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承释的幻想非常不切实际,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和穆庭都属于敌对关系,放在仙侠小说里,是必殊途的那一挂。
贺承释站在原地,低叹一声:“……虽然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不过……”他将手上的血抹在嘴唇上,唇上艳红,“既然找到你了,就该让你和我死在一起,你就再也不会不告而别啦~”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林中突兀非常,也许是笑够了,贺承释走过去捡起匕首,加深了那道伤口……像是依赖于这种疼得要死的感觉。
***
顾潭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着白玉泽处理公务。
白玉泽揉揉太阳穴,叹息一声:“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已经是你五分钟之内叹息的第六次了,”顾潭把女儿放在沙发上,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等爸爸送你去找檀叔叔。”
顾潭起身走向白玉泽,弯腰看着面前这份文件:“我看看……这不是穆庭的工作吗?怎么变成你了?”
白玉泽叹气:“你问他啊!神经病——他自己出去逍遥快活,把烂摊子甩给我!”
“不好意思,我忘了楠楠在这里,能把脏话收回吗?”
顾潭笑了:“前一秒破口大骂,后一秒认真道歉。放心,楠楠不会学的,你看。”
白玉泽随顾潭抬头看去,顾双溪正在玩小汽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看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我这人好像一直挺恋旧的,对过去的所有事物抱着一种恋恋不舍的态度,无论是伤害还是别的什么……反倒是子矜永远都会一往无前,从来不会回头看。”
“小时候我和子衿两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比较,大到考试成绩,小到谁的作业完成得快……”顾潭说着轻笑一声,“再回头看,这些东西也没那么重要了,因为……最重要的已经都在我身边,还陪了我岁岁年年。”
白玉泽点头,抓重点都和别人不一样:“怎么说呢?你的贱和穆庭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啥也比,真是没屁硬放。”
顾潭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当时我和她是真的看对方不顺眼,就差掐死对方了。”
“是是是,现在也不妨碍你如胶似漆,我要说句母道话,男人就应该顾家,不顾家还只敢在家耀武扬威的男人就是烂叶菜,坏了就扔掉。”白玉泽认可拍了拍顾潭的肩膀,“至少基本的你都做到了,是半好叶菜。”
“这么说,我就当你夸我了。”顾潭也拍了拍白玉泽的肩。
***
缘分这东西就很奇怪,和数学题一样,会是真的会,不会是真的不会。
从上幼儿园开始两人就谁都瞧不上谁,尽管双方父母的关系很好,但还是经常掐架和动手,小孩子动手没轻没重,两人的常态就是“光荣负伤”。
当然,以上都是小事……真正要命的是:今天不是他比她多回答出一个问题,就是她比他多算出了一道数学题。
而每每一发生这样的事,顾潭和柳子衿就会掐架,骂不过就动手。
对此双方父母表示:打吧,打不死就行。
倒不是为了比较,只是单纯看对方不顺眼。
这种不顺眼和互怼几句就挨一揍的日常延续到了往后的每一天,高中的课程并不简单,每天除了愁成绩,就是愁人际关系,似乎“长大”也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幕布,叫人看不真切,也不敢轻易触碰。
这年的顾潭正处于分文理的焦虑期,一直引以为傲的数学惨遭滑铁卢,还有对于男生理科就是比女生学得好的误解,这与人有关并非性别……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看不懂的数学题,忽然发现他只是想考上高中,而不是想上高中。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白雪皑皑的一片,天也是灰蒙蒙的,连带他的心情也不太好。
……新世界。
顾潭问过父母,旧文明是什么样的,父母说:“那是一个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的时代,但过去的就别追忆了,朝前看”。
“想什么呢?”路旭看着他。
“没什么,”顾潭说,他站起身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了那本摊开在桌上的习题册,和几张乱糟糟的草稿纸,“去趟厕所,累了。”
“真是……好沧桑的背影。”路旭发自内心的感叹。
***
顾潭说是去厕所,实际是去了天台,他推开门,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一些他的迷茫。
一眼望去,世界好像只剩下灰白色,他的手搭在栏杆上,轻轻吐出口气,紧绷着的神经也得到了舒缓。
天台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想什么呢?”
顾潭愣了一下,回头看去,是柳子矜。
没来由让他觉得心安。
“没什么,思考一下人生。”顾潭叹气。
“别思考了,”柳子矜故作深沉,拍了拍他的肩,“你一思考我就发笑。”
顾潭:“?”
顾潭扯了扯嘴角,很好,他的惆怅氛围被柳子矜的长辈言论彻底摧毁了:“看得出来,你是真有病,不管别人想不想听都要说出来恶心人。”
“过奖,下回想夸我不需要拐弯抹角。”柳子矜说。
“夸你?我想掐死你都来不及,”顾潭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说,“脸真大。”
“不要美化你没有走过的那条路,选择权在你自己手上,”柳子矜盯着他的侧脸,扬起嘴角,也学着他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这是李叔叔让我告诉你的。”
李叔叔本名叫李枫,是顾潭的父亲,他们两人都是随母姓。
顾潭的目光动了一下,看向柳子矜:“……也是难为你了,从小到大没一次看我顺眼过,还要替我爸当传话筒。”
天台的门被拉开,柳子矜冲他一笑,她说:“就当我这次看你顺眼了。”
柳子矜迈出一步,像是生怕自己这个竹马活长了:“想开点,大不了跳楼就行。”
顾潭:“……”
***
因为文理分科焦虑崩溃的事好像还是昨天,顾潭和柳子矜也正式成为了一名高三牲。
吃饭时间缩减,课间十分钟缩减……只要是能缩减的通通缩减。
“个傻逼学校!”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字字发自肺腑,“真当自己是重点高中了!还‘你一定会感谢昨天吃苦的自己’!我呸——投个好胎什么都解决了,学习肯定是有用的,但筛选不了傻逼就是有弊端,感觉自己是bug,谁都能修理我一下,还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多美好……终于理解反派为什么恨主角了,尤其是那种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缺的主角,我要是反派把他们都杀了,都他爸的别活!”
“……”
王晨用快疯了的语气说:“……哥,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顾潭也跟着叹气:“谁说不是,感觉有些作者就是好日子过够了才这么写,还暗恋这个暗恋那个,连头和澡都要掐时间洗的年纪,不熏到别人就不错了,哪来的时间搞‘暗恋就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这一套,不是神经病嘛?”
……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未来拼搏,连顾潭和柳子矜这两个看似是别人眼里“男女主”标配的人都在努力,没有什么随随便便玩几个月,在只剩几天的情况下临时抱佛脚就能考上名牌大学的痴人说梦,这里面一点一滴都是他们所有人努力的结果,不是过家家。
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能提一分也好。
顾潭,路旭,王晨……
千千万万的他们,又不止是他们。
整个学校的高三学子铆足劲,咬紧牙,只为这最后的冲刺,谋一个好的未来。
心比天高,自由如风。
高考完的那天,每个人心思各异,但更多的是不用再着急忙慌地洗漱吃饭,连一个完整的澡都洗不了,只能冲凉……
新世界不需要骄阳,他们每一个人本身就是骄阳。
***
顾潭成绩还算不错,但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一个离家近的学校,柳子矜则因为成绩的优异和自己想去往远方的想法,报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学校,也算是完成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理想。
两人就这么分开了。
斗嘴互殴也告一段落了,从小到大讨厌的人终于要离开了,两人都是一身轻松,谁都没搭理谁。
看着像青梅竹马,实则是仇人本仇。
知道他和柳子矜这层关系的人表示不理解:“我特别想知道你们怎么和别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一样,盼着对方……离开。”
“这要是我开心死!”
顾潭摆摆手:“……打住,你他喵的小说看多了吧,怎么?青梅竹马回国,游戏暂停我去接?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顾游戏吧,真是分不清大小王。”
“你和我说顾潭哪点好?”柳子矜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上下打量顾潭:“脸……和身高?”
“还有呢?”柳子矜说。
“还有……他打架特别牛逼!”
顾潭:“……”
柳子矜:“哦。”
大学四年,两个人都忙着学业,放长假时顾潭会去看看柳子矜,柳子矜也会回来看看顾潭,两人就这么慢慢悠悠地过完了大学四年。
所有的故事好像在此刻应该圆满地画上一个句号。
就像电影谢幕一样,剧终就必须各奔东西了。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的,他们以离别的形式再次相遇。
***
两个少年人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稚嫩,成为了保护这个新世界安危的长官。
别人相逢都是相拥而泣,他俩相逢第一句“怎么又是你?!和鬼一样缠着我!”
穆庭当时也是个毛头小子,刚刚继任,愣头愣脑的,开了他那尊金口:“你俩不是仇人吧?怎么感觉你俩有点不太想让对方活的念头。”
很好!
这一下彻底不需要调解了,顺其自然吧。
白玉泽手快得和风火轮似的都捂不住穆庭那张破嘴,扯着穆庭的衣领就想把他往出拖:“不好意思,他不是总际官,你们千万不要误会,这个脑子当不成总际官的。”
完了白玉泽还碎碎念:“真是完蛋,总贱官现在好了,你说怎么办?”
此时这位嘴总是比脑子快的总贱官还在嬉皮笑脸,所以后面就有了“报应”——看着他俩从二十三岁互相“伤害”彼此到了二十七岁。
白玉泽,檀贺洲和梅影给穆庭起了个特别响亮的名字,叫:导火索。
穆庭劝人就很微妙,轻则是顾潭柳子矜这样,小规模波及到自己,而重则是直接“爆炸”,还能大规模波及到自己,绝对几个月让人忘不掉他这个“劝人大师”。
“你们老师一定没让你当过心理委员,也不敢让你劝人。”白玉泽说。
“?”穆庭隐隐觉得不对,想问又不想让自己那么快死心,但等白玉泽说出来他不想死的心也已经死透了。
白玉泽:“要不然你们老师就要被判“故意杀人罪”了,明明啥都没干,莫名其妙坐了个牢,不过没关系,都是编制也什么要紧的。”
穆庭:“………”说得还挺有道理。
为什么会“伤害”彼此到二十七岁,这期间少不了这位“劝人大师”的胡说八道,这劝一下,那劝一下,都以失败告终。
于是在“报应”下,导火索终于选择了放弃,任由故事随意发展:“我不劝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导火索自己还委屈上了:“我劝一下又没什么,怎么一个两个都骂我贱?”
檀贺洲轻轻叹气:“穆庭,你那不是贱。”
导火索看到了希望,然而下一秒的檀贺洲直接脱口而出:“你就好像是专门为了‘贱’这个字而诞生的,这一刻,这个字有了具象化,是你赋予了它本身的意义。”
穆庭虚假地笑了下,慢慢把头转向了别处,自己低声骂了一句话:“……我也真是够贱的。”
知道自己够贱,昏迷归来时也没有放弃这一身“贱领”。
***
穆庭看着顾潭叹气,比这二十七年给他自己叹过的气都要多。
顾潭听烦了,狠起来连自己都骂了:“……是我得了重病,命不久矣了,所以让你这么牵肠挂肚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的是吗?”
穆庭摇头:“我倒希望是,这样我就能看到小说里的画面了,接着作为NPC感叹这真是一段浪漫凄婉的爱情故事就行了……”
顾潭呆滞了几分钟:“???不是,你想要我死这个想法存在几年了,停……先不和你纠结这个“要我死不死”的问题,我就是想问什么叫“浪漫凄婉的爱情故事”?我和谁?和柳子矜?可别,我对她没有一点除“仇人”以外别的感情,别这么看我,柳子矜更不可能,她不盼着我死就不错了,还爱上我?”
“你小说何止是看多了,简直是把脑子看坏了。不是所有故事中的青梅竹马都要在一起的,别人我不说,我和她绝对不可能,你磕cp别再瞎磕了,算我求求你了,穆总际官。”
“为什么?”穆庭不依不饶。
顾潭:“那你为什么活着?”
穆庭对答如流:“当然是为了去死,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去死,什么跳楼、上吊、喝大量安眠药……”
顾潭打断他:“停,别说了,再说我真的打算去死了。”
“哦,口是心非的家伙。”穆庭笑眯眯地说,“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再见。”
“我再说一遍,你去看看脑子吧。”顾潭回头看他,“就你这样的,逗号和感叹号你都能磕起来。”
***
穆庭没有把顾潭的话当回事,顾潭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那时候柳子矜还是第二十七双子楼落拓的长官,一身深蓝色军装衬得她英姿飒爽,她的手腕和实力在二十八位长官算得上强悍,也从不遮掩锋芒。
洒脱自信。
她的头发略长,黑色发丝中挑染了几撮淡紫色,额前的发丝自然分散两边,也带着些淡紫色,耳朵上戴着两枚不规则耳钉。
顾潭的实力属于中等,实力和策略齐平,多为幕后。
他和柳子矜虽然是在同一种家庭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但却是两种不同的性格,柳子矜是张扬的,他是随和的,和那个笑里藏刀的穆庭不一样,他是真的把与世无争和温柔体贴做到了极致。
就和顾潭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故事中的青梅竹马都要在一起的”,而现实也的确和他预想中的一样……两个人吵吵闹闹地一直当战友和朋友相处下去也不错,可一个突如其来的任务安排打乱了这看似平静如水的关系。
***
顾潭接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时没有说什么,和穆庭他们告别后一个人踏上了征程。
“路上小心,平安回来。”
穆庭他们三个的送别语如出一辙,也不知道谁抄谁的,顾潭选择把最后那句话听了进去,答了声“好”。
他站在这片荒废的食品加工厂前,幽幽叹气。
工厂很大,四周静悄悄的,他戴上“蝴蝶”,穆庭的声音传来:“说话,想什么呢?”
“……”顾潭没说话,面色凝重地盯着一个方向,他抬脚追了上去。
“等等聊。”顾潭“啧”了一声,挂断“蝴蝶”,拐了好几条道终于追了上去,他躲在暗处,直到那人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被人跟踪浅浅露出一个笑容,压低帽沿走了进去。
顾潭从暗处走出来,推开了这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他咳嗽了几声,往深处走去。
***
这个厂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剩下几台破破烂烂的机器,顾潭不是好奇的性格,他看了一眼后就离开了。
路十分曲折,弯弯绕绕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潭爬上一层楼,停在一扇门前,推开门,眼前是一个可供十几二十号人吃饭的地方,这些连体桌椅的后方是一些柜子,统一的灰色,因为荒废久了的缘故顾潭甚至不用打开柜子,那个柜子已经坏得不成样子了,里面放着一套工作服,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灰尘太多了,顾潭看了好久才依稀辨认出来那是一套工作服,和工作服配套的帽子不知道去了哪里……顾潭叹气,真是应了那句话“牛马到哪里都是牛马”,他在担心个什么劲儿,这里都已经废弃这么久了,谁还来工作啊!
穆庭说他是“天生打工命”还真没说错。
不是上学苦,也不是上班苦,是他命苦。
顾潭笑了,貌似是被气笑了。
***
他下了楼,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间房间,这房间的布局和平常小孩子房间的布局没什么两样,顾潭走到空荡荡的相框前,取下相框后,看着面前的涂鸦轻轻笑了。
上面写着“我要和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但他们真是讨厌,居然丢下我一个人,也没回来找我”!
这估摸着是个和爸爸妈妈闹了一点小矛盾的小孩子房间,只是这明明是间工厂,有食堂宿舍这些地方他并不奇怪,怪就怪在为什么会有小孩子房间,就算体谅劳动者的辛苦也没必要干这么“吃力不讨好”的蠢事,资本家从来不会在乎底层人们是死是活,他们只管压榨劳动力。
顾潭把这副相框挂回去,继续翻找着东西……书桌,衣柜,床铺,连床底下都没放过。
顾潭从床底下拿出来一个盒子,盒子上挂着一把锁。
他四处看了看,捞过一把椅子坐在上面开始试密码,“叮”的一声开了,里面放着几封信、一本日记和一个小木偶,木偶上面刻着两个字:哥哥。
……顾潭打开那本日记,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想知道哥哥在哪里,找到哥哥的话爸爸妈妈是不是会开心一点,会不会也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一点?
再翻一页,是日期和更加癫狂的话:爸爸妈妈提起哥哥的时候总会露出悲伤的神情,可每当我一问他们“可不可以给我一张哥哥的照片,这样我就能把哥哥找回来,我们一家四口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时,他们说“这不关你的事,你要好好长大,其他的交给爸爸妈妈吧”。
他们疯了,他们根本就不爱我,哥哥……哥哥……
是不是只要……找到哥哥,和哥哥永远在一起,爸爸妈妈才能把爱分给我!
不不不不……哥哥才是最重要的……他才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和哥哥要永远在一起,我一定要找到他!
其余的都是空白泛黄的纸页,一个字也没有。
在最后一页上写着,一定要找到你哥哥。
顾潭慢慢蹙起眉,把这本日记放在一边,拆开了几封信,一张一张摊开在床上,无一例外都是:爸爸妈妈,我找到哥哥了。
顾潭对比着信和日记的字迹,果然不一样,看样子真是他爸爸妈妈写的,不是他臆想自己写出来的。
木偶……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顾潭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揣进了兜里。
至于那几封信和日记本他就不拿走了,还有“爸爸妈妈丢下他”,“找到了哥哥”和一开始“不让他找哥哥”,这三者之间到底存在什么样的联系?怎么思考都疑云重重。
顾潭离开这个房间,随后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重新把东西拿了出来,看着一封封信,坐在床边点燃了信,点点火光和燃成灰烬的纸在他瞳孔中极速坠落,眼中的笑意也越燃越烈,好像看到了那个好不容易找到“哥哥”的自己。
“哥哥……”
“我怎么就那么爱你呢。”
说着他笑了起来,置身在一场天地开裂,他在极速下坠的酣畅淋漓的梦境当中,如果哥哥在他身边就更好了……
陪着他一起去死。
***
顾潭完全没料想到,只是拿走一个木偶就引来了杀身之祸。
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转着匕首,一步步逼近顾潭。
“还给我。”男人说。
顾潭大脑飞速运转,退后了一步,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再说一遍,还给我。”男人说,“看得出来你不想死,我也懒得动手杀你,只要你还给我,我可以放你离开。”
男人扬起一个笑,扯掉口罩,他的整张脸落在顾潭眼里,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被黑色鸭舌帽紧紧压着,一双黑色眼瞳加上白色的眼睫让站在那里的他安静又美好,世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这样的长相,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杀人这两个字和他挂起钩来。
顾潭有些头皮发麻,却还是强装镇定:“你……既然已经找到了你哥哥,那这个木偶于你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你只是想要我的命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办?居然被你猜对了~”
顾潭扯着嘴角,没忍住抽了抽:“……”我倒是希望我没猜对,这随时打算杀了我的架势很难让人猜不对。
***
这场恶战比顾潭想象得要煎熬得多,这男人和不要命似的,莫名其妙让他联想到了穆庭,但穆庭这人又没有兄弟姐妹,顾潭自然打消了念头。
顾潭喘着粗气,跟快要断气一样。
顾潭勉强从塌陷的墙里站起来,额头上的血一直不停往地上掉,头昏脑胀的,感觉肋骨都断了几根……他咬着唇,胸膛起伏着,咳出一口血。
“还要垂死挣扎?”男人走到顾潭面前掐住他的脖子,慢慢收紧又快速松手,在顾潭奄奄一息时男人又给了他一-枪,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男人俯下身拿走了木偶,在顾潭面前晃了晃,轻笑一声:“走了。”
人在濒死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眼前闪过的所有画面都是关于她的。
顾潭艰难地调整了姿势,连扯起笑都变得遥不可及,他喃喃自语:“连心里话都不能说了……”
“真是遗憾啊。”
穆庭说的真对,还真是口是心非。
他低声笑了出来,像是嘲讽自己在消逝的生命不值一提,又或是握不住的流沙。
难过于没来得及和父母说告别,没来得及和朋友说告别……还有那个他从小就“讨厌”的青梅竹马也没来得及说告别。
“柳子矜,子矜。”他低低呢喃着,怕风把他的无尽思念听了去,越说越小声。
门被人轰然踹开,有人越走越近,把他揽在了怀里,低低喊着他的名字。
他闭起眼,思绪混乱不堪,已经到了极限,好像来了很多人,话语绕在身边有些烦闷。他的体温在下降,手指连抬起都费劲……他微微张开嘴,吐出几个字:“……穆庭,你他喵的能不能闭上你的嘴,我真的快死了你都不放过我。”
穆庭说不出来话了,看着檀贺洲,檀贺洲和梅影异口同声送了他一句:“该,让你嘴贱,怎么‘不作为NPC感叹这真是一段浪漫凄婉的爱情故事’了,是不想吗?”
穆庭扶额:“对不起,我真是贱到底了。”
白玉泽拍他的肩膀:“别这么说,你这哪儿是贱到底了?你的贱已经超凡脱俗了,不要妄自菲薄,我们的总贱官。”
穆庭:“???行吧,你们都这么说了。”
顾潭剧烈咳嗽了起来,一股腥甜的味道直冲喉咙,又咳出一口血,他发白的嘴唇被鲜血染红,迷迷糊糊问:“谁抱着我呢?”
穆庭看着三个人要吃了他的眼神,识趣地闭了嘴。
他不说话就OK了。
“柳子矜抱着你呢,就差哭了。”穆庭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顾潭似乎是觉得穆庭的说法太过荒谬,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顾潭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满脸焦急的柳子矜有片刻恍惚:“还真是命不久矣了,见到你们就算了,连她也出现在我眼前多多少少有点不太真实了……”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变了感觉的?记不太清了……是她在幼儿园时第一次举手回答出问题朝我回眸笑的那一下,是小学我被人欺负时她替我出手揍了那个傻逼一顿,还是初中时她天天给我带早饭,亦或者是她在天台上说‘就当我这次看你顺眼了’,太多太多了,我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又好像只有重要的人能被我放在心上,越来越珍视……咳咳……现在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顾潭笑看着眼前仿佛随时会离开的人,像梦一样触不可及,鼓足了所有勇气,却带了自卑:“……柳子矜,我能不能先喜欢你?”
小心翼翼,却不着急讨要一个回答。
爱一个人从来不是胁迫,而是你愿意我再继续。
“……”
柳子矜没说话,静静看着顾潭。
“顾潭你要活下去,告完白就不负责了可不是你的风格。”柳子矜慢慢说着,“我先带你出去,其他的等你醒来再说。”
她背起他,每一步走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