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正是用斋饭时候。
来送饭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僧人,法号玄空。他端出几碟吃食放在桌上,便要转身离去。
擅罪者出声叫住他:“有几个问题思虑多年,至今仍是不解,还望师父为我指点迷津。”
听人叫住自己,玄空随即停步,回身看他。
眼前之人装束奇怪,一身长袍从头拖到脚,脸被袍子遮住,看不清长相。玄空视线一路往上,下意识想看个仔细。
恰在此时,擅罪者微微抬起头。
面颊之上仅有三指齐宽的纯黑布条将眼睛严严实实遮盖住。
怔然片刻,玄空忽明白过来什么,连忙侧目回避。不好意思道:“施主要问什么?”
擅罪者道:“佛说六道轮回,生死亦是轮回,敢问生死轮回可有定数?”
玄空年纪轻,刚剃度没两年,只能凭着为数不多看过的几本书和寺中见闻来答。他道:“自然有数。”
擅罪者道:“那生死的数从何而来?”
玄空道:“生死有数,皆是因果。”
擅罪者道:“我不解,是有因有果,还是有果才有因?”
玄空皱皱眉头,怎么连这都分不清,甚至颠倒了因果。他语气肯定道:“自然是先因而后果。”
“前几日,我在山中遇见一人,石头坠地时,那人着急赶路,是以走快了两步,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擅罪者问,“这是因还是果?”
玄空道:“是果。”
“那因是什么?”
玄空道:“石头下坠。”
擅罪者问他:“因果能改变吗?”
玄空道:“生死有数,也有因果,自然不能改变。”
擅罪者道:“所以石头坠地,无法阻止?”
“自然。”
“倘若我提前告知石头下落时他会丧命呢?”
玄空犹豫道:“那他或许能过一劫。”
擅罪者又问:“若人最后还是死了呢?”
玄空一愣,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擅罪者道:“我虽事先告知因果,可听了我的话,他还是继续走下去。”
玄空惋惜道:“可见因果有数,无法改变。”
擅罪者又问:“那么,是因在前还是果在前?”
玄空脱口而出:“因果因果,自然是因在前,果在后。”
擅罪者道:“所以是先有因,才有果。”
“是。”
“若无此因,便无此果。”
“是。”
擅罪者道:“转回前事,石头下落已是必然,若我成功劝那人离开,他便不会死?”
玄空应道:“这是自然。”
擅罪者道:“那么因果的定数又在哪里?”
玄空哑然,半天答不上来。
日色入暝,外面突起几声鸦鸣,玄空大梦初醒般迅速朝窗外望去。
余光一点点从琉璃碧瓦散离,寒意与无边无际的黑暗后来居上,将白马寺一口吞下。
炎君看出他神色不对,刚想发问,就听一声尖叫破空而来。
声响极大,瞬间盖过了鸦鸣。禅房的木窗没扣紧,被忽来的夜风吹得一阵乱摇。
这阵风来得又快又急,不过须臾,屋里瞬间恢复平静。至于裹挟其中的另一道声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炎君五感远比常人灵敏,在声音出现的一瞬间就准确地捕捉。一切恢复平静后,他渐渐回味过来。确定是有人在大声呼喊,声音中似乎还隐隐压制着一股怒火。
“是什么人在大声呼喊?”炎君问。
玄空和尚道:“是钟施主。”
近几日白马寺方丈即将圆寂,僧人不得随意下山,寺中也一律谢绝外客,没想到除了他们还会有别人居留寺中。
炎君道:“听他声音凄苦,想是有隐情,师父可方便告知一二?”
玄空面露哀怜,叹道:“钟施主是个可怜人,方丈也是无可奈何,没办法才把他关在寺中。”
“事情都是东面的一伙盗匪闹起来的。”
“盗匪?”炎君奇道,“是什么胆大包天的盗匪敢在公室地盘撒野?”
玄空道:“这个匪团不同于一般匪团,里面的人都是会武功的。”
“会武功?”炎君瞬间警觉起来,公室与晴岚山市两相对峙,却约定各自圈地为主,从不相犯。
两家之外,渐渐出现了一些无主之地。这些地方若没有厉害的世家弹压,歪风渐涨,逐渐就成为流匪滋生的巢穴。
当然,流匪终究只是流匪,乌合之众,修者不屑为伍,偶尔有武者加入其中,却也是海中细鱼,掀不起多大风浪。
若是个个都会武功就不一样了。
玄空道:“寻常劫匪打家劫舍,顶多就是抢些粮食、财物,抢了就跑,根本不敢张扬。但这群人手段极其凶狠,打家劫舍不说,动辄就要屠城。”
“屠城?”炎君大吃一惊,发生这种事情,他怎么从没听过风声?
又想,若一村一城都被杀尽,又有何人报信?
玄空面露不忍:“听说已经有两个村庄被屠了。”
“钟施主一家就是惨死在这伙人手底下,当时钟施主来寺中祈福,才逃过一劫。他回到家,亲人朋友早已经成了恶人刀下亡魂。”
“钟施主悲恨下要去找他们报仇,但这匪帮都是会武功的,钟施主以一敌多,更加不是对手。”
“幸好莱山师父经过,才救他一命。”
炎君不由道:“莱山大师武功竟如此高深?”
玄空道:“那匪帮头子笃行佛理,莱山师伯与他辩道数日,几番言语相劝,才愿意放钟施主一马。”
嘴里拜佛参禅,手上却有无数性命,好个佛口蛇心。
炎君道:“那匪团头子叫什么?”
“为首者有二,与莱山师伯辩道那个叫赤狐,还有个……名字不清楚。”玄空思索着说,“听说那人功夫厉害,手指轻轻一戳,对手立即横死当场,好像叫……叫什么玄冥指。”
炎君记下这个两个名字,对他道:“小师父,能否带我去见那人一面?”
玄空面色为难:“钟施主身负深仇,情绪时常失控,施主与他说话恐怕会被误伤。”
炎君道:“我也学了些拳脚,他轻易伤不了我。”
见玄空仍是不愿意松口,他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渡一痴人,也算与佛结缘了。”
擅罪者在一旁帮腔:“请师父行个方便。”
玄空看了看擅罪者,想起方丈嘱托,跑去一问。回来时脸颊微红,惊异之色更甚。
他道:“施主随我来。”
听见二人离去的声音,擅罪者缓缓转身,朝着北窗无言坐定,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那几句话。
许久之后,他忽地站起身,摘下覆在眼睛上的黑布,快步离开禅房。
好大一轮圆月高悬头顶,只是边上见不到一颗星星,很是孤独。
细风自两耳侧划过,头上黑袍被吹得一阵阵地摇动。偶然一眼,他目睹乌云一点点接近,把圆月整个遮盖。
白马寺立寺时间很长,几乎与十里槛同时。
之后的很多年,它就伫立在此地,看着默默无闻的十里槛忽然有一道繁星掠过,那是太阳也无法与之争辉的耀眼,十里槛的天仿佛被整个照亮。
在外人看来也是如此,此后公室灯火相继,人才辈出。历代公室慢慢把疆域扩到它的脚下,最后把它也囊括在内。
然而,晴岚山市横空出世,公室的疆域再也没往前推进一步。白马寺理所当然成为公室东边最后一道屏障。
出了白马寺,便不属于公室管辖,那些地方时常有大大小小的伤人事件发生,为财为仇,不时也会闹出些人命。但是白马寺和寺下面的这个镇子却因为公室的庇护长享太平。人们都说,这是佛的庇佑,是佛祖显灵。
白马寺僧人每一次叩拜与祈祷,都是对着西方。
可这又能持续多久?
前代公室的死讯如惊雷落地。
七代公室死在晴岚山市手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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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街小巷窜走,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匪夷所思的惊变。
公室震怒不已,却只能以最快的速度选出新的掌令者。
第八代公室,人们会称之殷公室。
微风又起,吹开了遮盖在月团上的黑云。月光一泻千里,照见白马寺枯朽的模样。
长方形院落,坐北朝南,琉璃碧瓦,映着圆融的月光,十分祥静。山寺内建筑林立,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毗卢阁、齐云塔依次排布,飞檐挂角,秩序井然,更显庄严。
入夜后,僧人大多都在法堂修习晚课,佛堂里传来呢喃不断的诵经声。路上只有一两个僧人路过,但他们各有事情,没注意到寺里面忽然多了个人,便匆匆离去。
部分潜心修行的僧人会自觉遵循过午不食的规矩。
莱山罗罗走进那家食馆时,正好将到午时。照这里人的说法看来,莱山罗罗在僧人中颇负盛名,晚课时多半不会选择去法堂与僧众修行,会在单独辟出的一间静室。
擅罪者依着零星的记忆,找到了这间静室,里面传来连续不断的木鱼敲击之声。
他敲了下门,轻步进入。
金身佛像前,两炉香灰已经燃尽,但香火味经年累月,渗入砖木,已经挥之不去散去。
莱山罗罗在蒲团上禅坐,一手持礼,一手敲着木鱼。至于他口中正在念的,擅罪者听出那是属于《心经》的一段。
莱山罗罗依旧端坐在佛前,静心把《心经》诵念完毕。
擅罪者闭上眼睛,两耳听着佛忏声,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木鱼声戛然而止。擅罪者睁开眼睛,莱山罗罗起身向他行了个合十礼。
“施主为何而来?”莱山罗罗问。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大师指点。”擅罪者话语沉稳,不疾不徐,“方才师父念的是《心经》?”
莱山罗罗道:“是。”
擅罪者道:“《心经》里面有这样一句话‘中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第一次听到时便一直思索其中真意,但参悟许久,终究不得法门。”
寻常时候也有许多香客、僧侣找他讨论佛法,莱山罗罗习以为常,问:“施主有何处不解?”
擅罪者道:“有生便有死,贪生惧死,原是人的天性。经上说,若没有无明、老死的困扰,也就没有灭除的必要。”
“可生老病死的困扰又该如何剔除?”
莱山罗罗道:“如施主所说,六道轮回,生死也是轮回。生后即将面临死,死后必将迎来下一次的生,生死循环,又有何惧?”
擅罪者道:“师父已经跳脱生死的挂碍了吗?”
莱山罗罗道:“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
“世上有千万人,这千千万万人中又有许多离佛太远。”擅罪者问他,“若生死中无佛,又该怎样忘却?”
莱山罗罗从容答道:“既然生而难免一死,死而又可以生,又何必执着?不执着,便也无惧。又关佛何事?”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鸦叫。擅罪者问他:“师父听见外面的鸦声了吗?”
莱山罗罗道:“听见了。”
等他说完这句话,外面的鸦叫声立刻停下。
擅罪者又问:“大师听见外面的鸦声了吗?”
莱山罗罗答:“听见了。”
擅罪者问他:“鸦去无声,大师怎还能听得见?”
莱山罗罗道:“鸦鸟虽然已经离开,但闻性未变,闻性未变,便能听见。”
擅罪者抬起头,眼睛正视莱山罗罗刹那,纷繁景象席卷脑内。
他“看见”莱山罗罗在巨树前蓦然倒地,身子动弹不得。
他道:“那大师听得见脚下鸦声吗?”
脚下的鸦叫声?
莱山罗罗猝然一惊,不等他追问,一名小僧叩门进入。对二人道:“方丈唤师父和施主过去。”
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香客,闻言,莱山罗罗惊讶地看着擅罪者,但擅罪者已经阖上双眼,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