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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不知相(十三)

作者:司买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地上躺了个人,脸重重砸进地里,身子暴露在外,一动不动扭曲作一团。


    这时,幽蓝的火焰忽地蹿高,赫然照见一片鲜红,大股大股的血源源不断从那人脑后喷泻而出。


    确定人已回天乏术,炎君踢了踢脚下的石头,石头背面亦是一片鲜血淋漓。显然,那人是被坠石活活砸死!


    他道:“你为何不直接提醒他?”


    擅罪者道:“我说了,但他没能逃开。”


    一个人注定要溺亡的人,躲过了这条河,也会栽在下一条河。


    炎君盯着眼前的人,注意他的眼睛从未正视过自己。


    “不如我们打个赌。”炎君道。


    说罢,便拉着擅罪者走到山口,躲到山坡的大石后面。


    他道:“从这里经过的第一个人,我会救他。”


    日落后,乡野间行走的人极少,他们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听见第一道脚步声。


    来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左肩背着个鼓鼓的印蓝包袱。他也不觉沉重,在山上走走跳跳,步子十分轻快。


    炎君道:“他如何?”


    夜里视野太暗,擅罪者一时无法看清那少年面貌,直到人已经走下山坡,才摇头道:“他死时貂裘锦被,儿女绕膝,一屋子的人围在他身边哭得很伤心。”


    “他会得到善终。”


    “等下一个吧。”炎君说。


    天上星辰斗转,黑云渐渐退去,日出前一刻,终于等来第二个人。


    来人身披七宝袈裟,脖子上悬着一百零八子檀木念珠,步子极快,下山时脚上木屐碰触出咔咔咔的响声。


    炎君心上一凛:“这人会武功。”


    话音刚落,那行脚僧人已经走到他们对面。就在距离大石还有三丈远时,僧人停了下来,视线忽然移向地面。


    凝视片刻,他缓缓抬起左脚,像擦脏东西似的把木屐在地上一阵擦蹭。


    端详片刻,确定秽物擦净,僧人踩着木屐,迅速朝下山走去。


    木屐的行进之声渐渐飘远,炎君收起追命火,确定能追查到那人踪迹,便从大石后面跳了出来。


    他朝那僧人停步的地方走去,木屐的印子深深嵌进土里,留下了两道整齐的刻痕。刻痕下的泥土,掺杂着稀疏的鸟羽。幼鸟的头颅,被深深踩进土壤。


    五寸外,一只虫豸正在蠕蠕靠近。


    那股散不开的人血腥味又出现了。


    炎君道:“你看见了吗?”


    擅罪者道:“他死前,面前有棵树。”


    “树?”


    “什么模样?”


    “高不可见,或许已有千年之寿。”


    “因何而死?”


    “死因不明。”


    “时间呢?”


    “天黑之后。”


    整个过程,擅罪者没有抬头正视他一眼。


    *


    僧人不眠不息,次日日中时候,终于进入一个小镇。


    炎君见僧人脚步放缓,亦连忙慢下步子,只是远远跟在后面,不再靠近。


    这时,炎君注意到城门不远处屹立着块青色大石,高约一尺半,隐隐约约埋没在荒草丛中。


    他拨开一看,石上刻了把长刀,长刀之上,还有条九段的金枝。


    原来已经入了公室辖域。


    八千金刀卫,三千守在十里槛,其余的五千则散布在辖域各处。都说公室治理下一派清明,没想到连这种边陲小镇也是一派祥和繁荣。


    日中的大街上叫卖声吆喝不止,沿街货铺应有尽有。值得注意的是,


    其中不少货铺前会摆上个足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木鱼,远远地便闻见浓烈的香烛燎熏气味。而这些铺子无一例外专卖香蜡纸烛、蒲团座器。


    这个镇子似乎崇佛成风,街上光是卖拜佛礼器的就不下二十来家,连客店、酒肆、肉铺都会单独劈一处神龛,里面敬奉着小型的金身佛像。


    炎君望着大街人来人往,男男女女,如鱼贯列。买卖香烛的铺子更是拥挤不堪。心里觉得奇怪。


    他道:“此地笃佛,为何街上却不见其他僧人?”


    擅罪者道:“想必附近的寺庙有大事发生。”


    炎君不礼佛事,一时也猜不出个所以然,见那僧人拐进巷偏,连忙跟了上去。


    巷子僻静幽狭,僧人一直走到巷尾,最后拐进家食馆。


    青天白日,过分拘谨反而会遭人怀疑。炎君与擅罪者索性把自己当成食客,面不改色地跟着进去。


    挑了最不引人注意的西北角坐下后,僧人双眼微阖,对着西方,开始默声诵念。


    一百零八子的檀木珠串缓缓转动,僧人面容虔诚而静穆,食馆内偶尔三五响动似乎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想起山上的事情,炎君心中滑过一丝错愕。


    僧人并未发现有两只眼睛一直暗暗注意自己,诵完经,就着店小二端来的一碟素瓜并一碟酱菜,吃了半碗米饭。


    付账时,店小二走过来,恭敬道:“莱山大师。”却对他递来的饭钱半文不取。


    一番推辞,莱山罗罗收了念珠,冲小二微微示意,起身离开。


    见人离去,炎君喊住店小二,问道:“那位大师是店中常客吗?”


    店小二看他一眼,道:“莱山大师慈悲为怀,福缘广积,这饭是布施,不算买卖。”


    慈悲为怀?


    福缘广积?


    炎君心上觉得别扭,面上却不显露,问道:“敢问莱山大师居于何方宝刹?”


    店小二笑道:“方圆十里地也只有家白马寺,客倌没听过吗?”


    “白马寺?”炎君心道,“原来这莱山和尚是白马寺的僧人。”


    擅罪者忽道:“既有十方丛林,街上怎不见僧人?”


    店小二见他打扮奇怪,说话时不看人,脑袋低低垂下,好奇之余,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一看,才注意到他衣下藏着的佛珠,以为他是外地来的游僧。


    便道:“白马寺的广善方丈近两日就要身归涅槃,僧人都在山上诵经念佛,不好下来走动。”


    老僧圆寂,寺中余下僧人须在灵前集众念诵,诵声七日不能断绝。想来这方丈已在弥留,所以僧人才不敢随意出寺。


    至于那莱山和尚,也是因此才急匆匆赶回。


    想起擅罪者的预言,炎君问他:“佛寺是众生愿力所在,人心所向,或有神异,不知寺中可有什么奇闻逸事?”


    店小二立即反应过来,说:“这白马寺中的确有棵千年古树,常绿不调,每至深夜还会呜咽不止,算是白马寺一奇。”


    古树?炎君有些吃惊,这不刚好与预言合上了。


    他问了白马寺所在,即刻跟上。一片喧闹中,莱山罗罗已经快步进入白马寺。


    白马寺属十方丛林,必要时可大量接待别处云游的僧人。寺院规模极广,七堂具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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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寺僧也有八百之众。


    莱山罗罗在当地颇负盛名,一番打探,炎君大概摸清他之底细。


    莱山罗罗原是个武夫,武艺卓绝,博览六经。因醉心佛法,在三十年前受了点化于白马寺落发出家。


    他年辈高又精通佛法,讲经辩道更是数次轰动。寺中僧人都知道,等广善方丈圆寂,他便是下任方丈的不二人选。


    炎君与擅罪者自称香客,借着祈福的理由,请求在寺中住段日子。


    听对方说明来意,接待的僧人面露难色:“鄙寺近来事务繁忙,不便招待外客。”


    人总是有说不尽的烦恼,求不完的愿望,白马寺平常时候香火旺盛,人员来往十分频繁。对此要求僧人已是见怪不怪。不过,最近情况特殊,白马寺已提前说明这几日不对外接待香客。


    见他为难,炎君把路上准备好的说辞搬出。


    他道:“我这位朋友身患眼疾,幸得佛祖庇佑,不日将恢复。感念佛恩,为此他发愿余生听遍千寺钟鸣,敬献万钱香火。今日遇事不能留宿,可惜!可惜!”


    僧人听他说得诚恳,心里生出几分感动,请他们稍等,自己去院中询问。


    炎君心里面也直打转,道:“这种说辞,这些和尚会答应?”


    擅罪者道:“看机缘吧。”


    不久,方才接待他们的僧人匆匆回来,面上带着几分和悦,道:“方丈已经应允,请二位随我来。”


    白马寺分东西两处禅房,东边禅房住的是寺中僧众,西边禅房专供外来香客留宿。


    果然,就像那僧人所说,西禅房内外都是空荡荡的,他们两人是唯一入住的香客。


    似乎是为了配合炎君的谎话,擅罪者索性找了块黑布把自己的眼睛遮住。然而等僧人离开,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他却没再摘下黑布。


    回味今日见闻,炎君问他:“你看得见别人,看得见自己吗?”


    擅罪者不答,问他:“如何才能看得见?”


    炎君道:“临波照影。”


    擅罪者摇摇头。


    临波照影,顾影自怜,偏偏自己看不见。


    炎君问:“你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擅罪者道,“我活了很久,太远的事情已经记不起来。”


    炎君可以确定眼前之人一点武功都不会,普通人的寿命太过短暂,五六十是常数,七八十已算长寿。


    而宽袍下的脸不算老,大约四十来岁,也可能更年轻。


    不过,若每次睁眼,见到的只有生离死别,对他来说,的确如此。


    “这是赦心铃。”炎君看着他手中紧握的铃铛说,“你从何得来?”


    “一个修者交给我的。”擅罪者说,“还有这双眼睛,他要我帮忙找一个人。”


    “修者?”炎君略一迟疑,“人现在何处?”


    “死了。”擅罪者说。


    “他要你找什么人?”


    “不知道。”


    “既然不知,你又如何找?”


    “时间还长,总有找到一日。”


    对此,炎君不予置喙。他问:“这也命?”


    “或许是。”


    “所以,你不信命?”


    擅罪者摇头:“可落石之下,从没一人真正逃脱。”


    “从无例外?”


    “从无例外。”


    炎君道:“这次会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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