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里,宁炀的怀抱温暖且有力,他将危岭带到安全区域,担忧问道:“你没事吧?”
危岭垂眼看向落满一层薄雪的地面,静了几秒,然后轻轻挣开他的双臂,“没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天台。
紧接着,后方响起脚步声。
宁炀握住他的手腕,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没事。”危岭轻声拒绝道,“你先走吧。”
两人走下楼梯,宁炀直接将他揽到怀里,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和你一起回去。”
危岭无力与他争论,没再说话,默许他的行为。
危岭不明白宁炀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没力气去想那些事情了。
他没有离家太远,走了十几分钟后,他们最终停在家门口。
宁炀看着危岭沉默的背影,主动提议道:“好久不见,明天我们聚一聚吧。”
危岭推开家门,说:“算了吧。”
他现在不想动弹。
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
“说起来,我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呢。”宁炀拿出手机,示意道,“加个好友吧。”
危岭动作僵硬地转身,看向宁炀。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有着稳定且干净的磁场。
令人安心地没有变过。
宁炀与他对视,手机举在半空,没有落下。
危岭卸力地倚在门上,说:“嗯。”
宁炀笑笑,“那我明天来接你,你几点下班?”
危岭说:“下午五点。”
宁炀回道:“好。”
加完联系方式,宁炀拢了拢大衣的领子,长久地注视着危岭,没有要走的意思。
危岭打开客厅的灯,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先回去吧。”
宁炀嗯了一声,“晚安。”
危岭抬眼,恰好撞见他含笑的目光。
危岭握紧门把手,有些局促地回道:“晚安。”
互道晚安之后,危岭关上家门。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危岭脱下外套,将其挂在榉木衣帽架上。
如今已经开始供暖,地暖将房间烘得暖融融的,但是看着客厅里成双成对的杯子与手柄,危岭丝毫暖不起来,浑身泛着恶寒,像是坠入冰窟,指尖冰凉。
只要想起今晚发生的事,危岭就想吐。
卧室肯定是睡不成了,连阳台都是脏的。
他需要将与于以安有关的东西通通扔出去,全部扔出去。
他不想再看见有关于他的东西了。
危岭拿起茶几上的马克杯,看了几秒,然后随手扔进干净的垃圾桶里。
他从床底抽出三个大收纳箱,打开顶灯,神经质地检查着家中的物品。
于以安的吉他,于以安的睡袍,于以安的牙刷牙杯,于以安的乐谱,于以安的外套,于以安的耳钉,全部都是于以安的,几乎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危岭木着一张脸,将收纳箱塞得满满当当,然后丢在家门之外,等待于以安的认领。
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
危岭已经习惯与于以安分享了。
分享他的情绪,分享他的生活,分享他的人生。
以至于到了该抽身的时候,他才猛然发现,他的存在感是多么的低,他甚至没有几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全部都是于以安的。
危岭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望向已然渐深的夜幕,忽然感到灵魂上的空虚,像是多孔的岩石,有风游走,磨蚀,侵蚀,毫不留情。
危岭闭上双眼,将头靠在茶几边上,意识渐沉。
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于以安的情感,于以安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爱他,为了保全他的爱,危岭什么都愿意做,可惜,于以安不想要他的爱,甚至不想要他的钱。
危岭有些困了。
何必呢,如果他说他不喜欢他,危岭绝对会安安静静地离开,不再过问,他会彻底消失,绝不干扰于以安的生活,好聚好散,无论主动或是被动。
为什么一定要搞得面目全非呢?
是觉得他现阶段的人生太平淡了吗?
他不需要那些意外啊。
他只需要于以安和他说早安晚安,再抱抱他,这就够了。
为什么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呢。
危岭想不明白,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不明白,不明白于以安为什么不爱他了。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是他没有给他足够的爱吗?
为什么要离开?
当初说喜欢他的人是于以安,如今要走的还是于以安。
危岭一直都很被动,在这段感情里,他没有任何选择权。
如果世界毁灭就好了。
如果能原地消失就好了。
危岭坐在地上,直到感觉睡意降临,这才缓缓起身,走进卧室。
上床之前,危岭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黑檀木的礼盒,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墨水笔。
十三岁的生日,是宁炀送给他的礼物。
送给他时,危岭就觉得这支笔很贵,上了大学,有了手机之后,互联网迅速发展,如他所想,这支笔确实很贵,无论在哪个平台上。
直到现在,危岭都没有用过它。
可能是不舍得用吧。
初中时,他喜欢过宁炀。
整整三年,没有变过。
喜欢宁炀是很轻易的事,他性格随和开朗,像是向阳而生的向日葵,沐浴阳光,肆意生长。
宁炀非常优秀,闪闪发光,很是耀眼。
危岭喜欢宁炀,同时希望自己能和他一样,走在阳光下,无拘无束。
某种意义上,宁炀是他情感上的寄托。
而他始终保留着墨水笔,像是保留糟糕的过往里唯一的珍贵回忆。
危岭将墨水笔放进礼盒里,关上抽屉。
可惜,他们不再是当年的初中生,如今各有际遇,亳不干涉。
躺在床上,危岭似乎想起了更遥远的事,以及更重要的事。
但是睡意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没有力气去回想那些过去发生可能无人知晓无人在意的旧事。
危岭闭上双眼,是的,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翌日下午,宁炀如约来到。
他看着门口的收纳箱,虽然心有疑惑,但是没说。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危岭前来开门。
他似乎没有睡好,眼神疲惫,表情疏离。
宁炀笑着说道:“我们走吧。”
危岭握着冰冷的门把手,站在门口,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我去换衣服。”
宁炀依旧笑道:“好啊。
宁炀看着危岭回到客厅,套了一件大衣,然后走进卫生间。
宁炀看向收纳箱。
可能是生活出现变故了吧。
危岭的状态,不是一般的差。
换完衣服,两人乘坐电梯下楼。
宁炀状似无意间提起道:“你要搬家吗?”
危岭摇头,盯着铺满瓷砖的地面,心不在焉地说道:“不是,断舍离而已。”
“哦。”宁炀替他理好领口,“最近在做什么?”
危岭有些麻木地说:“上班。”
他们来到街上,宁炀问:“工作很忙?”
危岭说:“嗯。”
“那就别想工作了。”走到车前,宁炀伸手揽过他的腰背,带着浅浅的笑,“陪我吃个饭吧。”
危岭对此照单全收。
他需要工作,需要别的事情,来转移他对于以安的所有注意,他需要某些东西填满他的思绪,让他不再去挂念于以安。
危岭略带负罪感地接过宁炀递来的围巾,“谢谢。”
“不用谢。”宁炀说,“外面很冷,注意保暖。”
车辆兜兜转转,最终来到一间法餐厅前。
法餐厅采景很好,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日落金山、云带缭绕,庭院中的清泉落入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里,水声清脆,一直蜿蜒流向假山之后的黑松树。
宁炀看着菜单,说道:“我记得你不喜欢茴香的味道。”
危岭思绪慢慢回笼,轻轻地嗯了一声。
宁炀很会点,菜品几乎完全贴合危岭的口味。
侍者开封了一瓶红酒,放在桌上,随后静然离开。
危岭心绪杂乱地喝着酒,动作忽而顿住。
“喝出来了?”宁炀看着危岭的表情,心情颇好地说道,“年份与年份之间难免是有差距的,当时喝的,应该是1999年的罗曼尼康帝。”
说到这里,宁炀笑道:“那是他们偷来的,听说后来被父亲数落了很久。”
他抬眼看向危岭,“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危岭小声说道,“谢谢你的邀请。”
那是在初二的秋天,十月尾,三十一号,宁炀的生日,满街金灿,银杏叶纷飞,那时他的朋友特意驱车来到镇上,陪他过十四岁的生日。
宁炀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玩,危岭原本想拒绝的,可是看着宁炀的眼神,他真的很难拒绝,只好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镇上娱乐项目很少,好在朋友足够闹腾,无论在哪里都能玩得很开心。
生日派对上,危岭喝了一些酒,他以前没喝过酒,对酒精的反应很大,酒量不多,足够醉人。
醉到他几乎忘了后续发生的事情,只记得醒酒后,他已经躺在家里了,妈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警告他,让他以后少和那些人玩。
宁炀调侃道:“希望你不要再喝醉了。”
危岭摇头,“不会的,我已经很久没醉过了。”
宁炀问:“工作?”
“不是。”危岭说,“我从不参加公司团建活动。”
宁炀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不是工作,那就是其他原因了,或是亲情,或是爱情。
【DOWN BY THE WATER】宁炀篇正式开启。
写这篇文真的很吃我的情感与状态,光是码细纲,就把我码自闭了,而且直到目前,存稿已经完全用光了,所以我也不太确定能不能稳定更新,我尽量九点更新,不断更不停更,本篇预计是七八万字的小短篇,不会很长,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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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