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林仆射是权迷?》 第1章 引子 四月,长安,翠选街。 暮春时节雨水渐多,街边屋宅的檐角都淅淅沥沥地落着雨。 夜已深了,漆黑的街上,只有远处一个人影健步奔来,尽头不知哪户人家角门开了一条缝,人影迅速没入门后的黑暗当中。 “山南道有急信来,臣属梅夷,请递林长史!” 屋内,女子穿着白天所着宝相花圆领紫袍,只是钿钗皆撤,头发散着,似乎未曾就寝,一直等着信使直到深夜。 缁衣男子双手捧上薄薄一封信笺,女子接过,扫了一眼他仍在滴水的斗笠,温声打趣道:“这两天长安天气不好,外头下大雨,你在我屋里下小雨。”说着吩咐下人,“阿喜,快煮点酒给梅都头吃。” 名为阿喜的侍女走上来,撤走了被沾湿的毡子和隐囊,拿铜壶搁在二人身前的金纹小炉上开始温酒。 “真难为你了,“她说着抽出信笺,凑到蜡烛底下欣赏信封上“雪时亲启”几个飘逸的墨字,“跑这么远,这顶顶金贵的乌纹栏茧纸连渣都没掉一个,也不知道陈怀玉哪来的雅兴,非要让你半夜递来半夜走。” 梅夷听了这话面色一恸,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之人。 女子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展开信笺看到纸上和信封上截然不同的笔迹,面色陡然一沉。 信上写道: > “雪时姊姊,自乐原一别后,我与阿英游经井陉、昆岭,六日前至于和县。 > 突遭游民与驻军械斗,县域动荡,阿英奋不顾身,于乱斗中抢救一女于歆天阁前,不幸披难。 > 我赶到时,已无力回天。泣涕几日不能提笔,今日乱斗停息,终于不能再拖。 > 草书两封托于梅夷梅陵,急送陈府与母、林府与你。 > 丧仪及??诸事,还望多加臂助,不日我将扶柩及京。沈源泣上。 看到这里,她身形剧烈一晃,目光剑一般向梅夷射来,停了半晌,然后一字一顿地问道:“怀玉此人行事素来荒唐不可尽信。你告诉我,这信上所写,陈英陈怀玉陨难于和县,到底是真的,还是她自己编出来闹我的?” 梅夷急忙下拜,答道:“女侠遗容为属下亲眼所见。是属下无能,若是脚程快上两日,早些到和县领信,也不会...” 又停了半晌,”咚“的一声,面前之人一掌拍在檀木案上,强撑起来急奔向门口,“阿喜,把大骡、大旺都给我叫出来,领快马走昭速道去和县,去查都是些什么流民,为什么在歆天阁前闹事,” 说着从腰上解下一块金牌递给闻声跑来的侍从, “拿着王府手令找和县县令唐令如,问他陈英停灵和县一事是否属实。如若属实,立刻把乱民、兵痞、流氓,能抓的都抓起来,叫上隔壁丰源、壶关两县县令连夜参审。告诉他,能审出来东西就他来审,审不出来,我便连他一起审。” 说罢,她身形又是猛地一晃,扶着廊沿上的门柱堪堪稳住道:“梅夷,你带着阿使去迎灵柩。接到灵柩,监视沈源的一举一动,他吃什么饭、去哪里、跟什么人联络,一桩一件都给我记,事无巨细地记。” 她语气仍旧平稳自如,没有回头,只是极目向南远望,看向郊林中的官道, 那是百里之外,一个名为陈英的旧友魂归的必由之路。 “梅都头,替我接怀玉回来。” 开始了开始了终于开始了 女主出场,男主这时候还在壶关县活死人医白骨, 莫要着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引子 第2章 不用治或者治不了 已是五月暮春,天气渐渐转暖,从洛都移来的榆树开始飞荚,积满城门楼脚。 大兴城东壁门南,本是前朝十分有名的巨贾曹遂义所造“二十间店”,自高祖皇帝受禅以来逾九年,现已是道政坊有名的交际邸店一条街。 塌坊内人声鼎沸,往行人在此歇脚,店内大多是头戴平巾帻,身着黄布袴褶和赤毛裤腰带的牙人行商, 住店的住店,吃酒的吃酒,货易的货易,一时间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店门口大多是行贩担来的食摊,同店主人交了私租,摆了些席案,做些小本的贩茶、贩饼生意。 外来的客商进了延兴门,在塌坊内存了货,讲完价,便可腾出嘴来吃一碗解渴的薄荷粗茶。 ”今年龙王爷也忒不领情,一连两个月天落水,哪个能吃的消?“ ,一个红面短须的汉子道, "京兆这六十里甜水河,往年到了三月三酿甜酒,今年酿出来苦的很,吃酒都吃不得痛快!"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粗人到底还是粗人,“ 对面另一白面客商笑道,”甚么甜水河,那叫醴泉。有道是 “魏曰宁夷,周曰新畤。” 开皇十八年才改称醴泉,开了酒禁。或云前朝张贵妃酷爱甜酒,要是放到从前,这酒从哪一窍也通不到你这庄稼汉肚子里。“ 汉子不服气地抹一把嘴,咕哝了几句便不再言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厢一个皂衣短袍打扮的小厮看了看怀里的酒坛,小声对身边素衣之人说: “公子,这醴泉县令给的酒这么金贵?怎么还和宫里的人有关系?“ 被称作公子的人微微颔首道 : “ 嗯,不是现在宫里的,是以前的宫里。我从前也只听过醴泉甜酒之名,没想到还有这般来历,今晚你先替我尝。” 小厮一下子笑逐颜开,说罢二人留下两枚钱,遂起身向西离开。 一主一仆并未骑马,而是步行穿过东市和平康、宣阳二坊, 到朱雀大街正赶上端午诗会,到处都是得意洋洋、红衣贤冠的新举子。 其中身着素袍深衣,腰间佩剑的二人显得十分突兀。 走了小半个时辰,二人终于挤挤挨挨地穿过朱雀大街,来到翠选街头, 此时抱酒的小厮已经大汗涔涔,三步并作两步走上门前,扣响了乌沉沉的实榻大门。 “利州窦观求见,仆应刘恭俭刘大人之邀来为长史看诊,还请代为通传一声。” 片晌后,一位绿衣女使迎出来,领着窦观和小厮松风进了内厅,边走边急切道, “医师远道而来,实在辛苦,只是我家娘子病情亟猛,太医署的博士流水一样地来,流水一样的败走,实在没了法子,才托刘大人请您进京。“ 这女使脚力极稳极快,一眨眼就转过假山和流水,穿过半个庭院,窦观尚能跟上,松风只能一路小跑, 听见“娘子“二字,不由得瞪大眼睛,窦观本想阻拦,但他心直口快已然问道: ”我们来是给晋王府的长史林逾看诊,不是甚么娘子,病患都能搞错,无怪乎什么太一薯太二薯的治不好。“ 听到这话,使女一愣,旋即笑道, “倒是我的错处,刘大人没提,我也没说——我家小姐便是这晋王府的长史。“ 说时已到了中堂门前,窦观温声说道: ”贻让虽然并未言及大人身份,但其他病状写的很详细,既有男女之别,无非是药材用量和配佐需要调整,并无大碍,某既然来了,就有把握能让林大人好转。还请小娘子放心。“ 说罢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松风,“松风,以后不可如此冒失。” 使女颔首福了一福,然后打开门,领二人进了堂屋。 屋内青木香扑面而来,木几上金丝镶花的盘子里盛着一山高的樱桃。 这厢二人进了门,那厢林逾梅正伏在案上为夏祭的祀考犯愁。暮春天气转暖,兰矢一贯揪着耳朵要她添衣的话也听不进去了,此时只着方心曲领绛纱单衣,领褾五色,腰间不见印绶,仅悬一块系着八宝络子的水苍玉。 窦观二人上前口称长史拜倒,只见上首女子面若银盘,青丝比瀑,尤其是一双眸子顾盼神飞,丝毫不见病容。 松风看得呆了,窦观也暗自心惊,心想: “素问灵枢经云,上医睹色察目则知其散复,今天这病患目明如此, 要么是元气已然大复,要么是劳心过甚,元气大散,神全由双目泄出。 前者不用治,后者治不了。刘贻让啊刘贻让,你这回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想虽这么想,但还是走上前去先请一脉。 隔着纱衣,窦观三指搭在林逾梅腕间桡侧,他手上有农作留下的厚茧,触在娇嫩的皮肤上,让林逾梅痒痒的想要发笑。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林雪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大夫, 窦观从小就是画一般的美男娃娃,及冠之后更是天生一张笑脸,眉目如削,丰唇隆准,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嚯,”林逾梅暗赞,“这男大夫生意如此红火,一半靠的恐怕是这张脸,如此美人,只在山野之间当个游医真是可惜了。” “大人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窦观用一贯含笑的神情望向林逾梅,说道, “某三月前于利州接到贻让来信,信中说大人一年前心疾复发,一开始无故流泪、呕水,后至于吐血、耳鸣,四肢厥冷,喉??,背痛,不仅梦中惊厥,白天也常见虚影。林大人,这症状对也不对?“ 林逾梅忙不迭点头,心道这俊医师确实有两下子,窦观眼中笑意渐浓,又说 “灵枢经中有云,五藏之病变,对应脉之缓急小大、滑??之病形,大人心脉微缓,??甚,确有邪入于阴经,滞于心府的症状。只是……“ “只是什么?” 林逾梅问, “虽然脉相上有些表征,但并未严重到导致吐血、幻视的程度。贻让信中说,大人胎中本就带有不足之症,若有外因引动心脉中气血逆行,也能导致相同的症状。如果不是太过唐突的话,某想多问一句,一年前,大人身边是否发生什么重大变故,譬如家人亡故,或者官运波折?“ 林逾梅望向窦观的眼神暗了一暗,但还是笑道: “窦医师神机妙算,不知您在利州可否听说过一年之前的和县民变?” “不曾听说。” “我尝有一挚友,一年前陨难于和县,得知消息的当天我便病倒,此后公署之事接踵而来,不暇将养,时至今日终于不能再拖,这才请您来医。” 听了这话,窦观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吐血、耳鸣、头风,每个病状听起来都实在可怖,但在面前这位形容瘦削的小娘子嘴里,仅有‘病倒’二字。 这位林大人,恐怕是本朝崔伯渊式的人物。 想到这里,窦观语气不免更缓和了些,柔声劝道: “这恐怕就是了,当年郁结,如今尚未疏通,所以病情反复,情状十分唬人。至于这心病和身病究竟几几开,开什么方抓什么药,某还需要多观察几日,再下定夺。“ 林逾梅听窦观言下之意,好像这病并不难医治,心中不免也拨云见日,畅快许多。登时吩咐阿使腾出北堂空房,作为主仆二人下榻之处。 一出堂屋,松风早已按捺不住,低声向窦观雀跃道:”怎么样,公子,这位林娘子大人的病您有几成把握?“ 窦观轻叹一口气,清俊的脸上现出一丝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愁容, “什么林娘子大人,林大人娘子的,你只称林大人便可。至于把握,我不敢说。她这病症实在奇怪,明明面相、脉象都不像如此重病之人,但贻让必定不会扯谎,我们先在这里安顿下来,此后每天来请一脉看看。“ 这话松风不知明没明白,但还是喜道:“好好,事缓则圆,事缓则圆。公子不必着急,我看这林宅陈设镶金嵌银的,十分雅致,咱们多住几日也不亏!” 说话间已到北堂,兰矢与当值的小厮交代一番便径自去了。 待到二人将行李和随身所带药材、针剂等清点归置一番,已是暮色昏沉,月上西楼,中堂派人来传膳。窦观梳洗一番,换上一身崭新的缀锦边翻领皂袍,由小厮领着往膳堂去。 窦观到时,林逾梅正好三盅蒲陶酒下肚,已经面有绯色。 窦观看见这位林大人,拱手称“林大人”下拜,心中有三分了然。林大人一介女质,整日周旋在朝堂之上,林宅中又只有几个使女小厮,无人可与吐衷情——今天叫自己一起用膳,恐怕是来倾诉平生愁绪的。 林逾梅挥挥手示意窦观就席,侧身倚在朱紫隐囊上,向着对面道: “你既然是贻让好友,自然也能当我的好友,这一口一个大人叫得我真真心慌,我闺名逾梅,表字雪时,你我以后便以字相称可好。“ 窦观就席,颔首道: “某与雪时一见如故,自然愿意交这个朋友。可惜某父母早逝,自小浸淫医术一道,及冠时也不曾取字,唯有师傅所赐的“香水”二字为号。倘若雪时不嫌弃,便可以此号唤我。“ 林逾梅并未回答,手中又斟满一杯酒,望着金盏中映出的明月出神。背后桃树婆娑,将影冷冷地映在青砖地上,更加显得府中生气寥落。座上二人一问一答,窦观自述平生游历乡野,这还是第一次到关中的首善之区行医治病, 看林逾梅兴致不高,又见此景,窦观不由得有些为这位新识的雪时大人心伤,于是换上亲切医生的营业微笑,先开口道: “我倒对雪时有一事好奇,不知该不该开口。“ “你问。” “雪时经纶满腹,府中处处清雅,可府上两位姑姑之名却十分亲切,不知道这“阿喜”和“阿使”中的“喜”、“使” 是哪两个字?“ 林雪时猛然抬头,窦观看见对面之人一双水眸中精光划过,不由得心中一颤——这十分奇异的神情,今日初见时也看过一次。 “这是阿喜,李梅檄,这是阿使,孙兰矢,“林雪时伸手指向一旁侍从的二人, 两位使女则有些骄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 ”我幼时曾染重病,每天连卧房都出不去。原本我们家中,仆役称呼都是世袭的莺莺燕燕、琴棋书画一类,我十分不喜,清醒时便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有道是”檄矢不逮,网罗无侵“,我小时候总是想,倘若能够将这樊笼中射来的病箭都变成梅兰之类的香草,活着便也没有那么苦痛了。“ 说到此处,林逾梅展颜,”不过,梅兰二字犯了某与舍弟之讳,想当年我母亲没少因为此事教训我,为了尽孝,平时便只能称阿喜,阿使,连带着字也写成常见的喜使二字。“ 窦观听罢有些心痛,却权当是医者仁心,见不得普罗大众受苦受难。遂双手奉杯,要敬雪时一杯。 “香水,你从青州来,和我母亲是同乡。给我讲讲琅琊郡风俗可好?“ “嗯。琅琊本为山名,潍水便出于此山。河常浊,而唯独潍水一支像镜子一样清。水边有鹿野,在春天沿着长满苹草的小径翻越琅琊山,便可听见呦呦鹿鸣。“ 林逾梅已经喝到第七杯,眼皮开始打架了,听着窦观娓娓道来,那绿野鹿鸣的画境仿若就在眼前,一时间倦意涌上,不能自制。 “秦始皇帝曾经游经大乐山,建琅琊台,台上有一个神渊,如果有人触碰它,它就会变浑浊,而如果斋戒几日再碰呢,又会变清……雪时,你还在听吗?” 看林逾梅已经倒在案上不省人事,窦观忙叫两位使女来将她扶回屋休息, 又叮嘱以后林大人要酒,万不可说给就给,必须定时定量,哪怕是蒲陶酒这种甜果酒也不能多喝。 两位使女还是第一次见哪家公子絮絮叨叨的啰嗦模样,禁不住偷笑,一迭声地应下。二人各回各屋按下不表。 待到窦观回到北堂,松风已经候着多时,人后竟是完全不同的机警神情,一席黑衣劲装,同下午那个蠢笨小厮判若两人。 “主子,派去林宓府上的探子回报,这位林长史乃是两年之前搭上了晋王的线,一开始是作幕僚侍从左右,后由晋王亲自举荐入府,封从四品长史,秩六百石。其父林宓立场犹未可知,但从林逾梅离府自立门户来看,应该还是划清了界限。其他细节,都在简报之中。“ 窦观接过乌木信筒,沉吟半晌,说道: “派人也盯着中堂的动静,刚才我们在院中吃酒,旁边立着的马夫、烧火杂役都是一顶一的高手,不知道是林宓派来保护女儿的,还是晋王那边派来保护这朵解语花的。“ 松风领命离去,窦观盯着案上燃了半宿的烛火和滴落的烛泪,轻声叹道: “如意婢啊如意婢,为何非要来淌这从龙定鼎的浑水。” “离权柄,全性命,少磋磨,这还是你同我讲的九字真言,我一直记到现在,没想到再见之时,你已是这天子毂中人了。“ 男女主终于见面,逾梅大赞窦观为美男子,窦观大叹居京兆为官不易,劳心劳力。史密斯医患好戏开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不用治或者治不了 第3章 钟磬之毒 翌日,正是寅初时分,刚打过五更鼓,林雪时已经穿戴齐整,准备往两仪殿朝参。 此时大兴城还是一片冥晦,翠选街上浮着冷冷的晨雾。路上黑得很,不能以轿行,伙计阿罗牵来一匹小马,扶逾梅上镫,牵马向大兴宫去。 林逾梅坐在马上,反复盘算这几天都处理了哪些政事,以备待会入朝奏对。虽然自己区区四品,尚无资格到御前日常汇报,但本部尚书卢长仁宣自己进殿对答,补充工作细节,也不是没有先例。 最近几日,她大多在礼部帮忙清点南朝宫室中运来的钟吕一类乐器, 开皇九年破陈,这批乐器本该当时就直接毁弃或重铸,只是国之初平,礼部忙着定典修制,从服饰品秩到国乐祭典,样样都需要人手研究,疏忽了这回事。 直到半月前,太常寺一帮南陈乐工私排前朝乐舞,惹得龙颜震怒,礼部主事这才想起来还有前朝乐器在仓库搁着,怕触了这个霉头,赶紧清点、入档、毁弃一条龙。 林雪时一边想,一边转了转腰上铁兽头的革带,兽头抵在马鞍上,硌得人难受,暗笑这几天自己实在贪嘴,身子又肥腯起来,原本有点宽大的公服竟也正好了。 想着便已经到了朱雀门前,从这里下马,待走到两仪殿前,远远看见刘贻让跑过来, 这老胖子跑起来颇有喜感,从两颊到肚腹的肉都颤颤巍巍,活像一尾打挺的肥鱼。 林逾梅本以为他急着来打听窦观北渡之事,等跑到近前才发现一向云淡风轻的恭俭兄面如土色: “雪时,你怎么才来!这回可糟糕了!” 一听这话,林雪时也严肃起来,忙问出了何事。 刘贻让低声骂道: “不知道哪个孙子把礼部还存着南朝乐器没扔的事捅到御前了,陛下一气之下免了卢尚书容城县公的爵,他和裴侍郎现在还在里头跪着听候发落呐!” 听见这话林雪时心下一惊,一股寒气从头顶直直窜到脚底,转身果然看见晋王杨俨面色不善地走来,连忙俯身下拜,同晋王走到旁边一僻静处道: “殿下,想必您也看出来不对劲了。开皇初年,倾朝乐议,您上书力谏保存南乐,由此开清署,制雅乐。这次先是清商署的乐工悖逆,又有别有用心之人重提平陈所获之古器,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杨俨答道:“呵,孤也正奇怪,只是这位被削爵的卢尚书乃是东宫舍人卢昌衡的从弟,倘若这次是东宫使的绊子,未免伤敌一百,自损一千。“ 林逾梅点点头道:”宫内宫外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也不只太子。现下我们不如静观其变,看此事如何发展。“ 说罢捂着心口假咳两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府中那些排演玉庭歌、临春歌的乐师员,还是及时遣散为好。“ 杨俨眼里闪过一丝尴尬,随后点头应允。 此时只见张内侍从两仪殿走出,对阶下等候的群臣宣道: “陛下不豫,今日朝议事多,亦难卒决,还请诸卿各还司署,改日再议。“ 说罢顿了一顿,“太常寺卿刘大人何在?” 刘恭俭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 “陛下宽仁,此事礼部虽负有主责,但你知情未禀,亦有过失。陛下特命你深加惩省,将功补过。凡是你们太常寺仓库里的前陈法物,即日起严加检校,三日之内悉从毁除。” 刘恭俭口中称喏,恭恭敬敬地接了旨。 此时太阳已经高挂中天,毒辣辣阳光洒下来,夏季的燥热已经初现端倪。 刘恭俭和林雪时一刻都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回礼部南院的库房,叫来七八个仓曹,将这些铜器开口处用黄布塞住,然后移至南院庭中,开始跟时间赛跑。 经过清点,这套前陈礼器共四十架,包含二十四套鏄钟,八面编钟,共一百二十八枚,八面编磬,共一百二十八枚,及四十架盘龙纹红漆笋簴。 不仅如此,钟体上分刻有音名、钟名、六律、六吕等音韵乐理,礼部的张、赵二位主簿辨认,林雪时执笔,几人将乐器上的错金铭文一一抄录,共两千两百五十八字, 同时另有四五位录事将钟体大小、形制、花纹逐一记录于册,以便归入礼部档案。 待到刘贻让撅着腚一一检视完毕,已是黄昏日落时分。 忙了一天,此时南院庭中几人都筋疲力尽,张主事本为天水兵曹,体力本来最好,此时也已经瘫坐在地,一动不动。 “今日着实……辛苦诸位,待到明日,只需……寻一牛车将这……这一摊子麻烦……拉到将作监熔毁,咱们……也就能给陛下交差了!“刘贻让气喘吁吁道,“改日,某……必于瑞……瑞凤楼设宴,请诸位畅饮!” 林雪时本想扯出一个微笑捧场,奈何今日一日走动实在太多,气喘不上来,耳边也隆隆作响, 她顿时暗叫一声不好: “林逾梅啊林逾梅,今天为了一套大铃铛把命搭进去可不值当,还得活着看晋王殿下反老皇帝呢。” 于是赶紧招呼仓曹,把这礼器暂且收在庭院东南角,用黄布罩上,叮嘱其夜值时需格外注意,然后同刘贻让相互搀扶走出宫城。 “你家林大人怎么回来的这样晚,平日里礼部诸事也如此繁重吗?“ 窦观坐在中堂,转头问兰矢,“她本来身子就还病着,倘若一直如此殚精竭虑耗费心力,寿岂能永?” 原本今日窦观想等林逾梅晌午散朝后诊一次脉,可是左等右等,等到天都黑了,也不见其人影。 兰矢答道:”我们家长史平日里确实忙碌,但今日陛下有命,还请郎君多等片刻。“ 只听得前院一阵响动,原来是林雪时的犊车已到门口,林雪时由梅檄搀着往中堂来。 窦观连忙起身,一看林雪时这虚弱劲儿便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察觉之前一声冷笑便已出口: “林大人为国鞠躬尽瘁,精神可嘉。但我这个做医师的没有你的好本事,只能日日求祖师爷爷在天上保佑,盼你不要死而后已,砸了我的招牌。” 林雪时回来一路上都在思索今日诸事幕后之人的意图,回来听到窦观这句不痛不痒的揶揄,顿时觉得哭笑不得,回呛道: “砸不了砸不了,窦医师放心吧,倘若我死了,便用草席子一卷扔到观音院,谁也不知道我曾是你的病患,你大可拿活扁鹊的医幡继续招摇撞骗。” 窦观不说话了,只是脸上带着“你是可怜病号我是负责医师所以应当体谅你臭脾气”的嘲讽表情,拿过林逾梅一只胳膊,开始探脉。 这一探不要紧,越探越心惊——脉象倒是其次,眼见林雪时裸露的手掌和手腕上遍布红疹,窦观三指所按之处已然破溃。 二人都是一惊,林雪时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骨臂火辣辣的痛痒,刚想要上手去抓,窦观一把按住她的手,面色焦急问道: “你今日中馈都进了些什么吃食?可否觉察出什么异样?“ 林雪时摇摇头,扯出一个苦笑:“于宫中毒杀礼部官员?虽然想要我死的人大多都蠢,但也没有这么蠢的。” 窦观又问,“那可曾有什么其他不同于往日的活动?去了什么不曾去的地方?” 林雪时只觉后背酸软,顺势阖眼伏倒在桌子上,嘟囔道:”今日不同于往日……今日清点了几套礼器,一通丁玲桄榔,好不累人……“ 窦观赶忙示意兰矢:“快快扶你家大人进屋躺下,除去衣物,看看胸口,颈后,股胫等处是否也有红疹。” 林雪时此时已经发起热来,昏昏沉沉中被两个使女扶进室内,只觉得身上朝服剥落,一下子轻快许多,随后就彻底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待到醒来,已是翌日中午,林逾梅两只骨臂和胸口的破溃之处都已结痂,但仍有些痛痒。兰矢见林逾梅醒了,端着小半盏药膏上来给林逾梅涂抹。 林逾梅揉着太阳穴,用久睡后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 ”阿使,昨日我只记得窦医师让你们将我扶进内室,然后发生什么了?他人在外面候着吗?“ 兰矢答:“娘子,你昨日昏过去后,窦医师在外间屋急的团团转,说你这是漆疮,配了这外敷的方子让我们给你涂上,果然,后半夜娘子的高热就退下去了,也不用我们按住你的手以防抓挠了,“ 听了这话,林雪时若有所思地盯了会,随后起身更衣,进了中堂,窦观已经坐在下首喝茶,一同坐着的还有梅夷。 见林雪时醒来,梅夷连忙上前: “大人,有要事。” 林雪时摆了摆手,“就在这讲吧,窦医师不是外人,倘若是关于其他人生病的事,他还能帮帮忙呢。” 梅夷眼睛忽地睁大了,圆圆的脸上浮现出崇敬的神色,道:”大人真是机妙算,今日礼部回报,说是张义和、赵同两位主簿和多位录事病倒,太常寺的刘大人今日也未在公署露面。“ 林逾梅则有些揶揄地盯着窦观,仿佛在等他回应。 “第三次了,林雪时,第三次露出这种要把人看个对穿的神色。”窦观在心里轻叹, 但他面上还是正色道:“既然林大人如此信任某的医术,某责无旁贷,还请梅大人带路去给这几位大人瞧病。” “我看不必,香水居士医术了得,只需写下祛除漆毒的方子,一家送一张,便可保他们平安。“林雪时笑道, “只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还请医师解惑。” “今上力行简朴,自受禅以来从未以漆器入礼,甚至斥之为靡费邪风。我昨天只提到清点礼器,窦医师怎么知道其上有漆呢?” 稍微修改了一下,人物的名称和基本情节也有小幅度变化 连同志近日来在真实史料和虚构艺术之间反复横跳,最终达到平衡 写到第10章之后,基本人物都出场完了,阅读和写作都会更加顺利的,麻烦大家包容一下这个写了大纲跟没写一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钟磬之毒 第4章 装也要装出一副忠贞不二的模样来 几日后,林逾梅漆毒所生之疮已经基本愈合,但是夜里还是常常因伤口愈合的痒意失眠。 这一夜,林逾梅将将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就又醒了,醒后再无睡意,干脆披衣起来,撤了榻上的小山屏,搬来条案和从昭玄署借出来的文件,倚在隐囊上就着烛光翻看。 手上动作不停,心里默默盘算着天亮之后要去一趟晋王府看望樊老头。 樊老头原名樊伯郇,今年已经七十二高龄,可谓当世文坛领袖,儒学宗师,曾任国子祭酒,给太子和晋王二人开设经筵, 七年前,他讲到周纪,因为一句“桐封之事,成王之愆而唐民之幸”被太子忌恨, 樊祭酒本意是说成王因为削桐为圭的过失不得不将晋封给弟弟叔虞,但是唐地的民众却因为叔虞封唐而得到仁治,这是他们的幸运。 但在皇太子杨骁听来,别有一番褒赏晋王、贬损自己的滋味。 加之晋王杨俨博闻强识,于诗词音律一途远胜皇太子,屡屡更得樊伯郇青眼, 因此杨骁便寻了个由头,将其时已经六十五岁高龄的樊祭酒流至幽州。 杨俨接连上书,苦求朝廷开恩,但是圣人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总之是拉了偏架,口头安抚了晋王几句便不了了之。 隔月,杨俨便接到了就藩并州的恩旨,其中深意不言自明,兄弟嫌隙,由此始作。 巧的是,这位樊祭酒也曾是林颐梅、林逾梅兄妹的开蒙老师,对二人有授业之恩,所以她让心腹梅陵一路跟随,暗中照应,护送其至幽州安顿。 没想到半路碰到了晋王府典军,也在暗中保护老头,一来二去,晋王便同林逾梅结交。 在并州七年,二人传信不下两百封,互相倾诉的话题也从十三四岁的少年心事发展到后来的朝堂风云、胸中谋策。 其实在并州站稳脚跟后,晋王已阴有夺宗之志——他在“桐封之变”中第一次体会到刻骨铭心的恐惧, 素来敬重的大哥可以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议论杀人,一向疼爱自己的父皇对自己气势汹汹的表章置若罔闻, “并州总管”的头衔在“皇太子”的面前冠冕显得何其苍白,何其可笑。 至于林雪时,一开始是因为讨厌杨骁,太子几句话就把捋着胡子教自己读《左传》的和蔼老头发配边疆,林雪时心中十分愤恨。 她一向信奉有仇必报的人生信条,如果对方是皇太子,那她就先抢了他皇太子的位子然后报仇。 (哪怕用上十年夺嫡,十年都不晚,由此见得,林雪时可谓真君子。) 后来则是因为自己的心疾一天天加重,时刻处在死亡的阴影之下,长兄离世,密友出嫁,眼见自己身边人丁寥落,林雪时拼了命地想要留下一些痕迹来证明自己曾经活过,还有什么比从龙定鼎更加能够青史留名的呢? 总之,她抓住了命运递给她的手,与晋王通信七年,在建康一战中献反间之计,离间了陈主和大将任仪之,让晋王大破陈军。 等到杨俨再次回京,已经是战功赫赫,炙手可热的实权藩王了,而林雪时也从林太常的病秧子小女,一跃成为晋王府的亲王掾属,进入礼部成为主事。 后来晋王求来一道恩旨,将樊祭酒从幽州接回,樊伯郇无儿无女,晋王就将其安顿在自己府上好生将养, 林雪时也时常去看望,陪樊祭酒聊天,说说俏皮话逗老头子开心。 可以说,没有樊祭酒,林雪时和杨俨就不会结识,遑论后来共谋大计。 至于一向慧眼的樊老头有没有看出自己与晋王的阴谋呢……林雪时不知道,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试探。 如果知道自己最得意的两个学生背地里暗通款曲,干着惊天动地的买卖,老头或许会觉得不如不回京,死在幽州算了。 此时的大兴城安静极了,只有偶尔鸟雀从房梁上惊起的振翅声,最适合林雪时追忆往昔。 室内孤灯一豆,佳人捧卷,遐思缠绵,不知不觉间,晨光已然熹微。 一清早,兰矢将煎好的药盛在白釉葵口小盏中端来中室,见蜡泪低垂,便知道林雪时又看了半夜的文卷。 “娘子,伤口还是痒吗?连日夜来都没睡好,要不要让窦医师再加一副安神助眠的方子?“ “你呀你,”林雪时颇为好笑地看了一眼兰矢,拿起药盏一饮而尽, “我已经是药罐子了,还要加方子,非要我把世上的苦药都吃一遍才好么?” ”去叫梅夷备马吧,我今日去晋王府上看樊老头去。“ 林雪时在梅檄的服侍下收拾停当,将自己从昙昭统处借来的文卷塞进随身的包袱中。 梅夷执辔,打马走得又稳又快,不出一刻就到了晋王府。 林雪时带着梅夷从角门进入,驾轻就熟地转过几道朱墙素壁,穿过长长的廊道和厅堂,来到晋王起居的中室内。 晋王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晋王杨俨乃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年方二十有一,与皇太子杨骁一母同胞。 七年前,他领并州总管之职,至太原就藩,两年前随圣人平陈后入朝,如今已在京中赋闲一年, 这一方面是由于皇后十分思念儿子,另一方面则是晋王正妃的遴选尚且没有眉目,皇后十分心焦。 长子杨勇作为太子迟迟不立正妃,两年来倒是跟几个侍妾鼓捣了两个孩子出来,实在不合礼制。 三子杨俨虽然得宠,但也好像无意开宗立嗣,在京城的一年里一连推拒了四五次选秀,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个。 眼看着自己老两口的长孙没个着落,独孤皇后急了,誓要在上巳节宫宴之后逼二人成婚。 晋王一看母后要逼婚,也急了,这几天频频传信叫林雪时去商量对策。 一见面,晋王便开门见山地大倒苦水, “雪时啊,我不想成婚!” “京中高门女子大多无趣,成日里只知绣花弹琴,我可招架不来。” 林雪时刚刚疾走一通,此时还有点微微气喘,听晋王如此直抒胸臆,不禁哑然失笑, “殿下,平日里您理政议政有趣还是行军打仗有趣,怎么到了成婚这个关节,反倒琢磨起来有没有趣了?” “殿下成婚,成的不仅是婚,成的还是大业啊。” 晋王挪来两个隐囊让林雪时靠着,顺便将温茶的小炉子也推到林雪时跟前,斟上一盏茶递过来, “雪时,我知道现在京中大姓基本都盯着我和太子的婚事,但还不至于开始站队,京中这几个有实权的将军、宰相,有没有适龄的女儿是一回事,即便有,父皇同不同意是另一回事。大业所成,怎可依靠亲家?“ “诶,差矣差矣,殿下的这桩婚事在于成,而不在于和谁成。“ “殿下和太子都未立正妃,但是太子一年纳一个侧妃,小门小户的女儿一连纳了三个,实在都不讨皇后喜欢。反观殿下一直在军营历练,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别说纳个侧妃了,连瑞音阁都没去过几次。殿下您是知道的,皇后娘娘极度厌恶妾室,连圣上都六宫空置,太子凭什么如此荒淫?在讨二圣欢心这一点上,我们已经占得了先机。” “只要殿下成婚之后家宅清净,琴瑟和鸣,早生贵子,皇后必定青眼有加,所以即便装也要装出一副忠贞不二的模样来。” “不成不成,雪时,你说的这个不成。” 晋王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我虽然平时行事广纳贤策,但是征婚一事,实在特殊,倘若像你说的,和谁成不重要,真的找个敷粉木头桩子,我后半辈子还能不能好过了?“ 林雪时没想到晋王态度如此坚决,二人相识七年,今天才发现晋王好一个痴情种子,颇有圣上对皇后忠贞不二的风采。 “人选我再回去想想,司马太卜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应该还能以占卜不吉为由拖一段时间。但是你说的,只要不给你找个弹琴绣花的死面窝窝头,你就愿意成婚。” 晋王无奈点头,自己问了几位好友,樊老师没有女儿,刘贻让和林雪时都没有姊妹,彦文倒是有,可是早已嫁人,孩子都会跑了,从知交亲故中找人的愿望只能落空。 “还有另一件事,大王也要早做打算。”林雪时接着说, “梅夷昨天从南州回来,回报说刘埕这扬州总管做得不好受。 他本是行伍出身,想必南边士族和读书人的软刀子是吃不惯的,早晚要乞归。 大王于平陈一役中功勋卓著,某以为此位非殿下莫属,殿下以为如何?“,林雪时问道。 “扬州好啊,倘若孤真就任扬州,长史大人是继续在京中经营,还是随我南下?” ”某自然要随大王南下。京中有伯通、贻让二人照看,彦文兄一年后便也从并州回来了。南方情况复杂,自然要最可机变之人去。“,林雪时说, ”况且某也有私心,我自幼体弱多病,未有壮游之志,此次南下,也想看看不同于京中的烟雨细柳,雾隐楼台之境。“ “好,此次扬州总管人选确定后,孤便择日上表,擢雪时为亲王掾属,只是……”杨俨迟疑了一下,林雪时顺势道: “只是某如何保证这枚扬州总管的金印能顺利地被大王收入囊中。” “雪时心颇能与孤同。”晋王笑道, “此事干系十分重大,陛下绝不会让太子顺水推舟送人情,必定亲自从望族官员中遴选。此人需在平陈之战中立有军功,以对南方的叛逆者形成威慑,但又不能只会喊打喊杀,否则无法同士族周旋。 现任的刘埕就是一个例子,他既有军功,又曾任高祖潜邸时的文要参议,已是万中无一的帅才,尚且不能服南方之众,更别提太子的其他心腹了。东宫如今想从镇居江表的韩伏罴和秦王司马李延中择一继任:韩伏罴,一莽夫耳。开皇八年,他曾在江陵屠剽十余邑,当年倘若还能视作勇猛,如今只是污点,陛下绝无可能起用。李延倒也勉强算是个人才,只不过同殿下比起来,便显得大大逊色了。“ “论名望,大王是天潢帝胄,大随亲王;论军功,是大王率诩卫一鼓作气攻破建康,千军万马之中斩敌帅首级,易如探囊取物。论文策,大王自幼与太子同席,受当世文坛之冠樊伯郇教导,比之樊师或许不如,但绝对比李延强。“ 林雪时说完一番话,此时有些气喘,突然无端想到如果窦观在这里,应该要说: “林长史妙语连珠,实在可佩服。但是某的病人一向不许吐珠子,你还是少说点罢。” 林雪时忙晃晃脑袋,将他赶出脑海,接着说: “成婚,任职,倘若两件事情能够合成一件来办,那就太省事了——殿下是否知道,最近礼部事务繁多,是因为梁使团马上就要入京了。萧琮此次来朝,还带着自己的几位妹妹,倘若殿下迎娶一位南朝王妃,那么入主扬州的筹码就更多了几分。“ 晋王点点头,自己埋伏在西梁的暗线早在一月之前就已经将后梁有意在随国找个女婿的消息传递回来,圣上第二子、第四子都已成婚,想必女婿的人选也只能在太子和自己之间挑了。 说着,林雪时从包袱里抖搂出几卷文书,拿给晋王, “这是我从昙昭统那借来的南朝僧寺一览,之后可能用得上,殿下先熟悉一下。“ 晋王接过来,看黄麻纸卷首写着“勘扬州僧尼籍帐”,底下是一行行法名、籍贯、夏腊,立刻明白了林雪时的用意。 “我想着近日,也该拿这些出来做文章了”,林雪时伸个懒腰,“正事交代完了,去看看樊老头。” “今天别去请安了,樊师年纪大了,晚上失眠,白天反而多觉。现在还在睡着。” 晋王将文卷收到几案上,让侍女端上来一盘金黄玲珑大杏子,拿出一个递给林雪时, “这是彦文从并州送来的杏,特意嘱咐我让你这个舌头最挑剔的先尝,樊师每日必啖三百颗,你多拿几个。“ 听见彦文大哥还惦记着自己,林雪时心里雀跃,拿起一颗就往嘴里送,突然想起窦观说自己脾胃虚寒不能多吃水果,所以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说道: “这杏实性极热,不可多食,尤其是老人,容易生痈疖、伤筋骨,每天定时定量,三颗就够。” 晋王一愣,旋即拍着巴掌哈哈大笑, “我说林雪时啊林雪时,你不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请了个医师,转了性了,开始怕死了?” 林雪时白了他一眼,以示当然,现在自己是杏坛圣手精心看护之人,怎能和从前相提并论,倘若自己一个不小心驾鹤西去,岂不是砸了人家的招牌。 说着叫来兰矢,用两个楠木小食盒装了,一个送到阿耶府上,另一个准备回去给众人分了。 开始权谋线,激动。 第三章和第四章之间还有一段情节,别着急,我考完试一定补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装也要装出一副忠贞不二的模样来 第5章 秋水迢迢来伴我 这厢,饰有鸿胪寺宝銮的马车奔驰在朱雀大街上。 萧秋水望着马车窗外闪过的一幢幢建筑,心想这里檐角翘起的弧度不如江陵的可爱,有些沿街的建筑,自己小时候还是一片平地,现在已经立着许多官宦人家深深的府邸了。 时隔九年,见此人是物非之景,心中不免有些怅惘。 萧秋水的兄长萧琮来朝,离开江陵时带走了皇室中几位公主,萧薇,萧艺,萧芉, 而自己虽然名为孝明帝女,但从出生就几经辗转收养,除了姓氏以外,同萧梁皇室关系已经很少,原本不在与选之列。 两个月前,萧秋水接到师兄来大兴城的消息,说是现在落脚在病患府上,这位病患病情复杂,最好能来北边找他。 梁国自随国平陈之后就一直战战兢兢,听说随皇帝派了一位爱吃人肉、喝人血的将军镇守在上游虎视眈眈,江陵城内人人自危,连平日里大办的上元、上巳宫宴都草草敷衍。 秋水觉得自己必须离开,哪怕投靠师兄,做个医师副手,也比困在死气沉沉的江陵城中好, 自己还有广济天下病患的人生理想,绝对不能因为战乱横尸在这样的大好年纪, 于是追随交好的二公主萧艺,以媵妾的身份跟随使团入京。 不多时,马车已经来到一座宅子门前,门口摇曳的灯笼上写着篆字的“林”。 萧秋水背起医箱,轻捷地跳下车,一眼看见在角落等待的松风, 小厮朝她作了一揖,领她进了内院,直入北堂。 “师兄,风陵渡一别,好久不见了。” 看见师兄英俊非常的脸映入眼帘,萧秋水心情都好了不少 “嗯,好久不见,放下箱子,来帮我看看脉案。”窦观头也不抬,从架上抽出一卷脉案,平摊在桌上。 萧秋水心里暗自称奇,自家师兄医术天下无敌,怎么也有如此头疼的时候。 于是将箱子交给松风,走到案前,拿起脉案。窦观一手清隽的小隶,虽然卷上字密密麻麻,但是并不难读。 “病患便是这家主人,病发时极其严重,心痛,怔忡,吐血、高烧惊厥,是旦发夕死,夕发旦死的危重症候,可她平时除了身子亏虚一些,又与常人无异。” 初见时林雪时那双含笑的眼睛又在都窦观脑海中浮现出来,遂补充道: “不仅无异,简直是神气十足,我唯恐她病入膏肓,以致神全从双目泄出,观察了一个月发现不是,否则该泄也早就泄完了。“ 萧秋水听了这症候,觉得有些熟悉,但记不起来自己何时见过相同的病例,一时也陷入沉思, “病发时,手足是否变青、肿胀?” ”不会,我来之前,太医署也怀疑是真心痛,但留下的诊案中没有手足青至节的记录,他们估计也摸不到头脑。“窦观答道。 听见“太医署”三个字,萧秋水愣了一下,说,”这病患是什么皇亲国戚么,怎么太医署都掺和进来了。“ “她阿耶是帝师,还是两朝元老,不是皇亲国戚也差不多了,况且和发妻就这一个孩子,宝贝着呢。“,窦观答, “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为何要长住了,这么好的大腿,能不能给我腾个地方,也让我抱抱。”萧秋水打趣道, “你看,从你来到现在,一次病也没有发过,也没准是这位贵人福大命大,自己好了呢。” 福大命大?窦观想,林雪时倘若真这样也好了,但现在看来,跟福气相比,恐怕脾气更大一点。 萧秋水接着说,“还有一个颇为奇怪的地方,你刚说这病是病患打胎里带来的,但我觉得这若是先天不足,未免也太严重了些,这病人能活到现在么。“ 这时,她突然想起还有一件要事,赶忙从随身的箱子里拿出一块用厚锦包着的物什,厚锦内还有一层软缎,打开是一块底色灰黑、满布鬃眼的犀角,一种奇特的清香顿时在屋里散发开来。 “喏,你要的犀角找到了,省着点用啊,这块比师傅手里那块的还好。另外一味拙贝罗香还没有眉目,这种名贵的香料正应该在大兴的药市找的,我明天去丰都市找波斯贾问问——你为抱住这大腿,还真肯下血本啊。“ 师兄妹二人两年未见,除了林雪时的病情,还有许多要叙的旧事,师傅的身体、南边梁陈的情况,还有两年以来行医见闻,等到一一讲完,已经接近晌午。 窦观将萧秋水送到门口,再三保证自己一定想办法让萧秋水留在北方,二人又客套一番,远远只见街那头走来一架马车,车檐上也挂着一个带林字的灯笼,是梅夷载着林雪时回来了, 萧秋水刚才听了窦观一番描述,对这位贵人很感兴趣,所以也不着急上车,站在门口等着马车慢慢接近。 林雪时还没下车就看见自家门口围了一圈人,不禁有些好笑。 这圈人中有迎出来的梅檄、两个牵马的伙计,还有每天都见的窦医师,他今日身著蓝团窠绫白襕衫,长身玉立,手里抓着一卷书,旁边站着一个带羃??的女子,帽檐周围垂下的布帛长过膝,将全身遮蔽,只露出绯黄间色的襦裙边,隔着帷布也能看出体格十分精壮,器宇轩昂,不似病号。 梅夷将林雪时搀下车,萧秋水愣住了,贵人竟是个女子——女的长史么,有意思。 待到林雪时抬头向萧秋水这边望来,萧秋水看到她的面容,心中泛起滔天的波澜, 耳边一切嘈杂都消失了,仿佛世上只剩这张明显带着倦色的病容,一时间怔在原地不能动弹,只能目送林逾梅向窦观微一颔首,然后跨进府门,消失在影壁之后, 难怪刚才觉得这病状似曾相识,萧秋水心说,竟是故人。 窦观这时说话了:“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肯下血本了,”说着将手中的脉案塞到萧秋水手里,“你没事的时候再看看脉案,倘若能治好林雪时,你这趟也算没白来。” 萧秋水还在震惊之中,十年前被一拨拨医生预言活不到及笄的人,本以为是死了,但是十年之后好端端地站在你眼前,还成了朝中的大官。 自己从小被东平王夫妇收养,跟随他们离梁,入随为质,养父母相继在此去世后,萧秋水没了依靠,差点流落掖庭, 是当年的林太常卿将自己从养父母的墓前领回林府,让自己陪府上的林小娘子养病, 和萧秋水一起陪着林逾梅的,还有玉台陈将军家的陈英。 “我是林逾梅,你和怀玉一样,唤我如意婢吧。你放心,我爹是太常卿,本事大得很,一定给你找到族内愿意收养你的人,”林逾梅拍着胸脯说,“等到我病好了,就去找你,我可想去看看南边啦!” 当时林雪时九岁,陈怀玉八岁,萧秋水十一岁,林府中女眷零星,三人性情十分投契,一同读书作诗,很快结为金兰之交。 后来林雪时的心疾一天天加重,几乎要死掉,萧秋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即便林宓找到了她的舅父来带她回去,她也不甚情愿,只说要留在北方学医,给林小娘子治病。 拗不过舅父连哄带骗,萧秋水还是回了西梁。 渡江时正值深秋,站在残破的栈桥上,年幼的萧秋水望着水边丛生的白草,想起自己和怀玉常趁阿喜姐姐不在的时候帮林雪时喝药,乌漆漆的药汤又酸又苦,檗极苦而梅极酸,虽然难以下咽,却未及生别之为难,苦在心兮酸在肝。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越人归去一摇橹,肠断马嘶秋水南。 林雪时从那场大病中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的秋水姊姊离开了, 江水漫漫,周梁南北相隔,或许二人此生无法再见, 林雪时没哭没闹,只是要来林宓案头的仁王般若经,一连几天坐在窗边,不吃不喝,执意给萧秋水祝颂祈福,求她能够平安渡过江水,自此顺遂无虞。 梅檄兰矢看见自家小娘子这样心疼极了,又想到林雪时夙慧有禅根,有可能真的一时想不开投奔大集寺,连忙找来林宓开解, 没想到林逾梅见到林宓后开口便问,”阿耶,因为我生病,没能见娘最后一面,大哥也是,现在秋水姊姊也是。阿耶,你整天诵经,能不能帮我问问菩萨,如意犯了什么错,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带走?“ 林宓听到这话究竟无奈,亡妻、亡子、将亡未亡的女儿,林雪时的问题自己何尝不想问呢?于是只能用话本中“爰拘有相,适为烦恼之津;暂证无生,因契涅槃之境”一类的车轱辘话搪塞过去。 但幸运的是,不知谁的诚心真的感动了神佛,从此林雪时的病没有再犯,她身体健康活蹦乱跳一直到去年,直到陈怀玉也失落在她的生命里。 ****** 当然,对于九岁之后的林雪时是生是死,萧秋水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回到西梁后碰到了师傅无宝居士和师兄窦观,死活要拜师学医, 拜师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问师傅能不能治好林雪时这样先天的心疾,师傅摇摇头,和北朝的太医说了一样的话,说林雪时活不到十五岁及笄。 后来十年当中,萧秋水治好的病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但治不好的病人唯有十年前北朝的林小娘子, 萧秋水每每午夜梦回,心口都隐隐作痛,惊醒后涕泪难以自抑。 可今日竟然见到活蹦乱跳的梦中人,怎能不让人惊喜。 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萧秋水接过脉案,转身跳上马车,从窗里探出半个头来,一反惯常的跳脱性子,对窦观沉声道: “师兄你也看到了,我一定得留在北边,找人成婚也好,假死脱身也好,你帮我想想办法,当年说好要学医救如意婢,我萧秋水说到做到。“ 窦观轻轻点头,摆摆手说:”你说的,她福大命大,没准自己就好了。何况还有我呢。” 伙夫扯一扯缰绳,马车粼粼向前走去,窦观目送马车出了巷子,方才慢慢踱回府中,往中堂而去。 林雪时刚换上青纱窄衫的常服,外面松松地套着一件柘黄半袖裙襦,见窦观来了,乖乖伸出手放在细麻布缝成的脉枕上,窦观三指搭上林逾梅腕口,说: “刚才你在门口所见女子是我师妹。” 林雪时心说你师妹关我什么事,答道: “窦医师谦谦君子,妙手仁心,师妹亭亭玉立,器宇轩昂,想必师门风气可堪敬仰,不知你们二人师承何处?” 窦观答道:“我师父原本是河东寺都维那,因不忍见众生身中四百四病,于是还俗,立志云游除灭众生病苦,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收我和师妹为徒。“ 这倒有点意外,没想到窦观师傅竟然是个还俗的和尚,难怪窦观这人表面看似亲切,实则拒人千里之外,还会天天念经念得林雪时头痛。 “我和师妹都有曾经无力救解之人,因为执念太重,所以才走上抓药医人的道路,和师傅正大光明的佛心相比,某倒显得磊落不足。“ “窦医师医术如此高超,也有回天乏术之时吗?”林雪时问, “有。“窦观简短答道。 林雪时自知触了霉头,也闭了嘴不再说话,二人沉默半晌,还是窦观先出声道: ”病症天为,不是人为,医者可救天邪,救不了人邪。大人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本是天邪,但如果一点不爱惜身体,这么耗下去便是人邪,到了回天乏术那一步,我可也没办法,“窦观收回搭在林雪时皓腕上的手, “从脉象上看,大人身体还算康健,但此病实在凶险,一旦病发便是天翻地覆,汹汹而来。某现在只能多备几味给大人保命的药材,照方子来看,还差一味,我已托师妹去找。如果找到了,不出一月,我便能给大人制出几粒保命的香丸,一旦病发,温酒冲服,某有自信,可以保大人性命无虞。“ 滴~秋水医生上线 秋水的命运到底会和谁发生纠缠呢,拭目以待了家人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秋水迢迢来伴我 第6章 拙贝罗香(上) 梁国使团下榻在四方馆小半个月了,除了入京那天京兆和鸿胪寺几位官员来拜访过之外,其余时间都门可罗雀, 萧琮何尝看不出来圣人冷淡的态度,大随传统习俗是年猪在宰之前先晾一晾,晾着晾着肉就自己送到嘴边了。 现在只要随圣人一道军令,守在江表的韩擒虎顺流而下,江陵便是囊中之物,到时候连梁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使团里这些梁皇帝、梁公主呢。 不知如何向朝廷示好,萧琮连饭都吃不下去,整天盯着自己几个貌美如花的妹妹唉声叹气。 不过使团受到的冷遇倒是方便了萧秋水每天出门找药,这段时间她跑遍了大兴城大大小小的药肆和外国商人馆驿,拙贝罗香的下落还是没有眉目。 窦观拜托萧秋水找的这味药原本是一种名贵香料,原产于西戎一种高百尺的胶树上,根据树的品种年份不同,所产的拙贝罗香品相也有不同。年份短的树开粉花且树皮粗糙,从这些树上割出的胶色浑黄,香气几不可闻,而且往往裹着树皮上粘下来的杂质,是下下品,不能入药。 随着树的年份增加,花色逐渐由粉转白,树皮逐渐光滑,而产出的香胶颜色越来越深、杂质也越来越少。其中百年以上香树所产的拙贝罗香颜色黑中透紫,晶莹剔透如同玛瑙,只要拿小指甲盖大的一粒投入火中,方圆十里都能闻到异香,而且烟气笔直朝天,风吹不散。是以西戎人认为这种拙贝罗香是与天神沟通的神物,即便有人能在深山中采到也不会流入市场,而是进贡给安息国王。 大凡有香的药材都有发散秽浊,利诸窍的功效,林雪时病最急重时高烧不退,昏愦不语,是心窍闭证的表现。 心为血府,营血内盛,故心窍闭证多实。上品拙贝罗能够迅速将热气发散到体外,疏散心窍淤闭,回垂绝之元阳,因此是像林雪时这样先天心疾之人出行之必备,保命之良药,哪怕没有窦观的方子来配佐,萧秋水也是铁了心要找到的。 她昨日接到鬼市的牙人消息,说有一个波斯富商的遗孀将在鬼市通宝楼拍卖富商的遗物,以凑够西行回家的盘缠,其中就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极品拙贝罗香。 萧秋水拿出随身的包袱,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上的资产:师兄之前给了两百贯,自己这些年四处行医得了一些布帛金饼,全换成铜钱大概能有一百五十贯,从漕帮手上买犀角时自己使出浑身解数砍价,以一百二十贯成交,两年食宿交通共花十贯,扣除自己为了买房开医肆预留出来的一百五十贯,还剩七十贯,显然不够, 就算把自己买房用的一百五十贯也加上,一共二百二十贯也并不富余,毕竟拍卖不能讲价,只能加价。 就在萧秋水苦恼之际,忽然听得门外一个侍女扣门喊道:“秋水娘子,有人找你。“ 萧秋水赶紧将包袱重新扎好,推门出去,只见门外立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这人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子,两只蒲扇一样的手里搂着一个枕头大小的盒子。 见萧秋水出来,这人作了一揖,瓮声瓮气地说:”我乃晋王府典军,奉殿下和窦大人之命,来给萧娘子送钱。“ 萧秋水瞪大了眼睛,心说我哪里认识什么大随的晋王和窦大人,况且我是医师,哪里轮得到你来给我送钱——等下,窦大人? ”你们家这位窦大人,不会单名一个观字吧?“萧秋水试探着问道, 对面答:“正是,晋王殿下有吩咐,说他脱不开身公务繁忙,您替他行善救人,自己出钱是应该的。“说着将盒子向前一攮,送到萧秋水怀里,再作一揖后就快步离开了。这盒子壮汉拿着很轻松,实际一点不轻,递过来时萧秋水双手猛地往下一坠,差点把盒子摔在地上。 一脸不可思议地将这笔天降横财搬回到屋里,萧秋水打开盒子,差点让金光晃瞎了眼——盒子里赫然是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饼,粗略估计能有二三十枚,按市价来估算得有八百到一千贯。 这应该是自己那位天下第一好的师兄送来的药材钱,可是他什么时候变成了窦大人?和晋王又是什么关系?听刚才那个铁塔的意思,好像这里还有晋王的份子钱。 萧秋水一点都不想和什么进王出王的扯上关系,说到底是怕自己收了这个钱就要为金主卖命,自己自由散漫惯了,多个顶头上司还不如杀了自己——但是林雪时的命还吊在头发丝上等着自己救。 沉吟半晌之后,萧秋水决定先用自己的钱,实在不够再动用晋王和师兄送来的金库,多用的部分大不了自己多接诊病人之后慢慢还上,最后两不相欠最好。 打定了主意,萧秋水长出一口气,将包袱里的二百二十贯也移到盒子里,随后换上一身黑衣,带上羃??,赶在黄昏时分出发鬼市通宝楼。 刚出了鸿胪寺客馆走到含光门门口,就听见一阵吵闹, ”我林雪时堂堂晋王府长史,礼部主事,礼部主事你懂吗,我就是管你们怎么写字的,我不知道“罪”字怎么写??“ “哟,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人姓罪,这么知道罪字怎么写。” “你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怪我,罪字上网下非,罪也,使法度网罗刑犯所为非事也,这道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你不体察先圣人造字之义理,还在这泼始皇帝的脏水,我看你小心今天晚上他来找你!“ 萧秋水定睛一看,不远处站着三个人,女子身穿鹅黄窄衫、绯色裙襦,另外两个男子一个身穿柘檀色翻领长袍,另一个身着青袍短衫,干练打扮,原来正是林雪时、窦观、松风三人。 窦观远远朝萧秋水挥了挥手,示意她一起走,林雪时见师妹来了,也讪讪收了声,迎上去两步笑道: “久闻无宝居士有个医术高超的弟子,今日一见果真清俊出尘,体格不俗,“ 林雪时边说边牵着萧秋水上了马车,”真不好意思,刚才让你看笑话了。你我之前在林府门口有过一面之缘,今日终于得幸相识,在下林雪时,你师兄这次来随正是应邀来为我看病。听说你一直为我的心疾奔波,雪时先谢过萧医师。“ 话音刚落,林雪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一把掀开了萧秋水所戴羃??的帷布。 二人四目相对,林雪时看见对面熟悉的面孔,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 萧秋水忙用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说:“别哭,如意婢,你还是病号,不能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 窦观猜到这一对姐妹时隔多年重逢,定要好好叙一番旧,所以和松风心照不宣地没有进马车打扰。 又想到自己已经提前不动声色地向林雪时透露了师妹就是萧秋水,一时间十分庆幸,倘若不打预告就让这两个人狭路相逢认出彼此,说不定林雪时一下子激动要背过气去了。 ”窦观啊窦观,真是个治未病的好医生。“ 他美滋滋地心想。 今日上午,林雪时散朝回家后请窦观施针,二人闲聊,窦观提到自己的师妹今晚要去鬼市通宝楼拍卖最后一味救命药,林雪时来了兴趣,问道: “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鬼市通宝楼,不知师妹是否方便带上我同行。” 窦观答道:”一则,你一个朝廷命官,去那种地方之前先考虑考虑自己的顶戴;二则,鬼市地势低湿,那里面死人的勾当不少,阴气也重,你一个病号,最好不去。“ 意料之中嘛,林雪时心想,你要真让我去才奇了怪了。 “诶,我话还没说完,“窦观微微一笑,说,”也不是不行,倘若你能保证这一月按时散值,按时就寝,不再熬夜处理那些从晋王府飞来的鸽子,我就问问秋水,我们一起去。” “秋水?你师妹叫秋水?”林雪时怔住了。 “是,我师妹本姓萧,名秋水,她本为萧梁宗室,但因为二月出生,被父母视作不祥,所以在族内辗转流离,直到碰到我和师傅。”窦观答道,“她随梁使团来随,其实也是想来投奔我的,林大人,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她留在大兴?“ 萧秋水?林雪时听了这三个字,一时气血上涌,耳边隆隆作响。 我认得萧秋水的,林雪时想,我记得仁王般若经,受持读诵之者。所获功德能护仁王及诸众生。犹如垣墙亦如城壁。 窦观叹了一口气,在手腕上找到神门穴,快准狠地下了一针,心想我就知道你听了要神思扰荡,还不如不跟你讲。 “可以咱们就去,不行就不去,愣什么神?” 窦观拿手在林雪时眼前晃一晃, “好,一言为定。” 林雪时说。 因此二人才出现在含光门门口截住了萧秋水,一同前往鬼市。 窦观同志小心思别太多,怎么和林雪时穿了情侣色,,, 秋水和雪时再见,感动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拙贝罗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