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亮消失之前》 第1章 跟踪 午后的云层厚得像是吸足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头顶。风推着云块慢吞吞地挪动,偶尔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转眼又被吞没,仿佛连光线都挣不脱这黏腻的九月天。 南方的初秋,空气里还淤积着盛夏残留的湿热。蝉鸣在香樟树间有气无力地拖着尾音。整座城市陷在夏末的余闷里,只有晾在窗外的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计算着季节交替前最后一段缓慢的时光。 逼仄的弄堂口,地上摆了个首饰摊儿,一堆饰品凌乱地散在一个颇具年代感的旧皮箱里。守摊的老妇人低着头,对闷热的天气浑然不觉,裹着件不合时令的破旧外套。她伸手摁开脚边的收音机,陈旧的外壳里传出“滋啦”作响的杂音,她却浑然不觉,固执地将旋钮拧到最大。 字正腔圆的播报声逐渐挣破电流的干扰,在巷口断断续续地荡开:“天文台消息发布称,本年度最值得期待的天象——月全食,将于今晚登场,我国大部分地区都可观赏到‘天狗吃月亮’的全程。据天文台预报,本次月全食持续约1小时43分钟,接近理论极限。” 杨宥影子般地尾随在段景华一行人身后,在迷宫一样的弄堂里穿梭。 段景华不时驻足回望,锐利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巷子。杨宥借着往来行人与墙垣的阴影遮蔽身形,屏住呼吸,贴着斑驳的墙根缓缓挪动。耳畔只剩下收音机里断续的播报,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前方人影一闪,段景华等人拐进弄堂。杨宥疾步跟上,才转过墙角,段景华却毫无征兆地猛然回头。 视线即将交汇的刹那,杨宥余光瞥见旁边的首饰摊,顺势蹲下身去,随手拨弄起箱子里的饰品,做出认真挑选的样子。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的那群人身上。 扰人的播报仍在继续:“接下来,将为您播报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据气象台发布2024年十一黄金周期间——” “啪嗒。”老妇人终于大发慈悲地饶过了所有人的耳朵,关掉了收音机。 世界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小伙子,买项链吗?”苍老的声音响起。 段景华朝摊位瞥了一眼,漠然收回视线。身旁的小弟恭敬地递上烟,拢火点燃。段景华皱着眉偏过头,吐出烟雾,继续打量着四周,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身旁点烟的小弟。 杨宥见对方仍未放松警惕,便拿起一条手串往腕上绕,佯装专心挑选。不料刚绕了两圈,老妇人竟直接将他手串撸下,转而将一条项链塞进他掌心。 “这个适合你。”她声音低哑,帽檐压得极低,连眼睛都看不到。 杨宥低头看向掌心,呼吸一滞。 纯银锻造的莫比乌斯环,静静托着一颗珐琅烧制的星球。红、蓝与明黄交融的球体上,右下角那抹暖黄晕染出心形的轮廓。 更妙的是,球体上方三分之二处,一道银环蜿蜒成星轨,缠绕着星球。轨道上镶嵌着一粒红宝石,宛如凝固的星辰。 这方寸之间的微缩宇宙,仿佛被施了魔法。只一眼,杨宥便觉自己被拽了进去。心头毫无预兆地涌起一阵难过,眼眶不合时宜地发热。 “给你包起来吗?”老妇人慈祥地开口。 杨宥恍若未闻,直到对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伙子……小伙子?” 他猛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将项链递回:“我不喜欢这个……” 老妇人没接,只是劝道:“我在这儿待了一天还没开张,马上就收摊了,你就带一条项链走吧,很适合你的。” 杨宥这才看清她的容貌——岁月留下的沟壑纵横,眼神却异常明亮,催眠般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他举着项链的手僵在半空。 老妇人语气带着一丝可怜:“我儿子不争气,谈个恋爱搭上一条命,就剩我老婆子一个人挣点辛苦钱。这项链真的适合你,就带一条吧。” 正当杨宥在老人炽热的目光中挣扎时,不远处段景华的手机响了。 只见他接起电话低声交谈,狠狠地深吸一口烟,挂断后将烟蒂弹在地上,朝烟头的地方吐了口痰,带着小弟往弄堂深处走去。 杨宥急忙放下项链起身要追,迈出两步却又折返。他看着老人,十分为难:“阿姨……” 随即快速从摊位上抓起几个手串:“那个项链不适合我,这几个辛苦你帮我包起来吧。” 老妇人接过东西,慢条斯理地打包,杨宥焦灼地望向弄堂——那几人在尽头转弯消失。他急迫地向前跟了两步,听到老人的喃喃自语,又退回来接过老人打包好的首饰布袋。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听见老人的低语:“还是一样……” 杨宥本能地追问:“什么一样?” 老人却不答,只道:“196块4。” 他不再多问,迅速扫码付款,将布袋随意塞进口袋,朝着段景华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老妇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深处,深深叹了口气。 风奋力推开云块,阳光洒了下来。 弄堂口一片静谧,空空如也。 摊位,老妇人,皮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哪还有什么摊位。 地上连压痕都没有,仿佛这里从未出现过什么。 *** 错综复杂的弄堂,如蛛网般在城市的肌理间延展,黄昏里蜿蜒如迷阵,青砖墙垣将天光切割成破碎的瓷片。杨宥的身影在窄巷中疾驰,回声在斑驳墙间碰撞,脚步急促而凌乱。段景华等十几号人在身后紧咬不放,脚步声如鼓点般密集。 奔逃间,杨宥还不忘把脖颈上挂着的相机里的内存卡扣出来,迅速塞进衣服内袋的暗格,动作干净利落。 “站住!你他娘的别跑!!”段景华的怒吼挟着粗喘从身后传来,“你给我站住,被老子抓住,你就死定了!” 杨宥足下生风,顾不上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更不能让你抓到了。 他闪身拐进一条狭窄岔道,身后的脚步声竟奇迹般消失了。背靠潮湿的墙壁喘息时,垂落的手无意间触到身后一扇木门——门板竟是松动的。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衰老的吱呀声,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他毫不犹豫侧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窥探外头的动静。 许久,巷中只余风穿过墙缝的呜咽。他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由于不能确认对方是否离开,自然也不敢贸然出门。 他想向屋主求助,可一回头,却先被一扇巨大的折叠屏风挡住了去路。 屏风正中设着佛龛。紫檀木上,释迦牟尼佛金身端坐莲台,宝相庄严,悲悯地垂着眼眸。 杨宥双手合十恭敬一拜,才绕至屏风后方。不料屏风背面竟又设一龛,供奉着一尊观音。 这观音姿态与正面的佛祖迥然不同——汉白玉的观音闲踞莲台,左足踏莲,右腿稍显闲适地踞起,右臂轻搭左膝,眉目含悲,面容慈悲祥和。(注①) “倒坐观音?”他心下微诧,仍恭敬行礼。 行完礼,他才开始细细打量这间屋子。 这一看,不由得怔住了。 四壁密密麻麻的老式钟表,立式、挂壁、座摆……形制各异,数以千计。更诡异的是,所有钟表的指针都静止在不同的时刻,满室阒寂。 整间屋子死寂得如同凝固,唯有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束中缓缓浮沉。 “这是个……表店?”杨宥困惑地低声自语,“怎么这么暗……” 他试探着往里面走去,昏昧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尽头处的柜后蜷坐着一道佝偻身影。那是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正垂眸专注地捣鼓着手里的钟表,衣着打扮竟似不属于这个时代。 而老者的身后,还设有一龛——供着一尊半人高的神像。红衣袈裟,右手持着振开地狱之门的金锡杖,左手掌中是光摄大千世界的明珠,是地藏王菩萨!(注②) 杨宥迟疑着上前几步:“大叔你好,可以麻烦你帮——” 话音未落,老者倏然抬眼,将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拉了拉,未等杨宥说完便打断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杨宥也觉得自己擅自闯进来有些冒失,忙赔笑解释:“对不起,是有人追我,我才——” 老者抬起的手再次截住了他的话。他眯起眼,将手中的时钟翻转,置于耳边细听,又举到眼前端详。表盘上的时针、分针和秒针齐齐停在十二点三十分四十秒的位置,纹丝不动。 半晌,老者才将目光从钟表移到杨宥脸上,目光如古井深潭:“东西既已予你,何必再来?你该去见的人不是老朽,来错地方了。” 老者说完,便不再理杨宥,重新埋首摆弄起手里的时钟。 杨宥怔在原地:“他?他是谁?您认识我吗?” 等待良久,未见回应。见老者没有想搭理自己的意思,杨宥自觉没趣,对着老者礼貌鞠躬道谢,转身走向门口。 门轴发出沉涩的呻吟,他小心推开门缝,打量外面空无一人的弄堂,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老者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缥缈得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这是最后一次,你们都没有机会了……记住,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你该给自己谋个出路不是吗?何必执着呢?” 杨宥脚步一顿,回头扬声问:“您是在和我讲话吗?” 回应他的只有满室寂静。昏黄光线下,老者的身影模糊得如同幻影。他恍惚地低语:“说什么呢?!” 杨宥摇了摇头,推门而出,踏入渐深的暮色。 屋内,老者轻抚开始震颤的秒针,将钟表轻轻放在柜上,望向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 “该去了啊……它已经快开始转动了,你们都逃不掉了,既已开局,生死不论。” 柜子前的佝偻身影已然消散于暗处,只余一缕尚未散尽的叹息,在空寂中回荡。 那钟表孤零零地立在柜面,秒针在刻度间往复挣扎,如困兽般剧烈弹动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声响,却始终未能真正转动。 杨宥走出屋子,被弄堂里的穿堂风吹得一个激灵。 “他说的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他回头望去,那扇门静静立在暮色中。摇了摇头,只当是遇到个古怪老人。环视四周,未见段景华等人的踪迹,他压低帽檐,快步融入巷外渐浓的夜色。 弄堂在夜色中扭曲变形,那扇木门如退潮般悄然隐没在青砖阵中,只剩风在空巷中低语,诉说着未完的谶语。 注: ①. “倒座观音”位于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隆兴寺摩尼殿,为明代成化年间彩塑观音像。——本句描述摘自百度百科。而南京鸡鸣寺中也有一尊观音像,坐南朝北。佛龛上的楹联为”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文中的“倒坐观音”像的摸样参考隆兴寺中倒坐观音的形象,和鸡鸣寺中倒坐观音的朝向,但是材质于两处均有差异,为私设。 ②. “右手持着振开地狱之门的金锡杖,左手掌中是光摄大千世界的明珠。”本句形容出自《地藏菩萨本愿经》中对地藏王菩萨的形容——“慈因积善。誓救众生。手中金锡。振开地狱之门。掌上明珠。光摄大千世界。智慧音里。吉祥云中。为阎浮提苦众生。作大证明功德主。大悲大愿。大圣大慈。本尊地藏菩萨摩诃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跟踪 第2章 项链 月光如一层薄霜,静静覆在夏夜里。路灯的光晕被潮热的夜濡染开来,懒懒地描摹着楼墙斑驳的轮廓。 小区内横七竖八停着的车,挤占了本就稀疏的绿化带。窗式空调外机嗡嗡低鸣,汇成一片倦怠的背景音,与谁家厨房漏出的炒菜油烟、墙角晚香玉的残馥,一同搅在微凉的晚风里。 杨宥一边举着电话,一边踏着老旧的楼梯往上走。 “杨宥,你是疯了还是嫌命长?一个人就敢跑去追那些猫贩子,想什么呢?”电话那头的孙柠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语气里压不住地担忧,“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我怎么——” “柠姐柠姐,淡定……”杨宥忍不住打断,声音里带着点安抚的笑意,“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冒险是值得的,我拍到了姓段的那孙子从偷猫到贩卖交易的全程,连收购的不法商家都一并入镜,证据链完整,谁都别想赖。” 话音未落,那边的语气瞬间转了风向,声音陡然拔高:“你真拍到了?”可兴奋只持续了片刻,随即又倏地压低了嗓音,掺进几分谨慎,“那你现在安全吗?没被人盯上吧?” 杨宥语气里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放心,早甩干净了。我今晚整理一下素材,顺便把新闻底稿写了,明天到公司一并交给你。” 说着,他已停在自家门前,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到家了,先不说了啊。”没等对方回应,就利落地挂了电话。 相机和背包被一股脑儿撂在玄关柜上。他随意蹬掉鞋,趿上拖鞋,径直走进客厅,按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传来清晰而沉稳的播报声: “据国家天文台专家介绍,本次月全食的发生,需要月球、地球、太阳三者精确排成一条直线,且地球居中遮挡太阳光线。当月球完全进入地球本影区时,其表面因特殊的光线折射作用,呈现出神秘的暗红色调,也就是民间俗称的‘血月’。” 屋内的陈设大多以红色为主调——暗红色的窗帘、红木茶几、电视背景墙上嵌着暗红纹路的岩板,就连随意散落在地板和沙发背上的睡衣,也逃不开这片浓烈的色系。 沙发后方挂满了大小不一的相框。有杨宥从出生开始每年生日雷打不动的全家福,可日期截至三年前;有几张边缘已泛黄的童年照;还有几张猫咪的照片,背景无一例外都是这个家…… 杨宥将茶几上堆着的几个快递推开,露出被压在下面的电脑。他盘腿坐在地板上,从衣服内袋的暗格里摸出内存卡,随即在茶几上翻找起来。可来回扒拉了好几遍,读卡器依旧不见踪影。 “诶?读卡器呢?” 本就凌乱的茶几被他翻得更是雪上加霜。忽然,他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伸手探进外衣口袋,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掏出来。果然,之前随手塞进去的读卡器就混在其中,同时被带出来的,还有那个装首饰的布袋。 他把读卡器放在茶几上,其余零碎物品塞回口袋,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布袋。里面并非他印象中随手拿的几条手串,而是那条被拒绝的项链和一张折起来的旧照片。 杨宥看着手里的项链,有些哭笑不得:“这阿姨真的是……这条项链是不是卖不出去了啊……” 他展开那张照片。泛黄的黑白照,岁月在相纸上留下了破损的痕迹,加上当年拍摄时曝光过度,照片里两个人的面容模糊难辨,只剩朦胧的轮廓,几乎融进了一片苍白的光晕里。 杨宥小声嘀咕:“这拍的什么玩意儿……脸都糊成一片了。” 他把照片随手搁到一旁,拿起项链端详片刻。银链坠在指间,微凉。犹豫只是一瞬,他还是将它戴上了。链子贴上皮肤,带来一丝陌生的触感。他不再耽搁,拿过读卡器连接电脑,开始整理今天拍到的新闻素材。 *** 天阴了一整日,直到夜间,雨才见缝插针地落下来,不过半小时便偃旗息鼓,草草收场,颇有些辜负这整日蓄势的灰云。 雨后空气湿润,泥土的气息混着夜风徐徐散开。一轮圆月在薄云后影影绰绰地悬着,像蒙了层纱。直至夜半,整座城市渐入酣眠,那轮月才开始悄然被蚕食。 杨宥居住的小区早已陷入沉睡,唯余他家的客厅还亮着一盏孤灯。落地灯晕开一团暖黄,电视屏幕泛着幽微的蓝光,交织成夜里唯一的光源。杨宥歪在沙发上睡得十分落拓,光影在他脸上静静流转,那身红色睡衣松松垮垮地裹着他,领口微敞,颈间项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电视里的广告结束,画面切换至新闻直播,主持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本市天文馆特别开放夜间观测区,供市民欣赏这场罕见的天文奇观。专家建议天文爱好者把握本次观测机会。我台记者目前已到达观测点,接下来为您进行现场连线……” 这时,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似贴着他耳畔传来—— “时间就快到了,你该去了,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杨宥倏地睁开眼。 两秒僵滞后,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目光如电扫过整个客厅——空无一人。他胡乱抓了把头发,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呼……真是要疯了!!!” 他从抱枕底下摸出手机瞥了眼时间,起身趿着拖鞋走向卫生间。 窗外,圆月已被吞食过半。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额角沁着细密汗珠。他拧开水龙头,捧起温热的水泼在脸上。就在抬头的刹那,颈间项链毫无预兆地发烫,皮肤像被灼了一下。 “该不是中邪了吧……”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喃喃。 话音未落,镜面竟泛起涟漪般的微光——光源正是他颈间的项链。他慌忙低头查看,项链却安静如常,并无异样。 他未曾注意到的是,在他低头的刹那,镜中的项链又极快地亮了一下。 杨宥抬手抹去镜面上的水雾,定定注视着自己——浓重的黑眼圈,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揉了揉太阳穴,只当是最近太累了,勉强扯出个自嘲的笑:“我怕不是疯了……一惊一乍的,自己吓自己。” 说完便转身走出卫生间。 窗外,圆月只剩一弯极细的月牙,如钩,如刃。 杨宥俯身从满地衣物和杂物中翻出遥控器关掉电视,又熄了落地灯,摸黑朝卧室走去。经过客厅那面穿衣镜时,颈间项链忽地再度亮起—— 他本已走过,却又退后半步,停在镜前。 此时,圆月彻底被吞噬。 杨宥不可置信地瞪着镜中发光的项链,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这项链分明毫无动静。 他迟疑地伸手触碰镜面,指尖竟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冰凉的、水一般的触感,仿佛那镜面只是荡漾的水幕,而背后藏着另一个时空,幽深,无声,在暗处等待。 未及反应,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拉扯,将他整个人拽入镜中—— “啪嗒”一声轻响。 项链坠落在地,微光熄灭,恢复如常。镜面平静如初,映着空荡荡的客厅,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 冬日的太阳悬得很高,光芒慷慨却毫无暖意。寒意是透彻的,不黏腻,只清晰地宣告着北方冬天的权威。 空气被滤得如同冰镇过的玻璃,将红顶别墅的轮廓勾勒得异常锐利。花园里,覆着薄霜的龙柏静立如哨兵,剪影落在灰白车道上。海风带着咸腥的锋利感掠过铸铁围栏,刮在脸上有种干净的刺痛感。海面在日光下碎成万千片银鳞,不住地晃动,冷而耀眼。 节日的红绿装饰,在这纯粹的、近乎严酷的蓝白背景里,显出几分突兀的人间热闹,像一段温暖的、却有些不合时宜的插曲。 临近正午,阳光铺满海边的别墅。空荡的客厅因着温馨的装修风格,竟迷惑性地让人产生天气格外和暖的错觉。 陈释站在玄关的镜子前,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一身黑色机车服妥帖地勾勒出他高挑的身形。他抬腕看了眼时间,伸手去拿背包和头盔。 门一拉开,正对上徐音希抬起的手。两人俱是一怔,一个难掩讶异,一个猝不及防,声音撞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 “你要出门?” 陈释收回微微上扬的嘴角,只问:“找我有事?” 徐音希裹着驼色大衣,发梢还沾着室外的寒气。她的目光越过陈释肩头往屋里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额……就这么让我站在门口说?” 陈释瞥了一眼腕表,侧身让出通道:“五分钟。我有事。” “急什么?”徐音希不理会他的催促,信步走进客厅,目光四下流转,“我都半年多没到你家来了,上次来还是你家装修到一半的时候呢。连设计师都不请,亲自操刀……我倒是要看看你把这房子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暖色调的陈设与布景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浓烈,阳光登堂入室的铺进来,满室暖黄与窗外清冷的世界形成奇异的割裂感。 “这完全不是你的风格啊,”她转向陈释,眼底带着探究,“怎么突然想起重新装修?” 陈释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的催促意味分明。徐音希见状,从包里取出文件递过去:“合作合同,我签好了。就差你的。” 他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放到横在两人之间的岛台上:“特意跑一趟,就为这个?”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秘书。”徐音希挑眉,“是想问主播招募的事。公开招募,还是私下接触?我看了几个不错的……” “打个电话就能说的事,值当跑一趟?” “我发了一上午消息,”她眼睛微微睁大,“您倒是回一条啊,大哥。” 陈释语气依旧平淡:“不急,先定选题吧。” 徐音希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彻底没了脾气:“拜托……我们要做账号,不是应该先确认主播,再一起定选题吗?” 陈释低着头,半晌才缓缓开口:“这周我有事要处理,下周吧。” 徐音希打量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行。昨天非晚联系我,说想加入,意思是想做主播。” “他不是去做演员了?” “小演员难出头呗,要么就是没遇到合适的本子。”徐音希漫不经心地随口带过,敷衍地摆摆手,“不知道,他也没细讲。” 陈释淡淡“嗯”了一声。 徐音希转而想起什么,语气活跃起来,“对了!办公场地都弄好了——说出来你都不信,特别温馨!” 陈释抬腕看表,兴致缺缺:“哦。” “哦?!”徐音希像是被这个单音节刺到了,一下子炸毛,“你就一个‘哦’?” 陈释这才抬眼看她,反问:“不然呢?” “你突然搞装修,”徐音希边说边打量,用手比划着,“把你之前那‘停尸房’整得这么温馨,还以为你喜欢呢?!” 她话出口才觉不妥,抿住唇,小心打量他的神色。陈释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再次看了眼时间,下了逐客令:“还有别的事吗?” 徐音希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随即移开视线:“催什么?!这就走。”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陈释拿起头盔,跟在她身后出门。 她走向门口的红色Panamera,手搭上车门时,看见陈释跨上了摩托车,动作一顿:“怎么骑摩托了?你生日时,叔叔送你的那辆小跑呢?” 陈释扣上头盔,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开了。不喜欢。”发动机轰鸣响起前,他补了一句,“路过的蚂蚁都得被剃个寸头。” 摩托车利箭般窜出。徐音希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作。 第3章 穿越 近午时分,阳光洒在略显空荡的街道上,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温柔。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叶缘恰好擦过杨宥的眼睫。他倏然睁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来往车流与完全陌生的街景。他茫然抬头,望着头顶陌生的树冠,枝叶缝隙间漏下的碎金晃得人眼花。 这不是他熟悉的客厅天花板。 杨宥僵立原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忽然狠狠给了自己太阳穴一拳。两秒后,痛感尖锐地刺穿混沌,他“嘶”地吸了口气,揉着发红的额角。 “好疼……”他喃喃自语,真实的痛觉让他彻底清醒,“这是什么情况?” 他慌乱环顾四周。柏油马路,人行道——分明是白昼。 “梦游?”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从家里一觉睡到大街上?还穿着这身显眼的红色睡衣? 他失魂落魄地踱步到十字路口,信号灯的红光在视野里模糊成团。直到刺耳的喇叭声骤然炸响,他才惊觉自己闯了红灯。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地,掌心擦过粗粝的地面。一辆摩托车擦着睡衣下摆急刹停下,轮胎扬起细微的尘埃。 引擎轰鸣渐熄,一道身影逆光而来。摩托车头盔夹在臂弯,杨宥抬手遮在眉骨上,眯起眼睛看过去。 一双黑色短靴停在他面前,逆光的身影挡住了过于明亮的阳光。 “还好吗?”声音清冽,像山涧敲击岩石的泉水。 随着那人走近了,阴影完整地笼罩下来。杨宥看清来人的长相时,呼吸蓦地滞住——时光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变形,又压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扎在心口最柔软处。他悬在半空的手也跟着僵住,指节无意识蜷缩。某种蛰伏在血脉深处的悸动翻涌而上,撞得他眼眶发酸。 陈释俯身看着他,视线在杨宥脸上停留得有些久,久到超出陌生人间应有的分寸,却又在对方察觉前及时收敛。 “受伤没有?”见对方迟迟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陈释伸出手作势要扶他起来,可杨宥却猛地回神,悬着的手倏地收回,几乎带着点狼狈地撑地起身。 “没事。”他扯出个短促的笑,拍了拍睡衣上的灰。布料柔软的触感提醒着他此刻的荒唐,他试探着开口:“我好像……梦游了。能问问这是哪里吗?” “滨城。” “滨城?!”杨宥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我从吴市梦游走到了滨城?” 陈释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尚未抵达眼底便已消散:“那你这梦做得还挺长。”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后续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 杨宥心不在焉地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睡衣胸口处的口袋,双手又在身上胡乱拍打几下,证明着:“真没事,我没受伤,哪儿都挺好。”说完便转身离开。 陈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触不到远去的那个人。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又迅速沉淀为一片深潭。 走出很远,杨宥才放慢脚步。 “我怎么突然就在滨城了?明明天是黑的,怎么一眨眼就是白天了?”说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间——空无一物。 “项链呢?”他停下脚步,眉心微蹙。 那种贯穿始终的违和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不是梦游!至少不全是。 一阵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感觉到刺骨的冷风直往骨头缝儿里钻。肚子也适时传来抗议,他这才想起自己追了一整天的新闻,连饭都没顾上吃。抬眼望见路边一家临海的餐馆,他叹了口气,决定先找个地儿取暖顺便解决温饱问题,再思考这混乱的一切。 午后的餐厅浸在暖阳里,空气中浮动着食物香气与客人们的低语。 江冉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餐盘,直到那个穿着红色睡衣的男人走进来——无意间的一瞥,让他忍不住第二次抬起头。 那身打扮实在与周遭格格不入。 江冉放下餐具,用纸巾缓缓擦过嘴角。洁白的纸在他指间揉成一团,成为这场无声观察的注脚。穿睡衣的男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有个服务员正贴着新年装饰——鲜红的“2023”在玻璃上格外刺目。 他先是随意瞥了一眼,视线落回菜单。半晌,却突然扭头,死死盯住那个数字。 “2023年……”他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确认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他抬手叫来了服务员。 “先生您好,需要什么?” “抱歉,可以问一下现在的时间吗?”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服务员低头看了眼手表:“快下午一点了。” “我的意思是,今天的日期是?哪一年的几月几号?”杨宥急切地追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服务员打量了一下这个衣着不算得体的男人,随即很快恢复职业性的微笑:“2023年12月13日。” “2023年?”杨宥不可置信地重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对的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帮您的吗?” 杨宥勉强扯出一个苦笑:“不用了,谢谢。” “好的,您直接扫码点单就好。”服务员礼貌地退开。 隔着几张桌子,江冉听不清具体对话,但能将那人的急切、恍惚尽收眼底。服务员离开后,他独自坐在光影里,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颈间——虽然那里空无一物。 江冉轻轻松开手中揉皱的纸巾。这男人身上的矛盾感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睡衣打扮却举止得体,神色慌张却透着特有的沉着。 而此刻的杨宥,正经历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2023年12月13日。 这个日期在他脑中轰然炸开。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空荡荡的颈间,穿越前最后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难不成真是穿越?”他几乎要笑出声音,“太荒诞了,又不是写小说拍电视剧。” 可如果不是,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夜的时空转换? 渐渐地,职业本能开始压倒最初的恐惧。 如果这真是时间跳跃,将是史上最伟大的新闻。 什么优秀新人记者奖……那只是开始。 这对整个科学界的贡献将无法估量。 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就在这时,饥饿感袭来,他想起更现实的问题——得先填饱肚子,再想办法拿到穿越回2023年的证据。 他习惯性地摸向口袋,却什么也没摸到。 没有手机?没有钱包? 他这才仔细打量自己的衣着——竟然还是睡前那身单薄的睡衣,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显得如此可笑。 正当他抬手准备叫服务员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手掌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光影错觉,是实实在在的透明化,能透过手背隐约看到对面的椅背花纹。恐慌如冰水浇头,他猛地起身,发现透明化正迅速向全身蔓延。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像逃避一场即将吞噬自己的噩梦。 江冉恰在此时走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个男人在他眼前逐渐消失,如同融入阳光。他加快脚步追出去,猛地推开餐厅的玻璃门。 正午的街道车水马龙,阳光刺眼。 他左右张望,急切地搜寻每一个可能的身影。可那个穿着红色睡衣、神色慌张的男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窗上那个鲜红的“2023”,在阳光下静静燃烧。 杨宥跌跌撞撞地冲出餐厅,冬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他逐渐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不下半点影子。 他眼睁睁看着江冉追出门外,那人四下张望后,竟直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就在即将相撞的瞬间,杨宥下意识伸手想拦——却见对方的手肘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胸膛,像穿过一片虚无的雾气。 “怎么会这样?”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反复尝试抓住那人的衣角,手指却一次次徒劳地落空,如同在捕捉流动的空气。 江冉困惑地环顾四周,低声自语:“人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那声音近在耳边,杨宥却觉得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是在找我吗?他认识我?”杨宥仔细端详着那张陌生的脸,在记忆里仔细搜寻,却找不到任何相关的片段。 望着江冉渐行渐远的背影,杨宥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散。 “我怎么突然变成一个魂体了?”他低头凝视自己透明的双手,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冰锥般刺进脑海,他猛地停住脚步。 “难不成……我已经死了?!!!” 这个结论让他如坠冰窟。 “那我是怎么死的?” 他急切地抚摸全身,仔细检查每一个部位:“没有伤口……心梗?可我才二十二岁啊!”作为记者的逻辑很快让他意识到矛盾:“不对,就算死了,为什么会回到2023年?我生前没做过什么恶事,就算不能位列仙班,也该去投胎才对,在这人间飘荡算怎么回事?” 饥饿感再次袭来,他按住咕咕作响的肚子,感到无比荒谬:“鬼魂还会饿……真是闻所未闻……” 但很快,更多疑点浮上心头:“不对,之前那个机车男,还有餐厅服务员明明都能看到我、听到我说话。还有刚才那个人,似乎也是在找我。而且我明明是在吴市的家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滨城?我从来没来过这里。就算死了,魂魄也该落叶归根回老家飘荡才对……” 思绪越理越乱,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这叫什么事?优秀新人记者奖没戏了不说,现在连自己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 杨宥不知不觉已走到海边。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在沙滩上坐下。 “保存体力,我得想想该怎么办。”他开始逐一清点现状。 “手机……没有” “找人求助……没人能看得见我” “钱……没有,就算有——”他苦笑着抬起透明的手,“现在也花不出去啊……” 每一个可能的出路都被现实无情地划去。 最后,他只能无助地垂下头,将脸埋进膝盖,整个人蜷缩起来。冬日的寒风吹过,却感受不到丝毫寒意——这反常的感知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已非活人。 “如果我真的是死了,总该有鬼差来引路吧……”他丧气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空气中没有形成白雾,“如果是梦就好了……” 阳光依旧明媚,身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个蜷缩在海边的透明身影,自然也没有人听见他无声地呐喊。他就这样被遗弃在时间的缝隙里,既不属于未来,也不属于现在。 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然飘过。这个美好的午后,对杨宥来说,却成了一个看不见尽头的牢笼。 杨宥在海边抱膝坐着,从天明坐到日沉。寒意如墨色般浸染四野,困意也如潮水般漫上意识的堤岸,他竟就这般蜷缩着身子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一歪,他猛地伸手撑住地面——掌心传来沙砾粗粝的触感,这才彻底清醒。 环顾四周,身后的街灯已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映照着的依旧是陌生的风景。 陌生得令人心慌。 一阵海风呼啸着扑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怎么还在这儿啊……”夜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掠过耳际,他低声喃喃:“就算鬼差不来接,爸妈……总该来看看我吧?” 北方的冬夜,温差像一道无声的裂谷,入暮后寒气便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整个人冻得像片风中的枯叶,止不住地哆嗦。 他随手从沙滩上抓起一块硬物——也不知是石子还是残破的贝壳,愤愤地朝海中掷去。那东西在空中划了道孤单的弧线,旋即被黑暗无声吞没。 “到底什么情况?我该怎么办?”低语散进夜色,透着无处着落的茫然,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就在他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时,挥出去的手臂却突然僵在半空。他怔了怔,难以置信地摊开手掌,借着远处路灯那点微弱的光,仔细端详。 “我能碰到东西了?!” “阿嚏——阿嚏……”接连几个喷嚏打得他眼冒金星,他下意识裹紧身上那件没什么发挥余地的睡衣。 他猛地低头审视自己——不再是那个透明虚浮的魂体,指尖透着健康的血色,衣料摩擦,皮肤的触感真实而清晰,甚至能感觉到布料纹理的细微起伏。一股滚烫的激动猛地冲上头顶,他霍然起身,却因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双腿一阵刺麻酸软,仿佛有无数细针从骨缝里钻出来。 “哎哟……腿麻了……”他踉跄着,勉强在沙地上站稳,像一株刚扎根的植物,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这份迟来的、沉甸甸的真实。 这时一个路人恰好经过,杨宥急忙上前抓住对方手臂:“您能看到我吗?”感受到真实的体温和布料触感,他喜出望外,“我能碰到您!” 路人警惕地甩开他的手:“你谁啊?”快步离开时还不忘低声嘟囔,“神经病吧?” “我不是神经病,我就是想借个手机——”杨宥追上前想要解释,却在迈出几步后戛然而止。 他伸出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他怔在原地,试探着后退两步,消失的手掌渐渐恢复实体。再往前,透明化再度出现。反复测试后,他终于明白自己被限制在一个特定区域内,唯有朝某个特定方向移动才能保持实体状态。 夜色渐深,江冉沿着海滨步道慢跑。正当他调整呼吸时,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骤然停住脚步。 “是中午餐厅那个……” 他站在原地,远远地观察着杨宥。那人似乎在寻找什么,时而踮脚张望,时而低头沉思。昏暗光线下他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江冉只当是夜色太深的缘故。 “他在干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接下来的一幕打断。 杨宥正摸索着无形的边界时,余光忽然瞥见路口停下的摩托车。车上那人—— 是之前那个机车男? 他朝陈释的方向快步走去。刚靠近几步,信号灯转绿,摩托车轰鸣着驶离。随着距离拉远,身体的透明化再度袭来。本能驱使他追着机车跑起来——果然,实体感随着靠近而回归。 “喂!等一等!”他边跑边喊,声音在夜风中破碎。 江冉正欲上前询问,却见杨宥突然奔跑起来。他来不及多想,立即加快脚步跟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在夜色中穿梭的身影。 当杨宥跑过一盏路灯时,明亮的光线将他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就在那一瞬,江冉分明看到他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状态。他难以置信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不是我的错觉……”他低声自语,眉头深深蹙起,“中午在餐厅也是这样……” 带着满腹疑问,他继续跟随杨宥穿过街道。 机车速度不快,很快停在一家餐厅前。杨宥气喘吁吁地追到车旁,撑着膝盖大口呼吸,才发现这个餐厅正是中午他没能吃上饭的那家。 这时,陈释从餐厅走出来,看到他后,顿了两秒,接着才反应过来似的一怔。 “有事?”陈释语气疏离。 杨宥平复着呼吸,走到对方面前,认真地说道:“你……可不可以跟我在一起?” 话音未落,路口另一端,江冉匆匆赶来,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江冉怔怔地望着这一幕,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夜色中,两个男人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分明,而他则隐没在街角的阴影里,成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