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替代者》 第1章 被子精 “嗯?”安榛迷糊地哼唧一声,揉着惺忪睡眼,眼睛要睁不睁的,视野泛着一片白。 其实就是睁不开眼,他是被六点整的闹钟叫醒的,作为准高三生,离高考只剩最后三个月,学校要求所有高三生在六点半前必须到校。 可是昨天,不,他是今天凌晨三点才睡的,学业繁重,他笼统也就睡了三个小时而已。再加上现在是春天,最适合睡觉的季节,这让他怎么起得来床?! 好吧,春困夏倦秋乏冬眠,每一天都很适合睡觉。 催命般的铃声还在炸着他的耳朵,他抓起被子两角,死死捂住了脑袋。 但逃避并不是解决事情的好办法,他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租屋住,半个小时内他要洗漱,吃好早饭,要步行两公里去学校,供他赖床的时间少到可怜。 他钻出被子平躺着,侧头看着不断闪烁着屏幕的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企图伸手去关掉它然后起床。 没翻动。 “嗯?!”他卯足劲又翻了一次,但身子就好像被一个强有力,并且双臂和人一般长的东西紧紧缠住了一般。不仅身子没法动,就连腿都被压着,把他锁在原地,丝毫动弹不了。 手指离手机不过只剩五厘米距离,但这几厘米在此时无比遥远。若不是安榛清楚自己家里没有养任何宠物,他差点以为自己是被条狗给抱住了。 他的睡姿就这么差吗?差到被子把自己当条寿司给卷了起来。 时间紧迫,安榛扯住被子一角,使劲向下扒着。 不对!这个触感,这个形状,这不是空调被的棉布质感,倒像是…… 视线缓缓下移,安榛的手正覆在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正扣着他的大腿。这绝对不是他的手,因为不仅它们的肤色和大小有细微的差别——他的更白一些,更纤细且小一些,更重要的是,这是两只右手! 一个很不妙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 他的身体僵硬着,明明是夏天,背后却竖起寒毛。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微微扭过上半身,将脑袋转了过去。 碎散的刘海浅浅遮住了小半张脸,却难掩这张脸带来的冲击力。年轻而漂亮的面庞,俊脸的五官清晰立体,眉宇下嵌着的一双含情桃花目眼角上挑,带着早起刚睡醒时的朦胧水汽。 它们此时正注视着安榛,微红的嘴唇张了张,嘴角扬起:“嗨,你终于发现我啦?” 大帅哥的声音也很好听,配合这张具有诱惑力的帅脸,几乎要迷得安榛老脸通红。 但这并不是重点,在只居住了安榛一人的出租屋中,一个陌生人此时正躺在身边抱着自己,手臂搂着,双腿压着自己的腰和大腿,甚至两人的手紧紧覆着,颇有十指相扣之势。如此暧昧而近距离的画面,是不能在他的卧室中出现的喂! 在大声尖叫和一脚踹开男人之间,他选择了重新闭上眼。 变态闯入家门?哈哈怎么会呢…是他压力太大精神错乱了才对吧,哈哈哈…… “你怎么又睡着了?不可以的呀,上学要迟到了!” 温暖的手掌抚上自己的脸,安榛猛地睁开了眼。 “你你你你是谁?!什么时候闯进来的?我要报警抓你——”他跳到书桌旁,离男人能有多远就多远,指着他惊恐质问道。 帅哥从床上坐了起来,头发散乱,穿着白色印花的裤头,同样花纹的衣服老肩巨滑地垮下,露出坚实而劲瘦的肩膀,倒有种是安榛把他给凌虐了的感觉。 他骨碌碌地转着眼珠,思索着:“今天早上?啊不对,我一直在这里……” 什么?!安榛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嘴巴张着,想说的话却卡在喉间,迟迟吐露不出。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了?这不就意味着…… 他被一个男人抱着睡了一觉?!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你是怎么进来的?翻窗?!”向窗户看去,紧闭着,窗帘也拉得很严实,微微透着阳光,“你是开锁进来的?!”他扭动着门把手,它还是好端端地保持着锁两圈的状态,这是他独自居住特有的习惯。 男人有些疑惑,扯了扯松散的衣服,重复着说道:“不是的呀,我说我一直待在这里,既没有翻窗,也不是开门进来的。” 他笑了笑,好看的眼睛弯出月牙般的弧度。 “我一直待在这里。”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安榛脑中炸开,什么床下藏了人,柜子里藏了劫匪,趁着屋主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屋子,然后藏在这些犄角旮旯里,等他熟睡之后,再偷偷上了床,抱住他满足那些变态的癖好…… 安榛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了。 他手指着男人,绕着床小心地向床头柜靠近,一边挪一边冲他警示道:“你别动啊,我警告你千万别动啊!” 见对方真的乖乖的不动了,他索性猛地一冲,一把抓来了手机就要输入那三个数字。 “哈哈!你这个私闯民宅的家伙,我要报警把你抓起来!让你蹲大牢!”安榛把手机放在耳边,兴奋地大叫道。 男人闻言终于急了,从床上腾地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去夺对方的手机,“哎哎哎别呀!我不是坏人,我发誓我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如果有一句虚言,我就一辈子出不了房门!”他本来个子就高,这么在床上站着更是几乎要触到天花板,颇有吓人的威势。 “出不了房门?”安榛躲过他,夸张地捂住了嘴,满脸“他怎么敢发出这种毒誓”的表情。 然后义无反顾地按下了拨打按钮,他向电话那头道:“喂?我房间里进贼了,地址是……” 男人从床上扑下来,一掌拍掉了安榛的手机,焦急大喊起来。 “我真的不是坏人!我是你的被子!” 手机没了,但安榛的手仍旧悬在空中,维持着接听的姿势。电话那头持续地传来女声,男人捡起手机,将它按掉了,一脸紧张地看向安榛。 “你说……你是什么?”他薄唇微启,盯着男人的脸问道。 “我说,我是你的被子。”见对方的表情逐渐变得奇怪,男人忙扯着自己的衣服解释起来,“我的名字叫作软被,在你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是看着你长大的,今早上终于修炼成功得以化为人形。你看看我衣服上的花纹,是不是和你的被子一模一样?” 安榛看向床铺,原本的白色碎花被子不见了,其上的花纹出现在了男人所穿的一套睡衣上。 他不屑地道:“你说你叫软被,那我还叫安枕呢!你们现在的骗子都这么业余了吗?说谎都不会先编个合理的剧本。” 他招招手从对方手上拿回手机,准备再次拨打110,没成想对方又开了口。 男人扭捏道:“我都陪你睡了五六年了,知道你睡觉时有什么习惯。比如说……你每到周末的时候喜欢裸睡,喜欢缩在被子里看漫画和小说,看到刺激情节的时候还会裹着我滚来滚去……” “不用说了……” 安榛两眼一闭,身子一扑,昏倒在了床上。 他应该是压力太大了,睡眠不足太想睡觉才会出现这种幻觉。 再睡五分钟,再赖五分钟的床就好,只要睡够了,这个自称为是被子的男人就会消失了吧…… 五分钟后,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戳了戳。 “醒醒……”那人拍了拍安榛的脸,“醒醒呀,要迟到了……” 他还在!难不成真是被子成精?! 安榛套上校服,背上书包,揣了只三明治便往屋外走。 在关上门的前一刻,他冲着屋内的男人厉声道:“我希望你可以趁早离开!在我八点钟放学回来之后,你要是还在的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说罢,他没给男人任何回话的机会,砰一声便关上了门。 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被子成了精化了形,这件事放在谁身上都会不敢相信。安榛在学校内的一整天都过得浑浑噩噩,脑子里满是那白色碎花的图案,还有“软被”的一张帅脸。 确实,不得不说这被子精挑的脸还挺对他胃口的,活脱脱的校草级别啊…… 但这不是重点!晚上八点整,安榛准时打开了卧室的门,他的床上仍躺着一个男人。 软被连忙爬起身坐着,朝他热切地挥手道:“嗨,你终于回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安榛抓起枕头便扔向他,质问道:“我不是说让你走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软被委屈巴巴地望向他,一双深邃大眼亮晶晶。 “我是被子啊…你让我怎么走……” 安榛跪在床上,抱头仰天长啸道:“老天啊!我究竟是有多喜欢睡觉,多与被子难舍难分,你才要给我开这种玩笑啊——” 软被想了想,朝他张开怀抱,笑道:“时间不早啦,不如我们一起……睡觉?” 第2章 依赖性 安榛是个准高三生,某一天起,他认为自己患上了精神分裂症。 而且症状很奇怪,非常奇怪。 他会把一切能盖到身上的东西,比如被子或是毯子,看成一个一米九的大帅哥。 帅哥说自己名为软被,是被子成精,因为不想再以被子的形态待在安榛身边,所以刻苦修炼,终于在这一天成功修成人形,来到了安榛面前。 但安榛说,他不想被一个男人抱着入睡啊! 拉开衣柜,一团天蓝色的空调被压在一堆衣服下,他欣喜若狂地大叫道:“哈哈!我找到新被子来替代你啦!” 他将被子往床上一扔,定睛一看,软被穿上了一套天蓝色的睡衣,而那白色碎花的被子则重新出现在了床上。虽然可恶的男人趁机又换了套皮肤,但好歹他还是有一条被子可以盖的,索性身子往前一扑,落在了一块柔软的东西上。 清新的洗衣液香气,他惬意地舒出一口气,撑着这块软和而温暖的东西直起身子。 软被就在自己身下呢。 安榛此时正跨在他腰上,双手撑着的是他的腹部,而刚刚那块柔软的区域…… 是男人的胸肌。 软被很惊讶,但又很快接受了这一切,张开双臂笑道:“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主动的类型……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上学累了,很想睡觉对吧?来,不用矜持。” 安榛的脸瞬间红得能滴血,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就像是碰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弹射起身,“滚开啊!我才不想和你这个变态一起睡觉!” 没想到这人真是只被子精,他气鼓鼓地坐在书桌前,每过一刻钟便回头向床铺望一眼,而那男人则躺在床上,一见安榛看他了,便用好看的薄嘴唇朝他笑笑,顺势拍拍身旁的空位,意思是随时欢迎他来一起睡觉。 为了不和男人同枕共眠,安榛硬是熬到了三点没睡。 但妖精果然是妖精!安榛都困得眼一闭就能昏过去了,软被竟然还能精神抖擞地靠着床板,要么翻看着恋爱漫画书,要么时不时唤安榛的名字邀请他一起睡觉,丝毫没有困意。 终于,安榛受不了了,他爬上床,用另一条被子在床上划出一条三八线,严正声明对方绝对不能越界。 然后,他脑袋一歪,却没能像预料的那般呼呼大睡过去。 好冷…… 现在是春天,正处于一个很尴尬的温度,没必要开热空调,但他没有被子盖,却又冷得瑟瑟发抖。他好想扯过蓝被子往身上盖,但他很清楚,那被子精会立刻替代它,转而又像昨晚那样抱着自己入睡。 作为一个钢板一样直的男人,他绝对不放心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另一个男人! “你很冷吗?”软被忽然探过脑袋,问道。 “什什么?我我我不冷啊……”安榛缩着身子紧紧抱住自己,牙齿敲出节拍,倔强回应道。 软被凑近些许,很认真地戳着对方的脸道:“可是你在发抖哎,脸也是冰冷的,真的不冷吗?” 他的半个身子都盖在安榛身上了,那贴在皮肤附近的温暖,就像是冬日雪地里扑腾升起的篝火,被寒意侵袭的安榛很难不心驰神往。 “对不起……我修为太低,没法控制变形,只要是能盖在你身上的东西,不管是被子还是衣服,最后都会变成我本身……”软被那钩子般的嗓音继续劝说,“但我是个雄性被子精,你也是个男性,两个男生靠在一起睡觉不奇怪的。” “要是你着凉了明天上不了学了怎么办?落下课程可不好呀……”软被点开手机屏幕看了看,将手搭在安榛肩上,“现在已经三点半了,你再不睡就睡不了了。” 这话一出,鱼儿终于上钩了。 安榛没说话,软被替代了三八线的位置,轻柔地躺在他身侧,火热的身体紧贴着怀中的男生。安榛还是没说话,甚至一动不动,软被便将手搭在他身上,两腿夹住对方的身子。 温暖,真的很温暖。 软被的重量就和普通的被子一样,不至于压得自己难受,又是无比的暖和,躺在他的怀里,暖意便像海浪一样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 这很舒适,比冬天盖着羽绒被温暖,比夏日空调房里裹紧被子舒爽。在软被的怀抱中,困意很快袭来,安榛眼皮打着架,最终还是没撑住,昏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安榛睡过最舒服的一觉,尽管只有三个小时,却让他睡了个爽。 他本想这次被抱着睡是个例外,但凡事有了一就会有二,破了这个例,接下来的每一天安睡都变成了顺理成章。 安榛会把软被当成被子睡觉,会抱着作为毯子的他,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电影,甚至还会把他带去学校,在午睡的时候盖在身上。 他的学校是当地第一等的高中,只要是能进入这所学校的,九成毕业后就能升入双一流院校。安榛自诩成绩不错,上一次月考,他正位于年级第十名。 这可不是他吹牛,要不是前一段时间状态不佳,以他的水平怕不是能位列前三的阵列。 办公室内,他的班主任捏着成绩单,赞许的同时却又皱着眉,“安榛啊,你这次进步很大,就是数学这方面还欠缺点,最后一大题是难,但你前面都几乎全对的,不至于连第二小问都做不出来,对不对?” 安榛最差的一门课就是数学,数学这玩意儿,不会的人就是不会啊,只好顺应着老师连连点头。 是的老师,我还欠缺点。 是的老师,我会更加努力的。 班主任叹了口气,“唉……咱班现在没有能教你的同学,你要自己多多刷题,不懂的尽管找你们数学老师去问,争取下次月考拿个前五的名次!” 总归来说就是些老套的话术,安榛读了这么多年书,耳朵都听出茧!他就是不明白,自己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呀,班主任却一直对他皱着眉头,总是一副欲言又止,叹着气的样子。 他不明白。 抱着成绩单和下节课要讲的作业本,他回到了教室。 他的座位是最后一排,靠窗,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平时他就把一些繁琐的东西堆在同桌的桌面上,但此时,那里孤零零地趴了一个男生。 他一进教室,软被便兴奋地直起身,冲他连连挥着手。 这时的他则穿着一套黑白相间的校服,这是安榛的另一套校服,平时午睡时会拿来盖身上。虽然尺码有些小,但穿在他身上倒真像是个学生,充斥着青春洋溢的朝气。 不过别人看不见他,他是独属于安榛一个人的被子精。 “你非要跟着我来学校吗?不无聊?”安榛分发完本子,拿着自己的作业本回到座位,因为怕别人听见他一个人自语,他的音量极低。 “我在家里也只能看看电视,玩玩电脑啊,也很无聊,还不如跟着你来学校,至少还能和你说说话。”他趴在桌上,脑袋歪向安榛,看着他的脸笑道。 安榛则是目不斜视,自顾自地开始刷题,低声道:“他们看不见你,我也不能和你说很多话,不然会被当作精神病的。”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被子修炼成的精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但软被的设定如此,他只好少说几句,免得别人以为他是个喜欢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但还是被听见了,他的耳力不错,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蹦出来,他一听一个准。聊八卦是校园内最流行的消遣方式,他性格孤僻,不善与人打交道,难免成为别人的聊资。 不过嘛,也就是些无聊的话而已。例如——“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写作业,是在耍帅吗?”或者——“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一点意思都没有。” 是啊,没意思,他们讲的话都很没意思。 但是太吵,笔尖在纸上断了墨,刺啦一声划破了纸。他烦躁地盖上笔,索性趴在了桌上开始补觉。 橙红视野泛着白光,然后忽又变成一片昏黑,安榛转过脑袋,正对上了软被的脸。 他笑着,用自己的校服拢住他们二人,胳膊搭在安榛背上,轻柔而温暖。外界的嬉笑声、吵闹声,作弄声,被这件薄薄的校服阻隔在外,唯留他们的呼吸声被困在小小空间里,清楚而暧昧。 软被轻笑起来,“这下就听不到了吧?” 安榛没回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对方便更凑近了些许,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触在一起,这个视角安榛看着要眼花,便闭上了眼。他看不见对方的动作,只依稀感觉到,软被的呼吸吐在自己的脸上,越来越清晰,愈来愈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到有两片薄而冰冷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眼角,只短暂停留了一瞬,便悄无声息地挪开了。 安榛和被子精靠在一起,享受了十分钟的舒适睡眠,他觉得自己真是离不开他了。 他在想,或许就是上天看他太孤单,所以才创造了这么一个奇迹降临在他身边吧。 第3章 正常人 安榛手上一根细而长的木针顺着手指飞速绕动着,翠绿的毛线勾在白毯上,渐渐显现出叶子的形状。他织完了最后一朵粉花,毛线也正好用完,举起这张白底绣了粉花绿叶的圆形毛毯子,往正坐在床上的软被一比,满意地笑了起来。 “我以前经常织这种小毯子,本来以为好多年不做了手会生,没想到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怎么样,你试试看?穿身上肯定特别好看!” 软被接过毯子贴在自己身上,站在落地镜前比着,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喜欢,“好看,针脚很齐,颜色选的也好看。你真厉害,我就织不出来这种东西。”话虽这么说,但花花绿绿的毯子并未出现在他身上。 “就是尺寸太小了,恐怕只有小孩子才能用上。”他用细长的手指在毯子中心比划出一个圆,“在中间开一个口,套进小孩子的脑袋里,正好可以当披风。” 闻言安榛不高兴了,一把抢回毯子抱在自己怀里,怒道:“不识货!毯子就是拿来盖的,给小孩子当披风干嘛?!你盖不上我就自己盖,仗着个子高了点瞧不起谁呢!” 但作为唯一一条不会被软被占用的覆盖物,这条颜色过于可爱的毛毯最终也没能在安榛身上盖几天。它太短了,遮不住脚,冻得安榛缩脚,最终被牵强地盖了几天之后,为他保暖的任务还是交给了软被,毛毯被扔进了衣柜里,很久都没再用过。 高考过后的一个月,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 安榛早就不租房了,回到了父母的房子里一起住。三人紧张兮兮地盯着屏幕,安榛手抖着摁下鼠标,跳出一个表格。 软被安静地靠在床头,卧室门砰地一声巨响,他抬头望去,安榛喘着气,脸庞通红地站在门口。 “成绩怎么样?”软被笑问道。 安榛鱼跃般扑进软被里,抱着他的腰闷声不说话,只有身体在不断颤抖。 “这考的是有多好啊,都哭啦?”软被摸着安榛的脑袋,声音轻柔而细微,好像是随着呼气一起出的声。 他抬起脑袋,脸上红红的淌满了泪水,啜着泣又因为怕外面的父母听到,不敢哭得太大声,“够了…我的成绩超出了往年二十分,完全够了……” 他想离家近些,心愿的大学是位于当地的一所理工类院校,在本地排名第一,在全国排名第三。 “考上了不就好了嘛,那你还哭什么?”软被拂过他的脸颊,轻轻带走几滴泪水。 安榛被气得脸更红,“我激动不行吗?你连哭都不让人哭?!” “可以的可以的……”他连连陪笑,安榛的脾气一点就炸,二人相处了也有三个月了,他对此了解得十分清楚。 “啊对了……”安榛抹去眼泪,心情平复了些,忽然抬眼望向他,眼里不知道是因为有泪水,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亮得像一对黑珍珠。 “等我上了大学,你还是和我一起去吧?”他问道。 软被有些发愣,“怎么一起去?上大学了要住寝室了,我们两个人挤一张床?” “我们现在不也是挤一张床?”安榛恶狠狠地答道,“再说我们不住宿又没关系,再像之前那样租房不就好了?” 好说歹说,软被最终还是没拗过他,在八月底开学前收拾行李的时候,和安榛的其他被子枕头一起进了行李箱。 大学在三年校外租房和一年实习公司宿舍内度过,安榛没有选择继续读研深造,而是直接结束了实习期,成为了一名工程设计师。 但为了软被能一直陪伴身侧,他有了个不管酷暑或寒冬都要盖毯子的习惯。 他没有单人的办公室,只能和自己的同事一起享用连排的办公位。所幸他的同事们不像学生时期的同学那么爱嚼人舌根,好吧或许有时候也是会讲八卦的,但他们对于安榛的习惯只是好奇,偶尔问上一句——“一直盖着毯子不热吗?”之类的话,除此之外,他们倒并不感兴趣他这个习惯的来源。 安榛没觉得过热,和软被待在一起从来都只有温暖。 直到一次公司团建,他们在一家日料店聚餐,除了本部的人之外,还有来自别的部门的人共聚一室。这是一个社交的好机会,安榛的长相清秀,因此来搭讪的人不少。 其中一个女孩凑到他身边,好奇地指着他身上的薄毯子说道:“我看你总是披着一条毯子,是身体不舒服吗?”她看了眼立式空调,吹着二十四度的热风,“暖气挺足的,你要是还冷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围巾给你。” 现在是冬天,但安榛不冷。他脱下了大衣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自己的衣服和围巾都堆在一旁的空位置上——正好给软被占了个座。 但他不冷,牵着软被的手,他觉得十分温暖。 “谢谢你了,不过没事,我这样正好。”安榛微笑着婉拒了。 “那你要喝点什么……” 女孩还想说些什么,但安榛站了起来。 “抱歉,出去抽支烟。” 他在日料店附近找了家未开门的店铺,在台阶上坐下了,身上仍旧盖着一条薄毯子。 说抽烟是借口,他忍受不了烟味,但这种飘着雪花的冬季总是泛着一种孤独寂寥的悲伤感,看着面前车水马龙的街道,他总有一种自己得吐出一口烟的感觉。 为了配合氛围,他去便利店买了盒百醇,叼在嘴里小口小口地啃着吃。 他给软被也递了一根,对方摇头,“掉了渣你还要洗,太麻烦了。” 咔呲咔呲地啃完半包之后,软被道:“趁早进去吧,外面冷。” “不冷,这不是有你在嘛,我就是想出来透一口气,里面人太多,闷得慌。”他靠在软被肩头,叹道。 软被默不作声,两个人安静地坐了许久,一直坐到安榛都觉得有些无聊的程度了。以往不管他们都有多累,软被也会尽可能地找话题,把二人之间的气氛吵得火热,但今天,他真是出乎意料的安静。 于是安榛奇怪地扭头看去,却见对方正盯着自己。 眼都不眨地看着,怕是从上一句话说完之后,他就一直在这么看着安榛了。 “怎么了?”他笑了笑,不解地问道。 软被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报一个温柔的微笑,面色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颜色的薄唇轻启,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安榛身体一抖,扯着嘴角笑道:“有什么奇怪的,我们不是一向这样惯了的吗?虽然你是个被子精,我们又都是男人,但现在都这么开放了,别人不会说我们什么的……” “你知道别人看不见我,我说的不是这个。” 这是软被头一次打断他的话,安榛直起了身子,一脸诧异地盯着对方。 软被勉强直视着对方,似是想躲过他的眼神,却又强制性逼迫自己要看着安榛。他张开口要说话,但吐出的第一个字便抖得没了声,只化作一个轻喘般的音节。 他咳咳嗓子,道:“对不起,当时……我骗了你。” “什么意思?”安榛的瞳孔颤抖着,问出来的声音发虚,“当时是什么时候,你得说清楚。” “很久之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安榛恍然大悟,“哦,你刚从被子化作人形的时候。说吧,你骗我什么了?” “就是这个。”软被道。 “被子化作人形?”安榛重复道。 软被点点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一条被子可以修炼成人形,为什么化了精却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看见我,别人却连我的声音都听不见?” 安榛理所当然地替他解释起来,“那很简单啊,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都能修炼成精。而且电视里都演了,之所以你能修成功,那是因为你和我睡了很多年的觉,吸食的都是我的纯真精气。” 他笑着拍了下对方的背,“你修为不够,又都是靠我才能成功的,当然只有我才能看见你!” 软被摇摇头,只说了四个字。 “天马行空。” 他没有笑,安榛这下也笑不出来了,对方好像是认真的。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你这是什么意思?” 软被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抠着自己的蓝白色碎花加绒睡衣的衣摆,反问道:“你有朋友吗?” “我有你啊。” “其他的呢?除了我和你的父母之外,你还和什么人交过心?” “……”他答不出来了。 软被叹了口气,道:“正常人,是不会和一条被子或毯子交朋友的。” 他的语气平淡:“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正常。” 对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安榛咬着牙,抬眼向软被望去,掰着对方的下巴逼迫他直视着自己,问道:“你不要我了吗?” 他感到自己的手上落下了几滴东西,打湿了他的手背,然后便是一句颤抖得不成句的话。 “我不该…在……” 所以第二日安榛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他向领导请了假,带着软被一起来到了一家心理诊所。 医生是个慈祥的地中海大叔,他微微皱着眉,问道:“您是说,有一条被子成了精,变成一个男人一直陪伴在您身边是吗?” “没错。”安榛义正言辞地点头道,指向一旁软被坐着的椅子,“我把他带来了,他就在那里。” 软被朝医生挥了挥手,他看过去,但上面除了一条碎花羊绒毯外,空无一物,更别说有什么人在那了。 大叔医生随后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例如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是否可以与这条被子交流等之后,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恕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您感到不舒服,您曾经是否经历过什么严重创伤,例如亲近的朋友或者亲人离世等,又或者有没有遭受过车祸地震等对您造成过伤害的事件?” 安榛很认真地想了想,想答没有,余光中却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闪过。 他扭头向软被的方向看去,他已经不在了,那里只剩下一条毯子。 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薄毯子。 第4章 在一起 哦,他想起来了,原来自己和阮倍早就认识了啊。 非常早,大概从二人刚出生开始,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因为两家的父母是十多年的邻居,两对新人前后脚结的婚,两对夫妻一个月内同时生出的他们。安榛和阮倍自牙牙学语的时期开始便是最好的朋友,互相飙婴语,一起牵手上幼稚园,在最吵闹的年纪进了同一所小学的同一个班,甚至还是同桌。 其实初中也是同桌,高中也是,两人在六人寝制度的学校里又很巧地分到了同一间寝室,又因为人数就多了他们两个,全校唯一的二人寝便是他们的专属。 这样的运气就连他们的父母都在称赞,说要是他们是一男一女的话,这对青梅竹马最后说不定能走到结婚的地步。 哎呀,只是遗憾了,两家都是男孩,可惜可惜。 但他们的缘分从二十多年起开始就没断过。安榛很喜欢这个脾气很好,能耐着性子听自己叽叽喳喳的清秀小男生。 阮倍长得白净好看,不管怎么捉弄,他也只是笑一笑,然后从神奇的小口袋里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小零食,用好吃的堵上安榛的嘴。 但那又怎样,调戏他是安榛的爱好,他最喜欢调侃阮倍的名字,说他其实叫作软被,软软的叫人喜欢欺负,跟条被子一样,呆呆的不聪明。 不过一旦说到这个名字,阮倍就会反击了,说安榛的名字同音安枕,和他喜欢睡懒觉的习惯一样! 安榛气急了,却难以反驳。他根本想不出其他回击的话,好吧,在这种时候,他就会承认阮倍确实比他要聪明许多。 阮倍的聪慧在进入高中之后就更加明显,当地第一名的高中,阮倍在这所学校里是年级第一。而安榛是万年老二,不仅吵架时候被压一头,学习也比不过人家,这让他十分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那能怎么办?他和阮倍的分差超过了十分,这在顶尖了的成绩中是致命的差距,安榛无论如何都超不过他。想要成为第一,除非阮倍生个病,但以这种方式取胜与他的追求不符。 再说他也不舍得让阮倍生病。 都是上了高中的人了,就算神经有多大条,对情情爱爱方面的事情也总是开了窍。 安榛从没喜欢过女生,倒是从某一天开始,他一见到阮倍就脸红心跳,甚至在他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直视对方。 他喜欢他。 喜欢男生这件事,安榛很快便消化了,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心动对象——阮倍。 还好高二开学后的某一天,一条未干的被子成为了绝佳的助攻。 “还没有干,你没有别的被子了吧?”阮倍摸着阳台上半湿的薄被子,向屋内坐在下铺的安榛说道。 阮倍端着水壶在经过安榛的床铺时不小心摔了,一升的水全洒在了他的被子上,就连床单也微微湿了,总之是肯定睡不了人。 安榛点点头,拿餐巾纸按在床上,道:“没事,我不盖也成,反正现在天气热,用不着被子。” “不行,开了空调不盖被子会着凉的,拉肚子了怎么办?”他进了屋,开始收拾安榛的下铺,那是他的床,很坚决地回绝了对方的打算。 “一晚不盖能有什么事?再说,我拿校服盖不就好了。”安榛对他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的话感到有些不耐烦,拿过校服外套便要躺上床。 不成想阮倍坐在床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你和我一起睡。” “什么?”安榛的动作僵住了,两条腿刚要挪上床,一听他的话,顿时固定在了半空,放下也不是,继续上床也不是。 “要睡多久?不行不行,挤不下的吧,可能会很热的,你确定要我和你一起睡吗?不行的吧,两个大男人睡在一块像什么话……”安榛的嘴快如机关枪,哒哒说个不停。 他的耳尖滚烫,肯定已经红了。 阮倍笑笑,“你怕什么,只睡一晚,我们一起睡的还少吗?” “那也是小时候……” 熄灯了,安榛躺在阮倍身侧,他们还是睡在了一张床上。 阮倍侧身睡在靠近床沿的部分,背对着他。安榛浑身僵硬,紧贴着墙面,好像后面那人是有多危险似的。想放松一些,后背就会立刻贴上一块温实坚硬的东西,他便如同触了电般猛地绷紧全身,又往墙那边小幅度挪一挪。 挪着挪着,自己的鼻尖都碰到了墙上。 而且最要命的是,那条窄窄的,只能供一人使用的被子,盖不着他的肚子了。 阮倍说的很对,吹着空调不盖被,真的会着凉。 他的肚子正隐隐作痛。 但安榛不愿意去上厕所,要出去就得跨过阮倍,这种大幅度的动作最易出现什么意外。万一他一个不稳,摔在人家身上了怎么办?要是脸磕着了,或者嘴……亲着了,那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他微微弓着身子强忍着,身旁人的呼吸声均匀,这种神奇的安全感让他感觉更加难熬,好像时间都被放慢成了0.5倍速一样。 他看了眼手表,距离熄灯才过去了一刻钟。 救命…… 沉默安和的寝室中,两声咕咕叫打破了寂静。 要死!安榛赶紧捂住了肚子,但腹部不似嘴巴,不是捂住了就能安静下来的。在他的手掌压力下,这尴尬的咕咕声响得更加敞亮。 他闭上眼,只祈求阮倍不要被吵醒。 “安榛?”身侧的被子动了动。 完了…… 阮倍翻过身,声音极轻地在安榛耳边问道:“是你的肚子在叫吗?是饿了,还是着凉了?” 安榛刚要回答,却感觉到对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肚子,扑着腿想挣扎,却被阮倍环住了腰。温热的触感覆盖住腹部,连带着他整个人都火热了起来,他想自己的脸一定红了。 这个人的体温怎么会这么高? “你都没盖着啊。”阮倍说着,松开他,将被子拉过去了些,盖住了安榛的全身,但自己的后背却敞露了出来。 这时他才意识到两个人距离有多远,笑问道:“怎么离我这么远,是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安榛仍旧背对着他,扯了扯被子,嘟囔着说道。 “可是你离我这么远的话,我会好冷哎。”阮倍打了个寒战,声音颤动着说道。 “那你把被子拿过去就好了,我不需要盖被子的。”安榛手一挥,将被子掀回了对方身上。 “不需要吗?可是你的肚子被冷得在叫哦。”阮倍微微凑近了些许,靠上安榛的背。 阮倍能感受到在自己碰到他时,怀中人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他笑了笑,继续劝道:“要是你因为肚子痛半夜频频上厕所,我被你吵醒了怎么办?为了你,也是为了我的睡眠考虑,你就离我近些吧?” 安榛听到这话迟疑了一瞬,微微侧过身。余光中阮倍的脸正朝向自己,如果他也转过去,就可以和他面对面了,距离会很近,他离自己喜欢的男生,能靠的很近。 虽然尴尬别扭不自在,但安榛想离他更近些。 “我……好。” 阮倍抬高手撑开被子,任由安榛转过身,然后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个子很高,比安榛要高上一些,脚背蹭着脚心,下巴点住头顶,于是安榛的整个人便被他环在了身前。 他犹豫了一会儿,放下被子,牢牢覆盖住了二人。 他的手也放在了安榛的背后。 也就是抱住了他。 安榛抬起脑袋,正对上了阮倍的脸,一双上挑的桃花眼眨了眨,然后冲他弯着。 这个人在笑,二人的距离不足十五厘米,他都感受到对方笑得直发抖! “你笑啥?”他问道。 阮倍这才终于笑出了声,在这寂静夜晚中显得格外爽朗,“我在笑……我们好久都没有像这样躺在一起了,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你可没像现在这样害羞。” 害羞?安榛质问,好吧安榛也觉得今天的自己真是害羞得没边了。 但那又不能怪他,谁让阮倍在他床铺上打翻了水,才害得他只能被迫和他一起睡! “我也不想啊……” “你说什么?”阮倍问道。 “没什么。”安榛将脑袋的位置挪得舒服了些,没再说话了。 阮倍见他安静了下来,自己便也闭上了眼睛,“好,晚安。” 晚安。 安榛默念道。 他闭上了眼,但安榛还不舍得睡。他的手搭在自己身上,这副好看的睡颜离他这么近,这是他与阮倍最亲近的时候了。 小时作为孩子的他们还不懂事,抱着搂着也就算了,但现在两个成年了的大男生还这样抱着,属实是太亲密了些。 安榛微微睁大了眼。 两个男生,会这么亲密吗? 他们的生日距离很近,阮倍没比他大几天,但仔细想想,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在照顾自己,伤着了哭了都是他来哄。哪怕到现在也是这样,被爸妈骂了,和同学吵架了,哪一次他不是跑着去找阮倍求安慰?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阮倍也是喜欢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出他就感到一阵胆寒。 但又觉得不是没可能。 他的脸一阵火热,试试呢?试探一下他,万一是真的,他们就是两情相悦。 然后呢?阮倍会是自己的…… “男朋友?” 阮倍睁开眼,“什么?” “什么?”安榛惊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男朋友?”对方问道。 安榛额上冒出细汗,他刚刚说出口了?!! 完蛋,这下是真的完蛋了。 不对!他咬住后槽牙。 他既然想不出解释的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说出口! “我喜欢你。”安榛道。 阮倍:“……” 他顿时就后悔了,要不要这么直接啊喂!怎么办怎么办,对方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他很奇怪,喜欢一个男生很奇怪吧?不不,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是奇怪的,阮倍也不会嘲笑同性恋群体,但他就是…… 在害怕。 “你喜欢我?”阮倍重复了一遍,听不出语气如何。 他没敢回话,只是缩着脑袋,点了点头。 对方舒出一口气,道:“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拒绝得那么果断,安榛心一颤,急道:“为什么?!” 阮倍给出的理由,合理而又浅淡:“我们两个都是男生……以后会很难走到一起,与其拥有一个不美好的结局,还不如不要开始这段感情。” “那你喜欢我吗?”安榛只问了一句。 对方不说话了,他知道阮倍说不出话了。他很了解自己的竹马,他几乎不说谎,哪怕这件事他不想承认,他也是不会编造一个谎言来应付的,他惯用的是沉默。 这也是他不讨喜的一点。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安榛反问道,“我知道你也喜欢我,我看出来了。” “你说你不能,可是我想试试。我想尝试之后再做决定,就算我们最后……万一走不到一起,我也认栽了。”他揪着被子的一角,声音颤抖语气坚定,“我们试一试,好不好?如果不尝试的话,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我不想和你只做朋友。” 见对方不说话,他继续劝道:“你看啊,我的名字叫作安榛,谐音【安枕】,你叫阮倍,与【柔软的被子】同音,我们简直是天生一对不是吗?!” 这样天马行空的说法,让对方终于笑出了声。 但至少,安榛成功和阮倍在一起了。 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但他们成为了恋人。 而且他们的保密措施做得不好,两家的父母都发现了他们的关系。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很同意,甚至可以说是赞同。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娃娃亲变了点味,虽然不是一男一女,但两家人亲密无间,两个男生在一起,他们也十分愿意。 毕竟这是小孩子们的事嘛,他们大人不好插手。 自此阮倍成了安榛的男朋友后,他的抱抱怪本质就暴露无余。只要是人少的地方,他就喜欢挎上阮倍的胳膊,或者抱着对方的腰,埋进温暖的胸脯里。 他觉得阮倍人如其名,抱起来和被子一样温暖,经常戏称他其实是被子成精,还得是冬天盖的那种大厚羽绒被,不然怎么会这么暖和! 高二下学期,阮倍需要长期住院,暂时休学。 第5章 清醒梦 阮倍住院,辛苦的倒是安榛。 每日下学之后,他便背着两人份的书包来到病房,把今天讲了些什么告诉给阮倍听,美名其曰是让他不要拉下课程,不然自己就要超了他了。 不过作为年级第一的阮倍倒对学习不再那么上心,他总说自己住院,辛苦的却是安榛,他两头来回跑,晚上还经常陪夜,连自己的家都少回去了,不敢想有多累。 但安榛不这么觉得,他想,阮倍每天扎针吃药,还会经常发烧,整天昏昏沉沉的不知道会有多难受。 和生病的人相比,自己这算得了什么? “今天晚上,你回家去睡吧,我妈会来陪我,我有什么需求了可以叫护士的。”阮倍倚靠在床背上,面色相比于从前苍白许多,就连声音都不那么中气十足了。 “不用,明天周六休息,我陪一晚没事。”安榛坐在床边,趴在阮倍手边写着作业。 写着写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了他的左手上。 他发了愣,呆滞地望向他的手。 皮肤几乎是接近透明般的灰白色,手背到手腕的部分布满了点点青紫淤痕,都是打针打出来的。 看得人心里难受。 “医生说是什么病?”他问道,但对方沉默不语。 他的脸板了起来,继续问道:“你们早就知道是什么病了对吧?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还算是你的男朋友吗?” 阮倍冲他柔和地笑了笑,还是没有回答。 时间很快过去,高二结束了,在即将升入高三的暑假中,阮倍依旧没有康复。 甚至状况越来越差。 但他不愿意住院了,他的父母把他接回了家中休养。两家人是邻居,安榛照常每日来找他一起睡觉。高悬着圆月的一个夜晚,床上挤了两个男生,月光斜照进屋内,正好落在二人身上。 就和往常一样,他们睡在床上抱着,阮倍用手环着他,安榛靠在他胸前,用手指紧紧揪着他睡衣的领子。 他抬头,依靠月光可以看清对方的面庞,白皙一片,他的脸颊因太瘦而凹陷着,耷拉下那双好看的眼睛,倒更显出一丝可怜悲悯的美感。 他一眨不眨地盯了对方一会儿,道:“你生病的样子,还是那么帅气。” “你眼光真好。”阮倍道。 隔着衣服,那股带有人气的热意渐渐浸染上安榛的脸庞,他吸了口气,将这热意不留余地全部占为己有,笑道:“都说病人的体温会比常人要冷上许多,你怎么还是这么热?像一个暖宝宝。” 这大概是阮倍经常发烧的缘故吧。 他道:“我不体虚。” 安榛气得想打他,但就怕他的一拳下去,这小身板恐怕要散架,只能气冲冲地用脑袋拱了拱对方的胸口,然后听着他的呼吸声安详入眠。 第二日,阮倍没能醒来。 大家都说,他是在睡梦中停止的呼吸,死得并不痛苦。安榛一开始觉得这只不过是安慰他的话,但后来仔细一想,阮倍离开的那个夜晚,他睡得格外香甜,如果身旁的人因濒死而痛苦挣扎的话,他肯定会被吵醒。 这么一想,还好,阮倍走得不难受,还好。 高三开学,他继续照常上学,离高考只有一年,他们的学习压力剧增。或许是作业和考试难度都加大了的缘故,他的成绩一落千丈。 班主任道:“我知道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你很难过……但现在是关键时期……你要重振……为自己考虑……” 他的父母和阮倍的父母道:“他已经走了……你要放下他,如果他能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很伤心……哪怕你不为自己考……也要为他……”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跟做梦一样,听都听不清。 “他真的不能再这样了,安榛妈妈,我带他去心理老师那看过,但毕竟是学校里的老师,能力有限,我还是建议你们带他去外面做一下专业的心理诊断……” “我们不是没带他去看过,只是……他什么都不肯说。你也知道的,两个孩子感情很好,阮倍同学离开的那天,他就在他的旁边,安榛他是看着他走的,这对他的打击太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安榛同学可以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他现在的心态根本无法静心学习,休学的手续我可以去帮忙办……” “不用了。” 安榛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内的几位老师和他的父母转头看向他,面色惊诧,似乎是没想到他就在门外听。 “不需要给我办休学。”他看向爸妈,“帮我在校外租一间房子,帮我办个走读,我不住宿了。” 并且在他的强烈建议下,他独自居住在五十平的出租屋中,没让任何人陪。 他们怕他想不开,但又拗不过他,只好选择了一间距离学校和家都近的屋子,在屋中装了几个监控,并给房东女孩塞了几个红包,让她千万要好好注意着安榛,别让他做什么傻事。 于是安榛的独居生活,就此开始了。 照常上学,放学,回家做饭,吃了饭洗碗洗漱,写完作业,看一会儿手机短视频,睡前浏览几张阮倍的照片,然后闭眼睡觉。 第二天又是上学,放学……看照片,然后睡觉。 两点一线。 一个人居住,虽然冷清,但至少他不像之前一样昏沉了。虽然成绩还是不怎么样,他也不再搭理同学或是隔壁的邻居和房东,但那无所谓,安榛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一切,都从一个平凡的早晨开始发生转机。 安榛背上包,兴致冲冲地推开门,在手机里向父母报了安。 他给家族群里发了张手持三明治的照片,并附文一句—— “早餐简单对付一顿,上学差点迟到啦!” 第6章 是幻想 从这天开始,那些被子啊毯子啊,甚至午睡时盖在身上的校服,就会变成一个一米九的大帅哥,自称为软被,是被子成精。但安榛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来的,只知道那天他抱着自己醒来,然后就赖在他家里不走了。 从高三,到高中毕业,到大学,再到现在变成了社畜,软被一直陪伴着自己,几乎一寸不离。软被很粘人,但安榛十分庆幸他能出现在身边,因为之后的每一晚,他抱着自己入睡时,他便能享受一个温暖,而不被噩梦占据的睡眠。 安榛扭头向软被的方向看去,他已经不在了,椅子上只剩下一条毯子。 他想起来了,他和阮倍早就认识了,只是因为阮倍的死亡太过害人,他心里难以承受,所以才会幻想自己的被子成精。 脑中软被的帅脸,渐渐和记忆中那张早已沉寂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他付了就诊的费用,在感谢过医生之后,带着碎花羊绒毯回了家。 唉……这该怎么办呢,他凝视着那条普通的毯子,自己怎么会把它想象成阮倍的呢? 以往的数年,每个和软被相拥的夜晚,难道都是虚构出来的幻想吗? 他捂着脸,仰身向床上躺去,正好躺在一条厚实的被子上,身下十分软和。 “不是幻想哦。” 阮倍抱着安榛渐渐坐直身,扶着他的下巴,使他的脸可以正对着自己。 模糊视野之中,那张令他辗转反侧了多晚的脸出现了。 “你……”安榛伸出手,指尖抚过阮倍的鼻梁和脸庞,一片冰凉,“你长得……怎么和高二时还是一个样?” 阮倍接过他的手握在手心,笑道:“你要让一条被子怎么长大啊?” “你之前说过你不是被子成精。” “嗯,我不是被子精,不过也不是你的幻想。”他道。 安榛道:“你当然不是,我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鬼怪妖精,但你说你也不是幻想,要怎么证明?” 阮倍的桃花眼直视着他,微微眯了起来,问道:“在和我谈之前,你有和别人谈过恋爱吗?” 安榛很直白地承认了,“没有,就你一个。” “那你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亲过嘴吗?” “别逗了,我们当时胆子小得一批,根本没敢亲……” 安榛的话被打断了,因为阮倍那薄而冰冷的嘴唇覆在了上面。 他只蜻蜓点水地啄了一小口,便重新抬起对方的脑袋,对着这涨红如苹果的脸笑道:“既然没亲过,那应该是想象不出亲嘴的感觉的吧?怎么样,刚刚的感觉真实吗?” 安榛抿着嘴,微微别过脑袋,低喃道:“真实,没感受过……” “那就对了,和被子亲嘴时可不是这样对吧?”阮倍带着安榛的手摸自己的脸庞,“我不是你的幻想,这都是真的。” “当然我还有办法可以证明。”他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邪恶,“我知道你绝对不知道的事情,大概是我们八岁的时候,那只叼走你妈妈挂的腊肉的猫,是我放进来的。你说你再也不想吃那些咸得要死的腊肉了,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还有还有,你十岁生日时被迫穿上的公主裙,是我和我妈妈一起去挑的……” “再加上你刚进初中的那天,你以为你那只被狗拖走的失而复返的书包,其实是我不小心把它抛到了树上,怎么勾都勾不下来,只好后来买了只同样的补偿给你,你到现在还以为那就是同一只吧?” “还有……” “足够了。” 在阮倍滔滔不绝的时候,安榛出声制止,他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水,擦都擦不止。 “你说这些足够证明了……”他揪过对方的衣服,扯来擦自己的脸,“我根本想不出你能干出这么多缺德事,简直难以想象!” “那前几年,那些都是你吗?”安榛呜咽着,“那些毯子被子,都是你吗?你一直在我身边没离开过对不对?” 阮倍沉默不语,只笑着点头。 安榛嚎啕大哭起来,“那你特么干嘛说你是被子成精!我那时候太难过了,我都忘记你叫什么了!你倒是告诉我啊,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你是谁,我就想起来了,我就能早一些……” “再次认识你。” 阮倍摸着他的脑袋,感受着他的颤抖,但他脸上笑得很开心,一点不心疼地说道:“是你当初自己说我很像一条被子的,我想这是个重新出现的好借口,所以就参考了一下咯……” “你自己记性不好,想不起来我了,难道还怪我?”阮倍装作嗔怪地皱起眉,掐着安榛的脸说道。 “那你之后……还会再像这样陪着我吗?”安榛抬起眼望向他,“我刚才在心理医生那边的时候,我突然就看不见你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我知道的,你看不见我了,但我一直都在看着你。”阮倍说完,忽然张着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之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安榛闻言停止了哭泣,愣神望向他,“什么……意思?” 阮倍直视着他,道:“今晚过后,我不会再出现。” “为什么?”安榛质问着,阮倍偏过脑袋,他便捏着对方的下巴让他再转回来,“为什么不出现?是有什么神仙还是鬼怪会抓你回去吗?!是因为你已经死了,早就死了!所以魂魄不能长留人间吗?!” 阮倍歪头笑了笑,“差不多。” 这次轮到安榛闭嘴不说话了,他闭着眼不看阮倍,颇有一种——“干脆你就这样消失!”的恼怒。 阮倍道:“我的存在不过是妨碍了你的正常生活,学校里的同学,公司里的同事,他们说你的那些话,每句我都听在耳里,我觉得很难听。” “我不觉得,你管他们说什么呢。”安榛道。 “我已经占用了你将近五年,时间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忘了该如何正常生活。”他笑了笑,“我的罪过真是太大了,我特别不好意思。” 阮倍拉下了窗帘,翻开被子,扶着安榛脱下他的外衣,将他塞了进去,自己也躺在了他身边。 他擦去安榛脸上残余的泪水,笑道:“你哭累了对吗?我们今天早早睡觉,等明天一醒,你的生活将会重新步入正轨。” 阮倍的话好像带有一定催眠效果,又或许是实在太暖和了,那些轻柔的字句飘入他耳中,他便觉得一阵困倦,眼皮好像在打架,眼前人的脸越来越模糊,紧接着便是漆黑一片。 一晚安眠过后,安榛翻身起床,身旁空空。 他望着身旁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有些愣神,关了灯,紧闭窗帘,躺下又睡了一觉。 然后醒来。 第二次苏醒,他还是没出现。 第7章 天生一对[番外] 安榛的生活轨迹变得正常,自那晚后,阮倍没再出现过。而同事们也说他终于不再披着那些毯子了,不过当然,冷的时候他也还是会盖。 安榛养成了一个奇怪的癖好,那就是收集各式各样的被子,堆在房间内的每处角落,将这个家裹得软乎乎热烘烘的,一不开心了就躺上去,什么烦恼都会顿时烟消云散。 他觉得,被被子相拥的感觉真舒服。 躺在铺了被子的地上,口袋内滴滴震动了两声,他掏出手机,是妈发来的消息。 ——“这周末休息吗?阮倍的爸妈要来我们家做客,你有空的话就回家一趟吧。” ——“他们很想看看你现在怎么样,回的话吱个声。” 安榛直起身,在聊天框中打字。 “吱。” 安榛工作的地方就在老家城市的隔壁,很快,开车回去不过一个小时。不过公司事务繁忙,等他处理完那些工作后,再开车回家是周五的晚上八点了。 两家人围在餐桌边,阮倍的父母已经站起了身,看来是已经用完了晚餐,准备离开了。 他们看见站在门口的安榛,皆是愣了神。 阮倍的爸妈好像老了很多,年纪不大,五十多,头上都是白发。 其中阮倍的妈妈抱住他,轻声道:“好孩子,好久没见面了。” 他们走后,安榛的爸妈将他领到他的卧室,许久没用的房间还是一尘不染,陈设也没发生什么变化,看起来和高中时候一个样。 就是地上多了一个鼓囊囊的纸箱。 安榛妈妈道:“这是阮倍的爸妈带来的,说都是些你们以前爱玩的东西。” 他和阮倍小时候的玩物? “带给我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道:“阮倍的爸妈……明天就搬走了,他们清理了很多以前的东西,这箱玩具,他们舍不得丢也带不走,就想带来给你。” “他们说你会喜欢它们的,打开看看?”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离开了,还关了门,不知道是要给安榛留什么独处的空间。 他翻开纸箱子,一层层取出里面的东西。都是些什么毛绒玩偶、奥特曼,恐龙模型一类的东西,安榛没想到小时候的玩具有这么多,取出来满满地排了一地。 拿出这些后,还剩铺在底部的一个什么东西。 他掏出展开一看,是条圆形的白底粉花绿叶毛线毯子,针脚很碎,但很干净,还有点皱皱的,像是洗了很多次。 和他之前给软被织的那条款式一样,就是这条的中间漏了个圆洞,似乎像是专门给套脑袋留的。 哦,他想起来了,它也是他给阮倍织的,但是他小时候技术还不好,织完的时候中间就散了,漏出了一个大洞。 但阮倍把它放在安榛的脑袋上,向下挤了挤,把那个洞撑得更大了,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当了个披肩。 阮倍指着他,高兴地大叫道:“这样就正好!你看起来像是个小花仙,好好看啊!” 安榛看着它,笑出了声。 原来和软被相处时的种种一切,都早在多年前就发了芽。 安榛把它摊在手上,抚摸着它,忽然感受到手心被几个凸起摩擦了一下。 他奇怪地转过它一看,花毯的后背底部,用粗毛线歪七扭八地缝了一排什么东西。 他的针织技术绝对没有差到这种程度,这不是他缝出来的,是阮倍的杰作。 使劲凑近辨别着这难认的字,他忽然看出来了,手指停不住地颤抖起来。 ——“软被和安枕,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