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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装也要装出一副忠贞不二的模样来

作者:连玉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几日后,林逾梅漆毒所生之疮已经基本愈合,但是夜里还是常常因伤口愈合的痒意失眠。


    这一夜,林逾梅将将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就又醒了,醒后再无睡意,干脆披衣起来,撤了榻上的小山屏,搬来条案和从昭玄署借出来的文件,倚在隐囊上就着烛光翻看。


    手上动作不停,心里默默盘算着天亮之后要去一趟晋王府看望樊老头。


    樊老头原名樊伯郇,今年已经七十二高龄,可谓当世文坛领袖,儒学宗师,曾任国子祭酒,给太子和晋王二人开设经筵,


    七年前,他讲到周纪,因为一句“桐封之事,成王之愆而唐民之幸”被太子忌恨,


    樊祭酒本意是说成王因为削桐为圭的过失不得不将晋封给弟弟叔虞,但是唐地的民众却因为叔虞封唐而得到仁治,这是他们的幸运。


    但在皇太子杨骁听来,别有一番褒赏晋王、贬损自己的滋味。


    加之晋王杨俨博闻强识,于诗词音律一途远胜皇太子,屡屡更得樊伯郇青眼,


    因此杨骁便寻了个由头,将其时已经六十五岁高龄的樊祭酒流至幽州。


    杨俨接连上书,苦求朝廷开恩,但是圣人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总之是拉了偏架,口头安抚了晋王几句便不了了之。


    隔月,杨俨便接到了就藩并州的恩旨,其中深意不言自明,兄弟嫌隙,由此始作。


    巧的是,这位樊祭酒也曾是林颐梅、林逾梅兄妹的开蒙老师,对二人有授业之恩,所以她让心腹梅陵一路跟随,暗中照应,护送其至幽州安顿。


    没想到半路碰到了晋王府典军,也在暗中保护老头,一来二去,晋王便同林逾梅结交。


    在并州七年,二人传信不下两百封,互相倾诉的话题也从十三四岁的少年心事发展到后来的朝堂风云、胸中谋策。


    其实在并州站稳脚跟后,晋王已阴有夺宗之志——他在“桐封之变”中第一次体会到刻骨铭心的恐惧,


    素来敬重的大哥可以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议论杀人,一向疼爱自己的父皇对自己气势汹汹的表章置若罔闻,


    “并州总管”的头衔在“皇太子”的面前冠冕显得何其苍白,何其可笑。


    至于林雪时,一开始是因为讨厌杨骁,太子几句话就把捋着胡子教自己读《左传》的和蔼老头发配边疆,林雪时心中十分愤恨。


    她一向信奉有仇必报的人生信条,如果对方是皇太子,那她就先抢了他皇太子的位子然后报仇。


    (哪怕用上十年夺嫡,十年都不晚,由此见得,林雪时可谓真君子。)


    后来则是因为自己的心疾一天天加重,时刻处在死亡的阴影之下,长兄离世,密友出嫁,眼见自己身边人丁寥落,林雪时拼了命地想要留下一些痕迹来证明自己曾经活过,还有什么比从龙定鼎更加能够青史留名的呢?


    总之,她抓住了命运递给她的手,与晋王通信七年,在建康一战中献反间之计,离间了陈主和大将任仪之,让晋王大破陈军。


    等到杨俨再次回京,已经是战功赫赫,炙手可热的实权藩王了,而林雪时也从林太常的病秧子小女,一跃成为晋王府的亲王掾属,进入礼部成为主事。


    后来晋王求来一道恩旨,将樊祭酒从幽州接回,樊伯郇无儿无女,晋王就将其安顿在自己府上好生将养,


    林雪时也时常去看望,陪樊祭酒聊天,说说俏皮话逗老头子开心。


    可以说,没有樊祭酒,林雪时和杨俨就不会结识,遑论后来共谋大计。


    至于一向慧眼的樊老头有没有看出自己与晋王的阴谋呢……林雪时不知道,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试探。


    如果知道自己最得意的两个学生背地里暗通款曲,干着惊天动地的买卖,老头或许会觉得不如不回京,死在幽州算了。


    此时的大兴城安静极了,只有偶尔鸟雀从房梁上惊起的振翅声,最适合林雪时追忆往昔。


    室内孤灯一豆,佳人捧卷,遐思缠绵,不知不觉间,晨光已然熹微。


    一清早,兰矢将煎好的药盛在白釉葵口小盏中端来中室,见蜡泪低垂,便知道林雪时又看了半夜的文卷。


    “娘子,伤口还是痒吗?连日夜来都没睡好,要不要让窦医师再加一副安神助眠的方子?“


    “你呀你,”林雪时颇为好笑地看了一眼兰矢,拿起药盏一饮而尽,


    “我已经是药罐子了,还要加方子,非要我把世上的苦药都吃一遍才好么?”


    ”去叫梅夷备马吧,我今日去晋王府上看樊老头去。“


    林雪时在梅檄的服侍下收拾停当,将自己从昙昭统处借来的文卷塞进随身的包袱中。


    梅夷执辔,打马走得又稳又快,不出一刻就到了晋王府。


    林雪时带着梅夷从角门进入,驾轻就熟地转过几道朱墙素壁,穿过长长的廊道和厅堂,来到晋王起居的中室内。


    晋王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晋王杨俨乃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年方二十有一,与皇太子杨骁一母同胞。


    七年前,他领并州总管之职,至太原就藩,两年前随圣人平陈后入朝,如今已在京中赋闲一年,


    这一方面是由于皇后十分思念儿子,另一方面则是晋王正妃的遴选尚且没有眉目,皇后十分心焦。


    长子杨勇作为太子迟迟不立正妃,两年来倒是跟几个侍妾鼓捣了两个孩子出来,实在不合礼制。


    三子杨俨虽然得宠,但也好像无意开宗立嗣,在京城的一年里一连推拒了四五次选秀,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个。


    眼看着自己老两口的长孙没个着落,独孤皇后急了,誓要在上巳节宫宴之后逼二人成婚。


    晋王一看母后要逼婚,也急了,这几天频频传信叫林雪时去商量对策。


    一见面,晋王便开门见山地大倒苦水,


    “雪时啊,我不想成婚!”


    “京中高门女子大多无趣,成日里只知绣花弹琴,我可招架不来。”


    林雪时刚刚疾走一通,此时还有点微微气喘,听晋王如此直抒胸臆,不禁哑然失笑,


    “殿下,平日里您理政议政有趣还是行军打仗有趣,怎么到了成婚这个关节,反倒琢磨起来有没有趣了?”


    “殿下成婚,成的不仅是婚,成的还是大业啊。”


    晋王挪来两个隐囊让林雪时靠着,顺便将温茶的小炉子也推到林雪时跟前,斟上一盏茶递过来,


    “雪时,我知道现在京中大姓基本都盯着我和太子的婚事,但还不至于开始站队,京中这几个有实权的将军、宰相,有没有适龄的女儿是一回事,即便有,父皇同不同意是另一回事。大业所成,怎可依靠亲家?“


    “诶,差矣差矣,殿下的这桩婚事在于成,而不在于和谁成。“


    “殿下和太子都未立正妃,但是太子一年纳一个侧妃,小门小户的女儿一连纳了三个,实在都不讨皇后喜欢。反观殿下一直在军营历练,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别说纳个侧妃了,连瑞音阁都没去过几次。殿下您是知道的,皇后娘娘极度厌恶妾室,连圣上都六宫空置,太子凭什么如此荒淫?在讨二圣欢心这一点上,我们已经占得了先机。”


    “只要殿下成婚之后家宅清净,琴瑟和鸣,早生贵子,皇后必定青眼有加,所以即便装也要装出一副忠贞不二的模样来。”


    “不成不成,雪时,你说的这个不成。” 晋王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我虽然平时行事广纳贤策,但是征婚一事,实在特殊,倘若像你说的,和谁成不重要,真的找个敷粉木头桩子,我后半辈子还能不能好过了?“


    林雪时没想到晋王态度如此坚决,二人相识七年,今天才发现晋王好一个痴情种子,颇有圣上对皇后忠贞不二的风采。


    “人选我再回去想想,司马太卜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应该还能以占卜不吉为由拖一段时间。但是你说的,只要不给你找个弹琴绣花的死面窝窝头,你就愿意成婚。”


    晋王无奈点头,自己问了几位好友,樊老师没有女儿,刘贻让和林雪时都没有姊妹,彦文倒是有,可是早已嫁人,孩子都会跑了,从知交亲故中找人的愿望只能落空。


    “还有另一件事,大王也要早做打算。”林雪时接着说,


    “梅夷昨天从南州回来,回报说刘埕这扬州总管做得不好受。


    他本是行伍出身,想必南边士族和读书人的软刀子是吃不惯的,早晚要乞归。


    大王于平陈一役中功勋卓著,某以为此位非殿下莫属,殿下以为如何?“,林雪时问道。


    “扬州好啊,倘若孤真就任扬州,长史大人是继续在京中经营,还是随我南下?”


    ”某自然要随大王南下。京中有伯通、贻让二人照看,彦文兄一年后便也从并州回来了。南方情况复杂,自然要最可机变之人去。“,林雪时说,


    ”况且某也有私心,我自幼体弱多病,未有壮游之志,此次南下,也想看看不同于京中的烟雨细柳,雾隐楼台之境。“


    “好,此次扬州总管人选确定后,孤便择日上表,擢雪时为亲王掾属,只是……”杨俨迟疑了一下,林雪时顺势道:


    “只是某如何保证这枚扬州总管的金印能顺利地被大王收入囊中。”


    “雪时心颇能与孤同。”晋王笑道,


    “此事干系十分重大,陛下绝不会让太子顺水推舟送人情,必定亲自从望族官员中遴选。此人需在平陈之战中立有军功,以对南方的叛逆者形成威慑,但又不能只会喊打喊杀,否则无法同士族周旋。


    现任的刘埕就是一个例子,他既有军功,又曾任高祖潜邸时的文要参议,已是万中无一的帅才,尚且不能服南方之众,更别提太子的其他心腹了。东宫如今想从镇居江表的韩伏罴和秦王司马李延中择一继任:韩伏罴,一莽夫耳。开皇八年,他曾在江陵屠剽十余邑,当年倘若还能视作勇猛,如今只是污点,陛下绝无可能起用。李延倒也勉强算是个人才,只不过同殿下比起来,便显得大大逊色了。“


    “论名望,大王是天潢帝胄,大随亲王;论军功,是大王率诩卫一鼓作气攻破建康,千军万马之中斩敌帅首级,易如探囊取物。论文策,大王自幼与太子同席,受当世文坛之冠樊伯郇教导,比之樊师或许不如,但绝对比李延强。“


    林雪时说完一番话,此时有些气喘,突然无端想到如果窦观在这里,应该要说:


    “林长史妙语连珠,实在可佩服。但是某的病人一向不许吐珠子,你还是少说点罢。”


    林雪时忙晃晃脑袋,将他赶出脑海,接着说:


    “成婚,任职,倘若两件事情能够合成一件来办,那就太省事了——殿下是否知道,最近礼部事务繁多,是因为梁使团马上就要入京了。萧琮此次来朝,还带着自己的几位妹妹,倘若殿下迎娶一位南朝王妃,那么入主扬州的筹码就更多了几分。“


    晋王点点头,自己埋伏在西梁的暗线早在一月之前就已经将后梁有意在随国找个女婿的消息传递回来,圣上第二子、第四子都已成婚,想必女婿的人选也只能在太子和自己之间挑了。


    说着,林雪时从包袱里抖搂出几卷文书,拿给晋王,


    “这是我从昙昭统那借来的南朝僧寺一览,之后可能用得上,殿下先熟悉一下。“


    晋王接过来,看黄麻纸卷首写着“勘扬州僧尼籍帐”,底下是一行行法名、籍贯、夏腊,立刻明白了林雪时的用意。


    “我想着近日,也该拿这些出来做文章了”,林雪时伸个懒腰,“正事交代完了,去看看樊老头。”


    “今天别去请安了,樊师年纪大了,晚上失眠,白天反而多觉。现在还在睡着。”


    晋王将文卷收到几案上,让侍女端上来一盘金黄玲珑大杏子,拿出一个递给林雪时,


    “这是彦文从并州送来的杏,特意嘱咐我让你这个舌头最挑剔的先尝,樊师每日必啖三百颗,你多拿几个。“


    听见彦文大哥还惦记着自己,林雪时心里雀跃,拿起一颗就往嘴里送,突然想起窦观说自己脾胃虚寒不能多吃水果,所以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说道:


    “这杏实性极热,不可多食,尤其是老人,容易生痈疖、伤筋骨,每天定时定量,三颗就够。”


    晋王一愣,旋即拍着巴掌哈哈大笑,


    “我说林雪时啊林雪时,你不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请了个医师,转了性了,开始怕死了?”


    林雪时白了他一眼,以示当然,现在自己是杏坛圣手精心看护之人,怎能和从前相提并论,倘若自己一个不小心驾鹤西去,岂不是砸了人家的招牌。


    说着叫来兰矢,用两个楠木小食盒装了,一个送到阿耶府上,另一个准备回去给众人分了。


    开始权谋线,激动。


    第三章和第四章之间还有一段情节,别着急,我考完试一定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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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装也要装出一副忠贞不二的模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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