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使团下榻在四方馆小半个月了,除了入京那天京兆和鸿胪寺几位官员来拜访过之外,其余时间都门可罗雀,
萧琮何尝看不出来圣人冷淡的态度,大随传统习俗是年猪在宰之前先晾一晾,晾着晾着肉就自己送到嘴边了。
现在只要随圣人一道军令,守在江表的韩擒虎顺流而下,江陵便是囊中之物,到时候连梁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使团里这些梁皇帝、梁公主呢。
不知如何向朝廷示好,萧琮连饭都吃不下去,整天盯着自己几个貌美如花的妹妹唉声叹气。
不过使团受到的冷遇倒是方便了萧秋水每天出门找药,这段时间她跑遍了大兴城大大小小的药肆和外国商人馆驿,拙贝罗香的下落还是没有眉目。
窦观拜托萧秋水找的这味药原本是一种名贵香料,原产于西戎一种高百尺的胶树上,根据树的品种年份不同,所产的拙贝罗香品相也有不同。年份短的树开粉花且树皮粗糙,从这些树上割出的胶色浑黄,香气几不可闻,而且往往裹着树皮上粘下来的杂质,是下下品,不能入药。
随着树的年份增加,花色逐渐由粉转白,树皮逐渐光滑,而产出的香胶颜色越来越深、杂质也越来越少。其中百年以上香树所产的拙贝罗香颜色黑中透紫,晶莹剔透如同玛瑙,只要拿小指甲盖大的一粒投入火中,方圆十里都能闻到异香,而且烟气笔直朝天,风吹不散。是以西戎人认为这种拙贝罗香是与天神沟通的神物,即便有人能在深山中采到也不会流入市场,而是进贡给安息国王。
大凡有香的药材都有发散秽浊,利诸窍的功效,林雪时病最急重时高烧不退,昏愦不语,是心窍闭证的表现。
心为血府,营血内盛,故心窍闭证多实。上品拙贝罗能够迅速将热气发散到体外,疏散心窍淤闭,回垂绝之元阳,因此是像林雪时这样先天心疾之人出行之必备,保命之良药,哪怕没有窦观的方子来配佐,萧秋水也是铁了心要找到的。
她昨日接到鬼市的牙人消息,说有一个波斯富商的遗孀将在鬼市通宝楼拍卖富商的遗物,以凑够西行回家的盘缠,其中就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极品拙贝罗香。
萧秋水拿出随身的包袱,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上的资产:师兄之前给了两百贯,自己这些年四处行医得了一些布帛金饼,全换成铜钱大概能有一百五十贯,从漕帮手上买犀角时自己使出浑身解数砍价,以一百二十贯成交,两年食宿交通共花十贯,扣除自己为了买房开医肆预留出来的一百五十贯,还剩七十贯,显然不够,
就算把自己买房用的一百五十贯也加上,一共二百二十贯也并不富余,毕竟拍卖不能讲价,只能加价。
就在萧秋水苦恼之际,忽然听得门外一个侍女扣门喊道:“秋水娘子,有人找你。“
萧秋水赶紧将包袱重新扎好,推门出去,只见门外立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这人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子,两只蒲扇一样的手里搂着一个枕头大小的盒子。
见萧秋水出来,这人作了一揖,瓮声瓮气地说:”我乃晋王府典军,奉殿下和窦大人之命,来给萧娘子送钱。“
萧秋水瞪大了眼睛,心说我哪里认识什么大随的晋王和窦大人,况且我是医师,哪里轮得到你来给我送钱——等下,窦大人?
”你们家这位窦大人,不会单名一个观字吧?“萧秋水试探着问道,
对面答:“正是,晋王殿下有吩咐,说他脱不开身公务繁忙,您替他行善救人,自己出钱是应该的。“说着将盒子向前一攮,送到萧秋水怀里,再作一揖后就快步离开了。这盒子壮汉拿着很轻松,实际一点不轻,递过来时萧秋水双手猛地往下一坠,差点把盒子摔在地上。
一脸不可思议地将这笔天降横财搬回到屋里,萧秋水打开盒子,差点让金光晃瞎了眼——盒子里赫然是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饼,粗略估计能有二三十枚,按市价来估算得有八百到一千贯。
这应该是自己那位天下第一好的师兄送来的药材钱,可是他什么时候变成了窦大人?和晋王又是什么关系?听刚才那个铁塔的意思,好像这里还有晋王的份子钱。
萧秋水一点都不想和什么进王出王的扯上关系,说到底是怕自己收了这个钱就要为金主卖命,自己自由散漫惯了,多个顶头上司还不如杀了自己——但是林雪时的命还吊在头发丝上等着自己救。
沉吟半晌之后,萧秋水决定先用自己的钱,实在不够再动用晋王和师兄送来的金库,多用的部分大不了自己多接诊病人之后慢慢还上,最后两不相欠最好。
打定了主意,萧秋水长出一口气,将包袱里的二百二十贯也移到盒子里,随后换上一身黑衣,带上羃??,赶在黄昏时分出发鬼市通宝楼。
刚出了鸿胪寺客馆走到含光门门口,就听见一阵吵闹,
”我林雪时堂堂晋王府长史,礼部主事,礼部主事你懂吗,我就是管你们怎么写字的,我不知道“罪”字怎么写??“
“哟,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人姓罪,这么知道罪字怎么写。”
“你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怪我,罪字上网下非,罪也,使法度网罗刑犯所为非事也,这道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你不体察先圣人造字之义理,还在这泼始皇帝的脏水,我看你小心今天晚上他来找你!“
萧秋水定睛一看,不远处站着三个人,女子身穿鹅黄窄衫、绯色裙襦,另外两个男子一个身穿柘檀色翻领长袍,另一个身着青袍短衫,干练打扮,原来正是林雪时、窦观、松风三人。
窦观远远朝萧秋水挥了挥手,示意她一起走,林雪时见师妹来了,也讪讪收了声,迎上去两步笑道:
“久闻无宝居士有个医术高超的弟子,今日一见果真清俊出尘,体格不俗,“ 林雪时边说边牵着萧秋水上了马车,”真不好意思,刚才让你看笑话了。你我之前在林府门口有过一面之缘,今日终于得幸相识,在下林雪时,你师兄这次来随正是应邀来为我看病。听说你一直为我的心疾奔波,雪时先谢过萧医师。“
话音刚落,林雪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一把掀开了萧秋水所戴羃??的帷布。
二人四目相对,林雪时看见对面熟悉的面孔,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
萧秋水忙用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说:“别哭,如意婢,你还是病号,不能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
窦观猜到这一对姐妹时隔多年重逢,定要好好叙一番旧,所以和松风心照不宣地没有进马车打扰。
又想到自己已经提前不动声色地向林雪时透露了师妹就是萧秋水,一时间十分庆幸,倘若不打预告就让这两个人狭路相逢认出彼此,说不定林雪时一下子激动要背过气去了。
”窦观啊窦观,真是个治未病的好医生。“ 他美滋滋地心想。
今日上午,林雪时散朝回家后请窦观施针,二人闲聊,窦观提到自己的师妹今晚要去鬼市通宝楼拍卖最后一味救命药,林雪时来了兴趣,问道:
“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鬼市通宝楼,不知师妹是否方便带上我同行。”
窦观答道:”一则,你一个朝廷命官,去那种地方之前先考虑考虑自己的顶戴;二则,鬼市地势低湿,那里面死人的勾当不少,阴气也重,你一个病号,最好不去。“
意料之中嘛,林雪时心想,你要真让我去才奇了怪了。
“诶,我话还没说完,“窦观微微一笑,说,”也不是不行,倘若你能保证这一月按时散值,按时就寝,不再熬夜处理那些从晋王府飞来的鸽子,我就问问秋水,我们一起去。”
“秋水?你师妹叫秋水?”林雪时怔住了。
“是,我师妹本姓萧,名秋水,她本为萧梁宗室,但因为二月出生,被父母视作不祥,所以在族内辗转流离,直到碰到我和师傅。”窦观答道,“她随梁使团来随,其实也是想来投奔我的,林大人,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她留在大兴?“
萧秋水?林雪时听了这三个字,一时气血上涌,耳边隆隆作响。
我认得萧秋水的,林雪时想,我记得仁王般若经,受持读诵之者。所获功德能护仁王及诸众生。犹如垣墙亦如城壁。
窦观叹了一口气,在手腕上找到神门穴,快准狠地下了一针,心想我就知道你听了要神思扰荡,还不如不跟你讲。
“可以咱们就去,不行就不去,愣什么神?” 窦观拿手在林雪时眼前晃一晃,
“好,一言为定。” 林雪时说。
因此二人才出现在含光门门口截住了萧秋水,一同前往鬼市。
窦观同志小心思别太多,怎么和林雪时穿了情侣色,,,
秋水和雪时再见,感动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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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拙贝罗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