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以安回握住他的手,说:“我会拒绝他的。”
危岭说:“嗯。”
有过那么短暂的一两秒钟,危岭想要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出轨,质问他是不是不爱他了,质问他为什么要离开,质问他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下。
一直以来,他都很惧怕于以安。
很难说清那种恐惧究竟来自哪里。
他害怕于以安否定他的想法,害怕于以安对他感到失望,害怕于以安对他失去兴趣,害怕于以安不开心,害怕于以安离他远去,再也不回来。
他在于以安的面前,永远是小心翼翼的。
他不敢做错任何事情,他怕遗失这份来之不易的爱。
如果弄丢了它,可能他的余生、他的下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么镂心刻骨的爱了。
最近,于以安一直在陪那个人吧?
危岭拍拍于以安的手背,安慰道:“我没生气。”
他走进卧室,将衣服挂在衣柜里,然后坐在床边,摘下眼镜。
他早该意识到的。
哪怕他刻意忽视吻痕的存在,都无法更改事实。
可是,即使他早就意识到了,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他不会对着于以安生气,他不敢质问于以安,他能做的,只有看着于以安和别人越走越近,然后将他彻底落在身后。
或许,他真正该意识到的,就是大抵好物不长久吧。
于以安已经给了他一场好梦,而他沉浸在梦里,一梦经年,从未醒过。
五年了,确实够久了。
梦该醒了。
危岭擦着镜片,思绪沉重。
他无法阻止于以安奔向更好的人,他只能祝福他,祝福他的下一任。
重新戴上眼镜,危岭看见站在门口的人。
于以安沉默地看着他,问:“你想谈谈吗?”
危岭下意识地摇头逃避,“明天我得上班。”
他累了,他不想再跟于以安胡闹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再爱了。
“我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钱。”于以安辩解道,“我是爱你的,我没有背叛你。”
危岭垂头看着冰凉的手,小声问道:“有我还不够吗?”
他的工资,除去房租,除去维持基本生存的费用,除去给妈妈的生活费,余下所有,几乎都给了于以安。
一个月给他将近三万块,还不够吗?
思及此,危岭忽然自嘲笑笑。
确实,在那个人的面前,三万块应该不算什么吧,毕竟一副耳环就要三万块钱。
于以安看着他,沉默一会儿,无比苍白地说道:“你也得攒钱啊。”
危岭没有说话。
他很想问他,他和他在一起,是为了减轻他的财政压力吗?
危岭自己都不相信这套说辞。
于以安向前抱住他,心中后悔。
早知道就不让危岭接电话了。
明明他和那人说好了,非必要不许给他打电话,他们只有性的关系,最好不要牵涉到他的生活。
如今又搞得危岭不开心,太棘手了。
于以安吻着他,承诺道:“明天我就会和他断绝关系,好吗?”
“不用。”危岭不想再去回应他的吻,万念俱灰,“你和他继续吧,只要别在我的眼前闹就行了。”
于以安仿若未闻,一味请求道:“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和他有任何关联了,原谅我,好吗?”
危岭说:“我没有怪罪你。”
于以安抚摸他的眼尾,“那你看着我。”
危岭没有抬眼看他。
他在逃避。
他不想再和于以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于以安却是完全不肯放手,他紧紧握着危岭的手,再三承诺道:“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等我拒绝他,我再来找你,好吗?”
危岭不想回答,于是轻轻摇头。
他好累啊。
他已经无法思考了。
能不能别再问他了?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以安依旧抱着他,不断地吻着他,仿佛只要吻的次数够多,他们的关系就能和好如初。
然而危岭没有回应,他还是一副木然的样子,天然地抗拒所有感受。
他将自己封锁在盒子里,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看望。
哪怕那人是于以安。
哪怕于以安曾经就是他赖以逃避的盒子。
危岭没有推开于以安,他在走神,他在回忆他与于以安的过往。
七月二十四日,于以安沐浴着夏日的阳光,为他弹唱,说最喜欢他了。
八月十九日,他们一起去海边,看着黑尾鸥飞向空中逐渐远离,于以安说他永远不会离开,他会永远爱着他。
八月三十一日,于以安被超速行驶的电动车撞到了,手臂擦伤,消完毒以后,他抱着他,和他撒娇,说以后再也动不了了,要他对他负责。
九月二十日,他们路过高中,看着中午放学的学生们,顺便聊起从前的事,阳光毒辣,照得他们睁不开眼。
十月五日,他们外出旅行,坐在高铁上,看着风景迅速倒退,于以安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已然熟睡。
十一月六日,大雪,于以安堆了两个雪人,他们坐在阳台里,看着雪人慢慢融化,红茶热气氤氲,玻璃起雾。
十二月十九日,于以安的生日,他们喝醉了,倒在沙发上,人影重叠,耳鬓厮磨,于以安迷迷糊糊地向他告白,说他喜欢他很长时间了。
一月二十日,于以安买了音乐剧的票,看完以后,于以安心情愉悦,说以后要写两首歌,一首歌是关于危岭的,另一首歌还是关于危岭的。
二月十日,春节,他们窝在家里,看了四部电影,懒洋洋的,不想动弹,看到最后一部《土星回归》时,于以安终于熬不住了,抱着危岭说他困了,好想睡觉。
然后,今年。
危岭停止回忆。
今年,从二月到十月,他们依然恩爱。
直到十一月。
大厦崩塌。
危岭愣愣地看着双手,于以安还在吻他,似乎非常后悔,向他保证,向他承诺,向他发誓。
其实危岭真的不在意他是否出轨。
或者,他想装成不在意的样子。
起码这样,他们还能保持最基本的体面,能够拥抱,能够亲吻,能够相拥而眠。
但那都是幻象,总有碎裂的时候。
危岭脱力躺在床上,慢慢闭上双眼。
夜晚,就这么寂静地过去了。
直到他失去意识之前,于以安都还在吻他,像是补偿,像是交换。
危岭觉得他可能有点病。
他应该是很生气的,爱人出轨,他应该是很生气的,可他气不起来。
因为于以安在亲吻他,在拥抱他。
危岭又有了被爱着的实感。
他甚至在想,或许,维持这样的关系,挺好的。
于以安依旧陪着他,但却不会再问他要钱了。
可是,可是。
如果这样的话。
他就没有被需要的感觉了。
不要钱,于以安又是为什么陪着他呢?
危岭不知道。
他太累了,他的精神寻求逃避,他睡得比任何一天都要早。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如危岭所言,他真的没有生气。
每天早上,他将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晚上,他做好饭等于以安回家,如果于以安吻他,他会回应,如果于以安没有回家,他不会过问。
他们似乎依旧恩爱。
依旧。
许是见他不再生气,于以安渐渐放开了。
他会吻他,他会抱他,即使他的身上仍然带着陌生的吻痕,即使刻意遮挡、都无法完全遮挡的吻痕。
他没再问危岭要过一分钱,起初他还会穿戴旧耳环、旧项链,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有了更多的新耳环、新项链。
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
前一秒说爱他,后一秒就离开了家。
他开始彻夜不归,开始忽略危岭的消息。
他比谁都清楚,危岭本身就不是爱主动发消息的人,如果他的消息被无视了,他将不会再发,他怕再次被他无视。
他比谁都清楚,他比谁都清楚。
渐渐地,危岭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只在面对于以安时,才会有片刻的反应。
除此以外,他彻底麻木不仁,本能地拒绝着外界所有消息,不想接收,不想看见。
于以安比谁都清楚他的精神状态。
他比谁都清楚。
周五,危岭回到家中。
今天下班早,或许能看两部电影。
危岭不会再主动想起于以安了。
他们维持这种关系,已经维持了两个月。
尴尬的关系,难以启齿的关系。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于以安了,有时他想消失,他只想消失,他不想活了,他绝望了,或者说,他从未有过希望。
他应该会用余生去回忆与于以安在一起的那五年吧。
解锁,危岭轻轻推开房门。
像是不愿回家,像是不愿面对。
他觉得他的精神与理智已然濒临崩溃,只需一阵风,就能将他彻底打倒,再起不能。
他知道那阵风会来的,但他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早。
当他走进客厅时,他听到了风的声音。
一墙之隔,在他的卧室里,传来了**的喘息声,以及身体碰撞的声音。
危岭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反应了许久。
终于,他回过神来。
他终于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于以安把男人带到了他的家里。
就在他的卧室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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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