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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欲指间的动作顿住,抽屉像是烫手般被他下意识推回原位。他转过身,时青正倚在书房门框上,不知已看了多久。
室外的夜色浓重,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暗色,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随便看看。”段欲移开视线,语气刻意放得平淡,试图掩饰那片刻的心虚。他绕过书桌,想从时青身侧离开。
时青并未阻拦,只是在他经过时,目光扫过那个被段欲动过的相框,极轻微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抽屉的事,只是淡淡开口:“下周公司组织团建,去城郊的温泉度假村。”
段欲脚步未停,朝自己卧室走去,丢下一句:“没兴趣。”
“全员参与。”时青的声音不高,清晰传入他耳中,“你需要到场。”
段欲猛地停住,回头看他,眉头拧紧:“时青,你……”
“不是商量,是通知。”时青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
他抬手,指尖松了松领带结,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行程安排林哲会发给你。准备一下,两天一夜。”
段欲盯着他,胸口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开始升腾。
“你除了会用身份压我,还会什么?”段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满。
时青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深意。
他朝段欲走近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段欲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极淡的酒气和那股熟悉的冷冽木质香。
“我会的很多,”时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你不是最清楚吗?”
话语里的暗示太过明显,瞬间勾起了某些混乱而灼热的记忆。段欲耳根一热,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时青抬手虚虚拦了一下。那只手并未真正触碰到他,却有效地止住了他逃离的动作。
“团建是个机会,”时青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引导,“多接触不同部门的人,对你有好处。总是游离在外,并不能让你真正‘自由’。”
段欲抿紧了唇,时青的话刺中了他某个不愿承认的痛点。他确实一直在游离,用冷漠和疏离构筑壁垒,抗拒融入,也抗拒承担。
“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他偏过头,声音生硬。
时青不再逼他,收回手:“周五早上八点,公司集合,别迟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留下段欲一个人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心绪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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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建当天,大巴车满载着段氏集团的员工,驶向城郊的温泉度假村。
段欲最后一个上车,戴着降噪耳机,选了靠窗最角落的位置,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刻意忽视掉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投来的目光,将脸偏向窗外。
时青是单独开车去的,并未与大部队同行。
抵达度假村,分配房间。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段欲的房间被安排在了时青的隔壁。说是隔壁,其实是一个带客厅的小套间,两人共享一个客厅阳台。
下午是团队拓展活动。段欲兴致缺缺,大部分时间都游离在队伍边缘,敷衍了事。他不擅长也不喜欢这种需要紧密协作的集体游戏,肢体僵硬,表情冷淡。
有几个年轻同事试图和他搭话,都被他简短到近乎无情的回应挡了回去。
在一次需要双人配合的障碍挑战中,段欲毫不意外地和随机分配的搭档默契全无,任务失败。
他听着身旁其他小组成功的欢呼,看着搭档略带歉意的眼神,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难堪。
他下意识抬眼,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对上了一道平静的目光。时青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活动场地边缘,没有参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隔着一段距离,段欲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却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有一种了然般的平静。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拒绝融入的结果。
段欲猛地扭开头,心底的烦躁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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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烧烤晚宴在度假村的露天草坪进行。灯火璀璨,食物香气四溢,气氛更加热烈。
有胆大的员工起哄着让时青表演节目,时青端着酒杯,唇角噙着淡笑,从容地以“不擅长”婉拒,几句话便将焦点引开,分寸掌握得极好。
段欲坐在最边缘的桌子,面前的食物没动几口,只是沉默地喝着饮料。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的时青,那样的时青是陌生的,游刃有余,是众人仰望的中心。与他独处时那个强势、偏执、甚至会流露出脆弱和不安的时青,判若两人。
这种割裂感让段欲感到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段助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去和大家一起玩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段欲抬头,是市场部的一位经理,姓王,年纪稍长,面相敦厚。
段欲摇了摇头,没说话。
王经理也不在意,在他旁边坐下,自顾自地说起来:“时总很看重这次团建,特意批了预算,说大家前段时间辛苦了,该放松一下。”
他顿了顿,看向被围在中心的时青,语气带着敬佩,“时总不容易啊,年纪轻轻扛起这么大一个集团,对我们这些下属却从来没架子。”
段欲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说起来,时总对你这个弟弟可是没话说。”王经理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你可能不知道,之前有次高层会议,有人拿你常年不在公司说事,暗示你不堪大用。时总当时没发火,只是很平静地列举了你母亲林女士当年对集团的贡献,以及你作为段家直系血脉合法继承的权利。几句话,就把那些人的嘴堵死了。”
段欲猛地一怔,抬头看向王经理。
王经理笑了笑:“我也是偶然听说的。时总从不把这些事往外说。他啊,就是做得再多,也未必会让你知道。”
说完,他拍了拍段欲的肩膀,起身融入喧闹的人群。
段欲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
他看向不远处的时青,对方正侧耳听着一个下属说话,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时青曾那样维护过他。不是以逼迫的姿态,而是以一种更沉默、更坚实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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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后,段欲没有立刻回房间。他独自一人走到度假村深处的露天温泉区。夜凉如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几个大的温泉池还亮着灯,但已空无一人。
他找了个角落的池子,脱下浴袍,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熨帖着皮肤,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躁乱。
闭上眼睛,王经理的话、时青在活动场地边的目光、还有更久远的、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纷纷杂杂地涌上心头。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段欲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时青在他身旁坐下,同样浸入温泉中。水波荡漾,轻轻碰撞着两人的身体。
谁也没有先开口。氤氲的热气在四周升腾,模糊了视线,也软化了些许僵持的气氛。
“还是不喜欢这种场合?”最终还是时青打破了沉默,声音因水汽而显得有些低沉模糊。
“嗯。”段欲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我知道。”时青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有些事,不是不喜欢,就能永远逃避。”
段欲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向身旁的人。
时青靠在池边,仰着头,闭着眼,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没入锁骨下的阴影里。卸下了平日里全部的武装,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为什么……”段欲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干涩,“为什么要管我这么多?”
时青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他。水汽在他的镜片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让他那双总是过于清醒锐利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迷蒙。
“我说过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段欲心上,“除了我身边,我不知道还能把你放在哪里,才最安心。”
水波轻轻晃动,两人的手臂在水中若即若离地触碰。
这一次,段欲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躲开。
他看着时青眼中那片被水汽柔化了的、却依旧深邃的执着,第一次,没有感到被禁锢的窒息,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如同漂浮许久终于触到岸边的疲惫与心安。
他沉默地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将身体更深地埋入温暖的泉水中。
周围只剩下水流细微的声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这章少了 双更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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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