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了几张简渊澈签完名的文件,仔细一看虽然惨不忍睹,但能看懂那是个什么字。
临安和笑了起来:“不是我说,简长官你的字就好比是穆总际官一手带出来的一样。”
简渊澈:“……”
看着简渊澈欲说不说的样子,临安和立马补充道:“简长官啊,你一定没听懂我的幽默,哈哈哈。”
简渊澈嘴角抽了一下,鼓了鼓掌:“……哇噢——好幽默,还真他爹的没听出来。”
“不说了,”临安和秒变严肃起来,“我让韩融和你一起去,她的实力在众长官中也算是佼佼者了。”
简渊澈比了个“OK”的手势,说:“谢谢临管理如此考虑了。”
*
“老檀去哪里了?”白玉泽瘫在椅子上,看向顾潭。
“估摸着又去那里了吧。”顾潭说
“好些日子没见过老檀了,还有些想他。”白玉泽想了想叹了口气。
顾潭轻笑:“感情这玩意儿没人能说清楚,爱上的同时也等于把身心都交付了出去,从此以后只她一人,其他的再也和自己没关系,爱情的确不分先来后到,但要忠贞不二,也没有什么‘不被爱的人就是小-三’这种观念,自己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还不如阉了实在。”
“我想如果转换一下的话,那女孩也一定会如现在的老檀一样,这辈子心里也只能放下这么个人了,带着对爱人和世界的双份爱好好活下去。”
白玉泽:“倒也是,毕竟作为个体来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爱,真的是个很美好的词汇。
*
“盛念,我……来看你了。”
檀贺洲抚摸着碑上的照片,低低笑了起来:“都过去了这么些年,我想我一定如你一样放不下自己的爱人吧。”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只要我能一直爱着你,你也会一直爱我,然后在一起长长久久一辈子……”
痴人说梦而已,檀贺洲想。
“我一直在想我和你的未来,想了很久很久,哪怕是在一起之后我也不无时无刻憧憬着那一天的到来,可,可我就是……”檀贺洲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停顿几秒后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流了出来,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没想过我们会阴阳相隔,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太弱了是我没护好你……”
他重复了好几遍“对不起”,可惜盛念不会听见,也不会有回应,这一切不过是他拿来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
他现在的状态像积压多年的伤病终于不再隐藏,赤-裸-裸展示在众人面前,溃烂还是缝缝补补早就没了意义。
母亲死的那一天和盛念离开的那天一样,和他微微笑着,哽咽着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那句话是什么呢……“要好好活下去”还是“对不起”,不管是什么,从她们闭起眼时就都不重要了。
从头冷到了脚,如坠冰窟般。
有人和他说:“苦到了头,以后会甜的。”
……
回忆中的过去总是沉重而潮湿的。
面容狰狞,双眼布满红色血丝的男人扯住母亲的头发往墙上一甩——鲜红色的血顺着母亲身体滑落,在墙壁上留下一片血迹。
那是刺目的。
男人一步一步走向母亲,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她安安静静靠在墙边,沉默不语。
舒婉侧脸看着这个人模狗样,猪狗不如的畜/生忽然笑了:“檀狱,我发现一个问题……”她语气平静,慢慢站了起来,看着檀狱,眼神讥讽。
婚前的檀狱和大部分男人一样,什么百依百顺,什么温柔体贴……装得那叫一个“深情”,仿佛非她不可一样。
先把她骗到手再说,多么简单的一句话。
动动嘴皮子的事。
“你好像很会扮演‘受害者的角色’,然后把这一切的矛头都指向我,以‘施暴者的视角’去告诉所有人我是多么地可恶,不懂得珍惜这么‘好’的丈夫……”
舒婉这么些年在这种环境下生存,没被磨掉那份温柔和坚韧还把檀贺洲教育得极好就已经证明她本身就是很美好的人,却被一滩烂泥绊住了脚步。
檀狱根本接受不了舒婉这样戳他的脊梁骨,他一身戾气,满脸疲态地向舒婉走去,那步态活脱脱一个吃人又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恶魔:“婊/子——”抬手就要打。
接着他被绊住了脚步,他烦躁地低头看去,是他那个六岁的儿子檀贺洲。
小孩子蹙着眉头,他的脸上和身上有大大小小的淤青伤痕,那张和母亲相似度极高的脸在男人看来极为讽刺。
“果然是个/贱/种。”檀狱骂了一句。
檀贺洲不管檀狱的叫骂,手上有些脱力,他咬咬牙,明明已经用尽全力,可在这么一个成年男人面前,他的力量完全是个笑话。
“你不许过去——!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咬死你!”檀贺洲收紧手掌,两只手继续使劲把他的腿往回掰,说着真的狠狠咬了一口,“妈妈!妈妈你快跑啊!我拦住他——”
檀狱轻嗤一声把檀贺洲一脚踹开,并不在乎他这番滑稽的“表演”。檀贺洲的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他连疼都来不及反应就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还没好的伤痕和地面相碰,疼得他抿了抿嘴唇,抬起头时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掐住他的脖子,像拎一只小鸡崽儿似的拎起他,狠狠使劲,仿佛要把他的脖子捏碎一样!
“说话呀?怎么不说了?!刚刚和老子叫嚣着不是很厉害吗?!”
“呸——”
一口唾沫落在檀狱脸上,他神色扭曲,目眦欲裂,那样子活脱脱要吃了檀贺洲。檀狱这种牲/畜也不过为了自己能有个后,在人前维护住他那仅存的一点面子和自尊——生男的好。
檀贺洲的脸色苍白,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檀狱的手,想要试图挣脱恶魔的桎梏,在直面死亡时人可能都来不及细想,只凭下意识,檀贺洲一口咬在檀狱的手上,皮肤上留下一排牙印,还渗了点血。一看檀贺洲就下了重口。
“畜/生!”檀狱指着檀贺洲骂,殊不知骂的是他自己。
檀狱骂完檀贺洲,就回了房间,他赌/了一晚上牌,基本没怎么赢,心情差到了极点。此时打完母子二人的他心情才好了一点,总结来说就是欺软怕硬,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只不过不愿意承认。
“……”
檀贺洲蜷缩在地上什么都没说,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舒婉,嘴里断断续续说着几个字,那声音很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舒婉看出来了,檀贺洲说的是:“妈妈……跑……别管我了,快跑……”
“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妈妈……”
舒婉笑着笑着哭了,她咬着牙走到檀贺洲身边把檀贺洲抱在椅子上,郑重其事从围裙兜里拿出一个小熊徽章,别在了檀贺洲的胸前,还帮他整了整衣领:“小洲,你不用担心妈妈的,妈妈已经整理好了一些证据,等到了那天妈妈就带你离开。”
他笑着说“好”。
那天……
那是怎样的一天?
平平无奇,按部就班,很往常没有任何变化的一天。
可就是那样的一天,成了他哪怕在执行任务濒死之时都不愿意回想起的一天。
当时的他只沉浸在马上能和妈妈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喜悦当中。
舒婉笑着:“小洲你以后要为自己而活。”
檀贺洲问舒婉:“那妈妈你呢?你怎么办?”
舒婉笑了笑:“你们能好好的就行。”
檀贺洲知道妈妈说的是小姨他们一家。
作为姐姐,她很好,作为母亲,她很好,作为妻子,她很好……作为她自己,却有些“不太熟悉”,她早就没了自己。
舒婉和檀贺洲说完这句话,只剩下笑,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小小的悲伤,不知道该怎么释怀。
檀狱骂骂咧咧扯过檀贺洲的领子,一拳又一拳狠狠打在檀贺洲身上,明明身上的伤还没好却又落下新伤,这样的日子一天接一天,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马上就能结束了,他想。
檀狱打檀贺洲的过程中什么难听的话都能骂出口,他骂出来不痛不痒,檀贺洲自然也不痛不痒。
——只是他从没想过檀狱要杀了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奋力挣扎着。
即将宣判死刑时,一道人影冲出来,一把推开檀狱,以跪在地上的姿势把他拥入怀中,越抱越紧,哭得泣不成声。
檀贺洲听着母亲一遍遍说着“对不起”,他咬了咬牙,哭着说:“妈妈,一直以来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我。”
话外意就是你一直对不起的都是自己,妈妈。
檀狱被推得踉跄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刀也滑到了一边。
和谐而温馨的一幕,被一把红色的刀划破。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一刀子一刀子扎穿她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一件有些年头的衣服被迅速染红,那是她怀檀贺洲那年买的衣服,也……算是彻底和过去做个了断……
舒婉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把檀贺洲紧紧护在怀里,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刀子一刀捅穿她的喉咙,跟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疼。
她只剩下这一个感觉,紧接着她好像不会说话了,像哑巴一样。
血流不止,蜿蜒了一地。
檀贺洲整个人呆愣住了,他紧紧抱着母亲,母亲也紧紧抱着他,他以为母亲会说些什么,但母亲最后只是流着泪冲他笑了一下,慢慢闭起眼睛,抱着他,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睡去。
舒婉的手自然垂落,最后的一点希冀也烟消云散。
檀贺洲惨淡地笑了笑,执拗地跪在原地,看向了窗外一成不变的天空。
把母亲抱得更紧了。
而那句话永远留在了过去——小洲别怕,你要一往无前。
*
檀贺洲回过神来,发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微微倾身将一捧花放在了他的那束花旁边。
他侧目看去——
女人留着短发,干净利落的同时头发有些花白,她的耳上各戴着一枚蓝色耳钉,年轻时的她妥妥清冷感美人,如今也没有因为年纪大了而消失。
“姑姑好。”檀贺洲向女人开了口,来人是盛念的姑姑,盛念的母亲在生她的那天难产死了,父亲也在盛念还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她,只留下一句“等爸爸回来”……再后来盛念死了,她的父亲也还是没有回来。
盛临只剩下盛念这一个亲人了。
“你也好,”盛临自然接了下去,看着檀贺洲的眼神像在看自己家的孩子,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墓碑上,眼睛微红,“你们都是好孩子,是命运不公……”
是命运不公……
檀贺洲觉得这句话好像在隐晦的表达着什么,但他并未细想。
*
檀贺洲回到将暮之后,就被穆庭抱着柠檬……吓了一跳。
檀贺洲:“……犯病就去治病。”
“这不是闲着无聊么?”穆庭顺着柠檬的毛,“就来找你玩。”
“滚。”檀贺洲看着他。
“哦,”穆庭点点头,“再见。”
“别别别,”檀贺洲话锋一转,坐在椅子上看文件,签下几个字,“可别再见了,实在不行你可以当我死了。”
不止檀贺洲,就连白玉泽他们几个也是这样的态度,要不然也不会成为死党。
穆庭:要不还是死了算了。
檀贺洲:实在不行你可以当我死了。
白玉泽:毕竟事情会做完,世界会完蛋。
顾潭:大不了都去死
梅影:不要想那么多,直接去死。
瞧,这就是穆庭和他的死党们。
一模一样的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