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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钟磬之毒

作者:连玉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翌日,正是寅初时分,刚打过五更鼓,林雪时已经穿戴齐整,准备往两仪殿朝参。


    此时大兴城还是一片冥晦,翠选街上浮着冷冷的晨雾。路上黑得很,不能以轿行,伙计阿罗牵来一匹小马,扶逾梅上镫,牵马向大兴宫去。


    林逾梅坐在马上,反复盘算这几天都处理了哪些政事,以备待会入朝奏对。虽然自己区区四品,尚无资格到御前日常汇报,但本部尚书卢长仁宣自己进殿对答,补充工作细节,也不是没有先例。


    最近几日,她大多在礼部帮忙清点南朝宫室中运来的钟吕一类乐器,


    开皇九年破陈,这批乐器本该当时就直接毁弃或重铸,只是国之初平,礼部忙着定典修制,从服饰品秩到国乐祭典,样样都需要人手研究,疏忽了这回事。


    直到半月前,太常寺一帮南陈乐工私排前朝乐舞,惹得龙颜震怒,礼部主事这才想起来还有前朝乐器在仓库搁着,怕触了这个霉头,赶紧清点、入档、毁弃一条龙。


    林雪时一边想,一边转了转腰上铁兽头的革带,兽头抵在马鞍上,硌得人难受,暗笑这几天自己实在贪嘴,身子又肥腯起来,原本有点宽大的公服竟也正好了。


    想着便已经到了朱雀门前,从这里下马,待走到两仪殿前,远远看见刘贻让跑过来,


    这老胖子跑起来颇有喜感,从两颊到肚腹的肉都颤颤巍巍,活像一尾打挺的肥鱼。


    林逾梅本以为他急着来打听窦观北渡之事,等跑到近前才发现一向云淡风轻的恭俭兄面如土色:


    “雪时,你怎么才来!这回可糟糕了!”


    一听这话,林雪时也严肃起来,忙问出了何事。


    刘贻让低声骂道:


    “不知道哪个孙子把礼部还存着南朝乐器没扔的事捅到御前了,陛下一气之下免了卢尚书容城县公的爵,他和裴侍郎现在还在里头跪着听候发落呐!”


    听见这话林雪时心下一惊,一股寒气从头顶直直窜到脚底,转身果然看见晋王杨俨面色不善地走来,连忙俯身下拜,同晋王走到旁边一僻静处道:


    “殿下,想必您也看出来不对劲了。开皇初年,倾朝乐议,您上书力谏保存南乐,由此开清署,制雅乐。这次先是清商署的乐工悖逆,又有别有用心之人重提平陈所获之古器,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杨俨答道:“呵,孤也正奇怪,只是这位被削爵的卢尚书乃是东宫舍人卢昌衡的从弟,倘若这次是东宫使的绊子,未免伤敌一百,自损一千。“


    林逾梅点点头道:”宫内宫外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也不只太子。现下我们不如静观其变,看此事如何发展。“


    说罢捂着心口假咳两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府中那些排演玉庭歌、临春歌的乐师员,还是及时遣散为好。“


    杨俨眼里闪过一丝尴尬,随后点头应允。


    此时只见张内侍从两仪殿走出,对阶下等候的群臣宣道:


    “陛下不豫,今日朝议事多,亦难卒决,还请诸卿各还司署,改日再议。“


    说罢顿了一顿,“太常寺卿刘大人何在?”


    刘恭俭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


    “陛下宽仁,此事礼部虽负有主责,但你知情未禀,亦有过失。陛下特命你深加惩省,将功补过。凡是你们太常寺仓库里的前陈法物,即日起严加检校,三日之内悉从毁除。”


    刘恭俭口中称喏,恭恭敬敬地接了旨。


    此时太阳已经高挂中天,毒辣辣阳光洒下来,夏季的燥热已经初现端倪。


    刘恭俭和林雪时一刻都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回礼部南院的库房,叫来七八个仓曹,将这些铜器开口处用黄布塞住,然后移至南院庭中,开始跟时间赛跑。


    经过清点,这套前陈礼器共四十架,包含二十四套鏄钟,八面编钟,共一百二十八枚,八面编磬,共一百二十八枚,及四十架盘龙纹红漆笋簴。


    不仅如此,钟体上分刻有音名、钟名、六律、六吕等音韵乐理,礼部的张、赵二位主簿辨认,林雪时执笔,几人将乐器上的错金铭文一一抄录,共两千两百五十八字,


    同时另有四五位录事将钟体大小、形制、花纹逐一记录于册,以便归入礼部档案。


    待到刘贻让撅着腚一一检视完毕,已是黄昏日落时分。


    忙了一天,此时南院庭中几人都筋疲力尽,张主事本为天水兵曹,体力本来最好,此时也已经瘫坐在地,一动不动。


    “今日着实……辛苦诸位,待到明日,只需……寻一牛车将这……这一摊子麻烦……拉到将作监熔毁,咱们……也就能给陛下交差了!“刘贻让气喘吁吁道,“改日,某……必于瑞……瑞凤楼设宴,请诸位畅饮!”


    林雪时本想扯出一个微笑捧场,奈何今日一日走动实在太多,气喘不上来,耳边也隆隆作响,


    她顿时暗叫一声不好: “林逾梅啊林逾梅,今天为了一套大铃铛把命搭进去可不值当,还得活着看晋王殿下反老皇帝呢。”


    于是赶紧招呼仓曹,把这礼器暂且收在庭院东南角,用黄布罩上,叮嘱其夜值时需格外注意,然后同刘贻让相互搀扶走出宫城。


    “你家林大人怎么回来的这样晚,平日里礼部诸事也如此繁重吗?“


    窦观坐在中堂,转头问兰矢,“她本来身子就还病着,倘若一直如此殚精竭虑耗费心力,寿岂能永?”


    原本今日窦观想等林逾梅晌午散朝后诊一次脉,可是左等右等,等到天都黑了,也不见其人影。


    兰矢答道:”我们家长史平日里确实忙碌,但今日陛下有命,还请郎君多等片刻。“


    只听得前院一阵响动,原来是林雪时的犊车已到门口,林雪时由梅檄搀着往中堂来。


    窦观连忙起身,一看林雪时这虚弱劲儿便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察觉之前一声冷笑便已出口:


    “林大人为国鞠躬尽瘁,精神可嘉。但我这个做医师的没有你的好本事,只能日日求祖师爷爷在天上保佑,盼你不要死而后已,砸了我的招牌。”


    林雪时回来一路上都在思索今日诸事幕后之人的意图,回来听到窦观这句不痛不痒的揶揄,顿时觉得哭笑不得,回呛道:


    “砸不了砸不了,窦医师放心吧,倘若我死了,便用草席子一卷扔到观音院,谁也不知道我曾是你的病患,你大可拿活扁鹊的医幡继续招摇撞骗。”


    窦观不说话了,只是脸上带着“你是可怜病号我是负责医师所以应当体谅你臭脾气”的嘲讽表情,拿过林逾梅一只胳膊,开始探脉。


    这一探不要紧,越探越心惊——脉象倒是其次,眼见林雪时裸露的手掌和手腕上遍布红疹,窦观三指所按之处已然破溃。


    二人都是一惊,林雪时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骨臂火辣辣的痛痒,刚想要上手去抓,窦观一把按住她的手,面色焦急问道:


    “你今日中馈都进了些什么吃食?可否觉察出什么异样?“


    林雪时摇摇头,扯出一个苦笑:“于宫中毒杀礼部官员?虽然想要我死的人大多都蠢,但也没有这么蠢的。”


    窦观又问,“那可曾有什么其他不同于往日的活动?去了什么不曾去的地方?”


    林雪时只觉后背酸软,顺势阖眼伏倒在桌子上,嘟囔道:”今日不同于往日……今日清点了几套礼器,一通丁玲桄榔,好不累人……“


    窦观赶忙示意兰矢:“快快扶你家大人进屋躺下,除去衣物,看看胸口,颈后,股胫等处是否也有红疹。”


    林雪时此时已经发起热来,昏昏沉沉中被两个使女扶进室内,只觉得身上朝服剥落,一下子轻快许多,随后就彻底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待到醒来,已是翌日中午,林逾梅两只骨臂和胸口的破溃之处都已结痂,但仍有些痛痒。兰矢见林逾梅醒了,端着小半盏药膏上来给林逾梅涂抹。


    林逾梅揉着太阳穴,用久睡后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


    ”阿使,昨日我只记得窦医师让你们将我扶进内室,然后发生什么了?他人在外面候着吗?“


    兰矢答:“娘子,你昨日昏过去后,窦医师在外间屋急的团团转,说你这是漆疮,配了这外敷的方子让我们给你涂上,果然,后半夜娘子的高热就退下去了,也不用我们按住你的手以防抓挠了,“


    听了这话,林雪时若有所思地盯了会,随后起身更衣,进了中堂,窦观已经坐在下首喝茶,一同坐着的还有梅夷。


    见林雪时醒来,梅夷连忙上前:


    “大人,有要事。”


    林雪时摆了摆手,“就在这讲吧,窦医师不是外人,倘若是关于其他人生病的事,他还能帮帮忙呢。”


    梅夷眼睛忽地睁大了,圆圆的脸上浮现出崇敬的神色,道:”大人真是机妙算,今日礼部回报,说是张义和、赵同两位主簿和多位录事病倒,太常寺的刘大人今日也未在公署露面。“


    林逾梅则有些揶揄地盯着窦观,仿佛在等他回应。


    “第三次了,林雪时,第三次露出这种要把人看个对穿的神色。”窦观在心里轻叹,


    但他面上还是正色道:“既然林大人如此信任某的医术,某责无旁贷,还请梅大人带路去给这几位大人瞧病。”


    “我看不必,香水居士医术了得,只需写下祛除漆毒的方子,一家送一张,便可保他们平安。“林雪时笑道,


    “只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还请医师解惑。”


    “今上力行简朴,自受禅以来从未以漆器入礼,甚至斥之为靡费邪风。我昨天只提到清点礼器,窦医师怎么知道其上有漆呢?”


    稍微修改了一下,人物的名称和基本情节也有小幅度变化


    连同志近日来在真实史料和虚构艺术之间反复横跳,最终达到平衡


    写到第10章之后,基本人物都出场完了,阅读和写作都会更加顺利的,麻烦大家包容一下这个写了大纲跟没写一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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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钟磬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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