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爱着的人与不被爱的人》 第1章 出轨 危岭曾经做过一个梦。 茫茫大海里,他独自站在小木舟上,透过蒸腾的白雾,去看遥远的黑尾鸥。 妈妈说他该长大了。 可是她撕扯着他的录取通知书,歇斯底里地将他抱在怀中,像是诅咒一般,说出她所能想到的最深情的话。 她说,妈妈不需要你长大,你只需要陪在妈妈的身边,就足够了。 危岭经常思考他存在的意义。 因为木讷的性子,他交不到朋友。 幼儿园里,他穿着干净但是总有破洞的旧衣服,独自站在滑滑梯前,看着小孩子吵吵闹闹地争夺滑梯的优先权,打成一团。 老师烦躁地坐在一旁,数落着还没有背完韵母表的孩子,口水几乎快要喷到地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幻想几个小时,没有人会发现。 放学了,他坐在门口,看着已经下起瓢泼大雨的天空,裤腿被打湿了,鞋子进水。 是雨天啊,那妈妈一定不会来接他了。 妈妈经常骂骂咧咧地做饭、洗衣服,她埋怨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苦难人生,姐姐跟在她的身后,像是沉默的小鸭子,耷拉着头。 爸爸不常回家,他在镇上的工地里干活,每次掏钱,都像是要抽出他的部分魂魄。 粗粝的手指捻着零碎的钞票,迟迟没有交到妈妈的手心里。 危岭很孤独。 从小到大,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僵硬,指甲划过黑板时所发出的呲啦呲啦的声音都比他的好听。 危岭渐渐习惯了无声的世界。 爸爸妈妈没有教过他该如何生活,他们不让他做家务,说那不适合他,然后转头就呵斥着姐姐,让她去拖地擦窗户。 姐姐看向他,眼带泪光,很是倔强。 危岭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只好把头转了过去。 在他上初中时,爸爸□□,染了一身的病,随后又被病友带着炒股,把存款都亏光了,他怕得不敢回家,在外潇洒两年,欠了三十多万的高利贷,小腿与胳膊被追债的人打折了,随后灰溜溜地回到家中。 妈妈让他去死,姐姐将他踢出房门。 梦里,妈妈的脸渐渐扭曲,成了皱巴巴的纸团,上面写满辱骂的话。 梦境越陷越深,意识越来越沉。 然后,闹钟响了。 危岭睁开双眼,木然地看向拉着窗帘极其昏暗的卧室。 “你醒了?” 于以安站在衣服堆里,嘴里叼着一根细烟,披上工装夹克,“今晚我有工作,会忙到很晚,不用给我留门了。” 危岭缓缓坐起身子,“嗯。” 穿好衣服,于以安走到床前,递上一个带着烟味的吻,笑道:“明天见。” 危岭垂眼道:“再见。” 告别之后,于以安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危岭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床上。 五年前,他遇到了现在的男友。 妈妈催婚催得很厉害,可他不喜欢女孩子,便始终没有去相亲。 再者说了,应该没人会喜欢他吧。 不会说话的哑巴,不懂浪漫的呆子。 那晚,他又被妈妈缠着催了三小时的婚,打完电话,他筋疲力尽,随意进了一间酒吧,坐在角落里喝着闷酒。 喝了几杯烈酒,他该回家了。 就在这时,于以安朝他走来,耳廓上满是钉环,衣服歪斜,脚步悠闲,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于以安看着危岭,碰了碰他的空酒杯,声音低沉,尾音轻轻上挑,“你好,有兴趣认识一下吗?” 那时危岭已经喝醉了。 他用他迟钝的大脑进行了简单的运算,这才意识到于以安是在搭讪他。 他的人际关系非常贫瘠,甚至没有说话的朋友。 他常常窥伺他人的幸福生活,寻找他人被爱着的蛛丝马迹,并且希望自己也能如此。 被人爱着,被人需要,被人亲吻,被人拥抱。 他幻想过无数遍被人拥进怀里的场景,或许是在午后,或许是在深夜,风吹起他的头发,将对方的香味传达到他的面前,他闭上眼就能感受到温暖的存在,听见沉稳的呼吸声与心跳声,那或许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哪怕如今拥抱是多么的廉价普通,其他人可能每天会拥抱三千次,而他不同,他只需要一次,一次就好,他会用余生去回味那个对他来说无比珍贵的拥抱,直到死去。 危岭怔怔地看着于以安,将空酒杯推到一边,有些迟钝地说道:“你好。” 他不知道于以安为什么会看上他,明明他是如此的卑微与渺小,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碍眼。 他不敢去看于以安的眼睛,不敢去听于以安的声音。 在他的认知里,于以安应该是属于随性洒脱的人,他们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按理来说,不会看上他的。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看上他的。 于以安询问他的名字,与他开着玩笑。 危岭只好磕磕绊绊地回应着,眼神闪躲,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恐惧老师的指责与问话。 他坐立不安地看着酒杯,寡言少语。 在他走神的三十秒里,于以安挑起了他的下巴,似乎是在认真地打量着他。 危岭感到一阵心慌,以及无法抑制的焦虑。 看了几秒,于以安笑着说道:“果然,我没猜错,你的眼睛很好看。” 危岭将视线放得更低了。 他希望于以安赶紧消失,但同时又剧烈地渴望着于以安能继续注视着他。 “你很怕我吗?”于以安凑近了,“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话?” 危岭慢吞吞地回应道:“我愿意的。” 于以安笑了笑,灯光下,他的笑容带着些许邪性,五官锋利帅气。 他放低了声音,与危岭保持着同样的分贝,“那就看看我嘛。” 危岭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 那是他第一次被看见被聆听的夜晚。 意义非凡。 而现在。 危岭闭了闭眼,起身穿衣,将地上的衣服拾进脏衣篓里,然后走到阳台。 他照常翻着衣服的口袋,将遗落的打火机放在地上。 忽然,他摸到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危岭将纸展开。 上面只有短短的两句话。 “今晚有空吗?我好想你啊。” 危岭有些怔愣。 他像是幼童初次接触文字,逐字逐句地翻译着纸条上的内容。 写给于以安的吗? 谁写的? 危岭来回翻看着纸条,只感觉时间流速变慢了。 他缓缓站起身,将纸条放到太阳底下,眯起双眼,去看那两行字。 好刺眼。 他在阳台里站了十分钟,思绪迟钝。 思考过后,他将纸条重新叠好,放在洗衣机上。 或许是觉得不是很保险,他又把纸条塞回口袋里,然后将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倒上洗衣液,按了开关。 既然于以安没有说,那他可以当从未发生过。 九点钟,危岭离开房间,按照他熟悉的路线,搭载地铁前往公司。 托孤独的福,读书期间,他几乎没有任何社交,每天走进教室就是埋头学习。 不出意外,他考上了某所顶尖985大学,顺利毕业,目前是某大厂的SE,工资可观。 可能这就是因祸得福吧。 有时危岭甚至觉得,于以安与他在一起,极有可能是为了钱。 于以安经常朝他要钱,理由五花八门。 诸如与朋友喝酒需要他买单,看中了新的手链,想要一双牛仔靴。 起初危岭会起疑心,怀疑理由的真实性。 但每当他把钱转给于以安后,于以安总会抱着他,耳鬓厮磨,极度亲昵。 像是补偿,像是交换。 于以安会说许多甜言蜜语,哪怕危岭再去怀疑,于以安都会连连否认,然后吻着他的眼尾,说最喜欢他了。 久而久之,危岭麻木了。 他沉浸在于以安打造的糖罐子里,甘愿给钱,养着他,无限信任他。 办公桌前,危岭捏着眉心。 他仍在挂念那张纸,他在想,于以安同意与那个人见面了吗?他们目前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他的思绪紊乱,却在冥冥之中,有种诡异的预感。 大脑提醒他不要再想下去了。 反正他没有与于以安对质的勇气,再去细想,没有意义。 或者说,他没生气。 哪怕于以安真的出轨了,他都不会生气。 他的气性似乎已经被磨没了。 危岭敲着键盘,心不在焉。 并且,他不能因为这种事情而失去于以安。 他需要于以安。 危岭很缺爱,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爱,需要于以安给予的爱,只有被他爱着,他才有继续生活的动力。 想到这里,危岭闭了闭眼。 是的,于以安不能离开。 对他来说,于以安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哪怕他贪婪虚荣,哪怕他出轨不忠,危岭都不会放开他。 况且,于以安并没有那么不堪。 或许他的底线还是太宽松了。 危岭出神地想。 假如于以安愿意哄哄他,愿意抱抱他,他会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会自己欺骗自己,于以安依旧爱着他,没有所谓的第三者。 他会补全于以安的谎言,会为他的过错找着理由。 只是因为,于以安是爱他的人。 四个小号供奉大号顺便吃吃好友高星鬼王一天到晚守着电脑处处肝天天吃芋圆的超鬼王终于结束了,赶紧来开个文…… 前排提醒,三个男人一台戏,很狗血,剧情不讲逻辑,很大量升压环节。 本文分为于以安篇【EXILE】和宁炀篇【DOWN BY THE WATER】,没什么特殊的含义与偏向,就是觉得歌很好听,和剧情也很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出轨 第2章 自厌 午饭时间,危岭看着瓷杯中的红茶,有些出神。 说实话,他没有质问于以安的勇气。 在这段关系里,他经常反思。 于以安和他在一起会感到快乐吗。 于以安喜欢和他在一起吗。 危岭没有答案,哪怕于以安经常说爱他,他从他那里得到了源源不断的爱,他依旧会怀疑爱的真实性。 究其根本,危岭觉得他不配被爱。 危岭抱着茶杯暖手,自己安慰自己。 说不定是假的呢。 那两句话只是朋友开的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或者,是他没有给他同等的爱呢? 付出不对等,难免会产生矛盾,心理不平衡,于是去找其他人。 总的来说,是他不对,无关于以安的事情。 六点,危岭下班,回到家中。 家里没人,十分冷清。 危岭走进厨房,想起今早于以安说过的话。 他很忙,今晚不会回家。 危岭拿了两罐啤酒,坐在阳台里,一边喝酒,一边打量着窗外的世界。 他们同居已经五年了。 仔细回想,其实他们的进展非常迅速。 见面即告白,两周即同居。 很难说清原因是什么,可能是因为危岭孤独太久了吧。 一直以来,危岭都没有活下去的动力。 他每日靠着幻想生活,幻想退休以后的悠闲,幻想人生重来的可能性,同样幻想爱人,幻想他的长相,他的声音,他的工作,他的爱好。 幻想中的爱人似乎有脸,又似乎没有脸。 甚至连危岭都无法说清具体的幻想标准。 可能是他曾经喜欢过的人吧。 但那些事情都太遥远了。 遇见于以安之后,他就停止幻想了。 所以他很难再去回忆起幻想中的种种事情,自然无处考究。 危岭抬眼看着钟表,才刚七点半。 于以安估计又要忙到后半夜,横竖无事,危岭窝在懒人沙发里等着于以安回来。 阳台里还放着于以安的吉他。 危岭想起去年生日,七月二十四日,盛夏,蝉鸣悠扬。 于以安坐在他的面前,抱着吉他,轻声哼唱情歌,然后起身亲亲他的唇角,说最喜欢你了。 危岭沉浸在回忆里,无意识地笑笑。 可惜,哪怕他将回忆咀嚼百遍千遍,于以安都没有回来。 危岭再次看向钟表,十一点了。 他该睡觉了。 危岭抬头看着晾衣杆上的衣服,翻了翻口袋,只摸到了一团湿纸。 看了许久,危岭将湿纸团放回口袋里,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起身走进卧室。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张纸条。 他无法停止假设,假设于以安真的出轨了,假设于以安并没有那么爱他,假设他们不欢而散,假设他们终成陌路人。 很多假设,真的假设,假的假设,充斥着他的脑海。 危岭掀开被子,将所有想法挡在被子之外。 翌日清晨,闹钟准时响起。 危岭关掉闹钟,看向身边的空位。 没人,冷的。 于以安没有回来。 穿上外套,危岭出门上班。 路上,他一直在想。 于以安去哪里了。 他还在加班吗。 还是说,他有别的事情。 危岭不清楚。 他也不敢去问。 走下地铁,电话铃声恰时响起。 危岭看了一眼手机,是妈妈。 他接通电话,似乎有些拘谨地问道:“怎么了?” “哎呀,就是没事儿,想跟你说说话。”切菜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二人的耳中,妈妈絮絮叨叨地开口说道,“隔壁的张阿姨,他儿子都要结婚啦,你都快三十岁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危岭推脱道:“我目前不想结婚。” 妈妈啧了一声,“怎么会不想结婚呢,你想想,回家就有热乎的饭菜,多好呀。” 危岭低声回道:“嗯。” 由于父母失败的婚姻,他已经对婚姻失去信心了。 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踏入婚姻的坟墓吧。 而且,有于以安在身边,他不会感到孤独寂寞,他很知足。 “我跟你讲,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姑娘,她是高中语文老师,在公立学校教书呢。”妈妈放下菜刀,拿起手机,声音因此变得更大,“我寻思着让你们见一面,互相了解,说不定就成了呢。” 危岭说:“算了吧。” 妈妈很不开心,“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你很忙吗?” 危岭含糊不清地说道:“嗯,很忙,有个项目,月底就要完成。” 他向来不擅长拒绝,只会逃避。 面对妈妈,他更无法拒绝了。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妈妈语气一变,叫声尖利,“你是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忘了我?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的啊,你一年到头都在外边忙,我怎么办啊?” 危岭只感到无比头疼,“我没有……” 妈妈问:“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危岭随便找了理由,搪塞道:“太忙了。” 不然他还能怎么说? 总不能真的告诉她他其实是同性恋所以不会结婚吧? 他的态度模棱两可,妈妈直接哭出来了,毫无征兆,声音颤抖,哭得越来越凶,“你把你爸爸忘了也就算了,他死得早,一分钱都没留,全给外面的狐狸精了,死得窝囊,还让家里背了二十万的债,他死有余辜,忘就忘了,你怎么能把我也忘了呢?我哪里亏欠你了?我还活着呢,我是个活人,不是死人,为什么要躲着我?” 危岭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她,只好说道:“我没有忘记你。” 妈妈情绪转变极快,一抹眼泪,说:“那你回来,和姑娘见个面。” 危岭不想回去,推辞道:“我再考虑考虑。” “你到底在考虑什么啊?见一面,说说话,有这么难吗?”妈妈骂道,“你就是玩野了,玩疯了,所以不敢回家,跟你爸爸一样,是不是?我早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家里四个人,就我是别的姓,你们才是一家人!” 危岭闭了闭眼,有些窒息。 十几秒后,危岭妥协道:“好,周六我就回去。” 妈妈心情转换极快,闻言笑道:“早点回来啊。” 危岭回道:“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危岭看着手机屏幕,莫名心累。 他当然不能和女孩真的相亲,毕竟她是无辜的。 还是想想该怎么跟她解释吧。 危岭点进与于以安的聊天界面里,想了很久,才发去了一条消息。 危岭:抱歉,周六我要回家一趟。 于以安很快回复。 于以安:我们不是说好要去爬山的吗? 危岭攥着手机,靠近电梯。 危岭:周日再去吧,抱歉。 于以安: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危岭:嗯,不去不行。 于以安:好吧,那我周日等你。 于以安:正好周六我要加班,你去吧,早点回来。 危岭:嗯。 于以安:爱你爱你。 回完消息,危岭垂眼,脚步沉重地走进电梯里。 他和妈妈的关系越来越差了。 危岭曾经幻想过有朝一日他们能够和解,但他无法忘记妈妈的种种行为。 她很偏执,他才刚拿到录取通知书,就被妈妈撕碎了。 理由是姐姐危垣去了别的城市,要是他再走了,她还能和谁过活呢,面对危岭,妈妈歇斯底里,不肯让他去上大学,不肯让他出省。 在他上大学之前,他甚至没有挑选衣服的权利,如果他穿了妈妈指定之外的衣服,她就会跑过来,撕碎他的衣服。 危岭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他们一年只见四五面。 至于危垣,她断得更为彻底。 考上大学之后,她将名字从危园改成了危垣,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同样没有联系他们,孤身一人去了北京,工作多年,始终不愿回家。 危岭经常会在过年时收到她发的祝福消息。 而对于妈妈,自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他知道,这是危垣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忍让了。 她从小便遭受不公,妈妈是施暴者,他是那种不公的既得利益者。 危岭思绪杂乱,很快,电梯升到第十九层,危岭扫空大脑,回到了工位上。 他泡了一壶红茶,看着电脑屏幕,看得出神,直到信息提醒音将他拉回现实。 危岭解锁手机,是于以安,他发了一张布偶猫的照片,以及他和布偶猫的合影。 于以安:客人的小猫,超级可爱,完全不怕人的。 危岭轻笑,放大图片,看向布偶猫旁边正笑得开心的于以安。 危岭:很可爱。 于以安:对吧,超级无敌可爱。 于以安:如果我们也能养一只就好了。 于以安:可惜,房东不允许。 危岭:以后会养的。 于以安:好啊,那我就等着啦。 于以安:我去上班啦,不和你聊了,拜拜。 危岭:拜拜。 放下手机,危岭倒了一杯红茶。 对啊,于以安怎么会出轨呢。 他们的感情,一直以来都很好,不是吗? 五年了,于以安没有一天不爱着他,他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爱,从未离散过。 他不该怀疑他的。 危岭摸着滚烫的杯壁,温度迅速传到指腹,烧得灼热。 他已经可以百分百地肯定了,于以安绝对没有出轨,他没有出轨的理由,更没有出轨的打算。 他不该怀疑他的。 还是想想后天的见面吧。 该怎么和妈妈交流,该怎么和女孩解释。 第3章 妈妈 周六,危岭回到家中。 初中毕业以后,为了躲避流言,妈妈贷款买了郊区的房子,很清静。 以前在村子里,老人凑在一起,经常乱嚼舌根,说些不该说的话,小孩子听了也就信了,于是开始满天宣传。 上初中时,危岭就被流言中伤过。 那时爸爸得了性病,欠钱不还,催债的人直接上门讨要,还在墙上泼油漆写大字,几乎整个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一传十,十传百,难免会传到同学的耳中。 初中正是胡闹的年纪,不懂分寸,说话没个把门,讨论也就罢了,毕竟他们说的都是实话。但总有几个好事的人,凑到他的面前,问他有关于爸爸的事情,嘲笑他是老赖的孩子。 危岭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们,只能选择沉默。 或许是见他的反应太平淡了,渐渐地,他们不再闲扯,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危岭推开房门,看向室内。 妈妈正在穿着厚棉服看电视,此时还未供暖,房间冷得像是冰窖。 不过,即使到了供暖的时间,房间里也不会变得多么暖和,妈妈舍不得交供暖费,往年都是靠隔壁暖气的余温过活的。 明明他每个月都会给妈妈转五千块钱,对于独居人士来说,这应当算是绰绰有余的生活费了,而且她有工作,给一户人家当家政阿姨,一个月四千块钱,但妈妈依旧不愿意交供暖费。 听见声音,妈妈转头笑道:“你来啦。” 危岭将水果放在茶几上,“嗯。” “等着,我给你看看她的照片。”妈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认真地划拉着相册里的照片,“可漂亮了。” 找了一会儿,她将手机屏幕对准危岭,“看,很漂亮吧?” 危岭看着手机里明显才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回应道:“嗯。” “她马上就来了。”妈妈将一把刚剥好的松子塞到他的手心里,“我去换个衣服,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危岭不敢扫她的兴,只能同意道:“嗯。” 妈妈走进卧室,声音不减,“你这个孩子啊,怎么不喜欢说话呢,等见了她,你和她能聊什么啊?” 危岭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能聊些什么。 换好衣服,妈妈梳着头发,不停念叨道:“她在四中当语文老师,工资虽然不高,但是胜在稳定嘛。我当初就跟你说了,你应该去考公,现在公司裁员率这么高,到了中年,你该怎么办啊。我不会害你的,而且外面都是这么说的,你总该信信吧。” 危岭坐在沙发尾,沉默不语地吃着松子。 “你姐也真是的,八百年了,都没说要来看看我,纯纯的白眼狼。”妈妈扎好头发,无休无止地数落道,“以后她要是结了婚生了孩子,谁能给她带娃啊?万一婆家不待见她,她不是完蛋了?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娘家的好。” 危岭捻着松子,说:“她不想结婚。” 闻言,妈妈停住动作,“她跟你聊过啦?” 危岭一愣,“没,我猜的。” 妈妈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她脾气这么大,怎么会和你聊天啊。没吃过亏,以为天底下她最大,改了名儿,屁颠屁颠地跑去北京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受了委屈怎么办?六百公里路呢,我能活着去见她都算是不错了。” 倚着鞋柜,妈妈叹气,“十年了,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在上大学以前,危岭和危垣都是没有手机的,自然没有电话卡。不知道危垣是怎么做到的,不要手机,不要生活费和车费,硬是在北京读完书、定居下来了。她想要联系危垣,都是一道难题。她们压根没有联系方式,估计只能靠漂流瓶联系。 中午十二点,妈妈拍拍危岭的肩膀,“姑娘快来了,你精神一点嘛。” 危岭坐正,“嗯。” 看着滴答滴答转的钟表,妈妈有些感慨,“你要是能联系园园,跟她说一声,别在外面鬼混了,赶紧回家。” 危岭没有接她的话。 危垣现在是外企的高管,忙得不可开交,生活充实,怎么可能会回家。 而且,危垣对妈妈没有任何的好感。 她左手手心里有一条绵延十公分的疤,就是妈妈留下来的,因为危垣不想在冬天里洗棉服,棉服泡了水,死沉死沉的,根本拧不动,家里又没有热水,只能用冷水洗,她的手上都快长冻疮了。 她哭着和妈妈说她不想洗衣服,妈妈不听,拿着菜刀吓她,说要是不洗衣服,就把她的手给剁了。危垣一直在哭,妈妈吼她,让她别哭了,然后就真的剁下去了。 得亏没有使劲儿,不然结局只会更惨。 那年危垣才刚十岁。 所以危岭能够理解她的感受,对她来说,家从来不是避风港,而是□□,关押着她从小就害怕的怪物。 大三那年,危垣疯狂地跑实习,危岭恰好要去北京参加竞赛,两人便约着见面了。 三年过去,曾经枯瘦如柴营养不良的小女孩已经变得健康自信,焕然一新,身边围满了爱她的朋友。 在商场的咖啡馆里,危垣隐晦地问过他,妈妈现在是什么状态。他说不知道,应该不算好,毕竟是在更年期,脾气变得比以前更加捉摸不定。危垣搅着咖啡,说这样啊,那我就不回去了。危岭说好。 所以,他不觉得危垣会回家。 危垣以前问过他,为什么还要和妈妈联系。 直到如今,危岭都没有答案。 他的人格强度比危垣差多了,无法做到像她那样坚强,而且,他仍然抱有一丝幻想,希望妈妈能够爱着他的幻想。 或许正是因此,他才没有断联。 十二点零五分,门铃响了。 妈妈很开心地说道:“我去开门。” 打开房门,一位笑容腼腆的女孩向她点头道:“阿姨好。” 她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她,“这是妈妈亲手做的,一点心意。”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示意危岭与她见面,“你们聊,出去聊。” 危岭站起身来,拖着步子,被妈妈推出了门。 门外,两人面面相觑。 女孩试探性地说道:“你好。” 危岭垂眼,“你好。” 许是看出他的态度有些微妙,女孩不好意思地笑笑,拢了拢围巾,说:“其实原本我是不想来的,我不想结婚……但是妈妈催得太紧了,我没办法,只好同意了。” “所以……”女孩抬头看着危岭,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真的十分抱歉,我们还是随便走走吧。” 危岭嗯了一声,说:“不用道歉,我和你一样,都不想相亲。” 女孩如释重负地说道:“那就好。” 忽然,危岭看向紧闭着的房门,说:“我们先去商场逛逛吧。” 女孩疑惑地眨了眨眼,“哎?” 危岭放轻声音,“她可能在偷听我们讲话。” “啊?”女孩睁大了眼,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比了一个OK的手势,积极回应道,“好,那我们走吧。” 他们慢慢踱步来到商场,按部就班地活动,像是完成任务似的,足足逛了两个小时。 两点半,两人在商场门口道别。 女孩笑着说道:“谢谢你的礼物。” 她挥了挥手,“拜拜。” 危岭挥手与她告别,然后打车回到妈妈的住处。 才刚进门,危岭就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他抬头看向妈妈,果然,她生气了。 妈妈质问道:“不是让你们好好聊聊吗?怎么一见面就说不想相亲呢?” 危岭将手放在沙发上,没有回答。 妈妈顺手抄起花瓶,砸到他的身上,骂道:“滚出去!” 危岭接住花瓶,将它稳稳地放在茶几上,“抱歉。” 他又让妈妈生气了。 走出房间,危岭回头看向铁门,然后转身离开。 周日,天气晴朗。 于以安刷着牙,含糊不清地问道:“你昨天干嘛去了?” 危岭低头叠着衣服,“去看我妈妈了。” 于以安皱眉问道:“她都那样儿了,你还要去看她啊?” “算了。”他吐掉牙膏沫,“你开心就好。” 洗漱过后,于以安套上冲锋衣,吻向危岭,说:“我们走吧。” 危岭嗯了一声,与他一起出门。 如今已是秋末冬初,银杏叶落了满地,灿金飘扬。 于以安拿着相机,摆弄几下,“好漂亮。” 危岭看向他手中的相机,似乎是哈苏X2D 100C,他以前从没见过于以安玩它。 新买的吗? 来到山脚底下,两人拾级而上,终于在正午之前抵达顶峰。 于以安抱着相机,转身对准危岭,“看我。” 危岭挡住镜头,移开视线。 于以安问:“为什么不让我拍你?” 危岭解释道:“我不喜欢拍照。” 看见照片中的自己,他只会感到怀疑,怀疑那是不是他,为什么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于以安有些遗憾地说道:“好吧。” 他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避开碍事的衣服,专心地拍摄着山中景色,自说自话道:“哦,我看见夜鹭了。嗯?这好像不是夜鹭啊?” 听着他叽叽咕咕的碎碎念,危岭心情渐好。 他喜欢和于以安待在一起。 大概是因为于以安是色彩鲜明的人吧,他喜欢色彩鲜明的人,有着蓬勃的生命力,总是向阳而生。 在他身边,危岭常常会有一种被阳光包裹的感觉。 他仿佛被于以安感染了。 不仅觉得他是被爱着的,同样觉得他是活着的。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于以安的脖颈上,心里一沉。 满是分布不均匀的红痕。 好显眼。 第4章 吻痕 不像是抓挠留下的痕迹。 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皮肤病,扎根血肉。 于以安在酒吧工作,人来人往,形形色色,所以从来不肯让危岭在他身上留下吻痕,他怕引起不必要的话题讨论。 而且,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有做过了。 是吻痕吗? 看起来很新鲜,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他会让别人留下痕迹吗? 昨天于以安说他要加班,这就是加班的内容吗? 仔细想想,最近半个月里,于以安一直都很奇怪。 危岭靠在木栏杆上。 按照于以安的习性,他应该隔两三天就会问他要钱,数目或大或小,非常稳定。 但是现在,于以安已经半个月没有问他要过钱了。 危岭看向远处的山谷,心中越来越不安。 他不愿相信于以安会出轨。 他们仍如往常一般亲密,会拥抱,会亲吻,于以安没有吝啬他的爱,相反,他很爱他。 危岭玩着袖子,有些心不在焉。 这时,于以安走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危岭。” 危岭毫无防备,转过身子。 于以安得意笑笑,计谋得逞地按下了快门。 危岭身体僵硬,静静地看着他。 “嗯?你怎么了?”于以安将镜头凑到他的面前,“不开心吗?” 危岭拦住镜头,“没有。” 于以安用镜头撞撞他的手掌心,语气轻松,“那就笑一笑嘛。” 危岭笑不出来。 “好吧,不想笑就不笑。”于以安不经意地将领口往上拽了拽,挡住吻痕,似乎并非刻意之举,“反正你不笑也很好看。” 危岭看着他立起来的领口,思绪沉重。 他想扒开于以安的衣服,问他那些红痕到底是什么。 于以安会怎样回答他呢。 他会告诉他真正的答案吗。 危岭不想去赌,他也没有勇气去问。 他选择视而不见。 哪怕于以安出轨了,他依旧待在他的身边,未曾废离。 他仍然能感觉到于以安的爱。 这就够了。 如果直接去问,很有可能会吓到他,加速灭亡他们的感情。 再者说了。 万一于以安没有出轨呢。 他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而他选择相信与他共处五年的男朋友。 在山峰上转悠一圈,他们很快便回家了。 天气越来越冷,实在是不适合出游。 路上,于以安靠在危岭的身上,念叨道:“最近真的好累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忙,晚上也忙。” 于以安问:“你和你妈妈聊了什么?” 危岭握着他的手,“没聊什么。” 于以安看着他的侧脸,问:“是不方便告诉我吗?” 危岭说:“嗯。” 于以安叹气,“好吧。” 他捏捏危岭的手指,跟网约车司机说:“把我送到MAZE酒吧门口吧,我正好去上班。” 网约车司机回道:“好。” 危岭与他十指相扣,问:“今晚几点回家?” 于以安想了想,偏头说道:“有可能不会回来哎。” 危岭说:“好。” 于以安笑着问道:“想让我陪你睡?” 危岭推辞道:“不用,只是问问。” 于以安挑眉解释道:“最近流感盛行,另外两名驻唱都病倒了,没法上班,我只好替他们唱了。” 危岭说:“嗯。” 看得出来他的兴致缺缺,于以安没再继续说下去。 驶到酒吧门口,于以安蜻蜓点水地吻向危岭,“再见。” 危岭回道:“再见。” 动作拉扯之间,他看到了于以安的耳环。 于以安从前给他看过这副耳环。 BUCCELLATI的玫瑰金镶缟玛瑙耳环。 但当时他没买,因为太贵了,哪怕危岭平时很纵容于以安的消费,都不得不拒绝,一副耳环要吃掉他半个多月的工资,太夸张了。 而于以安的经济水平远不如他。 哈苏相机和新耳环,即使危岭不想怀疑,都很难转移注意力。 于以安已经半个月没问他要过钱了,以他的工资,绝对不可能付得起买相机与耳环的钱。 谁给他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危岭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拉开椅子,坐在阳台里,漫无目的地看着楼下的风景。 他在想,如果于以安真的出轨了,他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危岭都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情,即使于以安出轨,他都不会轻易放开他。 他希望于以安能够永远陪着他。 但是,于以安愿意吗? 在他与那个人之间,于以安会选择谁? 危岭看着手中的啤酒,任由思绪胡乱蔓延。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想了的,那些念头,那些危险虚假的念头,为什么还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明明已经选择相信于以安了,他相信于以安没有出轨,相信他们的感情始终如一没有变过,为什么还要让他做出那么多的假设? 危岭将空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里,靠在椅背上,眼神麻木地看向今晚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月亮。 今天本应是无比晴朗的休息日。 危岭摇了摇头,站起身子,走进卧室。 今晚于以安不会回来了,不用给他留门了。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晚上下班以后,妈妈坐在门口,一边择着豆角,一边看向黑洞洞的街道,她总是刻意拉长备菜的时间,让危垣再给她多拿点儿豆角或者大蒜。 她在等爸爸回来吗? 如果那时的她知道了爸爸将来会做或者正在做的事情,她会继续等下去吗? 危岭躺在床上,莫大的恐慌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快要窒息了。 他知道他应该假装看不见。 他拿起手机,点进与于以安的聊天界面中。 两分钟前,于以安给他发了三张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关于他的。 山景萧索,秋意正浓,他站在木栏杆前,看向手持相机的人,眼里是无法稀释的怀疑与绝望。 于以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你今天好悲伤啊。 于以安:睡个好觉吧,我爱你,明天见。 危岭看着那三个字,呼吸渐渐放缓,直至停止。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声音正在不断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仓促紊乱的心跳声。 危岭放下手机,侧转过身,将被子蒙过头顶。 他希望于以安是爱他的。 他多么希望于以安是爱他的。 再次天亮,一切正常运转。 危岭照常乘坐地铁抵达公司,偶尔与于以安聊聊天说说话,日常像是淙淙小河,带着过往的记忆,不回头地流向北方。 余下的半个月里,没再出过任何意外。 哪怕危岭仍然能经常看见遗留在于以安脖颈上的吻痕,能留意到不属于他的经济水平的消费品,很扎眼,很明显。 但对于那些事情,危岭全当没看见。 只要他不去过问,只要他不去在意,那些事情就没有发生过,起码对他来说,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他们相安无事,直到十一月。 夜晚,危岭站在阳台里,收起已经晾干的衣服,走到沙发前,垂头叠着衣服。 于以安今晚终于回来住了。 危岭心情难得不错。 只要能够看见于以安,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危岭看着紧闭着的浴室门,略有些心安地收回视线,将衣服叠在一起。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是于以安的。 危岭敲了敲浴室的门,问:“有电话,需要接吗?” 于以安回复道:“接吧,开免提就行。” 危岭低头,“好。” 他按了接听,打开免提。 一道男声突兀响起。 “喂,小安,明天晚上有没有空啊?我买了一些新玩具,正好和你玩玩——” 话音未落,浴室门倏然打开。 危岭看着手机屏幕,然后缓缓抬眼,看向于以安。 于以安连忙抢走手机,直接挂断电话。 危岭怔怔地看着他,手依旧停在半空中,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他似乎能听到他的骨节生锈的声音。 于以安闭了闭眼,有些心虚地解释道:“……是我的客户,不用在意。” 危岭长久地注视着他,直到感觉眼睛干涩,才慢吞吞地回复道:“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机械地叠着衣服。 瞬间,所有景色仿佛都在离他远去,宇宙之中只剩下了他的意识,在永恒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的手忽然被于以安握住了。 于以安向他解释道:“相信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危岭继续叠着衣服,说:“我相信你。” 于以安哑然了。 叠好衣服,危岭抱着它们转身走向卧室。 于以安看着他的背影,披上浴袍,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拽住危岭的手,慌不择言,“我没出轨,你别乱想。” 危岭嗯了一声,“我没想过。” 看着他麻木不仁的样子,于以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重复道:“我没想过要背叛你,相信我。” 危岭看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说:“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他相信于以安没有出轨,相信他们的感情始终如一没有变过,他始终相信着,于以安是爱他的,是属于他的。 危岭垂眼看着地板,说:“明天你去和他见面吧。” 于以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危岭牵住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终于上岸,眼神却越来越死寂,只有心脏还在正常运作,他用他最后的声音,开口说道:“我没意见。” 第5章 风声 于以安回握住他的手,说:“我会拒绝他的。” 危岭说:“嗯。” 有过那么短暂的一两秒钟,危岭想要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出轨,质问他是不是不爱他了,质问他为什么要离开,质问他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下。 一直以来,他都很惧怕于以安。 很难说清那种恐惧究竟来自哪里。 他害怕于以安否定他的想法,害怕于以安对他感到失望,害怕于以安对他失去兴趣,害怕于以安不开心,害怕于以安离他远去,再也不回来。 他在于以安的面前,永远是小心翼翼的。 他不敢做错任何事情,他怕遗失这份来之不易的爱。 如果弄丢了它,可能他的余生、他的下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么镂心刻骨的爱了。 最近,于以安一直在陪那个人吧? 危岭拍拍于以安的手背,安慰道:“我没生气。” 他走进卧室,将衣服挂在衣柜里,然后坐在床边,摘下眼镜。 他早该意识到的。 哪怕他刻意忽视吻痕的存在,都无法更改事实。 可是,即使他早就意识到了,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他不会对着于以安生气,他不敢质问于以安,他能做的,只有看着于以安和别人越走越近,然后将他彻底落在身后。 或许,他真正该意识到的,就是大抵好物不长久吧。 于以安已经给了他一场好梦,而他沉浸在梦里,一梦经年,从未醒过。 五年了,确实够久了。 梦该醒了。 危岭擦着镜片,思绪沉重。 他无法阻止于以安奔向更好的人,他只能祝福他,祝福他的下一任。 重新戴上眼镜,危岭看见站在门口的人。 于以安沉默地看着他,问:“你想谈谈吗?” 危岭下意识地摇头逃避,“明天我得上班。” 他累了,他不想再跟于以安胡闹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再爱了。 “我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钱。”于以安辩解道,“我是爱你的,我没有背叛你。” 危岭垂头看着冰凉的手,小声问道:“有我还不够吗?” 他的工资,除去房租,除去维持基本生存的费用,除去给妈妈的生活费,余下所有,几乎都给了于以安。 一个月给他将近三万块,还不够吗? 思及此,危岭忽然自嘲笑笑。 确实,在那个人的面前,三万块应该不算什么吧,毕竟一副耳环就要三万块钱。 于以安看着他,沉默一会儿,无比苍白地说道:“你也得攒钱啊。” 危岭没有说话。 他很想问他,他和他在一起,是为了减轻他的财政压力吗? 危岭自己都不相信这套说辞。 于以安向前抱住他,心中后悔。 早知道就不让危岭接电话了。 明明他和那人说好了,非必要不许给他打电话,他们只有性的关系,最好不要牵涉到他的生活。 如今又搞得危岭不开心,太棘手了。 于以安吻着他,承诺道:“明天我就会和他断绝关系,好吗?” “不用。”危岭不想再去回应他的吻,万念俱灰,“你和他继续吧,只要别在我的眼前闹就行了。” 于以安仿若未闻,一味请求道:“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和他有任何关联了,原谅我,好吗?” 危岭说:“我没有怪罪你。” 于以安抚摸他的眼尾,“那你看着我。” 危岭没有抬眼看他。 他在逃避。 他不想再和于以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于以安却是完全不肯放手,他紧紧握着危岭的手,再三承诺道:“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等我拒绝他,我再来找你,好吗?” 危岭不想回答,于是轻轻摇头。 他好累啊。 他已经无法思考了。 能不能别再问他了?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以安依旧抱着他,不断地吻着他,仿佛只要吻的次数够多,他们的关系就能和好如初。 然而危岭没有回应,他还是一副木然的样子,天然地抗拒所有感受。 他将自己封锁在盒子里,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看望。 哪怕那人是于以安。 哪怕于以安曾经就是他赖以逃避的盒子。 危岭没有推开于以安,他在走神,他在回忆他与于以安的过往。 七月二十四日,于以安沐浴着夏日的阳光,为他弹唱,说最喜欢他了。 八月十九日,他们一起去海边,看着黑尾鸥飞向空中逐渐远离,于以安说他永远不会离开,他会永远爱着他。 八月三十一日,于以安被超速行驶的电动车撞到了,手臂擦伤,消完毒以后,他抱着他,和他撒娇,说以后再也动不了了,要他对他负责。 九月二十日,他们路过高中,看着中午放学的学生们,顺便聊起从前的事,阳光毒辣,照得他们睁不开眼。 十月五日,他们外出旅行,坐在高铁上,看着风景迅速倒退,于以安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已然熟睡。 十一月六日,大雪,于以安堆了两个雪人,他们坐在阳台里,看着雪人慢慢融化,红茶热气氤氲,玻璃起雾。 十二月十九日,于以安的生日,他们喝醉了,倒在沙发上,人影重叠,耳鬓厮磨,于以安迷迷糊糊地向他告白,说他喜欢他很长时间了。 一月二十日,于以安买了音乐剧的票,看完以后,于以安心情愉悦,说以后要写两首歌,一首歌是关于危岭的,另一首歌还是关于危岭的。 二月十日,春节,他们窝在家里,看了四部电影,懒洋洋的,不想动弹,看到最后一部《土星回归》时,于以安终于熬不住了,抱着危岭说他困了,好想睡觉。 然后,今年。 危岭停止回忆。 今年,从二月到十月,他们依然恩爱。 直到十一月。 大厦崩塌。 危岭愣愣地看着双手,于以安还在吻他,似乎非常后悔,向他保证,向他承诺,向他发誓。 其实危岭真的不在意他是否出轨。 或者,他想装成不在意的样子。 起码这样,他们还能保持最基本的体面,能够拥抱,能够亲吻,能够相拥而眠。 但那都是幻象,总有碎裂的时候。 危岭脱力躺在床上,慢慢闭上双眼。 夜晚,就这么寂静地过去了。 直到他失去意识之前,于以安都还在吻他,像是补偿,像是交换。 危岭觉得他可能有点病。 他应该是很生气的,爱人出轨,他应该是很生气的,可他气不起来。 因为于以安在亲吻他,在拥抱他。 危岭又有了被爱着的实感。 他甚至在想,或许,维持这样的关系,挺好的。 于以安依旧陪着他,但却不会再问他要钱了。 可是,可是。 如果这样的话。 他就没有被需要的感觉了。 不要钱,于以安又是为什么陪着他呢? 危岭不知道。 他太累了,他的精神寻求逃避,他睡得比任何一天都要早。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如危岭所言,他真的没有生气。 每天早上,他将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晚上,他做好饭等于以安回家,如果于以安吻他,他会回应,如果于以安没有回家,他不会过问。 他们似乎依旧恩爱。 依旧。 许是见他不再生气,于以安渐渐放开了。 他会吻他,他会抱他,即使他的身上仍然带着陌生的吻痕,即使刻意遮挡、都无法完全遮挡的吻痕。 他没再问危岭要过一分钱,起初他还会穿戴旧耳环、旧项链,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有了更多的新耳环、新项链。 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 前一秒说爱他,后一秒就离开了家。 他开始彻夜不归,开始忽略危岭的消息。 他比谁都清楚,危岭本身就不是爱主动发消息的人,如果他的消息被无视了,他将不会再发,他怕再次被他无视。 他比谁都清楚,他比谁都清楚。 渐渐地,危岭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只在面对于以安时,才会有片刻的反应。 除此以外,他彻底麻木不仁,本能地拒绝着外界所有消息,不想接收,不想看见。 于以安比谁都清楚他的精神状态。 他比谁都清楚。 周五,危岭回到家中。 今天下班早,或许能看两部电影。 危岭不会再主动想起于以安了。 他们维持这种关系,已经维持了两个月。 尴尬的关系,难以启齿的关系。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于以安了,有时他想消失,他只想消失,他不想活了,他绝望了,或者说,他从未有过希望。 他应该会用余生去回忆与于以安在一起的那五年吧。 解锁,危岭轻轻推开房门。 像是不愿回家,像是不愿面对。 他觉得他的精神与理智已然濒临崩溃,只需一阵风,就能将他彻底打倒,再起不能。 他知道那阵风会来的,但他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早。 当他走进客厅时,他听到了风的声音。 一墙之隔,在他的卧室里,传来了**的喘息声,以及身体碰撞的声音。 危岭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反应了许久。 终于,他回过神来。 他终于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于以安把男人带到了他的家里。 就在他的卧室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风声 第6章 去死 瞬间,危岭血凉如水。 房间隔音很差,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你男朋友是不是快要下班了?” “……嗯。” “怎么突然收紧了?你很害怕被他看见吗?” “……不是。” “哈,想也知道,你天天待在家里,他就没问过你吗?我觉得我留的痕迹已经够明显的了啊。” “他没问过……” “嘁,没意思。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还是这副样子,真的好吗?” “你不觉得很刺激吗?” “哈哈哈哈哈,确实很刺激啊。” 再往后的话,危岭听不清了。 他给自己泡了一壶红茶,坐在阳台里,出神地看着茶壶。 他想吐,他感到恶心。 但是最近两个月里,他几乎没有任何胃口,什么都吃不下去,所有食物索然无味,哪怕吃下去了,没过多久又会全部吐出来。 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 他吃了两个月的胃药,没有任何用处。 上周周六,危垣出差,刚好路过他的城市,没有提前和他说明,就来到了他的公司里。 可能是他的脸色很吓人吧,总之,见到他的第一面,危垣就把他押送到了医院里。可是他没有病,他就是单纯的恶心。 危垣说她最近肠胃同样不是很好,原本打算请假去医院的,但是公司事太多了,实在是忙不开,她不希望危岭和她一样,因为工作不去医院。 但那其实无关工作。 至于真正原因,危岭不知道。 他已经全然放弃思考了。 许是担心他,危垣特意请假,陪他在周边转悠了两天。 但他油盐不进,工作在即,危垣只能有些放心不下地离开了。 幸亏她走了,危岭看着茶杯。 如果让她知道了今晚的事,她肯定会很生气吧。 危岭闭上眼,感觉到意识离他越来越远。 他甚至想起了初中的事。 危垣大他一岁,初中时,她已经进入叛逆期,处处和妈妈作对,两人经常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打架,群众皆知,村书记天天来家里劝她们和好,但她们都不愿向对方低头。 那时有关于爸爸的传言已经散播开来,学生没有分寸,舞到了危垣面前,危垣二话不说,直接把闹事的学生踢了出去。 她学习成绩好,老师们都向着她,更别提在听说她为什么要打人之后了,他们默许了危垣的行为。 仔细想想,他和危垣真的是两个极端。 危垣富有生命力,顽强生长,而他是石头底下的烂草,毫无生机。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危岭见过太多色彩鲜明的人,他们像是璀璨的宝石,在阳光底下,色散、然后形成宝石火彩,耀眼,温暖。 对他而言,于以安就是色彩鲜明的人。 危岭断断续续地想。 在遇见于以安之前,他都是怎么生活的? 他想了又想,最后不太准确地得出了答案。 始终,他都是靠幻想过活的。 他曾经幻想过所有人都爱他,没有理由地爱他,仿佛他生来就是被爱的,所有人都会不求回报地爱他。 他不用小心翼翼地生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患得患失,不用自我怀疑,因为他知道,他是值得被爱着的,他是可以向阳而生的,只要有人爱他。 爱就是他的养料。 只是它经常缺席罢了。 他曾经幻想过一位不存在的人,充当他的爸爸、妈妈、爱人、导师,他被他坚定不移地爱着,他被爱包裹着,很开心,很幸福。 他幻想过爱人的长相,爱人的工作,爱人的声音,爱人因何爱他,爱人如何爱他,只是如今有些忘了。 毕竟,在遇见于以安之后,他就没有幻想过了。 于以安满足了他的全部幻想。 毫不夸张地说,于以安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因为他爱他,十分简单的理由。 然而,幻想只能是幻想。 事实就是,他的声音被忽略,他的存在被无视,他的价值被质疑。 所有人,所有人,对他视而不见。 他是注定被忽视的人。 他曾经幻想过所有人都爱他。 可惜,只是幻想。 危岭闭上双眼,打开窗户,让冷风呼啸而过。 说白了,他不值得被爱。 没有人会爱上一个自卑敏感、软弱退缩、环境适应能力差、自我强度低、无可救药的失败者。 没有人、没有理由、没有必要,去爱他。 爱他是没有回报的,爱他就像是在爱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始终得不到正反馈,甚至连负反馈都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人,没有人教过他。 究竟是谁会爱他呢。 于以安已经爱他爱了五年了,已经够久了。 危岭很感激他的爱,让他幸福且惶恐地活了五年。 哪怕他一直在患得患失,生活在恐惧于以安离去的阴影里,无法自拔。 他依旧感激于以安。 让他知道,原来被爱,是这么幸福的事。 只是现在梦该醒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危岭思绪乱飞,漫无目的地想。 还有呢? 以前? 以前的事? 在遇见于以安之前的事? 比如,他的幻想。 一直以来,他都很好奇,他的幻想中的人,到底是谁? 冥冥之中,危岭似乎有了答案,又似乎不太明晰。 他忘了很多事情,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以至于无法回忆更往前的事。 但是,他能感觉到,幻想中的人其实是有脸的,只是他忘了而已。 或许是和那些不愿回忆的事掺杂在了一起吧。 危岭看向窗外,呼吸越来越轻。 好想消失,好想原地消失。 如果今晚能下雪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打开了,灯光流泻,照亮半边客厅。 二人交谈,声音不大不小。 “你该走了。” “这么急?反正他又不在意,我再待一会儿嘛。” “这几天你别来了,我感觉他的状态不太好。” “原来你还在乎他啊?” “嗯。” “我不走,你生日快要到了吧?我先陪你过完生日,最近公司很忙,以后确实见不了几面了。” “好。” 于以安开了灯,穿上衣服。 “那我走了?”男人笑着说道,“明天见。” 于以安嗯了一声,“明天见。” 说完以后,两人抵在墙上,亲热拥吻。 于以安转眼,却在余光中见到了阳台里的身影。 他心底一沉,连忙推开男人,“危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闻言,男人挑眉看向阳台,笑道:“他居然早就回来了?” 他又吻向于以安,说:“如果你们分手了,记得来找我。” 说完,他便快步离开了。 客厅里蔓延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于以安只感觉心沉到了地上,背脊僵硬,“危岭?” 危岭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呼唤。 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听到。 他一直在神游,意识仿佛是在九天之外,而如今在阳台的,只是没有灵魂的一具枯骨。 于以安走到他的身后,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危岭?” 危岭缓慢回神。 他木然地看着没有星星的夜幕,问:“你们做完了?” 于以安带着满身的痕迹,无力解释道:“这都是他的要求。” 危岭语气平淡,问:“玩够了吗?” “危岭,你听我解释。”于以安硬着头皮,“我原本是真的想和他断绝关系的。” 危岭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他的心越来越死。 于以安抱住他,想了很多,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危岭像是死了,没有回应他的拥抱。 他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将灵魂都吐出来。 危岭说:“别碰我。” 于以安悻悻地放开他。 这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于以安拿起手机,然而还没看清来电显示,手机就被危岭夺走了,危岭快他一步,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令人作呕的男声再次响起。 “小安,如果你能带着我留下来的痕迹来找我,我就给你十万,怎么样?” 于以安认命地闭上眼。 危岭没来由地轻笑一声,看向于以安,将手机还给他,“你走吧。” 于以安没有接过手机。 听到他的声音,男人似乎来了兴致,添油加火道:“你们在吵架吗?哈哈,小安,来找我吧,我给你二十万,你不是想要那块百达翡丽的手表吗?如果你来找我,我都给你,怎么样?” 危岭将手机扔到地上,“走吧。” 于以安握住他的手,“危岭,我……” 危岭冷声道:“滚。” 于以安抬头看向他,眼里似乎写满震惊。 他从来没有见过危岭生气,一时之间有些慌乱,可是男人还在叫他的名字,一番思考过后,他选择穿上外套,逃离现场。 于以安走后,客厅彻底安静。 危岭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走出家门。 走在大街上,万家灯火,温馨和睦。 天空忽然飘起大雪,纷纷扬扬。 他随便走进一间大楼,进入天台。 看着底下的景象,危岭想,如果死在深冬,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他毫无意识地向前一步,身体前倾。 突然,一个男人跑到他的身边,将他直接拽了下来,紧紧扣在怀里。 一切来得太快。 危岭愣愣地看向身后的男人,认出来了。 是宁炀。 【EXILE】篇正式结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去死 第7章 清空 雪夜里,宁炀的怀抱温暖且有力,他将危岭带到安全区域,担忧问道:“你没事吧?” 危岭垂眼看向落满一层薄雪的地面,静了几秒,然后轻轻挣开他的双臂,“没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天台。 紧接着,后方响起脚步声。 宁炀握住他的手腕,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没事。”危岭轻声拒绝道,“你先走吧。” 两人走下楼梯,宁炀直接将他揽到怀里,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和你一起回去。” 危岭无力与他争论,没再说话,默许他的行为。 危岭不明白宁炀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没力气去想那些事情了。 他没有离家太远,走了十几分钟后,他们最终停在家门口。 宁炀看着危岭沉默的背影,主动提议道:“好久不见,明天我们聚一聚吧。” 危岭推开家门,说:“算了吧。” 他现在不想动弹。 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 “说起来,我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呢。”宁炀拿出手机,示意道,“加个好友吧。” 危岭动作僵硬地转身,看向宁炀。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有着稳定且干净的磁场。 令人安心地没有变过。 宁炀与他对视,手机举在半空,没有落下。 危岭卸力地倚在门上,说:“嗯。” 宁炀笑笑,“那我明天来接你,你几点下班?” 危岭说:“下午五点。” 宁炀回道:“好。” 加完联系方式,宁炀拢了拢大衣的领子,长久地注视着危岭,没有要走的意思。 危岭打开客厅的灯,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先回去吧。” 宁炀嗯了一声,“晚安。” 危岭抬眼,恰好撞见他含笑的目光。 危岭握紧门把手,有些局促地回道:“晚安。” 互道晚安之后,危岭关上家门。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危岭脱下外套,将其挂在榉木衣帽架上。 如今已经开始供暖,地暖将房间烘得暖融融的,但是看着客厅里成双成对的杯子与手柄,危岭丝毫暖不起来,浑身泛着恶寒,像是坠入冰窟,指尖冰凉。 只要想起今晚发生的事,危岭就想吐。 卧室肯定是睡不成了,连阳台都是脏的。 他需要将与于以安有关的东西通通扔出去,全部扔出去。 他不想再看见有关于他的东西了。 危岭拿起茶几上的马克杯,看了几秒,然后随手扔进干净的垃圾桶里。 他从床底抽出三个大收纳箱,打开顶灯,神经质地检查着家中的物品。 于以安的吉他,于以安的睡袍,于以安的牙刷牙杯,于以安的乐谱,于以安的外套,于以安的耳钉,全部都是于以安的,几乎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危岭木着一张脸,将收纳箱塞得满满当当,然后丢在家门之外,等待于以安的认领。 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 危岭已经习惯与于以安分享了。 分享他的情绪,分享他的生活,分享他的人生。 以至于到了该抽身的时候,他才猛然发现,他的存在感是多么的低,他甚至没有几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全部都是于以安的。 危岭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望向已然渐深的夜幕,忽然感到灵魂上的空虚,像是多孔的岩石,有风游走,磨蚀,侵蚀,毫不留情。 危岭闭上双眼,将头靠在茶几边上,意识渐沉。 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于以安的情感,于以安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爱他,为了保全他的爱,危岭什么都愿意做,可惜,于以安不想要他的爱,甚至不想要他的钱。 危岭有些困了。 何必呢,如果他说他不喜欢他,危岭绝对会安安静静地离开,不再过问,他会彻底消失,绝不干扰于以安的生活,好聚好散,无论主动或是被动。 为什么一定要搞得面目全非呢? 是觉得他现阶段的人生太平淡了吗? 他不需要那些意外啊。 他只需要于以安和他说早安晚安,再抱抱他,这就够了。 为什么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呢。 危岭想不明白,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不明白,不明白于以安为什么不爱他了。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是他没有给他足够的爱吗? 为什么要离开? 当初说喜欢他的人是于以安,如今要走的还是于以安。 危岭一直都很被动,在这段感情里,他没有任何选择权。 如果世界毁灭就好了。 如果能原地消失就好了。 危岭坐在地上,直到感觉睡意降临,这才缓缓起身,走进卧室。 上床之前,危岭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黑檀木的礼盒,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墨水笔。 十三岁的生日,是宁炀送给他的礼物。 送给他时,危岭就觉得这支笔很贵,上了大学,有了手机之后,互联网迅速发展,如他所想,这支笔确实很贵,无论在哪个平台上。 直到现在,危岭都没有用过它。 可能是不舍得用吧。 初中时,他喜欢过宁炀。 整整三年,没有变过。 喜欢宁炀是很轻易的事,他性格随和开朗,像是向阳而生的向日葵,沐浴阳光,肆意生长。 宁炀非常优秀,闪闪发光,很是耀眼。 危岭喜欢宁炀,同时希望自己能和他一样,走在阳光下,无拘无束。 某种意义上,宁炀是他情感上的寄托。 而他始终保留着墨水笔,像是保留糟糕的过往里唯一的珍贵回忆。 危岭将墨水笔放进礼盒里,关上抽屉。 可惜,他们不再是当年的初中生,如今各有际遇,亳不干涉。 躺在床上,危岭似乎想起了更遥远的事,以及更重要的事。 但是睡意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没有力气去回想那些过去发生可能无人知晓无人在意的旧事。 危岭闭上双眼,是的,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翌日下午,宁炀如约来到。 他看着门口的收纳箱,虽然心有疑惑,但是没说。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危岭前来开门。 他似乎没有睡好,眼神疲惫,表情疏离。 宁炀笑着说道:“我们走吧。” 危岭握着冰冷的门把手,站在门口,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我去换衣服。” 宁炀依旧笑道:“好啊。 宁炀看着危岭回到客厅,套了一件大衣,然后走进卫生间。 宁炀看向收纳箱。 可能是生活出现变故了吧。 危岭的状态,不是一般的差。 换完衣服,两人乘坐电梯下楼。 宁炀状似无意间提起道:“你要搬家吗?” 危岭摇头,盯着铺满瓷砖的地面,心不在焉地说道:“不是,断舍离而已。” “哦。”宁炀替他理好领口,“最近在做什么?” 危岭有些麻木地说:“上班。” 他们来到街上,宁炀问:“工作很忙?” 危岭说:“嗯。” “那就别想工作了。”走到车前,宁炀伸手揽过他的腰背,带着浅浅的笑,“陪我吃个饭吧。” 危岭对此照单全收。 他需要工作,需要别的事情,来转移他对于以安的所有注意,他需要某些东西填满他的思绪,让他不再去挂念于以安。 危岭略带负罪感地接过宁炀递来的围巾,“谢谢。” “不用谢。”宁炀说,“外面很冷,注意保暖。” 车辆兜兜转转,最终来到一间法餐厅前。 法餐厅采景很好,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日落金山、云带缭绕,庭院中的清泉落入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里,水声清脆,一直蜿蜒流向假山之后的黑松树。 宁炀看着菜单,说道:“我记得你不喜欢茴香的味道。” 危岭思绪慢慢回笼,轻轻地嗯了一声。 宁炀很会点,菜品几乎完全贴合危岭的口味。 侍者开封了一瓶红酒,放在桌上,随后静然离开。 危岭心绪杂乱地喝着酒,动作忽而顿住。 “喝出来了?”宁炀看着危岭的表情,心情颇好地说道,“年份与年份之间难免是有差距的,当时喝的,应该是1999年的罗曼尼康帝。” 说到这里,宁炀笑道:“那是他们偷来的,听说后来被父亲数落了很久。” 他抬眼看向危岭,“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危岭小声说道,“谢谢你的邀请。” 那是在初二的秋天,十月尾,三十一号,宁炀的生日,满街金灿,银杏叶纷飞,那时他的朋友特意驱车来到镇上,陪他过十四岁的生日。 宁炀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玩,危岭原本想拒绝的,可是看着宁炀的眼神,他真的很难拒绝,只好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镇上娱乐项目很少,好在朋友足够闹腾,无论在哪里都能玩得很开心。 生日派对上,危岭喝了一些酒,他以前没喝过酒,对酒精的反应很大,酒量不多,足够醉人。 醉到他几乎忘了后续发生的事情,只记得醒酒后,他已经躺在家里了,妈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警告他,让他以后少和那些人玩。 宁炀调侃道:“希望你不要再喝醉了。” 危岭摇头,“不会的,我已经很久没醉过了。” 宁炀问:“工作?” “不是。”危岭说,“我从不参加公司团建活动。” 宁炀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不是工作,那就是其他原因了,或是亲情,或是爱情。 【DOWN BY THE WATER】宁炀篇正式开启。 写这篇文真的很吃我的情感与状态,光是码细纲,就把我码自闭了,而且直到目前,存稿已经完全用光了,所以我也不太确定能不能稳定更新,我尽量九点更新,不断更不停更,本篇预计是七八万字的小短篇,不会很长,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