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危岭血凉如水。
房间隔音很差,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你男朋友是不是快要下班了?”
“……嗯。”
“怎么突然收紧了?你很害怕被他看见吗?”
“……不是。”
“哈,想也知道,你天天待在家里,他就没问过你吗?我觉得我留的痕迹已经够明显的了啊。”
“他没问过……”
“嘁,没意思。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还是这副样子,真的好吗?”
“你不觉得很刺激吗?”
“哈哈哈哈哈,确实很刺激啊。”
再往后的话,危岭听不清了。
他给自己泡了一壶红茶,坐在阳台里,出神地看着茶壶。
他想吐,他感到恶心。
但是最近两个月里,他几乎没有任何胃口,什么都吃不下去,所有食物索然无味,哪怕吃下去了,没过多久又会全部吐出来。
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
他吃了两个月的胃药,没有任何用处。
上周周六,危垣出差,刚好路过他的城市,没有提前和他说明,就来到了他的公司里。
可能是他的脸色很吓人吧,总之,见到他的第一面,危垣就把他押送到了医院里。可是他没有病,他就是单纯的恶心。
危垣说她最近肠胃同样不是很好,原本打算请假去医院的,但是公司事太多了,实在是忙不开,她不希望危岭和她一样,因为工作不去医院。
但那其实无关工作。
至于真正原因,危岭不知道。
他已经全然放弃思考了。
许是担心他,危垣特意请假,陪他在周边转悠了两天。
但他油盐不进,工作在即,危垣只能有些放心不下地离开了。
幸亏她走了,危岭看着茶杯。
如果让她知道了今晚的事,她肯定会很生气吧。
危岭闭上眼,感觉到意识离他越来越远。
他甚至想起了初中的事。
危垣大他一岁,初中时,她已经进入叛逆期,处处和妈妈作对,两人经常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打架,群众皆知,村书记天天来家里劝她们和好,但她们都不愿向对方低头。
那时有关于爸爸的传言已经散播开来,学生没有分寸,舞到了危垣面前,危垣二话不说,直接把闹事的学生踢了出去。
她学习成绩好,老师们都向着她,更别提在听说她为什么要打人之后了,他们默许了危垣的行为。
仔细想想,他和危垣真的是两个极端。
危垣富有生命力,顽强生长,而他是石头底下的烂草,毫无生机。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危岭见过太多色彩鲜明的人,他们像是璀璨的宝石,在阳光底下,色散、然后形成宝石火彩,耀眼,温暖。
对他而言,于以安就是色彩鲜明的人。
危岭断断续续地想。
在遇见于以安之前,他都是怎么生活的?
他想了又想,最后不太准确地得出了答案。
始终,他都是靠幻想过活的。
他曾经幻想过所有人都爱他,没有理由地爱他,仿佛他生来就是被爱的,所有人都会不求回报地爱他。
他不用小心翼翼地生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患得患失,不用自我怀疑,因为他知道,他是值得被爱着的,他是可以向阳而生的,只要有人爱他。
爱就是他的养料。
只是它经常缺席罢了。
他曾经幻想过一位不存在的人,充当他的爸爸、妈妈、爱人、导师,他被他坚定不移地爱着,他被爱包裹着,很开心,很幸福。
他幻想过爱人的长相,爱人的工作,爱人的声音,爱人因何爱他,爱人如何爱他,只是如今有些忘了。
毕竟,在遇见于以安之后,他就没有幻想过了。
于以安满足了他的全部幻想。
毫不夸张地说,于以安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因为他爱他,十分简单的理由。
然而,幻想只能是幻想。
事实就是,他的声音被忽略,他的存在被无视,他的价值被质疑。
所有人,所有人,对他视而不见。
他是注定被忽视的人。
他曾经幻想过所有人都爱他。
可惜,只是幻想。
危岭闭上双眼,打开窗户,让冷风呼啸而过。
说白了,他不值得被爱。
没有人会爱上一个自卑敏感、软弱退缩、环境适应能力差、自我强度低、无可救药的失败者。
没有人、没有理由、没有必要,去爱他。
爱他是没有回报的,爱他就像是在爱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始终得不到正反馈,甚至连负反馈都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人,没有人教过他。
究竟是谁会爱他呢。
于以安已经爱他爱了五年了,已经够久了。
危岭很感激他的爱,让他幸福且惶恐地活了五年。
哪怕他一直在患得患失,生活在恐惧于以安离去的阴影里,无法自拔。
他依旧感激于以安。
让他知道,原来被爱,是这么幸福的事。
只是现在梦该醒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危岭思绪乱飞,漫无目的地想。
还有呢?
以前?
以前的事?
在遇见于以安之前的事?
比如,他的幻想。
一直以来,他都很好奇,他的幻想中的人,到底是谁?
冥冥之中,危岭似乎有了答案,又似乎不太明晰。
他忘了很多事情,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以至于无法回忆更往前的事。
但是,他能感觉到,幻想中的人其实是有脸的,只是他忘了而已。
或许是和那些不愿回忆的事掺杂在了一起吧。
危岭看向窗外,呼吸越来越轻。
好想消失,好想原地消失。
如果今晚能下雪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打开了,灯光流泻,照亮半边客厅。
二人交谈,声音不大不小。
“你该走了。”
“这么急?反正他又不在意,我再待一会儿嘛。”
“这几天你别来了,我感觉他的状态不太好。”
“原来你还在乎他啊?”
“嗯。”
“我不走,你生日快要到了吧?我先陪你过完生日,最近公司很忙,以后确实见不了几面了。”
“好。”
于以安开了灯,穿上衣服。
“那我走了?”男人笑着说道,“明天见。”
于以安嗯了一声,“明天见。”
说完以后,两人抵在墙上,亲热拥吻。
于以安转眼,却在余光中见到了阳台里的身影。
他心底一沉,连忙推开男人,“危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闻言,男人挑眉看向阳台,笑道:“他居然早就回来了?”
他又吻向于以安,说:“如果你们分手了,记得来找我。”
说完,他便快步离开了。
客厅里蔓延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于以安只感觉心沉到了地上,背脊僵硬,“危岭?”
危岭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呼唤。
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听到。
他一直在神游,意识仿佛是在九天之外,而如今在阳台的,只是没有灵魂的一具枯骨。
于以安走到他的身后,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危岭?”
危岭缓慢回神。
他木然地看着没有星星的夜幕,问:“你们做完了?”
于以安带着满身的痕迹,无力解释道:“这都是他的要求。”
危岭语气平淡,问:“玩够了吗?”
“危岭,你听我解释。”于以安硬着头皮,“我原本是真的想和他断绝关系的。”
危岭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他的心越来越死。
于以安抱住他,想了很多,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危岭像是死了,没有回应他的拥抱。
他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将灵魂都吐出来。
危岭说:“别碰我。”
于以安悻悻地放开他。
这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于以安拿起手机,然而还没看清来电显示,手机就被危岭夺走了,危岭快他一步,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令人作呕的男声再次响起。
“小安,如果你能带着我留下来的痕迹来找我,我就给你十万,怎么样?”
于以安认命地闭上眼。
危岭没来由地轻笑一声,看向于以安,将手机还给他,“你走吧。”
于以安没有接过手机。
听到他的声音,男人似乎来了兴致,添油加火道:“你们在吵架吗?哈哈,小安,来找我吧,我给你二十万,你不是想要那块百达翡丽的手表吗?如果你来找我,我都给你,怎么样?”
危岭将手机扔到地上,“走吧。”
于以安握住他的手,“危岭,我……”
危岭冷声道:“滚。”
于以安抬头看向他,眼里似乎写满震惊。
他从来没有见过危岭生气,一时之间有些慌乱,可是男人还在叫他的名字,一番思考过后,他选择穿上外套,逃离现场。
于以安走后,客厅彻底安静。
危岭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走出家门。
走在大街上,万家灯火,温馨和睦。
天空忽然飘起大雪,纷纷扬扬。
他随便走进一间大楼,进入天台。
看着底下的景象,危岭想,如果死在深冬,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他毫无意识地向前一步,身体前倾。
突然,一个男人跑到他的身边,将他直接拽了下来,紧紧扣在怀里。
一切来得太快。
危岭愣愣地看向身后的男人,认出来了。
是宁炀。
【EXILE】篇正式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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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