团子“阿宴哥哥”“阿宴哥哥”地叫他,可他压根就不认识这糯米饭一雪白软乎的小团子,脑子是清醒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只能任由这小团子殷殷叫唤,做不出回应,也捂不住这小团子的嘴。
每每天亮,都要费好大劲才能从梦境中挣脱出来。
这日中午,他不打算睡,实在是怕了那一声又一声的阿宴哥哥和那白白软软的小团子。
谈宴青躺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秋日的暖阳盖在他身上,铺成一床天然的帛巾,他抬手拨了拨有些刺目的阳光,然后弹了个视频电话出去。
“喂,哥。”
“你说我们是不是还有个未出生的弟弟,爸妈没告诉我们啊。”
迟年在这个家里扫荡一圈,没有闻到小鬼气,才安心下来。谈宴青打这通电话时,他正往饭主身上爬,帮他挡太阳,闻声条件反射朝背后看去。
没有人啊。
和我说话吗?
迟年蹙着小鬼眉头,摇了摇虚晃的脑袋,默剧般地回:不是哥哥,没有弟弟。
谈宴青可不知道有个小鬼不仅占了自己身体的便宜,还要当他哥,他只觉得原先烘热的沙发好像又凉快了不少。
而视频那头被叫做哥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打着领结,皱着眉,“你又在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陌生带怒的语气从饭主身上传出,迟年吓一跳,一蹦三跳地从人身上弹射出去,好半晌才把鬼魂勾回来。
叫手机的方盒子,迟年也知道,不过还是不怎么熟悉。等反应过来是手机在说话时,他又偷偷溜了回来,趴在男人身上做学究。
谈宴青忽冷忽热的,向来三分弯的眼尾又上扬了七分,他说,“哥,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感觉我被鬼缠上了。”
谈纵明:“……”
真缠人小鬼·迟年:“……”有苦难言。
谈纵明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对这个“不着调”的弟弟无言道:“有功夫想这些,不如回来帮我打理公司。”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真让我来管,全家都得喝西北风。”谈宴青眉目遐然,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冲着视频摆摆手,然后将话还回去,“你有空想我回来帮忙,还不如去问爸妈是不是生了个弟弟,瞒着没告诉我们。”
谈纵明懒得和他费口舌,“说吧,又怎么了?”
谈宴青说:“我做了个梦。”
“嗯。”
谈宴青揉眉,不再是那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儿,是真的有几分苦恼,“梦到我们有个弟弟,他追着我喊阿宴哥哥,我他妈居然想应,想让他顺心如意。”
谈纵明默了几秒,语气轻飘飘道:“说来你可能不会信,几百年前真的有个叫你‘阿宴哥哥’的弟弟。”
“……”
啪地一声,谈宴青把视频挂了。
荒谬。
他哥也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迟年听完整个‘哥弟’对话,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原来饭主想要个弟弟,也因为没有弟弟这事,所以睡不着觉。
迟年陪饭主过完人类午休,一阵风似的跑回老家墓地,用攒了几百年的香火纸烛招募可以让人类听见他们说话的小鬼。
“我、我、我,我会。”
一只结巴的小鬼在鬼群中跳脚,下一瞬被一个长舌鬼暴躁推开,“你走开,话都说不圆的小鬼头,可以个屁!我才可以,迟年你看,我舌头这么长,保证能说好多话,保证不吃你的饲养员……”
“还有我,我的脑袋可以当飞球,你那个人类饲养员肯定喜欢!”无头鬼抱着自己的脑袋举荐。
“我的手也可以当飞镖!”断手鬼说。
“……”
诱惑太大,召集来的鬼杂都七杂八的,个个都想浑水摸鱼,挤得迟年都快成鬼饼了。
迟年拉了拉脖子上不存在的绳索,一个鬼差现身,持着长长的叉子左勾右勾,上敲下打的,一个有秩序的队伍就排好了。
迟年把碑面当书案,掏出一截断了的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最终筛选出一个结巴鬼和一个缢鬼。
缢鬼,也就是吊死鬼,整个一只鬼披头散发的,眼球突出,嘴巴露出一条血红长舌,但又和长舌鬼不一样,没那么阴毒狠辣。
据鬼差说,它才是真正能让人类听见鬼话的阴鬼,但操控它时要小心,因为一旦让它控制了人类的神智,就会诱导人类跟着自缢。
迟年可不敢拿饭主的命去冒险,最后撕拉一划把这个鬼也排除了。
晚间。
夜幕低垂,迟年拉着两个鬼奔走在食巷,最后到达那家叫年糕饭店的铺子。
没关门。
嘿嘿。
迟年喘口气,原地蹦跶了两下,被他带来的两只小鬼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莫名兴奋的他。
迟年晃着脑袋笑,又握住左边的小鬼手荡秋千,“小垚,我们有饭吃啦!”
一般的鬼只吃香火纸烛就能饱腹,根本不爱人间饭菜,只有他们是两只例外的鬼。
小垚这只饿死鬼呢,还算幸运,能吃能闻人间饭菜,吃完一抹嘴还能和迟年这只吃不到的饿死鬼干巴巴地形容味道,即使语言匮乏,用词生涩、不得当,迟年也能知道人间饭菜的味道有多么美味多么好吃,毕竟小垚的哈喇子都流一地啦!
这也就导致吃不到,还硬跟着吃得到的同伴出游食巷、扫荡食摊的迟年,硬生生从一只饿死鬼饿化成一只贪吃鬼。
小垚很高兴好鬼友能吃到饭,为此对这顿饭也充满了期待。
直到——
他生吞了一坨盐,含化了一块糖,把黑漆漆的酱油当酒水喝等等比鬼界还要异类吃法,他收回了期待值,并且很想拉着好鬼友起身就走,然后在回家的途中大声告诉他,你是没吃过好的,这顿饭真的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饭!
但他不能。
他在几百年间被养叼了胃,好友没有。他的好鬼友不但不觉得难吃,还吃得那叫一个咂巴有味儿,恨不得把没有很长的舌头都吞咽下去。
小垚:“……”
小垚默默收回了目光,又默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不怎么样的饭。
“不吃啦?小垚?”迟年油光满面地啃着一个糖块鸡腿,见他放了筷子,忙抬嘴抽空问了声。
“不吃了。”小垚摇头,有些难过道,“你吃吧,多吃点,你饿太久了。”
迟年吞下一块甜滋滋的鸡肉,腾出一只手比了二,“没有饿很久啦,我今天早上、今天中午都是在这儿吃的,两顿哦,都吃得很饱、很满足!”
谈宴青饱不了一点。
三个酱汁鸡腿,一海碗甜酒东瓜汤,一盘素炒牛肉丝,完全超过他平时的份量……他都没有吃饱。。。
他怀疑店里进贼了,还是穿了隐身衣专门偷吃他饭菜的那种。
等到了晚上睡觉更是鬼打墙了。他压根还没睡着,只是把床头的小夜灯熄了,屋子里就呜呜地狂风作响,接着就是一阵一阵的鬼哭狼嚎,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也丝毫没觉着怕,反倒是被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啪。
谈宴青开了灯。
咻。
所有声音消失。
嚓。
谈宴青关了灯。
呜~
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谈宴青:“……”
-
“老板,您又没睡好吗?”
天关大亮,准点上班的关由关切的声音在店内响起,谈宴青这回眼皮子都不想抬,兀自靠在流理台边放冷气,下眼睑一片乌青,也没什么心情搞“好吃的”。
迟年这天早上没吃饱,饭主好像心情不太好,但应该不是没睡好。他听见那个叫关由的男人问他了,他没说是,那就不是,那就说明小结巴鬼还是有点用的。
昨天晚上,迟年差点惨遭鬼生滑铁卢,那个叫结巴的小结巴鬼,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一字一顿的,至少还是能说的,然而他一教他叫哥哥,他就不会了。
呜呜咽咽、阿巴阿巴学了好久,弄得他都不知道叫了多少声阿宴哥哥。当然,小结巴鬼是只能学哥哥二字的,阿宴哥哥是小鬼迟年才能叫的。
这是他身为被饲养的小鬼的特权。
他自己赋予的。
毕竟他们都觉得饭主做的饭难吃,只有他觉得好吃。
是的,回去的途中,小垚支支吾吾还是委婉地和他说了他饭中的感想,而那只只吃香火纸烛的小结巴鬼也说空气里有股难闻的气味混杂体。
面对好友的真心相告,迟年没生气,反倒觉得这是鬼老爷赠给他的特遇,他该更加努力报答饭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