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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项链

作者:苏方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月光如一层薄霜,静静覆在夏夜里。路灯的光晕被潮热的夜濡染开来,懒懒地描摹着楼墙斑驳的轮廓。


    小区内横七竖八停着的车,挤占了本就稀疏的绿化带。窗式空调外机嗡嗡低鸣,汇成一片倦怠的背景音,与谁家厨房漏出的炒菜油烟、墙角晚香玉的残馥,一同搅在微凉的晚风里。


    杨宥一边举着电话,一边踏着老旧的楼梯往上走。


    “杨宥,你是疯了还是嫌命长?一个人就敢跑去追那些猫贩子,想什么呢?”电话那头的孙柠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语气里压不住地担忧,“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我怎么——”


    “柠姐柠姐,淡定……”杨宥忍不住打断,声音里带着点安抚的笑意,“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冒险是值得的,我拍到了姓段的那孙子从偷猫到贩卖交易的全程,连收购的不法商家都一并入镜,证据链完整,谁都别想赖。”


    话音未落,那边的语气瞬间转了风向,声音陡然拔高:“你真拍到了?”可兴奋只持续了片刻,随即又倏地压低了嗓音,掺进几分谨慎,“那你现在安全吗?没被人盯上吧?”


    杨宥语气里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放心,早甩干净了。我今晚整理一下素材,顺便把新闻底稿写了,明天到公司一并交给你。”


    说着,他已停在自家门前,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到家了,先不说了啊。”没等对方回应,就利落地挂了电话。


    相机和背包被一股脑儿撂在玄关柜上。他随意蹬掉鞋,趿上拖鞋,径直走进客厅,按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传来清晰而沉稳的播报声:


    “据国家天文台专家介绍,本次月全食的发生,需要月球、地球、太阳三者精确排成一条直线,且地球居中遮挡太阳光线。当月球完全进入地球本影区时,其表面因特殊的光线折射作用,呈现出神秘的暗红色调,也就是民间俗称的‘血月’。”


    屋内的陈设大多以红色为主调——暗红色的窗帘、红木茶几、电视背景墙上嵌着暗红纹路的岩板,就连随意散落在地板和沙发背上的睡衣,也逃不开这片浓烈的色系。


    沙发后方挂满了大小不一的相框。有杨宥从出生开始每年生日雷打不动的全家福,可日期截至三年前;有几张边缘已泛黄的童年照;还有几张猫咪的照片,背景无一例外都是这个家……


    杨宥将茶几上堆着的几个快递推开,露出被压在下面的电脑。他盘腿坐在地板上,从衣服内袋的暗格里摸出内存卡,随即在茶几上翻找起来。可来回扒拉了好几遍,读卡器依旧不见踪影。


    “诶?读卡器呢?”


    本就凌乱的茶几被他翻得更是雪上加霜。忽然,他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伸手探进外衣口袋,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掏出来。果然,之前随手塞进去的读卡器就混在其中,同时被带出来的,还有那个装首饰的布袋。


    他把读卡器放在茶几上,其余零碎物品塞回口袋,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布袋。里面并非他印象中随手拿的几条手串,而是那条被拒绝的项链和一张折起来的旧照片。


    杨宥看着手里的项链,有些哭笑不得:“这阿姨真的是……这条项链是不是卖不出去了啊……”


    他展开那张照片。泛黄的黑白照,岁月在相纸上留下了破损的痕迹,加上当年拍摄时曝光过度,照片里两个人的面容模糊难辨,只剩朦胧的轮廓,几乎融进了一片苍白的光晕里。


    杨宥小声嘀咕:“这拍的什么玩意儿……脸都糊成一片了。”


    他把照片随手搁到一旁,拿起项链端详片刻。银链坠在指间,微凉。犹豫只是一瞬,他还是将它戴上了。链子贴上皮肤,带来一丝陌生的触感。他不再耽搁,拿过读卡器连接电脑,开始整理今天拍到的新闻素材。


    ***


    天阴了一整日,直到夜间,雨才见缝插针地落下来,不过半小时便偃旗息鼓,草草收场,颇有些辜负这整日蓄势的灰云。


    雨后空气湿润,泥土的气息混着夜风徐徐散开。一轮圆月在薄云后影影绰绰地悬着,像蒙了层纱。直至夜半,整座城市渐入酣眠,那轮月才开始悄然被蚕食。


    杨宥居住的小区早已陷入沉睡,唯余他家的客厅还亮着一盏孤灯。落地灯晕开一团暖黄,电视屏幕泛着幽微的蓝光,交织成夜里唯一的光源。杨宥歪在沙发上睡得十分落拓,光影在他脸上静静流转,那身红色睡衣松松垮垮地裹着他,领口微敞,颈间项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电视里的广告结束,画面切换至新闻直播,主持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本市天文馆特别开放夜间观测区,供市民欣赏这场罕见的天文奇观。专家建议天文爱好者把握本次观测机会。我台记者目前已到达观测点,接下来为您进行现场连线……”


    这时,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似贴着他耳畔传来——


    “时间就快到了,你该去了,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杨宥倏地睁开眼。


    两秒僵滞后,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目光如电扫过整个客厅——空无一人。他胡乱抓了把头发,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呼……真是要疯了!!!”


    他从抱枕底下摸出手机瞥了眼时间,起身趿着拖鞋走向卫生间。


    窗外,圆月已被吞食过半。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额角沁着细密汗珠。他拧开水龙头,捧起温热的水泼在脸上。就在抬头的刹那,颈间项链毫无预兆地发烫,皮肤像被灼了一下。


    “该不是中邪了吧……”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喃喃。


    话音未落,镜面竟泛起涟漪般的微光——光源正是他颈间的项链。他慌忙低头查看,项链却安静如常,并无异样。


    他未曾注意到的是,在他低头的刹那,镜中的项链又极快地亮了一下。


    杨宥抬手抹去镜面上的水雾,定定注视着自己——浓重的黑眼圈,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揉了揉太阳穴,只当是最近太累了,勉强扯出个自嘲的笑:“我怕不是疯了……一惊一乍的,自己吓自己。”


    说完便转身走出卫生间。


    窗外,圆月只剩一弯极细的月牙,如钩,如刃。


    杨宥俯身从满地衣物和杂物中翻出遥控器关掉电视,又熄了落地灯,摸黑朝卧室走去。经过客厅那面穿衣镜时,颈间项链忽地再度亮起——


    他本已走过,却又退后半步,停在镜前。


    此时,圆月彻底被吞噬。


    杨宥不可置信地瞪着镜中发光的项链,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这项链分明毫无动静。


    他迟疑地伸手触碰镜面,指尖竟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冰凉的、水一般的触感,仿佛那镜面只是荡漾的水幕,而背后藏着另一个时空,幽深,无声,在暗处等待。


    未及反应,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拉扯,将他整个人拽入镜中——


    “啪嗒”一声轻响。


    项链坠落在地,微光熄灭,恢复如常。镜面平静如初,映着空荡荡的客厅,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


    冬日的太阳悬得很高,光芒慷慨却毫无暖意。寒意是透彻的,不黏腻,只清晰地宣告着北方冬天的权威。


    空气被滤得如同冰镇过的玻璃,将红顶别墅的轮廓勾勒得异常锐利。花园里,覆着薄霜的龙柏静立如哨兵,剪影落在灰白车道上。海风带着咸腥的锋利感掠过铸铁围栏,刮在脸上有种干净的刺痛感。海面在日光下碎成万千片银鳞,不住地晃动,冷而耀眼。


    节日的红绿装饰,在这纯粹的、近乎严酷的蓝白背景里,显出几分突兀的人间热闹,像一段温暖的、却有些不合时宜的插曲。


    临近正午,阳光铺满海边的别墅。空荡的客厅因着温馨的装修风格,竟迷惑性地让人产生天气格外和暖的错觉。


    陈释站在玄关的镜子前,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一身黑色机车服妥帖地勾勒出他高挑的身形。他抬腕看了眼时间,伸手去拿背包和头盔。


    门一拉开,正对上徐音希抬起的手。两人俱是一怔,一个难掩讶异,一个猝不及防,声音撞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


    “你要出门?”


    陈释收回微微上扬的嘴角,只问:“找我有事?”


    徐音希裹着驼色大衣,发梢还沾着室外的寒气。她的目光越过陈释肩头往屋里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额……就这么让我站在门口说?”


    陈释瞥了一眼腕表,侧身让出通道:“五分钟。我有事。”


    “急什么?”徐音希不理会他的催促,信步走进客厅,目光四下流转,“我都半年多没到你家来了,上次来还是你家装修到一半的时候呢。连设计师都不请,亲自操刀……我倒是要看看你把这房子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暖色调的陈设与布景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浓烈,阳光登堂入室的铺进来,满室暖黄与窗外清冷的世界形成奇异的割裂感。


    “这完全不是你的风格啊,”她转向陈释,眼底带着探究,“怎么突然想起重新装修?”


    陈释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的催促意味分明。徐音希见状,从包里取出文件递过去:“合作合同,我签好了。就差你的。”


    他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放到横在两人之间的岛台上:“特意跑一趟,就为这个?”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秘书。”徐音希挑眉,“是想问主播招募的事。公开招募,还是私下接触?我看了几个不错的……”


    “打个电话就能说的事,值当跑一趟?”


    “我发了一上午消息,”她眼睛微微睁大,“您倒是回一条啊,大哥。”


    陈释语气依旧平淡:“不急,先定选题吧。”


    徐音希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彻底没了脾气:“拜托……我们要做账号,不是应该先确认主播,再一起定选题吗?”


    陈释低着头,半晌才缓缓开口:“这周我有事要处理,下周吧。”


    徐音希打量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行。昨天非晚联系我,说想加入,意思是想做主播。”


    “他不是去做演员了?”


    “小演员难出头呗,要么就是没遇到合适的本子。”徐音希漫不经心地随口带过,敷衍地摆摆手,“不知道,他也没细讲。”


    陈释淡淡“嗯”了一声。


    徐音希转而想起什么,语气活跃起来,“对了!办公场地都弄好了——说出来你都不信,特别温馨!”


    陈释抬腕看表,兴致缺缺:“哦。”


    “哦?!”徐音希像是被这个单音节刺到了,一下子炸毛,“你就一个‘哦’?”


    陈释这才抬眼看她,反问:“不然呢?”


    “你突然搞装修,”徐音希边说边打量,用手比划着,“把你之前那‘停尸房’整得这么温馨,还以为你喜欢呢?!”


    她话出口才觉不妥,抿住唇,小心打量他的神色。陈释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再次看了眼时间,下了逐客令:“还有别的事吗?”


    徐音希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随即移开视线:“催什么?!这就走。”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陈释拿起头盔,跟在她身后出门。


    她走向门口的红色Panamera,手搭上车门时,看见陈释跨上了摩托车,动作一顿:“怎么骑摩托了?你生日时,叔叔送你的那辆小跑呢?”


    陈释扣上头盔,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开了。不喜欢。”发动机轰鸣响起前,他补了一句,“路过的蚂蚁都得被剃个寸头。”


    摩托车利箭般窜出。徐音希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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