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开始,那些被子啊毯子啊,甚至午睡时盖在身上的校服,就会变成一个一米九的大帅哥,自称为软被,是被子成精。但安榛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来的,只知道那天他抱着自己醒来,然后就赖在他家里不走了。
从高三,到高中毕业,到大学,再到现在变成了社畜,软被一直陪伴着自己,几乎一寸不离。软被很粘人,但安榛十分庆幸他能出现在身边,因为之后的每一晚,他抱着自己入睡时,他便能享受一个温暖,而不被噩梦占据的睡眠。
安榛扭头向软被的方向看去,他已经不在了,椅子上只剩下一条毯子。
他想起来了,他和阮倍早就认识了,只是因为阮倍的死亡太过害人,他心里难以承受,所以才会幻想自己的被子成精。
脑中软被的帅脸,渐渐和记忆中那张早已沉寂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他付了就诊的费用,在感谢过医生之后,带着碎花羊绒毯回了家。
唉……这该怎么办呢,他凝视着那条普通的毯子,自己怎么会把它想象成阮倍的呢?
以往的数年,每个和软被相拥的夜晚,难道都是虚构出来的幻想吗?
他捂着脸,仰身向床上躺去,正好躺在一条厚实的被子上,身下十分软和。
“不是幻想哦。”
阮倍抱着安榛渐渐坐直身,扶着他的下巴,使他的脸可以正对着自己。
模糊视野之中,那张令他辗转反侧了多晚的脸出现了。
“你……”安榛伸出手,指尖抚过阮倍的鼻梁和脸庞,一片冰凉,“你长得……怎么和高二时还是一个样?”
阮倍接过他的手握在手心,笑道:“你要让一条被子怎么长大啊?”
“你之前说过你不是被子成精。”
“嗯,我不是被子精,不过也不是你的幻想。”他道。
安榛道:“你当然不是,我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鬼怪妖精,但你说你也不是幻想,要怎么证明?”
阮倍的桃花眼直视着他,微微眯了起来,问道:“在和我谈之前,你有和别人谈过恋爱吗?”
安榛很直白地承认了,“没有,就你一个。”
“那你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亲过嘴吗?”
“别逗了,我们当时胆子小得一批,根本没敢亲……”
安榛的话被打断了,因为阮倍那薄而冰冷的嘴唇覆在了上面。
他只蜻蜓点水地啄了一小口,便重新抬起对方的脑袋,对着这涨红如苹果的脸笑道:“既然没亲过,那应该是想象不出亲嘴的感觉的吧?怎么样,刚刚的感觉真实吗?”
安榛抿着嘴,微微别过脑袋,低喃道:“真实,没感受过……”
“那就对了,和被子亲嘴时可不是这样对吧?”阮倍带着安榛的手摸自己的脸庞,“我不是你的幻想,这都是真的。”
“当然我还有办法可以证明。”他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邪恶,“我知道你绝对不知道的事情,大概是我们八岁的时候,那只叼走你妈妈挂的腊肉的猫,是我放进来的。你说你再也不想吃那些咸得要死的腊肉了,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还有还有,你十岁生日时被迫穿上的公主裙,是我和我妈妈一起去挑的……”
“再加上你刚进初中的那天,你以为你那只被狗拖走的失而复返的书包,其实是我不小心把它抛到了树上,怎么勾都勾不下来,只好后来买了只同样的补偿给你,你到现在还以为那就是同一只吧?”
“还有……”
“足够了。”
在阮倍滔滔不绝的时候,安榛出声制止,他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水,擦都擦不止。
“你说这些足够证明了……”他揪过对方的衣服,扯来擦自己的脸,“我根本想不出你能干出这么多缺德事,简直难以想象!”
“那前几年,那些都是你吗?”安榛呜咽着,“那些毯子被子,都是你吗?你一直在我身边没离开过对不对?”
阮倍沉默不语,只笑着点头。
安榛嚎啕大哭起来,“那你特么干嘛说你是被子成精!我那时候太难过了,我都忘记你叫什么了!你倒是告诉我啊,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你是谁,我就想起来了,我就能早一些……”
“再次认识你。”
阮倍摸着他的脑袋,感受着他的颤抖,但他脸上笑得很开心,一点不心疼地说道:“是你当初自己说我很像一条被子的,我想这是个重新出现的好借口,所以就参考了一下咯……”
“你自己记性不好,想不起来我了,难道还怪我?”阮倍装作嗔怪地皱起眉,掐着安榛的脸说道。
“那你之后……还会再像这样陪着我吗?”安榛抬起眼望向他,“我刚才在心理医生那边的时候,我突然就看不见你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我知道的,你看不见我了,但我一直都在看着你。”阮倍说完,忽然张着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之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安榛闻言停止了哭泣,愣神望向他,“什么……意思?”
阮倍直视着他,道:“今晚过后,我不会再出现。”
“为什么?”安榛质问着,阮倍偏过脑袋,他便捏着对方的下巴让他再转回来,“为什么不出现?是有什么神仙还是鬼怪会抓你回去吗?!是因为你已经死了,早就死了!所以魂魄不能长留人间吗?!”
阮倍歪头笑了笑,“差不多。”
这次轮到安榛闭嘴不说话了,他闭着眼不看阮倍,颇有一种——“干脆你就这样消失!”的恼怒。
阮倍道:“我的存在不过是妨碍了你的正常生活,学校里的同学,公司里的同事,他们说你的那些话,每句我都听在耳里,我觉得很难听。”
“我不觉得,你管他们说什么呢。”安榛道。
“我已经占用了你将近五年,时间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忘了该如何正常生活。”他笑了笑,“我的罪过真是太大了,我特别不好意思。”
阮倍拉下了窗帘,翻开被子,扶着安榛脱下他的外衣,将他塞了进去,自己也躺在了他身边。
他擦去安榛脸上残余的泪水,笑道:“你哭累了对吗?我们今天早早睡觉,等明天一醒,你的生活将会重新步入正轨。”
阮倍的话好像带有一定催眠效果,又或许是实在太暖和了,那些轻柔的字句飘入他耳中,他便觉得一阵困倦,眼皮好像在打架,眼前人的脸越来越模糊,紧接着便是漆黑一片。
一晚安眠过后,安榛翻身起床,身旁空空。
他望着身旁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有些愣神,关了灯,紧闭窗帘,躺下又睡了一觉。
然后醒来。
第二次苏醒,他还是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