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倍住院,辛苦的倒是安榛。
每日下学之后,他便背着两人份的书包来到病房,把今天讲了些什么告诉给阮倍听,美名其曰是让他不要拉下课程,不然自己就要超了他了。
不过作为年级第一的阮倍倒对学习不再那么上心,他总说自己住院,辛苦的却是安榛,他两头来回跑,晚上还经常陪夜,连自己的家都少回去了,不敢想有多累。
但安榛不这么觉得,他想,阮倍每天扎针吃药,还会经常发烧,整天昏昏沉沉的不知道会有多难受。
和生病的人相比,自己这算得了什么?
“今天晚上,你回家去睡吧,我妈会来陪我,我有什么需求了可以叫护士的。”阮倍倚靠在床背上,面色相比于从前苍白许多,就连声音都不那么中气十足了。
“不用,明天周六休息,我陪一晚没事。”安榛坐在床边,趴在阮倍手边写着作业。
写着写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了他的左手上。
他发了愣,呆滞地望向他的手。
皮肤几乎是接近透明般的灰白色,手背到手腕的部分布满了点点青紫淤痕,都是打针打出来的。
看得人心里难受。
“医生说是什么病?”他问道,但对方沉默不语。
他的脸板了起来,继续问道:“你们早就知道是什么病了对吧?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还算是你的男朋友吗?”
阮倍冲他柔和地笑了笑,还是没有回答。
时间很快过去,高二结束了,在即将升入高三的暑假中,阮倍依旧没有康复。
甚至状况越来越差。
但他不愿意住院了,他的父母把他接回了家中休养。两家人是邻居,安榛照常每日来找他一起睡觉。高悬着圆月的一个夜晚,床上挤了两个男生,月光斜照进屋内,正好落在二人身上。
就和往常一样,他们睡在床上抱着,阮倍用手环着他,安榛靠在他胸前,用手指紧紧揪着他睡衣的领子。
他抬头,依靠月光可以看清对方的面庞,白皙一片,他的脸颊因太瘦而凹陷着,耷拉下那双好看的眼睛,倒更显出一丝可怜悲悯的美感。
他一眨不眨地盯了对方一会儿,道:“你生病的样子,还是那么帅气。”
“你眼光真好。”阮倍道。
隔着衣服,那股带有人气的热意渐渐浸染上安榛的脸庞,他吸了口气,将这热意不留余地全部占为己有,笑道:“都说病人的体温会比常人要冷上许多,你怎么还是这么热?像一个暖宝宝。”
这大概是阮倍经常发烧的缘故吧。
他道:“我不体虚。”
安榛气得想打他,但就怕他的一拳下去,这小身板恐怕要散架,只能气冲冲地用脑袋拱了拱对方的胸口,然后听着他的呼吸声安详入眠。
第二日,阮倍没能醒来。
大家都说,他是在睡梦中停止的呼吸,死得并不痛苦。安榛一开始觉得这只不过是安慰他的话,但后来仔细一想,阮倍离开的那个夜晚,他睡得格外香甜,如果身旁的人因濒死而痛苦挣扎的话,他肯定会被吵醒。
这么一想,还好,阮倍走得不难受,还好。
高三开学,他继续照常上学,离高考只有一年,他们的学习压力剧增。或许是作业和考试难度都加大了的缘故,他的成绩一落千丈。
班主任道:“我知道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你很难过……但现在是关键时期……你要重振……为自己考虑……”
他的父母和阮倍的父母道:“他已经走了……你要放下他,如果他能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很伤心……哪怕你不为自己考……也要为他……”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跟做梦一样,听都听不清。
“他真的不能再这样了,安榛妈妈,我带他去心理老师那看过,但毕竟是学校里的老师,能力有限,我还是建议你们带他去外面做一下专业的心理诊断……”
“我们不是没带他去看过,只是……他什么都不肯说。你也知道的,两个孩子感情很好,阮倍同学离开的那天,他就在他的旁边,安榛他是看着他走的,这对他的打击太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安榛同学可以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他现在的心态根本无法静心学习,休学的手续我可以去帮忙办……”
“不用了。”
安榛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内的几位老师和他的父母转头看向他,面色惊诧,似乎是没想到他就在门外听。
“不需要给我办休学。”他看向爸妈,“帮我在校外租一间房子,帮我办个走读,我不住宿了。”
并且在他的强烈建议下,他独自居住在五十平的出租屋中,没让任何人陪。
他们怕他想不开,但又拗不过他,只好选择了一间距离学校和家都近的屋子,在屋中装了几个监控,并给房东女孩塞了几个红包,让她千万要好好注意着安榛,别让他做什么傻事。
于是安榛的独居生活,就此开始了。
照常上学,放学,回家做饭,吃了饭洗碗洗漱,写完作业,看一会儿手机短视频,睡前浏览几张阮倍的照片,然后闭眼睡觉。
第二天又是上学,放学……看照片,然后睡觉。
两点一线。
一个人居住,虽然冷清,但至少他不像之前一样昏沉了。虽然成绩还是不怎么样,他也不再搭理同学或是隔壁的邻居和房东,但那无所谓,安榛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一切,都从一个平凡的早晨开始发生转机。
安榛背上包,兴致冲冲地推开门,在手机里向父母报了安。
他给家族群里发了张手持三明治的照片,并附文一句——
“早餐简单对付一顿,上学差点迟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