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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秋水迢迢来伴我

作者:连玉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厢,饰有鸿胪寺宝銮的马车奔驰在朱雀大街上。


    萧秋水望着马车窗外闪过的一幢幢建筑,心想这里檐角翘起的弧度不如江陵的可爱,有些沿街的建筑,自己小时候还是一片平地,现在已经立着许多官宦人家深深的府邸了。


    时隔九年,见此人是物非之景,心中不免有些怅惘。


    萧秋水的兄长萧琮来朝,离开江陵时带走了皇室中几位公主,萧薇,萧艺,萧芉,


    而自己虽然名为孝明帝女,但从出生就几经辗转收养,除了姓氏以外,同萧梁皇室关系已经很少,原本不在与选之列。


    两个月前,萧秋水接到师兄来大兴城的消息,说是现在落脚在病患府上,这位病患病情复杂,最好能来北边找他。


    梁国自随国平陈之后就一直战战兢兢,听说随皇帝派了一位爱吃人肉、喝人血的将军镇守在上游虎视眈眈,江陵城内人人自危,连平日里大办的上元、上巳宫宴都草草敷衍。


    秋水觉得自己必须离开,哪怕投靠师兄,做个医师副手,也比困在死气沉沉的江陵城中好,


    自己还有广济天下病患的人生理想,绝对不能因为战乱横尸在这样的大好年纪,


    于是追随交好的二公主萧艺,以媵妾的身份跟随使团入京。


    不多时,马车已经来到一座宅子门前,门口摇曳的灯笼上写着篆字的“林”。


    萧秋水背起医箱,轻捷地跳下车,一眼看见在角落等待的松风,


    小厮朝她作了一揖,领她进了内院,直入北堂。


    “师兄,风陵渡一别,好久不见了。” 看见师兄英俊非常的脸映入眼帘,萧秋水心情都好了不少


    “嗯,好久不见,放下箱子,来帮我看看脉案。”窦观头也不抬,从架上抽出一卷脉案,平摊在桌上。


    萧秋水心里暗自称奇,自家师兄医术天下无敌,怎么也有如此头疼的时候。


    于是将箱子交给松风,走到案前,拿起脉案。窦观一手清隽的小隶,虽然卷上字密密麻麻,但是并不难读。


    “病患便是这家主人,病发时极其严重,心痛,怔忡,吐血、高烧惊厥,是旦发夕死,夕发旦死的危重症候,可她平时除了身子亏虚一些,又与常人无异。”


    初见时林雪时那双含笑的眼睛又在都窦观脑海中浮现出来,遂补充道:


    “不仅无异,简直是神气十足,我唯恐她病入膏肓,以致神全从双目泄出,观察了一个月发现不是,否则该泄也早就泄完了。“


    萧秋水听了这症候,觉得有些熟悉,但记不起来自己何时见过相同的病例,一时也陷入沉思,


    “病发时,手足是否变青、肿胀?”


    ”不会,我来之前,太医署也怀疑是真心痛,但留下的诊案中没有手足青至节的记录,他们估计也摸不到头脑。“窦观答道。


    听见“太医署”三个字,萧秋水愣了一下,说,”这病患是什么皇亲国戚么,怎么太医署都掺和进来了。“


    “她阿耶是帝师,还是两朝元老,不是皇亲国戚也差不多了,况且和发妻就这一个孩子,宝贝着呢。“,窦观答,


    “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为何要长住了,这么好的大腿,能不能给我腾个地方,也让我抱抱。”萧秋水打趣道,


    “你看,从你来到现在,一次病也没有发过,也没准是这位贵人福大命大,自己好了呢。”


    福大命大?窦观想,林雪时倘若真这样也好了,但现在看来,跟福气相比,恐怕脾气更大一点。


    萧秋水接着说,“还有一个颇为奇怪的地方,你刚说这病是病患打胎里带来的,但我觉得这若是先天不足,未免也太严重了些,这病人能活到现在么。“


    这时,她突然想起还有一件要事,赶忙从随身的箱子里拿出一块用厚锦包着的物什,厚锦内还有一层软缎,打开是一块底色灰黑、满布鬃眼的犀角,一种奇特的清香顿时在屋里散发开来。


    “喏,你要的犀角找到了,省着点用啊,这块比师傅手里那块的还好。另外一味拙贝罗香还没有眉目,这种名贵的香料正应该在大兴的药市找的,我明天去丰都市找波斯贾问问——你为抱住这大腿,还真肯下血本啊。“


    师兄妹二人两年未见,除了林雪时的病情,还有许多要叙的旧事,师傅的身体、南边梁陈的情况,还有两年以来行医见闻,等到一一讲完,已经接近晌午。


    窦观将萧秋水送到门口,再三保证自己一定想办法让萧秋水留在北方,二人又客套一番,远远只见街那头走来一架马车,车檐上也挂着一个带林字的灯笼,是梅夷载着林雪时回来了,


    萧秋水刚才听了窦观一番描述,对这位贵人很感兴趣,所以也不着急上车,站在门口等着马车慢慢接近。


    林雪时还没下车就看见自家门口围了一圈人,不禁有些好笑。


    这圈人中有迎出来的梅檄、两个牵马的伙计,还有每天都见的窦医师,他今日身著蓝团窠绫白襕衫,长身玉立,手里抓着一卷书,旁边站着一个带羃??的女子,帽檐周围垂下的布帛长过膝,将全身遮蔽,只露出绯黄间色的襦裙边,隔着帷布也能看出体格十分精壮,器宇轩昂,不似病号。


    梅夷将林雪时搀下车,萧秋水愣住了,贵人竟是个女子——女的长史么,有意思。


    待到林雪时抬头向萧秋水这边望来,萧秋水看到她的面容,心中泛起滔天的波澜,


    耳边一切嘈杂都消失了,仿佛世上只剩这张明显带着倦色的病容,一时间怔在原地不能动弹,只能目送林逾梅向窦观微一颔首,然后跨进府门,消失在影壁之后,


    难怪刚才觉得这病状似曾相识,萧秋水心说,竟是故人。


    窦观这时说话了:“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肯下血本了,”说着将手中的脉案塞到萧秋水手里,“你没事的时候再看看脉案,倘若能治好林雪时,你这趟也算没白来。”


    萧秋水还在震惊之中,十年前被一拨拨医生预言活不到及笄的人,本以为是死了,但是十年之后好端端地站在你眼前,还成了朝中的大官。


    自己从小被东平王夫妇收养,跟随他们离梁,入随为质,养父母相继在此去世后,萧秋水没了依靠,差点流落掖庭,


    是当年的林太常卿将自己从养父母的墓前领回林府,让自己陪府上的林小娘子养病,


    和萧秋水一起陪着林逾梅的,还有玉台陈将军家的陈英。


    “我是林逾梅,你和怀玉一样,唤我如意婢吧。你放心,我爹是太常卿,本事大得很,一定给你找到族内愿意收养你的人,”林逾梅拍着胸脯说,“等到我病好了,就去找你,我可想去看看南边啦!”


    当时林雪时九岁,陈怀玉八岁,萧秋水十一岁,林府中女眷零星,三人性情十分投契,一同读书作诗,很快结为金兰之交。


    后来林雪时的心疾一天天加重,几乎要死掉,萧秋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即便林宓找到了她的舅父来带她回去,她也不甚情愿,只说要留在北方学医,给林小娘子治病。


    拗不过舅父连哄带骗,萧秋水还是回了西梁。


    渡江时正值深秋,站在残破的栈桥上,年幼的萧秋水望着水边丛生的白草,想起自己和怀玉常趁阿喜姐姐不在的时候帮林雪时喝药,乌漆漆的药汤又酸又苦,檗极苦而梅极酸,虽然难以下咽,却未及生别之为难,苦在心兮酸在肝。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越人归去一摇橹,肠断马嘶秋水南。


    林雪时从那场大病中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的秋水姊姊离开了,


    江水漫漫,周梁南北相隔,或许二人此生无法再见,


    林雪时没哭没闹,只是要来林宓案头的仁王般若经,一连几天坐在窗边,不吃不喝,执意给萧秋水祝颂祈福,求她能够平安渡过江水,自此顺遂无虞。


    梅檄兰矢看见自家小娘子这样心疼极了,又想到林雪时夙慧有禅根,有可能真的一时想不开投奔大集寺,连忙找来林宓开解,


    没想到林逾梅见到林宓后开口便问,”阿耶,因为我生病,没能见娘最后一面,大哥也是,现在秋水姊姊也是。阿耶,你整天诵经,能不能帮我问问菩萨,如意犯了什么错,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带走?“


    林宓听到这话究竟无奈,亡妻、亡子、将亡未亡的女儿,林雪时的问题自己何尝不想问呢?于是只能用话本中“爰拘有相,适为烦恼之津;暂证无生,因契涅槃之境”一类的车轱辘话搪塞过去。


    但幸运的是,不知谁的诚心真的感动了神佛,从此林雪时的病没有再犯,她身体健康活蹦乱跳一直到去年,直到陈怀玉也失落在她的生命里。


    ******


    当然,对于九岁之后的林雪时是生是死,萧秋水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回到西梁后碰到了师傅无宝居士和师兄窦观,死活要拜师学医,


    拜师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问师傅能不能治好林雪时这样先天的心疾,师傅摇摇头,和北朝的太医说了一样的话,说林雪时活不到十五岁及笄。


    后来十年当中,萧秋水治好的病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但治不好的病人唯有十年前北朝的林小娘子,


    萧秋水每每午夜梦回,心口都隐隐作痛,惊醒后涕泪难以自抑。


    可今日竟然见到活蹦乱跳的梦中人,怎能不让人惊喜。


    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萧秋水接过脉案,转身跳上马车,从窗里探出半个头来,一反惯常的跳脱性子,对窦观沉声道:


    “师兄你也看到了,我一定得留在北边,找人成婚也好,假死脱身也好,你帮我想想办法,当年说好要学医救如意婢,我萧秋水说到做到。“


    窦观轻轻点头,摆摆手说:”你说的,她福大命大,没准自己就好了。何况还有我呢。”


    伙夫扯一扯缰绳,马车粼粼向前走去,窦观目送马车出了巷子,方才慢慢踱回府中,往中堂而去。


    林雪时刚换上青纱窄衫的常服,外面松松地套着一件柘黄半袖裙襦,见窦观来了,乖乖伸出手放在细麻布缝成的脉枕上,窦观三指搭上林逾梅腕口,说:


    “刚才你在门口所见女子是我师妹。”


    林雪时心说你师妹关我什么事,答道:


    “窦医师谦谦君子,妙手仁心,师妹亭亭玉立,器宇轩昂,想必师门风气可堪敬仰,不知你们二人师承何处?”


    窦观答道:“我师父原本是河东寺都维那,因不忍见众生身中四百四病,于是还俗,立志云游除灭众生病苦,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收我和师妹为徒。“


    这倒有点意外,没想到窦观师傅竟然是个还俗的和尚,难怪窦观这人表面看似亲切,实则拒人千里之外,还会天天念经念得林雪时头痛。


    “我和师妹都有曾经无力救解之人,因为执念太重,所以才走上抓药医人的道路,和师傅正大光明的佛心相比,某倒显得磊落不足。“


    “窦医师医术如此高超,也有回天乏术之时吗?”林雪时问,


    “有。“窦观简短答道。


    林雪时自知触了霉头,也闭了嘴不再说话,二人沉默半晌,还是窦观先出声道:


    ”病症天为,不是人为,医者可救天邪,救不了人邪。大人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本是天邪,但如果一点不爱惜身体,这么耗下去便是人邪,到了回天乏术那一步,我可也没办法,“窦观收回搭在林雪时皓腕上的手,


    “从脉象上看,大人身体还算康健,但此病实在凶险,一旦病发便是天翻地覆,汹汹而来。某现在只能多备几味给大人保命的药材,照方子来看,还差一味,我已托师妹去找。如果找到了,不出一月,我便能给大人制出几粒保命的香丸,一旦病发,温酒冲服,某有自信,可以保大人性命无虞。“


    滴~秋水医生上线


    秋水的命运到底会和谁发生纠缠呢,拭目以待了家人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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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秋水迢迢来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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