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他看着时青眼中那片被水汽柔化了的、却依旧深邃执着的眸光,那里清晰地映照着他的倒影,仿佛他是他唯一的焦点。
他沉默地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将身体更深地埋入温暖的泉水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能藏起自己此刻混乱的心跳。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细微的声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交织在氤氲的蒸汽里,暧昧不明。
过了许久,段欲几乎要在这种温暖的包裹中睡去,忽然感觉身边的水流再次被搅动。他倏然睁眼,看到时青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他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臂。
时青的目光落在他耳垂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朦胧的水汽和灯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泽。
“一直想说,”时青的嗓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他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耳钉,而是极其轻柔地拂过段欲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带着温泉水湿热的触感,“你戴着它,很好看。”
那触碰如同羽毛划过,却带着电流般的酥麻感,瞬间从耳后窜遍全身。段欲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脖颈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幸好有夜色和水汽作为掩护。
“谁……谁让你碰了。”他试图用惯常的、带着刺的语气回应,出口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底气不足,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嗔怪。
时青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透过水波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愉悦的、了然的意味。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收回手,只是任由指尖那若即若离的触碰持续着,目光依旧牢牢地锁着段欲,仿佛在欣赏他此刻罕见的、带着羞恼的生动表情。
“我是你哥,碰一下怎么了?”时青的声音带着一种故意的、慢条斯理的逗弄。
“……滚。”段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谁家哥哥想睡弟弟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时青,将自己大半张脸埋进水里,只留下一双因为羞恼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面,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身后传来时青更加明显的低笑声,似乎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
水下的手指,却在不自觉中,悄悄收紧了。
温泉池中的氤氲水汽,不仅模糊了视线,也悄然模糊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坚固的界限。某些潜藏已久的情感,在这温暖潮湿的夜色里,破土萌芽,无声疯长。
段欲最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温泉池。
身后时青那低沉悦耳,带着了然与愉悦的笑声,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耳际,挥之不去。温泉水带来的暖意早已被一股从心底窜起的燥热取代,烧得他耳根脖颈一片通红,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他裹紧浴袍,几乎是踉跄着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黑暗中,只有窗外渗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房间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抬手,指尖颤抖地触碰刚才被时青拂过的耳后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带着水汽的、灼热的触感,以及那低沉嗓音拂过时引起的战栗。
“我是你哥,碰一下怎么了?”
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戏谑,带着试探,更带着一种亲昵和占有。
去他妈的哥哥!
段欲烦躁地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猛地走到床边,将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床褥里。他扯过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一切声音和思绪,但时青在氤氲水汽中凝视他的深邃眼神,那失去镜片遮挡后过于直白和专注的目光,还有那声低笑……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他的感官记忆里,无法磨灭。
那种被强烈需要、被牢牢锁定、被纳入羽翼之下严密守护的感觉,对他这种在爱与背叛中成长、内心荒芜如沙漠的人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这一夜,段欲睡得极不安稳。
他梦见,时青将他压在温泉池边,附身压上他,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声音喑哑地重复着:“除了我身边,你还能去哪……”
·
第二天清晨,段欲被窗外鸟鸣吵醒,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磨蹭了许久才推开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台的门开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清香涌入。
时青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似乎正在处理邮件。
他换上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鼻梁上重新架回了那副金丝眼镜,恢复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仿佛昨夜温泉池边那个带着几分慵懒邪气、目光直白的人是段欲的错觉。
听到开门声,时青从屏幕前抬起头,目光落在段欲脸上,停留了两秒,语气如常:“醒了?早餐送来了,在餐厅。”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昨夜那段暧昧的插曲从未发生。
段欲抿了抿唇,心里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闷闷地“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走向餐厅。
早餐已经摆放在餐桌上,中西合璧,品类丰富。段欲没什么胃口,机械地拿起一片吐司啃着。
时青合上电脑,也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开口:“上午是自由活动,下午返程。你有什么安排?”
段欲头也不抬:“睡觉。”
时青闻言,轻轻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难得出来,别总闷在房间里。度假村后面有片马场,可以去看看。”
段欲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了时青一眼。
骑马?他倒是很多年没骑过了。小时候段恒利为了所谓的“贵族教养”,逼着他学过一段时间,但他对此兴趣不大,后来也就荒废了。
“没兴趣。”他习惯性地拒绝。
“我记得你小时候骑得不错。”时青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害怕了?”
又是激将法。段欲在心里冷笑,时青总是知道怎么精准地拿捏他。
“激我没用。”段欲放下吐司,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我说了没兴趣。”
时青也不坚持,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指尖在上面滑动了几下,淡淡道:“随你。不过,我记得李天野好像提过,你以前还想过买匹马来着?”
段欲:“……”
他确实跟李天野吹嘘过,但那都是少年时代中二期的胡话,早忘去了,没想到时青居然知道。
这让他有一种**被窥探的不爽,同时又有点莫名的心悸。
最终,段欲还是出现在了马场。
原因无他,他只是不想继续待在那个和时青共享空间的套房里,那会让他不断地回想起昨晚的尴尬和心动。
他需要一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但他没能如愿。
他到得时候时青已经换好了骑装,深色的剪裁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长腿笔直,站在一匹高大的纯黑色骏马旁,正动作熟稔地抚摸着马颈。
似乎早就料到他回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少了商场的杀伐果断,多了几分英伦贵族般的优雅与沉稳。
看到段欲,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将手中的缰绳递给旁边的马术教练,朝他走了过来。
“试试这匹?”时青指了指旁边一匹体型稍小、通体枣红色、看起来性情温顺的母马,“它叫‘绯云’,性格很温和,适合你。”
段欲看着那匹枣红马,又看了看时青身边那匹神骏的黑马,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头又被勾了起来。“我要骑那匹黑的。”
时青挑眉:“‘夜煞’性子比较烈,你没经验,驾驭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段欲倔强地看着他。
时青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纵容和无奈:“行,那你试试。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段欲,“我得跟你一起。”
段欲一愣:“什么一起?”
“双人鞍。”时青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夜煞’载得动,也安全。”
段欲瞬间瞪大了眼睛,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谁要跟你骑一匹马?我自己能行!”
“要么骑‘绯云’,要么跟我一起骑‘夜煞’。”时青的态度不容置疑,带着他惯有的强势,“二选一。”
段欲气得想掉头就走,但看着那匹神气十足的黑马,又实在有些不甘心。
而且和时青共乘一匹马……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禁忌的、令人心慌的吸引力。
最终,在时青平静却坚持的目光下,段欲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时青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潇洒。他坐在马鞍后部,朝段欲伸出手:“上来。”
段欲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咬咬牙,抓住时青的手,借力踩上马镫,翻身坐到了他前面的位置。
马鞍的空间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实在有些拥挤。
段欲几乎是整个人被圈在了时青的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时青的手臂从他身侧绕过,稳稳地握住缰绳,形成了一个完全将他笼罩的姿势。
“坐稳了。”时青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呼吸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
段欲身体瞬间僵直,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与身后之人紧密相贴的部位。
那股熟悉的冷冽木质香气混合着阳光与青草的气息,紧密地包裹着他,比昨夜在温泉中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略性。
时青轻轻一夹马腹,“夜煞”听话地迈开步子,先是缓慢地踱步,然后逐渐小跑起来。
马背上的颠簸让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频繁摩擦碰撞。
段欲能感觉到时青胸膛的起伏,手臂肌肉的线条,以及透过布料传来的灼热体温。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拨弄一下,让他心跳失序,呼吸紊乱。
他试图挺直背脊,拉开一点距离,但马鞍的空间和时青环绕的手臂让他无处可逃。
“放松点,”时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声音带着笑意,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将他更牢地圈在怀里,“跟着马的节奏。”
段欲根本听不进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后那个人占据。
风吹过脸颊,带来草木的清新,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热意和心头的躁动。
视野开阔,远山如黛,美景如画,但他的眼中却只有余光里时青线条优越的下颌,和握住缰绳的、骨节分明的手。
时青操控着马匹,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小跑,偶尔会低头,靠近他耳边,指点他如何配合马匹的动作,声音低沉而耐心。
“腰腹发力,随着马背起伏。”
“手放松,别抓太紧。”
那些指导性的话语,在此刻暧昧紧密的接触下,都变了味道,仿佛带着某种隐晦的**意味。
段欲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一方面贪恋着这种被紧密包裹、仿佛被珍视和保护着的感觉,另一方面又为自己这种可耻的沉溺感到羞愤和恐慌。
时青似乎很享受他这种难得的乖顺和无措,并没有进一步过分的举动,只是稳稳地操控着马匹,带着他在马场上慢跑,享受着清晨的阳光和微风,以及怀中人僵硬却无法反抗的依赖。
跑了一圈后,时青让“夜煞”放缓了脚步,变成了悠闲的漫步。
“还说不喜欢?”时青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在段欲耳边响起,“耳朵都红透了。”
段欲猛地一颤,下意识想用手去摸耳朵,却差点失去平衡,被时青的手臂更紧地箍住。
“时青!”他忍无可忍地低吼,声音却因为心虚和羞恼而没什么威慑力。
“嗯?”时青应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戏谑,“我在。”
“你……你放开我。”段欲挣扎了一下。
“别乱动,”时青的手臂纹丝不动,声音却沉了几分,带着警告,“掉下去我可不管。”
段欲立刻不敢动了。他能感觉到时青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也能感觉到两人紧贴的背部传来的、似乎比他更灼热的体温。
一种无声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马匹的步伐悠闲而规律,周围是如画的风景,但他们之间流动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段欲能感觉到时青的呼吸似乎也变得有些粗重,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酥麻。他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既害怕时青会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心底深处却又隐隐约约、卑劣地期待着什么。
然而,时青最终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操控着马匹,慢慢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当“夜煞”在马厩前停下时,段欲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翻身下马,却被时青按住了肩膀。
“慢点。”时青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先一步利落地下马,然后朝段欲伸出手。
段欲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借力跳下马背。脚踏实地的瞬间,他立刻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时青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将缰绳交给等候在一旁的教练。
“走吧,回去收拾一下,准备下午返程。”时青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马背上那段旖旎暧昧的插曲从未发生。
段欲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心乱如麻。
回程的大巴上,段欲依旧选了最后排的角落。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温泉池边的对视,马背上紧密的相贴,时青低沉的嗓音和灼热的呼吸……
他抬手,摸了摸依旧有些发烫的耳垂,那里戴着时青送的黑色耳钉。
这一次,他似乎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他讨厌时青的管束,抗拒时青的靠近。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根植心底,野蛮生长。
身边的座位有人坐下,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段欲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他怎么没有单独开车返程?
时青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柔软的U型枕递到他手边。
“路还长,睡会儿。”
段欲看着那个U型枕,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默默地戴在了脖子上,将头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
大巴车平稳地行驶在返程的高速公路上,窗外的阳光正好。
应该快收尾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