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管我》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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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城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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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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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欲,你哥来接你了!”
“知道了,”段欲向门口传话的同学应了声,又偏过头来看向班主任,“那个老师,我能走了吗?”
张余霞从教案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不是说好了,把这张卷子订正完才能走吗?谁让你上课走神,这么简单的题都错。” 她点了点摊在段欲面前那张画满红叉的数学卷。
“可是我……我哥会等急的。”段欲有些心虚地胡扯着,“他高三了要忙着回去学习……”他见张余霞的表情有了些许动容,正想趁热打铁让她放过自己。
却让一句“我不急。”让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一瞬间有了想死的心。
段欲一脸黑线地扭头瞪向声音来源。
时青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蓝白校服,单肩背着书包,随意地倚在门框上。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镜片后的眼睛里含着一点戏谑的笑意,正看着他:“等多久都没关系。让他好好订正完。”
张余霞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放心的笑容,对时青点点头,然后不容置疑地对段欲说:“听到没?安心订正,不会的问我。”
在班主任和时青的双重“监督”下,段欲磨磨蹭蹭,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把错题全部订正完毕,笔迹带着显而易见的怨气。
回去的路上,段欲故意落后时青半步,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时青了解他的脾气,放缓脚步与他并行,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马上就要小升初了,他们没时间管你。你自己也该收收心,好好学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在这个社会上,自己没点能力,很难立足。尤其是在段家这种……没人能永远护着你……”
“你不是会护着我吗?” 段欲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又很快反应过来否认,“……我不需要你护。”
时青听到段欲的话愣住,失笑:“好,你不需要。那你要好好学习,行不行?”
段欲想着再忍一年不到就可以不用见到他了。于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敷衍的回应。
然而,段欲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时光荏苒,时青即使去了外地读大学,也会时不时回来查看他的情况,或者通过手机远程“关心”他的学业和动态。
高一刚开学没多久,段欲就因和同学打架被请了家长。被请来的正是时青。
时青没急着听老师的长篇大论,目光先落在段欲颧骨和嘴角的淤青上,眉头立刻蹙紧:“为什么打架?” 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段欲抿紧嘴唇,看着他不说话。
时青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向老师,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老师,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和我弟弟单独聊几句?” 得到同意后,他拉着段欲走到办公室外的走廊。
“现在可以说了吗?” 时青靠在墙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段欲依旧沉默。
时青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不想让他们听,我就不让他们听。但总得告诉我原因。我帮你尽快解决,然后带你去处理伤口。嗯?”
段欲沉默半晌,还是轻声开口道:“他们……说了些关于同学不好的话……”
时青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什么同学能让你冲动到跟人动手?”
“这根本不是重点!” 段欲见时青不抓重点的问题有点恼。
“行,” 时青从善如流,“那你说重点。”
“反正就是嘴欠,我看不惯,就打了。” 段欲不想多说,敷衍过去。
时青也没再追问。他弟弟什么性格,他怎么会不清楚。段欲或许家庭并不好,但从小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底线还在。多半是对方说了极其不堪入耳的侮辱性言辞,才让段欲动了手。
“我知道了。这件事错不全在你。你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我去跟老师和对方家长谈。”
段欲有些意外地看了时青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相信自己。他狐疑地打量了时青片刻,还是转身朝医务室走去。
等段欲处理完伤口,时青那边也已经交涉完毕。他直接带着段欲回家,路上自然免不了一番说教。
“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别急着动手,先找老师解决,明白吗?”
“不是所有事情打一架都能解决的……”
“你能不能别说了。” 段欲被管教了那么多年,终于忍不住打断的时青的话。
他一直以为忍到事情上大学就好了,结果时青大学要毕业了他还在忍。
正值少年,多少有点桀骜不驯刻在骨子里,被一直管教也多少有些不愿。
“你能不能少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青骤然沉下脸的脸让他心里一紧。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他以前没少干惹时青生气的事,也没少说顶撞的话,但时青通常都是一笑而过。现在这样本能让他有些畏惧,但面上仍强撑着不服的表情。
时青沉默着背光而立,余晖为他的身影镀上了模糊的光,镜片也在余晖下映出了两片暖色的雾,让人无法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段欲正准备承受时青那么久以来对他的第一次怒火时。
然而,时青却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怒极反笑的冷意:“我是你哥,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或者说,除了我,还有谁管你?他们都没空。还是说……”
“你还想让谁管你?”
段欲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激怒,瞬间将刚才那点畏惧抛诸脑后,梗着脖子反驳:“反正还轮不到你管。” 随后他不等时青反应,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走过。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人更低沉的气压。
那之后,时青似乎真的不再事无巨细地管着他。段欲过了半年无人约束、恣意放纵的日子,直到那个电话的到来。
网吧里喧嚣嘈杂,段欲看了一眼震动的手机显示是他爸的助理,抽出空去外面接了电话。
“喂?李特助,有什么事?”
“二少,打扰了。老爷和夫人……出了严重车祸,正在医院抢救。情况……不太乐观,还请麻烦您来一趟。”
……
时青是半夜从外地赶回来的,直奔医院。手术室外的长廊冰冷而寂静,段欲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李特助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听到脚步声,段欲抬头看了时青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大少,您来了。”李特助低声问候。
时青微微颔示意,走到段欲身边坐下,两人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天快亮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
接下来的日子,时青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操持养父母的葬礼,还要应对闻风而动、虎视眈眈的亲戚和公司竞争对手,着手接管摇摇欲坠的段氏。
当一切尘埃落定时,他才终于有时间去找段欲。
那天时青难得回家得早。段欲正窝在客厅沙发里打游戏,听到开门声,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游戏柄上飞快操作。
时青在他身边坐下,没有打扰。直到一局结束时才伸手拿走了段欲手里的游戏机:“高中了,以后少玩点游戏。”
段欲刚要反驳,又被时青打断,问:“现在,轮到我管你了吗?”
段欲噎住,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愤然起身,上了楼。
但他不得不承认。
轮到时青管他了。
也只有时青会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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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中的那张脸渐渐与面前的人吻合。
段欲别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才堪堪道:“我这四年在外面,什么都没学,什么都不会。你觉得我去你公司能干什么?添乱吗?”
“不急,你可以慢慢学。”时青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就从当我的贴身助理开始。”
段欲:“???”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像是被踩了尾巴:“不行!绝对不可能!谁要去给你当贴身助理?你自己不会雇人吗?”
“怎么不行?”时青瞥了他一眼,对他过激的反应感到有些好笑,“你当我的贴身助理,正好可以跟着我学习怎么管理公司。也方便我……以后早点退休。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段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的话逻辑上无懈可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把不满发泄到别处:“现在就想着退休?是知道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不行’了?” 他故意在某个词上加了重音。
时青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面部线条有瞬间的僵硬。
段欲看到他被噎住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不少,乘胜追击:“知道自己‘不行’了,怎么不早点考虑培养后代?不然以后哪家姑娘愿意跟你过清心寡欲的日子?别耽误了人家。
“到时候,段氏连个继承人都没了。”
“哦,对了,” 他越说越顺,几乎没过脑子,“我差点忘了,你也可以被……”
后面那个“压”字还没出口,段欲猛地刹住,浑身一僵。
完了!一不小心就说上头了!心里想的也不小心说出来了!!!
他用眼角余光去瞄时青的脸色。他倒是不担心时青会对他发火什么的,毕竟这么多年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对他发火,他更担心的是他提起当年那事。那件事终究是他们两人至今没有说清楚的隔阂。
时青将他这副样子尽收眼底,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危险的意味:“我行不行,你要不要再试试?”
段欲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却又不敢真的发作。在这件事,无论怎么争辩,最后吃亏的似乎都是他。
好在时青也没准备提这件事,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段氏的继承人不是还有你?我急什么。”
“我不会继承段氏的,”段欲见他转移话题,松了口气,“你自己想办法找别人去。”
“可我并不打算和女生过,估计是不会有继承人了。”时青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要不,你帮我找一个?”
段欲翻了个白眼:“那你就祈祷我早点找人结婚,给你生个继承人出来,让……”
“嘶啦——!”
一个毫无预兆的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强大的惯性让段欲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靠!你干什么!”他惊魂未定地抓住车门上的扶手,冲着时青吼道。
时青没有回答,自顾自开了车门用“砰——”的关门声回应了段欲。
段欲这才发现已经到别墅门口。只好嘴里骂着时青阴晴不定的脾气,也悻悻地下了车。
他快步跟上时青:“你不是说要回公司吗?跟进来干什么?”
“你房间太久没人住,床单被套都没铺,我帮你弄好。”时青头也不回,语气算不上好。
“不需要,”段欲立刻拒绝,“我一个人在外面四年,难道连铺床都不会吗?”
时青的脚步顿住,这句话像是再次触怒了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度。他转过身,看着段欲,扯了扯嘴角:“行。你能耐了。那你自己铺去吧。” 说完,他擦着段欲的肩膀走向停在院里的车,利落地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很快便驶离了别墅,只留下尾灯的光晕和一声沉闷的关门回响在夜里。
段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莫名其妙,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低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转身进了屋。
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段欲一眼就看出来,时青之前又说谎了。房间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床上铺着干净的浅灰色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套也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清新气味。
心里那股被戏弄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但与此同时,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暖的酸涩也悄然浮上心头。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径直走进了浴室,让水流冲走这一天的混乱心绪。
临睡前,手机屏幕亮起,他和时青那沉寂了四年的聊天框,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时青:【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公司报到。】
段欲盯着那行字,暗骂一声。
靠!
差点周更失败[猫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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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第3章 03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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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段欲,这是你时阿姨和你哥哥时青,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段恒利揽住段欲单薄的肩膀,将人不容拒绝地往前推了推,“打个招呼。”
段欲低垂着眼帘,掩住了眸底几乎满溢的排斥,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执拗的沉默。
时姜看着少年丝毫不加掩饰的抵触,神情掠过一丝难堪,下意识地望向段恒利,寻求解围。
“他有点认生,”段恒利面不改色地打着圆场,搭在段欲背上的手却暗中用力,精准地摁住了一处新伤,“小段,要有礼貌,快点问好。”
猝不及防的刺痛感自背脊蔓延,段欲蹙紧眉头,齿间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抽气,强忍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呼。
在段恒利无声的施压下,段欲终是不情愿地开口,嗓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语气里的厌恶如同冰碴:“你好,时阿姨。”
随即,他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少年。时青比他高出半个头,身形已经有了少年的挺拔轮廓。段欲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语气依旧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好,时青。”
他刻意省略了“哥哥”这个称呼。
段恒利见段欲处处与自己作对,脸色一沉,耐心告罄:“让你叫哥哥,听不懂吗?你……”
“没事没事,他可能还不习惯,”时姜连忙打断段恒利,不想让第一次见面就闹得不愉快,她推了推身边的儿子,“小时,你和弟弟打个招呼。”
时青闻言,向前迈了一小步,向段欲伸出手,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声音清越:“你好,段欲——弟、弟。”
少年心思昭然若揭,刻意加重的“弟弟”二字,满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段欲只觉得一股火气噎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以对方“弟弟”的身份,无论如何回应似乎都落了下风。
这场不甚愉快的初遇,终究在彼此心里都刻下了一道带着芥蒂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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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顾忌被时青他们看见,又或许是段恒利终于找到了可以取代母亲的人,不必再将那份无处宣泄的怨气与怒火尽数倾泻在段欲身上。自那对母子搬来后,段恒利动手的次数明显少了。
唯有一次例外。段恒利和时姜因故激烈争吵后分居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低气压笼罩着别墅,段恒利的脾气也变得格外暴躁。终于,在一个夜晚,那压抑的怒火再次燎及了段欲。
段欲蜷缩在自己房间冰凉的角落,熟悉的拳脚如同密集而冰冷的雨点落下。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呼与呜咽死死闷在喉咙深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等段恒利终于发泄够了怒火,摔门而去,房间里只剩下段欲自己压抑的喘息。他正挣扎着想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一片阴影却无声地笼罩下来。
时青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渗血的嘴角和手臂上那片刺目的淤青上。
段欲反感这种近乎**的审视,仿佛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别开脸,声音因疼痛和屈辱而带着一丝嘶哑:“你都看见了?”
时青很轻地“嗯”了一声,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无同情,也无惊讶。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段欲听见时青朝外走的脚步声,以为对方会就此离开时,脚步声去而复返。时青蹲下身,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随意地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板上。
“自己处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的意味。说完,他便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地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段欲一眼。
段欲盯着地上那瓶冰凉的碘伏,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松弛下来,脱力地靠向墙壁。他拿起那瓶带着凉意的玻璃瓶,心中五味杂陈,下意识地望向时青离开的方向。
“喂,”这时,已经走到门口的时青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别死了,弟弟。”
最后那个两个字,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般满是刻意的挑衅,反而揉杂了些许生硬,却又无比真实的什么东西。
段欲握紧了手中的药瓶,心中嗤笑。
装什么好人。
随即,他像是要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连同药瓶一起丢弃般,将其扔到了房间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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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瓶被丢弃的药,很快迎来了“物归原主”的时刻。
段欲原本只是路过时青的房间。然而,房间的门没有关紧,虚掩着,泄出一道狭长的光。门缝里传来的压抑声响钉住了他的脚步——不是争吵,是单方面的、沉闷的击打声,夹杂着时姜竭力压低却依旧尖利刺耳的斥骂。
“我好不容易才让段恒利看上我,带你过上这样的日子!让你去讨好段恒利都不会!让你去和你那个弟弟好好相处也不去!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吗?!”
段欲鬼使神差地凑近那条光缝。
他看到时青被逼到房间的角落,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时姜的巴掌和拳打脚踢如同雨点般落在那挺直的背上、手臂上,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时青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只是紧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那原本红润的唇瓣变得惨白,甚至渗出血丝。
这一幕,何其熟悉。
段欲心里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这个曾经目睹他狼狈、用生硬的善意“施舍”给他的人,如今也陷入了同样的境地。那声带着挑衅的“弟弟”,他此刻沉默承受的姿态,都成了这快意的燃料。
……
当时姜终于力竭,带着未散的怒火摔门而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时青一个人时,段欲看着那依旧挺直,却在细微处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的背影时,那点卑劣的快意,竟迅速地瘪了下去,消散无踪。
他想起了那个去而复返的身影,那瓶被随意丢过来、瓶身却带着一丝凉意的碘伏,还有那句生硬别扭的——“别死了,弟弟。”
空气凝滞了许久。时青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刺痛的嘴角,指尖立刻沾染上一抹猩红。
他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那个正静静注视着他的身影。随即,时青的嘴角扯起一个惯有的、带着刺的弧度,试图用锋芒掩盖刚才的狼狈:“看那么久,”他的声音因压抑而有些沙哑,“看够了吗?”
段欲没有应声,转身离开。又很快回来,径直走到时青面前,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随意地递了过去,和当初时青递给他时,几乎如出一辙。
“还你。”段欲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归还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时青盯着那熟悉的药瓶抬眼看向段欲,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惊愕、难堪,以及一些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接。
段欲也不收回手,就那么举着。他的目光落在时青颧骨那处新鲜的淤青和破皮的嘴角,像是在审视一件战利品,又或者,是在确认某种宿命般的轮回。
僵持了几秒,段欲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俯身,将碘伏和棉签轻轻地放在了时青脚边的地板上——位置和姿态,都完美复刻了他当初收到这份“馈赠”时的场景。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模仿着某人当年的语调,却又裹挟着自己独有的冷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报复性的愉悦:
“别死了,哥哥。”
随后,他带着一种扳回一城的微妙快感离开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最后两个被他咬得并不重,甚至有些轻飘的字眼,却在时青心底激荡起了难以平息的、混乱的涟漪。
当段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时青依旧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起,骨节泛白。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瓶折射着灯光的碘伏,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会灼伤人的烙铁。许久,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蹲下身,捡起了那冰凉的玻璃瓶,瓶身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指尖短暂的温度。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涩然。
“装什么好人。”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段欲,还是在说曾经的自己。
·
段欲从混乱的梦境中挣扎着清醒过来。
有些茫然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愣神。
他怎么梦见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那实在算不上一段值得回首的往事。
想到当初被时青看见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模样,一股陈年的懊恼依旧会浮上心头。
但转念一想,后来也算是扯平了。
他也算是亲眼见证了时青同样不为人知的狼狈。
段欲又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才终于起床。拿起静音的手机看了一眼。
已经十点多了。
他忽的想起昨天临睡时,时青给他发的那条消息。
-时青:【明天八点来公司报到。】
段欲:“……”
他昨天没回复,理论上不算答应了时青去公司。而且时青也没有打电话来催,那……应该就不用去了吧?
他抱着侥幸心理,趿拉着拖鞋走向浴室洗漱。
本打算在家里宅一天的段欲,在傍晚时分,被坚持不懈响着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李天野”三个字,不耐地接起。
“喂?你在干什么呢?”李天野那边背景音嘈杂,音乐震耳欲聋,“不会被你哥抓去上班了吧?”
“没有。在家待着。”段欲懒洋洋地回。
“行啊,那来不来SEA玩?”
SEA,是本市最出名的一家高端酒吧。
“不去。”段欲想也没想就拒绝。
“别啊,”李天野听段欲不来,声音立刻带上了失望,试图唤起他的兄弟情谊,“周过那小子回国了,今天也来,看在多年兄弟情分上你怎么样也得来露个面吧?”
“周过?”段欲闻言终于提起点兴致,“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认识周过比认识李天野还早,初见就打了一架,算是不打不相识。几人也玩了好几年。
“就昨天半夜到的,你说巧不巧?前几天你刚回来,昨天他也落地了,你们是不是私下约好了?”李天野在电话那头调侃。
段欲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才跟他约好了。”
最终,段欲还是看在“兄弟情分”上,勉强答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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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内部的冷气携带着一丝雪松与佛手柑糅合的清冽香气。灯光幽暗流转,疏离又迷幻。
一道变幻的灯光恰好扫过角落的卡座,掠过段欲微仰起的后颈。颈间的银色细链在昏昧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他整个人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几缕墨黑的发丝垂落在眉骨上方,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搭在膝盖上,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敲击,姿态懒散又闲适。
刚跳完舞回来的周过,带着一身热意在他身旁坐下,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问道:“你怎么不去跳一会儿?”
段欲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散漫:“我来酒吧不喜欢往舞池里扎,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还以为过了四年,你多少会有点变化,”周过笑着摇头,带着些许戏谑,“听李天野说,你这大少爷终于要被抓去上班了?”
“不知道。”段欲含糊地回应。
“不知道?难道你哥没给你安排个职位?”
段欲冷嗤一声:“你觉得他安排了,我就会乖乖去?”
回应他的是周过笃定的笑声:“不会。”
周过拍了拍他的背,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安慰:“唉,总归都是要迈出这一步的,你看我多坦然。”
段欲毫不客气地送他一个白眼:“你所谓的‘上班’,就是给你那个还在上高中的弟弟当家教?”
周过:“……”
“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李天野那大嘴巴告诉你的?!”
段欲没应声,用沉默表示了默认。
“算了,不提这茬,来喝酒。”周过叹了口气,拿起酒瓶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重新满上。
段欲接过,心不在焉地喝了起来。
等李天野从舞池回来,段欲和周过已经喝空了好几瓶酒。他在周过身边坐下,拍了拍眼神已经有些迷离的周过,扯着嗓子喊:“喂,清醒一点!你手机响了半天了!”说着,他把一旁亮着屏幕、嗡嗡震动的手机递了过去。
周过接过手机,看也没看就直接划开接听:“喂?谁啊……”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清朗、带着点少年气的声音:“哥,你在哪呢?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吗?”
音乐恰好到了**部分,鼓点震耳欲聋,剩下的对话段欲没有听清。
挂了电话后,周过便晃晃悠悠地起身告别:“我得先撤了,你们继续玩。”接着抱怨道:“周回那小子,非逼我回去给他讲题,烦死了。”
“你弟这么爱学习?话说,你还能教得了他?我记得他回回考试都年级前几吧。”李天野笑着调侃。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周过没再多说,摆摆手便融入了酒吧拥挤的人群。
段欲又独自坐了一会儿,正准备也起身离开,一片阴影便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隔绝了周遭摇曳的光线。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撞入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时青不知何时找到了这里,正站在他面前。
时青身姿笔挺,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酒吧暧昧流转的灯光从他肩头滑落,却丝毫无法融入他周身那股清冷的气质,整个人与这里喧嚣迷离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微微俯身,镜片后的眸子清凌似映着摇曳烛火,却透不出半分暖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玩够了吗?”
“我不来找你,是不是就准备一直待在这里,不回去了?”
酒吧的音乐声震耳欲聋,但因为距离足够近,段欲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以及那隐含的不悦。
“不是,”段欲下意识地心虚,避开了他的目光,“正准备回去。”
时青显然没理会他的辩解,继续逼近,语气带着审问的意味:“让你来公司上班,你不见人影。现在倒是有时间在这里喝酒玩乐?”
“我又没答应你一定去公司上班。”段欲反驳。
时青几乎要被他气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我记得昨天,我明确给了你当我助理的职位,而你并没有拒绝……”
“那也不代表我答应了。”段欲强词夺理。
“不拒绝不就是默认同意?”时青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而且你向来如此,不是吗?”
段欲也被他这副强势的态度激起了火气,他盯着时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嘴角随之勾起一抹带着挑衅和势在必得的笑:“行啊,既然你非要我去。来舞拳,三局两胜。你赢了,我明天就去公司。”说着,他势在必得的伸出了双手。因为他笃定,像时青这样一贯严谨刻板的人,绝不会接触这种带着街头随性气息的游戏。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时青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从容地交握住了他伸出的手:“好。”
段欲眼中闪过一丝讶然,还没来得及细想时青这个“老古板”为什么会这些,时青已经牵着他的手,随着音乐的节奏开始了前摇。
段欲的舞拳花样繁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灵巧与不羁。而时青的花样也不吝啬于他。
时青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五指收拢如蛇信,每一次变幻都精准、灵活。一身西装的他在舞拳时格外醒目。而那双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深邃,将酒吧的霓虹掩盖,只倒映出他一人的身影。
段欲看着这样的时青,一瞬失了神。
“你输了。”
时青平静无波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段欲愣住。
除了刚入门那会儿,他玩舞拳还从未输过。
今天却败给了时青……
“靠,我刚分心了,”段欲的胜负欲瞬间被点燃,不服气地再次拉住时青的手,“还有两局,再来!”
第二局,段欲没再分神。时青舞拳时带来的那种沉稳压迫感让他心理有些压力,但他最终还是凭借丰富的经验,侥幸扳回一局。
最后一局,他根据观察到的时青的舞拳路数开始出拳。然而,当舞拳再次开始,他就不禁蹙紧了眉头。
时青调整了路数。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段欲的计划。他没想到时青不仅会,而且如此擅长,甚至懂得临场变换策略。一时间思路被打乱,他没时间调整自己的应对方式,只能凭借着本能和残存的技巧出手。
结果不出所料,他再次败给了时青。
这场舞拳,最终以时青二比一获胜告终。
时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得意的弧度,他向前一步,靠近段欲,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段欲的耳廓,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我赢了。”
“我靠!段哥舞拳竟然输了?!”一旁的李天野目睹全程,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段欲没空理会李天野的大惊小怪,满眼不服地瞪了时青一眼,抿紧嘴唇,转身就朝酒吧外走去。时青这才将目光从段欲的背影上收回,对着李天野礼貌性地颔首示意,随即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SEA所在的整条街都是步行街。他们的车停在了外面的公共停车场。
段欲闷着头快步向前走,试图甩开身后的人。但奈何时青腿长步阔,几步便轻松追上了他,将自己臂弯间搭着的西装外套披在了他身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走了几步,时青忽而顿住脚步,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段欲。”
段欲不耐烦地回头,递给他一个“又干什么”的眼神。
时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街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温柔:“之前就想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细细描摹过段欲的轮廓,
“你瘦了。”
时青:关心中……
段欲:他一直在挑衅我!他在幸灾乐祸!
小欲记仇中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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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第4章 04
04
·
段欲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砸得一懵,心头莫名一颤,随即是更深的烦躁涌了上来。他猛地抬手想把那件还带着时青体温的西装外套扯下来,却被时青先一步按住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穿着,”时青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听不出刚才那丝温柔的痕迹,“晚上风凉。”
段欲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放弃了,只是别开脸,生硬地扔出一句:“用不着你假好心。”时青没接话,只是收回了手,与他并肩走在空旷了许多的步行街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剩下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走到停车场,时青为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段欲犹豫了一瞬,还是弯腰坐了进去,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这一次,时青没有保持沉默。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开口:“明天早上八点,我会让司机来接你。”
段欲立刻反驳:“我说了我不……”
“你输了,”时青打断他,“愿赌服输。还是说,你输不起?”
“谁输不起了,”段欲像炸了毛的猫,“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教我什么。”
时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抚平:“好。”
将段欲送回别墅,时青没有下车的意思。
“明早七点半,司机会准时到。”他落下车窗,最后交代了一句。
段欲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算是听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
时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抬手松了松领带,这才重新发动车子,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
第二天一早,段欲顶着一头乱发和浓重的黑眼圈,一脸煞气地站在了别墅门口。
他几乎一夜未眠,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时青在酒吧里看着他舞拳的眼神,还有那句该死的“你瘦了”。
七点半整,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他面前。司机下车,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二少,时总让我来接您。”
段欲闷声“嗯”一声,弯腰钻进了后座。
车子径直驶向段氏集团总部大楼。
高耸入云的建筑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段欲跟着时青的助理林哲,一路穿过明亮宽敞的大堂,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林助理将他带到一扇门前:“二少,这里就是时总的办公室,旁边这间是给您准备的助理办公室。时总正在开晨会,请您稍等。”
段欲点头,推开那间“助理办公室”的门,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这间办公室不仅与总裁办公室内部联通,而且装修风格……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更像一间豪华的休息室。舒适的沙发、小冰箱、甚至还有一台看起来性能不错的游戏电脑。唯一像办公设施的,只有那张摆着一台崭新笔记本电脑的桌子。
他正打量着这间过于“贴心”的办公室,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时青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丝不苟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清明,与昨晚在酒吧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对办公环境还算满意?”
段欲口是心非:“一般吧。”
时青看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失笑,走到他面前,将一份文件夹递给他,“今天你先熟悉一下集团的基本架构和主要业务。这是资料,看完写一份总结给我。”
段欲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他挑眉看向时青:“这就是贴身助理的工作?看资料?”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时青语气平淡,“想学管理,先了解公司。还是你觉得,你应该直接参与百亿项目的决策?”
段欲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上嘴,拿着文件夹走到那张办公桌后坐下,故意将椅子转得背对着时青。
时青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整天,段欲都窝在那间过于舒适的办公室里,对着枯燥的资料昏昏欲睡。期间林助理进来过几次,送咖啡、送午餐,态度恭敬得让段欲浑身不自在。
快到下班时间,段欲终于勉强看完了一遍资料,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让他打架飙车他在行,让他写总结报告,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是时青的声音:“来我办公室一趟。”
段欲磨蹭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推开联通门,走了进去。
时青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处理文件,头也没抬:“总结写完了?”
段欲心虚:“……没有。”
“哪里不懂?”
“……都不想懂。”
时青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没什么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那换个方式。口述,说说你看完资料,对段氏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或者,最看不懂的是什么。”
段欲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硬邦邦地开口:“没什么深刻印象,就觉得有些项目根本没必要。”
时青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似乎没料到他能一眼看到问题所在。他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比如?”
段欲不耐烦地随口举了个例子,语气带着惯有的挑剔和质疑。一旦开口,那股被压抑的敏锐便不自觉流露出来,尽管用词依旧带着少年的莽撞。
“方向没错,但看法太片面。”时青简单点评了一句,似乎想再解释些什么。
“未来趋势?”段欲立刻打断他,带着讥讽,“用钱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时总果然大气。”
他话语中的刺毫不掩饰。
时青并不动怒,反而想耐心解释几句,但段欲直接一句“没兴趣”堵了回来。
时青看着他,忽然转移了话题:“过几天有个商务酒会,你跟我一起去。”
“不去。”段欲想也没想就拒绝。
“作为我的助理,这是你的工作职责之一。”时青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而且,多接触些人,对你没坏处。”
“我说了不去!”段欲烦躁地提高音量,“你听不懂人话吗?”
“听得懂,”时青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你不去也得去。”
“你除了会逼我,还会干什么?”段欲猛地站起身愤然,“四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时青,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时青努力维持的平静。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眼神锐利如刀,透过镜片直直射向段欲。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段欲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示弱。
时青缓缓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靠得很近,近到段欲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
“逼你?”时青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眼神复杂地锁住他,“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
“我怎么逼你的?”
段欲瞳孔微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一窒。时青低沉的质问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段欲紧锁四年的记忆闸门。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酒意、体温和时青身上独特冷冽气息的浪潮,轰然将他淹没。
·
四年前,成年礼那夜。
(……)
他感到羞耻,为自己的反应,为身体背叛意志的迎合。他明明该恨的,恨时青的趁人之危,恨这混乱不堪的关系。可当疼痛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快意交织着攀升时,当他看到时青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翻涌着和他一样的疯狂与迷乱时,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攫住了他。
他在坠落。
而抱住他的,是这片他唯一熟悉的、带着毒刺的温暖。
“……哥……”
一个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单音,不受控制地从喉间逸出。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声呼唤是求饶,还是……索求。
那一刻,他感觉到时青的动作顿住了,随即,是一个几乎要将他揉碎进骨血里的拥抱,和落在眼睑上,一个轻柔得如同叹息的吻。
“段欲。”
“我爱你。”
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不相信爱。
母亲的爱,以决绝的死亡和漫天的血红告终。
父亲的爱,烙印在皮肤上是永不消退的淤青和炎炎夏日不敢示人的伤疤。
时姜的爱,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一步步将他推向放纵的深渊。
他怎么敢相信爱?
可当时青紧紧抱住他,用那种近乎破碎的声音在他耳边重复着“我爱你”时,当他笨拙又急切地擦去他眼角生理性泪水时,段欲悲哀地发现,自己冰封的心湖底下,那点从未熄灭的、对温暖的渴望,正疯狂地破冰而出。
他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明知眼前可能是海市蜃楼,是穿肠毒药,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汲取那一点点虚幻的温度。
所以,在最后的时刻,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咒.骂。任由自己沉沦在这场惊世骇俗的混乱里。用沉默,默许了这场背离.伦常的纠缠,甚至生涩地、带着自暴自弃的意味,给予了微弱的回应。
那是比言语更致命的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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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目狼藉。
段欲猛地喘了口气,从那段不堪又沉沦的往事中挣脱出来,脸色苍白了几分。他不敢再看时青的眼睛,那里面映照出的,是四年前那个狼狈又渴望爱的自己。
他怎么会……怎么会没有拒绝?
甚至是回应了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慌和羞耻。他一直在用愤怒和逃离来粉饰的,不过是内心深处,对那份唯一能抓住的、扭曲的“爱”的渴望。
他渴望被爱,却又比谁都清楚,爱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时青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他从愤怒到恍惚,再到此刻的仓皇失措,心中那点因被指责而升起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心疼取代。
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疲惫:“想起来了?”
“段欲,你告诉我,”他轻声问,每个字都敲在段欲最脆弱的神经上,“那天晚上,我真的……只是在逼你吗?”
段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辩解和愤怒,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猛地推开时青:“我说是就是。”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了办公室,将那令人窒息的空间,和那个将他内心看得一览无余的男人,狠狠甩在身后。
他需要逃离,逃离时青,更逃离那个渴望时青的爱的自己。
(……)部分我是真没招了。。。锁的我真的没招了。。。审核大人这真的没有car。。。[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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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的心理可能写不出来,见谅!
灵感来了可能多更……(小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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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第5章 05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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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青没有阻拦,只是沉默地看着段欲几乎是踉跄着夺门而出的背影。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甩上,那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隔绝了两个世界,也隔绝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时青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走到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那里还残留着段欲方才站立时的温度。
段欲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沉重地喘息。
那句“我真的……只是在逼你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让他无处可逃。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意。操。他低低骂了一声。到底说不清是恨时青,还是恨那个在回忆里沉沦、甚至给予回应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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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段欲把自己关在那间堪比休息室的助理办公室,用沉默和冷漠筑起高墙。他不再主动与时青说话,时青交代的工作,他要么敷衍了事,要么干脆置之不理。时青似乎也并不在意,照常处理公务,偶尔透过那扇联通的门看他一眼,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直到酒会前一天下午。
林助理送来一个精致的礼服盒,里面是一套熨帖的黑色西装。
“时总为您准备的,明晚七点,请您准时准备好。”林助理传达着指令,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
段欲盯着那套西装,几乎能想象到自己穿上它,站在时青身边,像个被精心包装的提线木偶,出入那种虚伪透顶的名利场。他想把盒子直接扔进垃圾桶,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冰凉的盒盖。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时青那句"你输不起?",以及……四年前那个夜晚之后,时青看着他时,那双复杂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痛楚"的东西。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终一脚将礼服盒踢到了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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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
段欲顶着一脸“生人勿近”的脸,还是穿上了那套定制西装,出现在别墅门口。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挺拔劲瘦的身形,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时青的车已经等在那里。后车窗落下,他的目光在段欲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道:“上车。”
段欲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刻意与时青保持着最远的距离,整个人几乎贴在车窗上。
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段欲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霓虹闪烁,勾勒出城市的繁华轮廓,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他心里盘算着到了地方怎么找机会开溜。
“今晚跟着我,少说话。”时青的声音打破沉寂,听不出喜怒。
段欲嗤笑一声,偏过头全当没听见。
酒会地点设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醇厚雪茄和虚伪寒暄混合的味道。
当时青带着段欲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一瞬。无数道或好奇、或打量、或带着审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段欲身上,低声的议论如同蚊蚋般响起,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段欲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不适,像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那些探究的视线里。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时青不动声色地用手在背后轻轻抵了一下,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时总,这位是?”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目光在段欲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时青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弟弟,段欲。”
“段”这个姓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众人看向段欲的眼神立刻变得复杂起来,探究中掺杂了几分了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段欲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任由打量。
不断有人上前与时青攀谈。时青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谈笑风生。他并没有刻意介绍段欲,但也没有阻止别人投来的目光。段欲僵硬地跟在时青身侧。
他听着人们的低声议论。
“这就是段家那个小儿子?听说一直在外面胡混……”
“时总也是不容易,还得替段家管着这么个……”
段欲淡淡扫过议论的人,没投去过多眼神。那相似的声音对他来说早已模糊而遥远。
时青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与人谈笑风生。他也会适时地给段欲递过来一杯香槟,或是用一个极淡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中途,时青被几个重要客户缠住讨论合作时。段欲终于找到机会,一把甩开时青虚揽在他背后的手。几乎是逃离般朝露台方向走去。
露台夜风凛冽,吹散了些许宴会厅里的浊气,也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段欲撑着冰冷的栏杆,大口呼吸着带着寒意的空气。
段欲看着远处灯火阑珊的繁华,再回想起的过往,他们之间似乎有许多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时青走了过来,与他并肩靠在栏杆上,递给他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喝吗?”时青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
段欲瞥了一眼那杯酒,澄澈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他没有立刻去接,想了会什么,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地滑入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晕眩和虚假的暖意。
他又接连喝了几口,头脑渐渐变得有些昏沉,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原本清晰的界限开始模糊,那些尖锐的抗拒和固执的防备,似乎在酒精的浸泡下,变得柔软、松动。世界仿佛慢了下来,喧嚣远去,只剩下身边这个人清晰的存在。
他靠在栏杆上,侧头看向时青。夜风吹动着时青额前的碎发,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在远处城市霓虹闪烁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深邃难懂,像是藏着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海。段欲思绪混乱,酒精麻痹了神经,也软化了尖刺。他忽然想,就这样算了。时青的执着,时青的管束,时青那扭曲却又真实存在的……爱,像是他挣脱不开的网,也是他潜意识里渴望的归属。
他身体晃了晃,向时青的方向倾斜。时青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来,稳定而有力。
“醉了?”
段欲没有回答,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半倚在时青身侧。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酒精让他可以暂时卸下心防,可以不去思考那些对与错、应该与不应该。他可以假装这一切的靠近,只是醉酒后的本能,是可以被原谅的短暂沉沦。
他甚至无意识地,用额头轻轻蹭了蹭时青的肩膀,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困倦的孩童。这个细微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却又在酒精的麻痹下,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放纵感。
时青低头看着倚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段欲脸上带着红晕,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那副难得乖顺甚至透出依赖的模样,让他眸光深暗如夜,翻涌着克制的情感。他没有推开,任由段欲的重量完全靠向自己。
当时青的手轻轻抚上段欲的后颈,指尖带着试探意味摩挲着他发烫的皮肤时,段欲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微僵,那是内心深处无法掩饰的警惕和退缩。
时青低笑。
他静静地看着段欲,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无奈:“小欲,你的酒量我会不清楚吗。”
段欲身体一僵,呼吸停滞了一瞬。
时青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当年那么多酒也没见你这样。"
"你总是想借酒意来掩盖自己真正的内心,"时青的目光似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小欲,你总有一天要直面自己的心。”
"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你也是这样。"时青的声音很轻,"半推半就,借着酒意放纵自己。"
段欲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否认,但终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吹散了段欲身上那点虚假的暖意,也吹醒了他短暂的迷梦。
时青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声道:“我会等你。”
等你接受自己真正的内心。
等你接受我。
段欲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酒精带来的那点虚幻勇气和短暂的麻痹,在时青冷静而残忍的注视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狼狈和深入骨髓的酸涩。
时青转身向宴会厅走去,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风凉,醒酒就进来吧。”
段欲独自站在空旷的露台上,看着时青离去的背影融入那片光海,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时青要的,是他清醒的、完整的、敢于直面真实自我的沉沦,而不是酒精麻痹下的短暂依偎。
他不敢面对四年前那个夜晚真实的自己,不敢承认那份扭曲的依赖和渴望,更不敢承担承认这一切的后果。他害怕一旦承认,就再也回不了头,害怕那份沉重的情感会将他彻底吞噬。
酒精散去,留下的只有冰冷刺骨的现实和不敢面对的自己。
他终究,还是个胆小鬼。
来了!上章折磨的我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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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
第6章 06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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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欲没等时青,独自回了家。之后他请了几日事假,再次开始了常惯的逃避。
无所事事的焦躁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心脏,段欲快被这每日无声的对峙逼疯时,李天野的电话适时打了进来,背景音里混杂着引擎的轰鸣,一听便知他又在哪个赛道厮混。
“段哥,出来透透气?老地方,哥几个都到了,就等你了!”李天野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惯有的咋呼。
平时段欲未必会应。但此刻,他迫切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脑海里时青那双沉静却无处不在的眼睛,需要剧烈的风压和极限的速度来挤压掉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闷。
“等着。”他言简意赅地挂了电话。
夜色浓稠,盘山公路缠绕在山脊之间。
段欲跨坐在他那辆机车上,星耀白的车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扣紧头盔,目光透过护目镜锁定前方蜿蜒的山路。
李天野和几个圈内朋友已经在起点线旁等候,看到段欲,纷纷吹响口哨示意。
“段少,今天状态如何?赌一圈?”有人挑衅道。
段欲没理会,只是对李天野扬了扬下巴:“跑一圈,终点老地方。”
“得令!”李天野兴奋地拧了拧油门,他那辆Panigale V4发出暴躁的声浪。
没有多余的口令,几辆机车瞬间撕裂夜的寂静,咆哮着冲入盘山道的怀抱。
段欲将油门一拧到底,速度表上的指针疯狂右摆,车身因强大的加速度微微颤抖。风声在头盔外呼啸成一片模糊的锐响,周围的景物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块,飞速向后退去。
他不断地加速,在狭窄的车道缝隙中穿梭,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每一次压弯都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他需要这种极致的速度,需要这种游走在刀尖上的刺激,来麻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掌控些什么……
然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速度毫无征兆地降了下来。
这辆机车……
是时青送他的。
操。
他暗骂。
哪有出来发泄烦躁还骑着“那个人”送的机车的。
段欲是最后一个到达终点的。早已在终点等候的几人不禁发出唏嘘声。段欲没理会,径直跨上李天野的机车:“你的给我骑几圈。”
没等几人反应过来,他又一拧油门,机车再次疾驰而出,独自驶向车辆更为稀少的后山路段。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头盔下的呼吸急促而灼热,肌肉因长时间保持紧绷而微微颤抖。李天野的叫喊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引擎的咆哮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可是无论速度多快,风多猛烈,那种如影随形的压抑和恐慌,依旧紧紧缠绕着他,如同附骨之疽。他无法甩掉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带来的沉重枷锁,无法甩掉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后悔。
后悔当时没有告诉时青。
不要等他。
他应该反驳,应该拒绝,应该彻底划清界限。
可是……
在一个视野开阔的急弯处,他猛地刹住了车,轮胎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黑痕。机车歪斜着停在山崖边,再往前一寸,便是漆黑不见底的深渊。
他单脚支地,一把掀开头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山风瞬间灌入,吹起他汗湿的额发,也让他过度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
山下,是南州璀璨而遥远的灯火。
那里有段家,有时青,有他无法摆脱的过去和看不清的未来。那一片繁华的光海,此刻却像无声的嘲讽,映照着他的狼狈与徒劳。
他以为速度可以带走一切,可以挣脱所有束缚。可是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
如他对时青那份根植于血脉深处的依赖。
如这份注定充满荆棘、不见天日的感情。
他闭上眼,任由山风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之前的狂躁被巨大的疲惫感取代,如同退潮后的海滩,一片狼藉。车灯的光芒,在蜿蜒的山路上,孤寂地拖出一道漫长而苍白的尾迹,最终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
自那日后,段欲按时去公司报到,坐在他那间过分舒适的助理办公室里,对着时青让林助理送来的、越来越厚的商业资料和案例分析。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明目张胆地抗拒,但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热情。他像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任务,机械地翻阅,偶尔在时青询问时,给出几句简短到近乎吝啬的评价。
时青似乎也并不急于求成。他不再动辄用“贴身助理”的职责捆绑段欲,也不再强求他必须做什么。
他只是隔着一扇联通的门,处理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接打着关乎集团命脉的电话。
偶尔,他会走到段欲办公室门口,倚着门框,静静地看一会儿段欲对着屏幕蹙眉,或是百无聊赖转笔的样子,然后在他察觉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种“互不干涉”的平衡,脆弱得像一层覆盖在深渊上的薄冰。
段欲知道,时青在等他,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给出的回应。这种无声的压力,比直接的逼迫更让他焦躁。
·
与时青冷淡了几日后,段欲被内线电话叫到了办公室。
时青正在批阅文件,头也没抬:“晚上有个私人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段欲刚想拒绝,时青又道:“几个交好的世家,算是聚会,不用拘束。”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李天野和周过也在。”
听到这两个名字,段欲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至少不是那种全是陌生面孔、需要虚与委蛇的商务场合。
“哦。”他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
饭局设在一处私密性很好的中式庭院餐厅。时青带着段欲到达时,李天野和周过已经到了,正凑在一起研究菜单。除此之外,还有两三个生面孔,经时青简单介绍,是他大学时代的朋友,如今也在各自的领域颇有建树。
看到段欲,李天野立刻咋呼起来:“哟!我们段少爷终于肯出山了?我以为你没脸出来见人了呢!”
段欲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没好气地踹了他椅子一脚:“闭嘴吧你。”
周过则笑着对段欲举了举杯,算是打招呼,他身边还坐着一个面容清秀、气质干净的少年,正是他那个“爱学习”的弟弟周回。周回看到段欲,神色冷淡,礼貌地点头致意。
席间,时青很自然地用筷子给段欲夹了几次菜,都是他偏好的口味。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段欲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在周围嘈杂的谈笑声中,他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几筷子菜拨开,只是默不作声地吃掉了。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徐尧韩显然对段欲很感兴趣,借着敬酒的由头,端着杯子晃到段欲旁边,笑眯眯地开口:“段少爷是吧?常听时青提起你,今天一见,果然……”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段欲精致的五官上逡巡,“……名不虚传,确实好看得紧。有没有兴趣来娱乐圈试试?”
段欲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自顾自地夹着面前的菜。他记得这个男人叫徐尧韩,在时青介绍他时,目光便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转了几圈。他早就习惯了因为这张脸招来的各种目光和调戏,通常懒得理会,这次依旧。
一根筋的李天野丝毫没意识到气氛的微妙,在一旁起哄:“那是!我们段哥这张脸,可是迷倒一片……”
话没说完,被周过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才反应过来,龇牙咧嘴地消了音。
这时,一直安静用餐的时青放下了筷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眼看向徐尧韩,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徐尧韩,”时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还小,性子直,处世不深。你还是别打主意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算得上客气,但话里的维护之意毫不收敛,瞬间将徐尧韩探究的目光隔绝开来。
徐尧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本以为时青和这个继弟关系不和,没想到这么护着,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打了个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时总你也太护着了。”说完,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没再往段欲这边凑。
段欲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时青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方才时青那几句看似随意却分量十足的话,让他这顿饭,吃得心绪不宁。
·
饭后,一行人转移到茶室喝茶闲聊。段欲借口透气,走到了庭院里的回廊下。夜风带着庭院里植物的清新气息,吹散了些许酒意和室内的闷热。
他靠着廊柱,看着庭院中央那方小小的池塘,里面几尾锦鲤在月光下悠然游动。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时青走到他身边,并未立刻看他,而是同他一样,将目光投向月光下泛着细碎银光的池塘水面。夜风拂过,带来莲叶的清香,也带来他低沉而清晰的问话:“回来还适应吗?” 这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段欲感到莫名其妙。
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随即用惯常的、带着疏离的语气回应:“有什么适应不适应的。”他刻意避开时青可能蕴含深意的目光,盯着池水中游离的鱼。
时青闻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扫过段欲的心尖。
“也是。”他应和着,语气平淡,却让段欲觉得他话里有话。
短暂的对话后,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与以往不同,并非全然令人窒息,反而夹杂着庭院里蝉鸣与远处流水的淙淙声,形成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
“周回带周过回去了。”时青忽然再次开口,像是随意提起,目光依旧落在池塘某处。
段欲被他又莫名其妙的话搞得心生疑虑。心里暗道奇怪。
时青顿了顿,语气状似无意,却又精准地抛出了真正的钩子:“他似乎挺依赖周过的。”
……
“依赖”二字,让段欲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时青。月光勾勒着时青清晰的侧脸轮廓,金丝眼镜的镜片在朦胧光线下反射着微光,巧妙地掩去了他眼底最真实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
只这一眼,段欲便瞬间明白了时青的弦外之音。
他抿紧了嘴唇,一种被试探的烦躁感涌了上来,让他下意识地抗拒。“他个小孩,依赖很正常,”段欲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冷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又不是小孩。”
这话像是在说给时青听,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时青看着他这副急于划清界限、故作冷漠的样子,没有如往常那般步步紧逼,亦没有动怒,只是几不可闻地、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要融进夜风里,却在段欲心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
时青适时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幽深的池水,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夜晚的凉意似乎更重了些。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段欲的肩膀,动作自然:“外面凉,别待太久。”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想回去了就说。”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回了灯火通明的茶室,将段欲独自留在了这片清辉笼罩的庭院里。
依赖?
这个词如同魔咒,在时青离开后,开始疯狂地啃噬着段欲的思绪。
他曾依赖过时青吗?
那个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年岁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或许吧……
但那都是必须被尘封的过去式了。
他反复告诫自己,他现在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尤其是时青。
可当时青用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两个字时,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为什么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仿佛有什么被深埋的东西,正被悄然撬动。
段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心绪。
然而,时青的身影、声音、眼神,连同他那意味深长的试探,却如同这无孔不入的夜风,悄无声息地渗透他的思绪,让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让他感到心惊的是,他似乎正在一点点地,被迫习惯这种无处不在的渗透。
这种认知让他心底警铃大作,一股混合着无力与自我厌恶的烦躁,再次猛地窜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厌恶这种情绪被时青轻易牵动的感觉,更厌恶那个在时青面前,总会失控、变得不再像自己的自己。
第7章 07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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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欲终究没在那片清冷的庭院里待太久。时青那句关于“依赖”的轻语,像羽毛搔过心尖,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回到茶室。
室内暖意融融,茶香氤氲,与庭院中的冷寂判若两个世界。时青正与徐尧韩低声交谈,见他进来,目光很自然地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确认他的归来。
段欲沉默地坐回原位,李天野立刻凑过来,挤眉弄眼:“跟你哥说什么悄悄话呢?去了那么久。”
“没什么。”段欲端起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任苦涩在舌尖蔓延,试图压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涟漪。
“切,没劲。”李天野撇撇嘴,转头去找周过,却发现对方正盯着手机,眉头微蹙,手指飞快打字,“喂,周过,跟谁聊这么热乎?谈恋爱了?”
周过头也不抬,语气带着惯有的、对着弟弟时才有的无奈:“还能有谁?周回那小子,说有事,半天没见人影。”
“啧啧,”李天野夸张地摇头,“你这哪是当哥,简直是当爹。”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进段欲耳中。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时青,恰好撞进对方透过氤氲茶气望来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段欲心头一跳,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视线,一种无所遁形的狼狈感再次席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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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饭局之后,段欲和时青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段欲依旧每日去公司报到,对着枯燥的文件。时青不再步步紧逼,却以一种更无形的方式渗透他的生活——林助理送来的点心总合他口味;在他对屏幕发呆时,时青会状似无意地提醒他休息;甚至他随口抱怨椅子不适,第二天便换上了顶级的工学椅。
这种细致入微、不带强迫的照顾,如同温水,一点点消融着段欲筑起的心防。他烦躁,却无法真正拒绝。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关怀,都在无声地提醒他那个不愿承认的事实:他早已习惯了时青的存在,习惯了这种被严密管束、却也被人珍视的方式。
这天下午,内线电话响起。
“晚上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你陪我出席。”时青将烫金邀请函推到他面前,是陈述句,而非问句。
段欲看着邀请函,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指腹划过纸张细腻的纹理,闷声道:“知道了。”
时青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顺从,抬眼看他,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微闪,最终只是颔首:“嗯,礼服会送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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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排场极大,名流云集,衣香鬓影。段欲身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丝绒礼服,站在时青身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俊美的容貌和冷淡的气质却自成焦点,吸引了不少窥探的目光。
他尽力扮演着安静的陪同者,跟在时青身边,听他游刃有余地与各色人等周旋。时青谈吐得体,偶尔介绍一句“这是我弟弟,段欲”,便不再多言,巧妙地将段欲护在自己的影响力范围内,隔绝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应酬与探究。
拍卖环节开始,他们坐在前排。段欲对那些古董珠宝兴致缺缺,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场内游移。
忽然,他的视线在一个角落定格。
谢祈。
他在赛车圈认识的人,家世显赫,性格乖张,玩得极疯,曾对他表示过超乎寻常的兴趣。段欲明确拒绝后,两人便断了联系,没想到会在此地再见。
谢祈也看见了他,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举起酒杯,冲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段欲蹙眉,冷淡地移开视线,心底却拉起一丝警惕。
拍卖过半,一件拍品吸引了他的注意——一款著名设计师打造的男士耳钉,设计简约,他曾在杂志上瞥见过,当时心动了一瞬。
“喜欢?”时青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段欲一怔,意识到自己注视的时间过长。他抿紧唇,矢口否认:“没有。”
时青却已举起了竞价牌。
段欲愕然侧目。
这款耳钉显然备受追捧,价格迅速攀升。时青面色不变,每次加价都果断坚决,势在必得。
谢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在段欲和时青之间转了转,忽然也举牌加入竞拍。
价格一路飙升至离谱的范畴,带上了明显的意气之争。场内窃窃私语声渐起,目光在时青与谢祈之间来回逡巡。
段欲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了我不喜欢,你拍什么?”
时青侧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我喜欢。”
简单的三个字,堵得段欲无话可说。
最终,时青以压倒性的价格拍下了那枚耳钉。
拍卖师落槌的瞬间,全场响起细微的骚动。谢祈遥遥望来,对段欲耸耸肩,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晚宴结束,回程的车厢内。
段欲看着时青递来的精致礼盒,没有接。
“给我干什么?”
“礼物。”时青语气平淡,不由分说地将盒子塞进他手里,“收着。”
丝绒盒子沉甸甸的,烫手一般。段欲攥着它,想起四年前那个所谓的“成年礼物”,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时青的“礼物”,总伴随着危险而混乱的暗示。
“不要,”他试图推拒,“你没理由送我。”
时青侧目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非让我挑明了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敲打在段欲的心上:
“送喜欢的人礼物,有问题?”
段欲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骤停。时青的话语像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他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流逝的灯火,不敢再与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对视。
手里的礼盒沉重得几乎握不住。
他知道,时青是认真的。
这场无声的战争,他似乎……已无处可逃。
车厢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段欲指尖用力,几乎要抠进坚硬的丝绒盒面。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段欲几乎是立刻推门下车,将那个烫手山芋般的礼盒扔在副驾座位上,头也不回地走向屋内。
“拿着。”时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说了,我不喜欢。”段欲脚步不停。
“给你的,你就拿着。”时青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惯有的压迫感,“还是说,你连我送的东西都不敢要?”
激将法。一如既往的卑鄙。段欲猛地停步,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一把抓起礼盒,看也不看时青,径直上楼,“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段欲才允许自己泄露出真实的情绪。他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囚笼,烦躁地将其掼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敢要?
他是不敢要这“礼物”背后,那份沉重、偏执、令他恐惧又莫名心悸的感情。
·
翌日清晨,段欲顶着淡青的眼圈下楼,意外地看见时青坐在客厅沙发上。晨光透过玻璃,为他沉稳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仿佛昨夜车上的对峙从未发生。
“你怎么在这?”
“有事。”时青放下报纸,语气如常,“吃完早餐,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段欲瞬间警惕。
“见个人。”时青没有多说,将一杯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段欲本想拒绝,但想到床头那未被打开的礼盒,以及心底那丝不愿承认的心虚,最终还是沉默地接了过来。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静谧的墓园。
段欲看着窗外肃穆的景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猜到了时青的意图。
时青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两束素净的白菊,递给他一束:“去看看……他们。”
段恒利和时姜合葬于此,旁边是他生母林云杉的长眠之地。除了葬礼,段欲再未踏足此地。他对他们,恨意远比稀薄的怀念来得沉重,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站在冰冷的墓碑前,看着照片上段恒利严肃的眉眼和时姜温婉却精明的笑容,段欲心中一片麻木。他机械地放下白菊,目光落在母亲那座更显古旧的墓碑上。
时青走了过去,在林云杉墓前俯身,轻轻放下另一束花,动作带着难得的郑重。
“你没必要这样做。”段欲声音干涩。
“她是你母亲。”时青凝视着墓碑上那张年轻柔美的照片,语气平静。
段欲攥紧拳头。他厌恶时青这种仿佛洞悉一切、又试图包容所有的姿态。
“今天不是他们忌日,带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段欲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时青,“证明你比较念旧情吗?”
时青与他对视,镜片后的目光深沉似海:“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执念于恨,最终消耗的是你自己。”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林云杉的墓碑,最终牢牢锁住段欲:“过去已经改变不了,但你还有未来。”
“我的未来,就是被你绑在身边,按你规划的轨迹走下去?”段欲语带讥讽。
“你的未来,由你自己决定。”时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我希望,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不要是因为恐惧或逃避。”
他顿了顿,山风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他低沉而坚定的话语:
“还有,我管你,从不是想控制你。”
“是因为,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
“除了我身边,我不知道还能把你放在哪里,才最安心。”
山风带着凉意,吹动了段欲额前的发丝。他看着时青,一时竟失了言语。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剖白的话语,比任何指责和管束都更让他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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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归来,段欲的心绪愈发纷乱。时青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冰封的心湖下悄然萌发,撬动着坚冰。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个未被开启的礼盒。手机震动,是李天野邀他去新开的赛道。
他盯着屏幕,半晌,回复了两个字:“不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决定——他打开了礼盒。黑色的耳钉静卧其中,设计独特,线条冷硬中透着不羁,确实是他会欣赏的风格。
他迟疑着,拿起那枚耳钉,冰凉的金属触及耳垂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和一种奇异的、微妙的安定感。他对着镜子,缓缓将其戴上。
隔日。
时青看到他耳垂上那抹低调的黑色时,目光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有极淡的笑意掠过,快得难以捕捉,随即恢复如常,什么也没说。
日子仿佛重回轨道,但某些东西,正悄然改变。段欲不再全然排斥那些商业文件,偶尔,他会主动询问时青一两个问题,语气虽仍算不上好,却少了以往的尖锐。时青则耐心解答,不再带有强迫意味,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引导。
这份短暂的平静,在一个周末午后被打破。
李天野咋咋呼呼的电话闯了进来:“段哥!救命!江湖救急!”
“又怎么了?”段欲窝在沙发里打游戏,闻言暂停。
“我妹!李嘉佳!记得吧?她学校搞联谊舞会,非要找个男伴撑场面,死活缠着我去!我这亲哥去了多尴尬?你替我去吧!就凭你这张脸,往那儿一站就给她挣足面子了!”
段欲想也没想:“不去。找别人。”
“别啊段哥!就帮兄弟这一回!我认识的人里就属你最拿得出手!就当去玩一趟,露个面就行!求你了!”李天野在电话那头死缠烂打。
段欲被他吵得头疼,想到左右无事,换个环境或许能疏散心中郁结,终于松口:“时间,地点。”
“太好了!明晚七点,南州大学礼堂!谢了段哥!回头一定重谢!”
挂了电话,段欲继续游戏,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然而第二天傍晚,他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青的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时青降下车窗,目光落在他明显经过搭配的衣着上,眉梢微挑:“要出去?”
“嗯,有点事。”段欲不欲多言。
“去哪?我送你。”时青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不用,我自己……”段欲的话未完,时青已推开了副驾车门。
“上车。”
段欲蹙眉,但见时青神色不容拒绝,还是坐了进去。
“地址。”
“……南州大学礼堂。”
时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去那里做什么?”
“李天野妹妹的舞会,替他去当个男伴。”段欲看着窗外,随口解释。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半晌,时青才淡淡开口:“李嘉佳?”
“嗯。”
之后一路无话。抵达南州大学门口,时青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结束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段欲推门下车:“不用,我自己回去。”
他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礼堂,没有回头,也因此错过了身后车内,时青透过挡风玻璃凝视他背影时,金丝眼镜后那沉敛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冷意的眸光。
段欲步入礼堂,震耳的音乐与年轻学子的欢笑声扑面而来。李嘉佳活泼开朗,见到他兴奋不已,拉着他介绍给同学。
这种校园特有的、简单直白的热情,让段欲有些不适,但尚可忍受。他耐着性子陪跳了两支舞,便寻了处角落坐下,望着舞池中晃动的人群,心神却渐渐飘远。
他不禁想起时青方才在车里的反应。过于平静了,平静得反常。依时青往常的性子,难道不该追问几句,或直接否定他来这种“无意义”的场合吗?
正出神间,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哟,这不是段二少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独坐?”
段欲抬头,看见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某个建材公司老板的儿子,曾在某个局上见过,风评不佳。
“有事?”段欲语气冷淡。
“没事,就是看到段二少孤身一人,过来打个招呼。”那人在他身旁坐下,带着酒气凑近,“听说段二少刚从外面回来?怎么,时总舍得放你出来玩了?还是说……你们兄弟俩,终于闹掰了?”
话语中的试探与恶意毫不掩饰。段欲脸色瞬间沉下:“与你无关。”
“别这么冷淡嘛,”那人嬉皮笑脸,“说真的,段二少,跟着你那个继兄多没劲?管天管地的。不如跟我们玩玩?保证比跟着他有趣多了……”
他说着,手竟不规矩地欲搭上段欲的肩膀。
段欲眼神一厉,正要动作,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先一步攥住那人手腕,力道狠戾,痛得对方瞬间惨呼。
“谁他妈……”那人恼怒转头,看清来人后,脸色骤变,煞白如纸,“时、时总?!”
时青不知何时已立于一旁,面色冰寒,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刃,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凝滞了空气。他甩开那人的手,声音冷得掉冰渣:“离他远点。”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歉,连滚带爬地遁走。
段欲看着突然出现的时青,愕然:“你怎么来了?”
时青未答,先上下打量他一番,确认无恙,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略略松弛。他伸手,极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方才被蹭乱的衣领,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我不来,”时青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冷意,目光掠过那人消失的方向,复又落回段欲脸上,意有所指,“难道等着你被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缠上?”
“跳完了吗?”他问,“跳完了就回家。”
这一次,段欲看着时青眼中那抹因他被冒犯而起的、未及褪去的真实怒意,第一次,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固执己见。
他沉默地站起身,跟在时青身后,走出了这片喧嚣之地。
门外夜风凛冽,瞬间吹散了礼堂内的闷热与嘈杂。
第8章 08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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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的空气仿佛凝滞,沉重得令人窒息。时青修长的手指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线条绷紧如刀削,紧抿的薄唇无声昭示着他未散的怒意。
段欲深深陷在副驾驶座里,偏头望着窗外流光飞逝的街景。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时青冷峻的轮廓,也映出他自己耳垂上那枚在夜色中折射出幽微冷光的黑色耳钉。
“以后那种无聊的场合,少去。”时青的声音打破了令人难堪的寂静,语调虽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细听之下,仍能捕捉到一丝未能完全平息的余愠。
段欲沉默半晌,睫毛低垂,最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异常的、近乎乖顺的反应让时青侧目看了段欲一眼,目光在他耳垂那枚自己赠送的黑色耳钉上短暂停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前方路况,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弧度。
车子平稳驶入别墅车库,引擎的低鸣戛然而止,更显周遭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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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看似平静地过去。
这天下午,段欲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走神,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蹙眉瞥了一眼,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片刻,一种莫名的预感让他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
“段欲?”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男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经心的挑衅,“我是谢祈。”
段欲的眉头瞬间拧紧,声音冷了下去:“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想找,总有办法。”谢祈低笑一声,语气带着某种戏谑,“怎么样,出来聚聚?好久没见,听说你现在被你那位继兄管得挺……严实?”话语里的试探和那种不言自明的意味让段欲心生厌烦。
“没空。”他冷声拒绝,指尖已经悬在了挂断键上方。
“别急着挂啊,”谢祈仿佛早料到他这反应,语速加快,抛出了诱饵,“城郊新开了个专业赛道,水准一流。我记得你以前最迷这个了。怎么样,去玩玩?就当……透透气?总比你天天窝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枯燥乏味的文件强吧?”
赛车。这两个字像带着钩子,精准地勾起了段欲骨子里被压抑已久的躁动与渴望。血液里沉寂已久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唤醒。
他沉默了几秒,呼吸微不可察地沉了沉。电话那头的谢祈像是嗅到了他这瞬间的动摇,趁热打铁:“就玩玩,纯放松,没别的意思。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地址发你,来不来随你。”说完,不等段欲回应,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笃定他会来。
段欲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指尖用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清楚谢祈目的不纯,但那对风与速度近乎本能的渴望,以及潜意识里某种想要挣脱、想要挑衅时青无形束缚的叛逆念头,最终像野草般疯长,占据了上风。
下班时间一到,段欲便径直离开了公司,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时青办公室看一眼。他回到别墅,动作利落地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休闲服,面料勾勒出他劲瘦的腰线和长腿。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重新燃起野性与不羁的自己,深吸一口气,随即抓起机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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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新开的赛道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引擎狂暴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段欲抵达时,谢祈已经等在那里,懒洋洋地靠在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机车上,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朝他挥了挥手。
“还以为你不敢来了。”谢祈笑着走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段欲身上流转,带着露骨的欣赏,“风采不减啊,段二少。”
段欲无视了他言语中的轻佻,视线直接投向赛道上几辆如闪电般飞驰的机车,声音冷淡:“就我们?”
“怎么?怕了?”谢祈挑眉,语气轻佻,“放心,就玩玩,赌注随你定,彩头你说了算。”
“没兴趣赌。”段欲干脆地拒绝,动作利落地戴上头盔,镜片落下,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干脆地跨上一旁准备好的专用机车,“跑两圈,完事我就走。”
“行,听你的。”谢祈耸耸肩,也不纠缠,转身走向自己那辆造型张扬的机车。
就在段欲拧动油门,准备驶入赛道起点时,一阵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强势地介入这片属于速度与激情的喧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停在了赛道入口处,车身线条在灯光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
车门打开,时青迈步下车。他甚至来不及换下白天那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利落阴影。金丝眼镜在赛道晃眼的探照灯下反射出冰冷锐利的弧光。他与周遭肆意张扬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以一种绝对强大的、无法忽视的气场,瞬间成为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段欲动作一僵,握着车把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绷得发白。他没想到时青会找到这里。
时青的目光先是精准地落在段欲身上,将他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眸底那冰封般的冷厉才稍缓半分。随即,那目光转向一旁的谢祈,瞬间变得锐利如冰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深沉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
谢祈显然也认出了时青,他非但没有惧意,反而勾起一个更加玩味、带着挑衅的笑容,主动迎上前:“哟,这不是时总吗?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这地方来了?也想来体验体验速度与激情?这里可不是会议室。”
时青直接无视了他聒噪的存在,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他径直走到段欲的机车旁,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穿透头盔传入段欲耳中:“下来。”
段欲抿紧嘴唇,头盔下的眼神剧烈挣扎,屈辱和反叛的情绪交织升腾。周围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汇聚过来,这种被当场抓包的难堪和时青那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反叛的火焰。
“我来玩,不行吗?”段欲的声音透过头盔,显得有些闷,但其中的抗拒之意却棱角分明,像出鞘的刀。
“玩玩?”时青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却带着冰冷的、足以冻伤人的嘲讽,“跟他?”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谢祈,其中的警告意味几乎化为实质的寒冰。
谢祈倚在车旁,不嫌事大地火上浇油:“时总,段欲是成年人了吧?总该有点自己的社交和自由?您这管得是不是……太宽了点?”
时青终于正眼看向谢祈,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冰寒:“谢少,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不劳外人费心。”
他刻意加重了“兄弟”和“外人”这两个词,界限划得清晰,不容逾越。
谢祈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道:“是吗?可我听说,段二少似乎并不怎么乐意认这个‘哥哥’?强扭的瓜,可不甜。”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精准地扎进了段欲和时青之间最敏感、最脆弱的地带。段欲感觉到时青周身的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凛冽的寒意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
“谢祈,你闭嘴。”段欲忍不住出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然而,时青却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不再看谢祈,目光重新锁住段欲,带着隐含挑衅的平静:“你想玩,可以。”
他话锋一转,抬手,修长的手指指向灯火通明的赛道,语气笃定:“我陪你玩。”
段欲彻底愣住了,头盔下的眼睛微微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谢祈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时青要跟他赛车?那个永远一丝不苟、严谨刻板、仿佛与这种极限运动绝缘的时青?
“时总,您没开玩笑吧?”谢祈忍不住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这可不是在会议室里谈生意,敲敲键盘、动动嘴皮子就行。玩不好,会出事的。”
时青依旧没理他,仿佛他不存在。他只是看着段欲,眼神深邃,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笃定和挑衅:“怎么,不敢?”
段欲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预期的挑衅和时青眼中陌生、锐利的锋芒激起了强烈的胜负欲,同时也被这完全颠覆认知的举动搅乱了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头盔面罩,声音透过护具传来:“有什么不敢?赌什么?”
“你赢了,以后这种地方,随你来,我不过问。”时青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赢了,”他顿了顿,目光炽热地、牢牢地锁住段欲,“跟我回家,以后,离他远点。”
赌注简单,直接,却精准地切中了“自由”与“管束”最核心的矛盾。
段欲紧紧盯着时青,试图从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眸中找出一丝犹豫或玩笑,但他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认真和一种势在必得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好。”段欲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时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转身走向迈巴赫,从后备箱拿出一个专业的头盔,动作流畅地脱掉了束缚行动的西装外套,随手扔进车里,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子利落地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结实、蕴含着力量的小臂。摘下的领带不知所踪,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刻板严谨,竟意外地透出一种平日里绝无可能的、原始而危险的野性与不羁。
这样的时青,陌生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致命的吸引力。
段欲看着他熟练地跨上一旁准备好的机车,调整姿势,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内敛而精准的力量感,完全不像是生手。一个荒谬而惊人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让他背脊发凉——时青会骑机车,而且技术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他猛地想起之前酒吧舞拳的失利,那种被彻底看穿、落入掌控的感觉再次袭来,心头警铃开始疯狂作响。
然而,发令旗却在此刻骤然挥下,不容他细想。
两辆机车瞬间挣脱束缚,疾驰出去,巨大的声浪撕裂夜空,也瞬间点燃了全场狂热的气氛。
段欲的技术精湛狠辣,过弯压道,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他一上来就将油门拧到极致,试图凭借初始的爆发力迅速拉开距离,确立优势。
然而,时青并没有被轻易甩开。他的操控展现出一种惊人的精准与稳定,路线选择近乎完美,每一个过弯都冷静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计算得分毫不差。他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紧紧咬在段欲身后,甚至在几个惊险的连续弯道,凭借更优的切入角度和稳定得可怕的控车能力,隐隐有追平甚至反超之势。
风在耳边疯狂呼啸,引擎的咆哮震耳欲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段欲能从后视镜里清晰看到时青紧追不舍的身影,那双隔着护目镜依旧锐利沉静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阻隔,穿透头盔,直直钉在他的背上,锁住他的灵魂。
这种感觉,远比被谢祈那种人纠缠更让他心惊肉跳。时青不是在用蛮力阻止他,而是在用他熟悉、热爱甚至引以为傲的、代表着他自由的方式,强势地闯入他的世界,与他并肩。甚至试图在这种他最自信的领域,从技术和心理上,彻底地征服他,碾碎他所有的骄傲。
最后一个急弯道近在眼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段欲咬紧牙关,瞳孔因专注而微微收缩,身体重心压到极致,几乎与机车融为一体,试图用一个更危险、更极限、近乎完美的压弯技巧,彻底甩开身后如影随形的时青。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叫,车身倾斜到几乎与地面平行,火星在边缘四溅。
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车身即将冲出弯道,迎来直线冲刺的瞬间。
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那道黑色的身影,以一个极其刁钻却稳如磐石的角度,从内道精准而狠戾地切了进来。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带着一种碾压式的自信。
两辆车,一白一黑,几乎并驾齐驱地冲过了终点线。巨大的气流带起地面的微尘。
谁赢了?
围观的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热烈的议论,声音嘈杂得听不真切。
段欲猛地刹停车子,轮胎在赛道上划出两道清晰焦黑的长痕。他一把用力掀开头盔,额发已被汗水彻底浸湿,几缕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前,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霍然转头看向旁边同样停下的时青。
时青也停下了车,动作不疾不徐,取下头盔。他的发丝同样被汗水打湿,几缕凌乱地垂落在饱满的额前,打破了往日的绝对严谨。白色的衬衫被疾驰的风与汗水洇湿,紧贴在肌理分明的身躯上,清晰地勾勒出精壮而充满力量的胸腹线条。他看向段欲,因为方才极致的疾驰,呼吸也略显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但那双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依旧沉静如渊,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后的、极淡的从容与了然。
赛道的工作人员迅速核对高速摄像机捕捉的数据,短暂的等待后,给出了最终结果——时青以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极其微弱的优势,率先冲线。
段欲怔在原地,握着头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头盔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输了?输给了时青?在他最引以为傲、视若生命的赛车上?
时青跨下机车,一步步走到段欲面前。因为逆着赛道强烈的、令人眩晕的灯光,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深刻的、几乎将段欲完全吞噬的阴影。运动后的热量从他身上蒸腾起来,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强烈、充满侵略性的冷冽木质香气,扑面而来,无孔不入。他看着段欲,因为背光,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模糊难辨,但声音却低沉而清晰地传入段欲耳中,带着运动后未平的微喘。
“我赢了。”
“遵守你的承诺,段欲。”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以及此刻绝对占优的、如同胜利者般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再出声反驳。周围的喧嚣、刺目的灯光、那些看客好奇的目光……仿佛都在这一刻褪色、远去,扭曲成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气息未平、衬衫微湿、目光如炬,却依旧稳稳掌控着一切的男人,和他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时青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寸寸掠过段欲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不甘、、茫然、屈辱,以及那深藏在眼底、连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被彻底征服后的悸动。他知道,猎物的心理防线,正在经历最彻底的崩塌与重建。
段欲感觉手中的头盔变得沉甸甸的,几乎要拿不住。赛道刺目的灯光在他眼前晕开成模糊而扭曲的光斑,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引擎最后的咆哮和风声尖锐的嘶鸣,但更清晰的,是胸腔里那颗心脏失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地,如同密集的战鼓,疯狂地敲打着他的耳膜,宣告着他的溃败。
输掉的不仅仅是这场一时兴起的比赛,也不仅仅是所谓的“自由”。而是一种更深层、更隐秘的笃信——那个他以为永远被束缚在西装革履之下,与他的世界泾渭分明、活在另一个次元的时青,竟然以一种如此强悍、如此颠覆性的方式,闯了进来,并且在他最熟悉、最自信的领域,以他最无法反驳的方式,轻而易举地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碾碎了他最后的骄傲。
挫败感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让他感到一阵阵发麻的虚脱。可在这片冰冷的、名为屈辱的废墟之下,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却如同顽固的藤蔓,悄然破土而出——是震惊,是难以置信,但似乎……还有一丝被如此强烈地、专注地、甚至可以说是“不计代价”地对待后,所产生的、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带着痛感的战栗与……归属感?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头盔,指腹用力摩挲着光滑的漆面,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却只摸到一片滑腻的冰凉。视线低垂,落在时青因方才极致疾驰而微微起伏的、充满力量感的胸膛,以及那件被汗水与风尘浸染、不再完美无瑕却更显真实的白衬衫上。这个人,褪去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精英外壳,此刻浑身散发着原始的、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雄性气息,危险,却又该死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迷人。
“还愣着?” 时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平稳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的底色。他没有伸手来拉他,只是用目光沉沉地锁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心甘情愿的、彻底的臣服。
段欲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所有准备好的、硬邦邦的反驳和抵抗,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却化为了无声的吞咽,徒劳地润泽着干涸的唇。他动了动有些发僵的、几乎麻木的指尖,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无望的挣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上了时青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迈巴赫的、挺拔而笃定的步伐。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骄傲和一种陌生的、悸动的茫然之上,步履维艰。
他甚至没有去理会自己那辆还停在赛道边的机车,任由它孤零零地留在那片尚未散尽的速度与激情里,承受着旁人各色的目光。
时青为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强势。段欲沉默地、几乎是顺从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车库里回荡,像是一个最终的仪式,沉重地落下帷幕,将他与外面的喧嚣、自由和反抗彻底隔绝。
车厢内,残留着时青身上那缕冷冽的木质香,此刻混合着运动后独特的、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变得更加浓郁,也更加具有压迫感,紧密地包裹着他。段欲偏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变得模糊不清,而车窗上,时青专注开车的侧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如同烙印,深深烙进了他混乱的、一片狼藉的眼底。
他输了。
不只是比赛。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在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他就已经一败涂地,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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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时间仿佛被黏稠的寂静拉长,扭曲。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以及轮胎碾过路面细微而持续的噪音,反而衬得这方密闭空间愈发令人窒息,心跳声无所遁形。
段欲依旧固执地偏头看着窗外,脖颈的线条因为紧绷而显得僵硬异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时青的存在,将他牢牢困在这逼仄的、充满对方气息的空间里。那缕混合着汗水与独特冷冽木香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霸道地侵占他的感官,搅得他心绪翻腾不宁,比任何直白的训斥或暴力更让他难以招架,无所适从。
就在他以为这段令人难堪的沉默会无休止地持续下去,直到世界尽头时,时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太多赛场上那股凌厉逼人的余韵,却带着一种更深沉、更不容置疑的、仿佛已融入骨血的力量,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每个字都落得极重。
“谢祈这个人,离他远点。”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平铺直叙的结论,带着一种无需验证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不可更改的事实。“他接近你,目的不纯。”
段欲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反驳,想冷笑,想用最尖锐的语言质问“你凭什么管我交什么朋友”、“你是我什么人”。但那些带着刺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喉咙,堵在了胸腔里。他眼前闪过谢祈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猎艳意味、如同打量商品般的眼睛,想起他轻佻浮夸的语气,以及时青出现时,谢祈那瞬间变化的、带着嫉恨与不甘、阴冷的眼神。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真心实意地为谢祈辩解。他更加烦躁,一种被看穿、甚至被“说中”的恼火和无力感在胸腔里混乱地窜动。他猛地转回头,语气冲得像是在发泄最后的不甘,色厉内荏:“我跟谁来往是我的事,用不着你……”
“怎么用不着我管?” 时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段欲所有未出口的抗议。他终于侧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段欲,最终落在那枚他亲手挑选、此刻正戴在段欲耳朵上的黑色耳钉上,目光深沉。“我赢了。愿赌,就要服输。” 他再次强调了这个无法反驳的事实,用他赢来的权利。
“……” 段欲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席卷了他,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靠回椅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闭上眼,不再看时青那张掌控一切的脸,也不再看窗外那些飞速倒退、象征着逃离可能的风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躲进自己构建的、早已摇摇欲坠的脆弱堡垒里,获得片刻喘息。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带着硝烟过后的余烬味,和一种败者无言以对的、彻底的颓唐。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段欲感觉到车速渐渐放缓,最终平稳地停下。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发现已经回到了那栋熟悉得令人窒息的别墅车库。熟悉的、带着些许清冷灰尘气息的空间,此刻却像另一个无形的、更加精致的囚笼,等待着他。
时青熄了火,拔下车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刺耳。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金属扣弹回的声音像是一个仪式开始的信号。然后,他转向段欲,目光沉静地落在他依旧无意识地紧抱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头盔上。
“还抱着它做什么?” 时青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柔和,“舍不得?” 这话语像是一把精巧的钥匙,试图撬开段欲最后的心防。
段欲像是被这句话烫到,又像是被那目光刺伤,猛地松开了手。头盔“哐当”一声掉落在脚垫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响声,如同他此刻的心。他像是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伸手就去推车门,动作带着仓促的狼狈。
然而,一只温热而干燥、带着惊人力量的手掌,更快地覆上了他放在门把手的手背。时青的掌心带着刚刚掌控方向盘留下的余温,甚至还有一丝未散的、属于赛道的狂野热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熨烫着他的肌肤。
段欲浑身一僵,所有动作顿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急什么。” 时青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危险的柔和,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廓。“我们的话,还没说完。”
段欲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那只手紧紧攥住。他能感觉到时青的呼吸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耳廓,那股混合着强势、冷冽与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将他牢牢包裹,密不透风。他想用力抽回手,想大声斥责让他滚开,想用尽力气推开这令人窒息的靠近。
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反抗的意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胸腔里那颗彻底失控的心脏,在疯狂地、绝望地叫嚣着,撞击着肋骨,发出震耳欲聋的、如同困兽般的轰鸣,一声声,一下下,仿佛在替他回答着某种他不敢承认的、隐秘的、甚至带着自毁倾向的期待。
时青的手指,在他僵直的手背上,极轻地、带着某种审视意味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糙,更像是一道无声的、最终的审判,宣告着他无处可逃,也无心再逃。
第9章 09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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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段欲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硬,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他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盯着前方昏暗的车库墙壁。
“很多。” 时青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而缓速,让他耳膜一阵酥麻。“比如,你为什么明知谢祈不怀好意,还要去。”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陈述——一个精准刺中他要害的陈述。
段欲呼吸一窒,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难道他能说,是为了挑衅?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在对方的掌控之下?这些念头在此刻看来幼稚得可笑,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惨败之后。
他的沉默,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时青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那只手缓缓上移,越过他的手背,指关节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紧抿的唇角,最终,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精准,触碰到了他耳垂上那枚冰冷的黑色耳钉。
微凉的指尖与金属耳钉接触的瞬间,段欲浑身剧烈地一颤。他想躲开,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送的东西,你倒是戴得挺好。” 时青的指尖轻轻捻动着那枚耳钉,动作缓慢而充满占有意味。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流连在段欲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颈侧。“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抗拒我。”
“……”
段欲咬紧了后槽牙,屈辱和一种更深层的、被他极力否认的战栗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否认,想打掉那只在他耳边作乱的手,可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在那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笼罩下,泛起一阵可耻的酥麻。
“说话。” 时青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命令的口吻。指尖微微用力,耳钉压迫着柔软的耳垂,带来细微而清晰的刺痛。
段欲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凌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是,我是去了。我就是故意的。”
他终于转过头,对上了时青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像夜海,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未散的怒意、掌控一切的从容,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近乎痛楚的暗流。
“嗯。” 时青盯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毫无暖意的弧度,“所以,我用你认可的方式,把你带了回来。”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剥开了段欲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
“段欲,你记住。” 时青的指尖离开了耳钉,转而扣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你可以跑,可以闹,可以用任何方式试探我的底线。”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段欲的心上。
“但最终,你只能回到我身边。”
段欲刚想反驳,时青没给他机会,便倾身下来,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势,狠狠地攫取了他的唇。
“唔……!”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带着惩罚的意味,裹挟着所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激烈而汹涌的情感。唇齿间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属于时青独有的冷冽,瞬间夺走了段欲所有的氧气与思考能力。
他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时青坚实的胸膛上,却被对方另一只手臂紧紧箍住了腰身,更深地压向座椅。反抗是徒劳的,就像螳臂当车。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最初的抵抗过后,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长期压抑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某种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的意志。抵在时青胸膛上的手,指节缓缓松开,力道一点点卸去。
他能感觉到时青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那个吻渐渐变得绵长而深入,带着一种无法错辨的占有欲。
段欲闭上了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残蝶。他不挣扎,也不回应,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任由自己在对方强势的气息里不断下坠,沉沦。
直到他因缺氧而开始微微发颤,时青才终于放开了他。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急促而灼热。车厢内弥漫着暧昧而紧张的气息。
时青看着段欲泛着水光的红肿唇瓣,和他那双因情动而显得有些迷蒙的眼睛,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用指腹轻轻擦过段欲的唇角,动作带着事后的温存,却依旧充满了掌控感。
“现在,” 时青的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与他惯常的冷静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你明白了吗?”
段欲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将脸颊埋进微凉的皮质座椅里,暂时中止了这场激烈到几乎燃尽所有氧气的对峙。他急促的心跳尚未平复,擂鼓般敲击着耳膜;唇上还残留着被碾磨啃噬的刺痛与滚烫,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知是谁的唇瓣在方才那场近乎掠夺的亲吻中被磕破。
这沉默不再是尖锐的抗拒,更像是一种精疲力竭后、连伪装都无力维持的颓然。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时青没有立刻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段欲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截暴露在视线中、泛着不自然红晕的颈侧皮肤。他覆在段欲手背上的手并未移开,掌心依旧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但力道却悄然松缓了几分,从禁锢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停留。
良久,时青才收回手。
“下车。”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太多刚才那场激烈冲突的余韵,但仔细分辨,尾音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喑哑。
段欲僵硬地动了动。他推开车门,脚落地时甚至感到一阵虚软,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车门,指尖冰凉。
时青已经绕到他这边,没有伸手扶他,只是站在一步之外,看着他。车库顶灯冷白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投下利落的阴影。
他重新戴上了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方才在赛道上和车厢里展露出的野性与强势,已被重新收敛,包裹回那身剪裁合体、却因方才疾驰而略显凌乱的西装之下。可正是这种收放自如的反差,更让段欲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压迫。
段欲避开了他的视线,低着头,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向通往别墅内的门。
别墅内一片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时青在玄关处换了鞋,径直走向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了杯水。他没有喝,而是转身,将水杯递向跟在身后的段欲。“今天我在这住。”
段欲抬眼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时青。他没力气再争论,沉默地接过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时青的手指。那短暂的接触让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杯中的水晃动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仰头,近乎仓促地将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暂时浇熄了那点火燎般的灼热,却无法平息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时青看着他喝水的动作,目光在他滚动的喉结和依旧泛着红晕的耳廓上停留片刻,才转身,一边松着领带,一边走向楼梯。
“不早了,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平稳得仿佛刚才在车库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段欲的一场混乱梦境。
段欲站在原地,握着空杯子,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看着时青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股一直强撑着的、名为“反抗”的气力,终于彻底泄尽。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感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慢吞吞地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稀疏的路灯光线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红肿刺痛的嘴唇,然后,又抚上了耳垂上那枚冰冷的黑色耳钉。时青指尖的温度和力道,仿佛还残留其上。
-“我送的东西,你倒是戴得挺好。”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抗拒我的‘管束’。”
时青的话语如同魔咒,在耳边反复回响。他不得不承认,时青总是能精准地抓住他每一个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软肋和矛盾。
他厌恶被管束,却又在潜意识里依赖着这份唯一的、强势的关注。
他渴望自由,却又在放纵之后,感受到更深的虚无和不安。
他抵触时青的感情,却在对方展现出绝对的掌控力和那种近乎毁灭性的占有欲时,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可耻的反应。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又在逃避什么?
段欲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走进浴室。水流哗哗地冲击着盥洗池,他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泼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些许疲惫,却带不走心底那片巨大的、混乱的迷雾。
镜子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头发凌乱,眼神带着一丝茫然和未褪尽的红,嘴唇红肿,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在浴室灯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这一夜,段欲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赛道上时青超越他时那冷静而锐利的眼神,一会儿是车厢里那个令人窒息的吻,一会儿又穿插着童年时阴暗的片段和时青递来碘伏时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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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头昏沉得厉害。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下楼,意外地发现时青竟然还在家,正坐在餐桌前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听到脚步声,时青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停留在他依旧有些微肿的唇瓣和眼底淡淡的青黑上,眼神微动,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淡道:“吃早餐。”
语气平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段欲抿了抿唇,在他对面坐下。佣人端上准备好的早餐,是他偏好的口味。他沉默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着。
餐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默,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而是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尴尬,以及一种风暴过后、残存的、亟待厘清的余温。
“今天跟我去公司。” 时青放下咖啡杯,用的是陈述句,而非商量。“有个项目会议,你旁听。”
段欲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时青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去公司的路上,依旧是那辆迈巴赫,依旧是沉默。段欲看着窗外,城市的晨光洒在街道上,一切都显得熟悉又陌生。他偶尔会从车窗的倒影里,看到时青专注开车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昨晚那个在赛道上狂野、在车厢里强势的男人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耳垂上的微痛和唇上未完全消退的肿胀感,又在时刻提醒他,那不是幻觉。
到达公司,走进顶层办公室,一切如常。林助理恭敬地打招呼,送来需要处理的文件。段欲坐在自己的助理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上午的项目会议,段欲跟着时青去了。他坐在会议室的角落,听着那些枯燥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分析,心思却飘忽不定。他能感觉到,时青即使在认真听取汇报、提出犀利问题时,偶尔也会将目光淡淡地扫过他这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确认。
会议中途休息时,段欲起身去茶水间,想透透气。他刚接好一杯水,转身就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时青。
段欲吓了一跳,手一抖,杯中的水晃了出来。
时青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腕,也稳住了那只水杯。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恰到好处。
“小心点。” 时青的声音低沉,就在他耳边。
段欲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电到,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知道了。”
时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仔细分辨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昨晚没睡好?” 他问,语气听不出太多关心,更像是一种陈述。
段欲别开脸,懒得回答。
换谁谁能睡好。
时青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拂开了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段欲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会议快开始了,你准备一下。” 时青收回手,语气如常。他转身先一步离开了茶水间。
段欲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水,指尖冰凉,而被时青触碰过的额头和手腕,却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残留着清晰而灼热的触感。他没再多想,也离开了茶水间。
第10章 10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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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集团的顶层会议室,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神色各异的股东,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主位的时青,以及他身旁难得出席的段欲身上。
段欲百无聊赖地转着指尖的笔,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仿佛这场关乎集团未来的会议与他毫无干系,连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氛围都未能在他淡漠的眉眼间留下一丝痕迹。
会议平稳进行过半,时青正阐述下一季度的规划。
突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他。
“时总,规划得很好。但是,”发言的是持有不少股份的元老陈董,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神游天外的段欲,最后定格在时青脸上,“我们段氏,终究是姓段的。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今天趁着小段总也在,不得不问。”
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低沉的伴奏。
时青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显露出一丝不悦。
他只是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暂停了演示,随即抬眸看向陈董,语气平静无波:“陈董,请讲。”
“时总你的能力,我们大家有目共睹,这些年把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功劳苦劳都有。”陈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但你也知道,老段总生前最看重血脉传承。小段总如今已经成年,也在公司学习了一段时间,是不是……该考虑让他逐步接手一些核心业务了?总不能一直让你这个……外姓人,劳心劳力。”
“外姓人”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时青一直以来最敏感的身份界限。
段欲转笔的动作倏然停住,指尖那支昂贵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会议桌面上,发出清晰的脆响。他蹙眉看向陈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他厌恶“段”这个姓氏所附带的一切,更厌恶被人当作争夺权力的棋子,尤其还是在这种场合。
时青的目光淡淡扫过段欲掉落的笔,随即迎上陈董的视线,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陈董的意思是,因为我时青不姓段,所以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我为段氏创造了远超预期的价值?”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还是说,您觉得段欲——我的弟弟,他现在的能力,足以胜任您口中的‘核心业务’?”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段欲,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将烫手山芋精准抛了过去:“段欲,你自己觉得呢?”
瞬间,所有目光都如同聚光灯般集中到了段欲身上。有期待的,有审视的,更有像陈董那样,带着怂恿和算计的。
段欲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胃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他看着时青那双深不见底、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又扫过陈董那张写满野心和挑拨的脸,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深深的疲惫猛地窜起。
这些人,永远在算计,永远在争夺,把他当成一个象征,一个工具,从未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我没什么觉得。”段欲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你们争你们的,别扯上我。我对段氏没兴趣,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看向陈董,眼神锐利,仿佛要将他那点心思彻底洞穿:“还有,少拿我爸说事。他要是真那么看重血脉,当初就不会……”他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语里的讽刺和深埋的痛楚,让在座的一些知情人脸色微变,气氛更加微妙。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会议室门口走去,留下满室愕然与窃窃私语。
“段欲。”时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度。
段欲脚步顿住,手已搭在门把上,却没有回头。
“会议还没结束。”时青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那是你们的事。”段欲偏头,侧脸线条冷硬,丢下最后一句,“与我无关。”
他拉开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将一室的混乱和时青那深沉难辨的目光,彻底关在身后。
·
段欲直接回了别墅,心中的烦躁却并未因离开那令人窒息的会议室而消散,反而像野草般在空旷的房间里疯长。
他讨厌被卷入这种无聊的争斗,更讨厌时青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连带着也试图掌控他人生的姿态。
他打开游戏,将音量调到最大,试图用虚拟世界的喧闹掩盖内心的纷乱。
傍晚,时青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时,段欲正窝在沙发里,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时青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拿起遥控器,直接关掉了电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段欲操作的角色因为失去指令瞬间被击杀,屏幕暗了下来,映出他恼火的脸。他抬头:“你干什么?”
时青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领带被扯松,随意地挂在颈间,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今天在会议室,你不该那样说。”时青声音低沉,带着疲惫。
“我说的是事实。”段欲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我不想掺和你们那些破事。”
“破事?”时青重复了一遍,语气微沉,“段欲,段氏不是你一句‘没兴趣’就能彻底摆脱的。你是段恒利法律上承认的儿子,拥有不可忽视的股份。只要你还顶着这个身份,握着这些股份,除非你彻底放弃,否则这些‘破事’永远会找上你,今天陈董,明天还会有张董、李董。”
“那就放弃,”段欲转回头看他,“我把股份都给你,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了。”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浓重的赌气成分,却也未尝不是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真实的想法。他只想离这一切远远的,包括这个总是让他无所适从的“哥哥”。
时青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眸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压得段欲几乎喘不过气。
忽然,时青俯身,双手撑在段欲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彻底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我不需要你的股份。”时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气息几乎拂在段欲的脸上,“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个。”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与酒气,强势地笼罩下来,让段欲呼吸一窒。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段欲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那里面偏执的情绪。
“时青……”段欲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手腕却被时青抢先一步攥住。那力道很大,带着强势。
“今天陈董的话,你听了,是不是也觉得有道理?”时青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容他有任何逃避,“觉得我这个‘外姓人’,管你管得太多了?名不正言不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逼问的意味,似乎想从段欲的反应里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东西。
段欲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被攥得更紧,肌肤相贴处传来灼人的温度。他看着时青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除了惯有的强势和控制欲,似乎还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这让段欲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挣扎的力道不自觉地减弱了。
“你放开……”段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底气不再那么足。
“回答我。”时青不退反进,目光紧逼,气息交织。
段欲抿紧了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讨厌时青的逼问,讨厌这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可当他再次捕捉到时青眼底那抹或许连本人都未意识到的、因“外姓人”这个词而掀起的阴霾时,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快意,而是一种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与酸涩。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被时姜逼到角落殴打、浑身是伤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甚至还记得递给他碘伏的时青。他们都曾被至亲伤害,都在泥泞与黑暗中挣扎过。
只是,时青选择用冷漠和强势筑起高墙,将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
而他,则选择了用放纵和逃离来麻痹自己。
本质上,他们或许是一样的。都是被困在过往牢笼里的囚徒。
“……没有。”段欲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我没那么觉得。”
时青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段欲趁此机会猛地抽回手,从沙发另一侧翻身下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迅速拉开了与他的距离。他背对着时青,胸口微微起伏,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你爱管就管,”段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像是在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少拿别人当借口。”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上了楼,脚步声在寂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青站在原地,看着段欲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紧绷的下颌线条缓缓松弛下来。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雪初融时裂开的第一道微光。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捡起段欲掉落的游戏手柄,指尖在冰冷的塑料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的温度。
·
那次股东会议后,段欲和时青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不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火花四溅,但也远非融洽。
段欲依旧每日按时去公司,但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完成时青交代的任务,不再明目张胆地反抗,却也吝于给予任何积极的回应。
时青似乎也并不急于打破这种状态。他依旧严格,要求极高,但在教导段欲商业知识和处理事务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循序渐进的耐心。
偶尔在办公室,当时青处理完手头紧急文件,抬头看向隔壁那张特意为段欲设置的办公桌时,会看到那个年轻的身影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或是咬着笔杆陷入沉思。那时,时青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一些。
晚上,时青有重要的商业应酬,段欲一个人在家。
他接到李天野电话,约他出去喝酒放松,被他以“累了”为由干脆地拒绝。挂了电话,他窝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漫无目的地切换着电视节目,屏幕上的光影变幻,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上了二楼,推开了时青书房那扇沉重的实木门。
书房整洁得近乎刻板,一如时青本人。
巨大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经济、管理、法律类的书籍,分门别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一种属于时青的、冷冽的木质香气。段欲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最后落在宽大书桌的一个银质相框上。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里面是很多年前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年幼的他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一脸不情愿,嘴角微微下撇,被少年时期的时青略显僵硬地揽着肩膀。
背景是某个他早已毫无印象的游乐园,色彩鲜艳,充满了格格不入的欢乐氛围。
时青那时也不过十六七岁,脸上带着青涩的、试图表现出兄长威严的紧绷表情,眼神却看向镜头之外,不知落在何处。
段欲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当时为何会同意和时青合影。他们之间,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和谐”的瞬间。
他拿着相框,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心里涌起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觉。原来在那些充满隔阂、对抗和彼此漠视的漫长岁月里,也曾被镜头记录下这样看似“亲密”的瞬间,尽管这亲密显得如此僵硬和不自然。
他放下相框,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书桌抽屉未完全关紧的缝隙里露出的一角白色文件吸引。心脏莫名地快跳了几下,他下意识伸手想拉开那个抽屉。
“你在干什么?”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能不能双更。
一直想约个封面找不到合适的 命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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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第11章 11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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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欲指间的动作顿住,抽屉像是烫手般被他下意识推回原位。他转过身,时青正倚在书房门框上,不知已看了多久。
室外的夜色浓重,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暗色,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随便看看。”段欲移开视线,语气刻意放得平淡,试图掩饰那片刻的心虚。他绕过书桌,想从时青身侧离开。
时青并未阻拦,只是在他经过时,目光扫过那个被段欲动过的相框,极轻微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抽屉的事,只是淡淡开口:“下周公司组织团建,去城郊的温泉度假村。”
段欲脚步未停,朝自己卧室走去,丢下一句:“没兴趣。”
“全员参与。”时青的声音不高,清晰传入他耳中,“你需要到场。”
段欲猛地停住,回头看他,眉头拧紧:“时青,你……”
“不是商量,是通知。”时青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
他抬手,指尖松了松领带结,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行程安排林哲会发给你。准备一下,两天一夜。”
段欲盯着他,胸口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开始升腾。
“你除了会用身份压我,还会什么?”段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满。
时青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深意。
他朝段欲走近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段欲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极淡的酒气和那股熟悉的冷冽木质香。
“我会的很多,”时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你不是最清楚吗?”
话语里的暗示太过明显,瞬间勾起了某些混乱而灼热的记忆。段欲耳根一热,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时青抬手虚虚拦了一下。那只手并未真正触碰到他,却有效地止住了他逃离的动作。
“团建是个机会,”时青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引导,“多接触不同部门的人,对你有好处。总是游离在外,并不能让你真正‘自由’。”
段欲抿紧了唇,时青的话刺中了他某个不愿承认的痛点。他确实一直在游离,用冷漠和疏离构筑壁垒,抗拒融入,也抗拒承担。
“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他偏过头,声音生硬。
时青不再逼他,收回手:“周五早上八点,公司集合,别迟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留下段欲一个人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心绪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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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建当天,大巴车满载着段氏集团的员工,驶向城郊的温泉度假村。
段欲最后一个上车,戴着降噪耳机,选了靠窗最角落的位置,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刻意忽视掉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投来的目光,将脸偏向窗外。
时青是单独开车去的,并未与大部队同行。
抵达度假村,分配房间。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段欲的房间被安排在了时青的隔壁。说是隔壁,其实是一个带客厅的小套间,两人共享一个客厅阳台。
下午是团队拓展活动。段欲兴致缺缺,大部分时间都游离在队伍边缘,敷衍了事。他不擅长也不喜欢这种需要紧密协作的集体游戏,肢体僵硬,表情冷淡。
有几个年轻同事试图和他搭话,都被他简短到近乎无情的回应挡了回去。
在一次需要双人配合的障碍挑战中,段欲毫不意外地和随机分配的搭档默契全无,任务失败。
他听着身旁其他小组成功的欢呼,看着搭档略带歉意的眼神,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难堪。
他下意识抬眼,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对上了一道平静的目光。时青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活动场地边缘,没有参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隔着一段距离,段欲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却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有一种了然般的平静。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拒绝融入的结果。
段欲猛地扭开头,心底的烦躁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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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烧烤晚宴在度假村的露天草坪进行。灯火璀璨,食物香气四溢,气氛更加热烈。
有胆大的员工起哄着让时青表演节目,时青端着酒杯,唇角噙着淡笑,从容地以“不擅长”婉拒,几句话便将焦点引开,分寸掌握得极好。
段欲坐在最边缘的桌子,面前的食物没动几口,只是沉默地喝着饮料。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的时青,那样的时青是陌生的,游刃有余,是众人仰望的中心。与他独处时那个强势、偏执、甚至会流露出脆弱和不安的时青,判若两人。
这种割裂感让段欲感到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段助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去和大家一起玩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段欲抬头,是市场部的一位经理,姓王,年纪稍长,面相敦厚。
段欲摇了摇头,没说话。
王经理也不在意,在他旁边坐下,自顾自地说起来:“时总很看重这次团建,特意批了预算,说大家前段时间辛苦了,该放松一下。”
他顿了顿,看向被围在中心的时青,语气带着敬佩,“时总不容易啊,年纪轻轻扛起这么大一个集团,对我们这些下属却从来没架子。”
段欲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说起来,时总对你这个弟弟可是没话说。”王经理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你可能不知道,之前有次高层会议,有人拿你常年不在公司说事,暗示你不堪大用。时总当时没发火,只是很平静地列举了你母亲林女士当年对集团的贡献,以及你作为段家直系血脉合法继承的权利。几句话,就把那些人的嘴堵死了。”
段欲猛地一怔,抬头看向王经理。
王经理笑了笑:“我也是偶然听说的。时总从不把这些事往外说。他啊,就是做得再多,也未必会让你知道。”
说完,他拍了拍段欲的肩膀,起身融入喧闹的人群。
段欲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
他看向不远处的时青,对方正侧耳听着一个下属说话,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时青曾那样维护过他。不是以逼迫的姿态,而是以一种更沉默、更坚实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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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后,段欲没有立刻回房间。他独自一人走到度假村深处的露天温泉区。夜凉如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几个大的温泉池还亮着灯,但已空无一人。
他找了个角落的池子,脱下浴袍,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熨帖着皮肤,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躁乱。
闭上眼睛,王经理的话、时青在活动场地边的目光、还有更久远的、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纷纷杂杂地涌上心头。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段欲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时青在他身旁坐下,同样浸入温泉中。水波荡漾,轻轻碰撞着两人的身体。
谁也没有先开口。氤氲的热气在四周升腾,模糊了视线,也软化了些许僵持的气氛。
“还是不喜欢这种场合?”最终还是时青打破了沉默,声音因水汽而显得有些低沉模糊。
“嗯。”段欲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我知道。”时青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有些事,不是不喜欢,就能永远逃避。”
段欲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向身旁的人。
时青靠在池边,仰着头,闭着眼,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没入锁骨下的阴影里。卸下了平日里全部的武装,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为什么……”段欲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干涩,“为什么要管我这么多?”
时青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他。水汽在他的镜片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让他那双总是过于清醒锐利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迷蒙。
“我说过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段欲心上,“除了我身边,我不知道还能把你放在哪里,才最安心。”
水波轻轻晃动,两人的手臂在水中若即若离地触碰。
这一次,段欲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躲开。
他看着时青眼中那片被水汽柔化了的、却依旧深邃的执着,第一次,没有感到被禁锢的窒息,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如同漂浮许久终于触到岸边的疲惫与心安。
他沉默地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将身体更深地埋入温暖的泉水中。
周围只剩下水流细微的声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这章少了 双更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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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第12章 12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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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时青眼中那片被水汽柔化了的、却依旧深邃执着的眸光,那里清晰地映照着他的倒影,仿佛他是他唯一的焦点。
他沉默地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将身体更深地埋入温暖的泉水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能藏起自己此刻混乱的心跳。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细微的声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交织在氤氲的蒸汽里,暧昧不明。
过了许久,段欲几乎要在这种温暖的包裹中睡去,忽然感觉身边的水流再次被搅动。他倏然睁眼,看到时青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他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臂。
时青的目光落在他耳垂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朦胧的水汽和灯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泽。
“一直想说,”时青的嗓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他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耳钉,而是极其轻柔地拂过段欲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带着温泉水湿热的触感,“你戴着它,很好看。”
那触碰如同羽毛划过,却带着电流般的酥麻感,瞬间从耳后窜遍全身。段欲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脖颈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幸好有夜色和水汽作为掩护。
“谁……谁让你碰了。”他试图用惯常的、带着刺的语气回应,出口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底气不足,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嗔怪。
时青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透过水波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愉悦的、了然的意味。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收回手,只是任由指尖那若即若离的触碰持续着,目光依旧牢牢地锁着段欲,仿佛在欣赏他此刻罕见的、带着羞恼的生动表情。
“我是你哥,碰一下怎么了?”时青的声音带着一种故意的、慢条斯理的逗弄。
“……滚。”段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谁家哥哥想睡弟弟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时青,将自己大半张脸埋进水里,只留下一双因为羞恼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面,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身后传来时青更加明显的低笑声,似乎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
水下的手指,却在不自觉中,悄悄收紧了。
温泉池中的氤氲水汽,不仅模糊了视线,也悄然模糊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坚固的界限。某些潜藏已久的情感,在这温暖潮湿的夜色里,破土萌芽,无声疯长。
段欲最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温泉池。
身后时青那低沉悦耳,带着了然与愉悦的笑声,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耳际,挥之不去。温泉水带来的暖意早已被一股从心底窜起的燥热取代,烧得他耳根脖颈一片通红,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他裹紧浴袍,几乎是踉跄着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黑暗中,只有窗外渗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房间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抬手,指尖颤抖地触碰刚才被时青拂过的耳后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带着水汽的、灼热的触感,以及那低沉嗓音拂过时引起的战栗。
“我是你哥,碰一下怎么了?”
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戏谑,带着试探,更带着一种亲昵和占有。
去他妈的哥哥!
段欲烦躁地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猛地走到床边,将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床褥里。他扯过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一切声音和思绪,但时青在氤氲水汽中凝视他的深邃眼神,那失去镜片遮挡后过于直白和专注的目光,还有那声低笑……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他的感官记忆里,无法磨灭。
那种被强烈需要、被牢牢锁定、被纳入羽翼之下严密守护的感觉,对他这种在爱与背叛中成长、内心荒芜如沙漠的人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这一夜,段欲睡得极不安稳。
他梦见,时青将他压在温泉池边,附身压上他,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声音喑哑地重复着:“除了我身边,你还能去哪……”
·
第二天清晨,段欲被窗外鸟鸣吵醒,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磨蹭了许久才推开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台的门开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清香涌入。
时青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似乎正在处理邮件。
他换上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鼻梁上重新架回了那副金丝眼镜,恢复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仿佛昨夜温泉池边那个带着几分慵懒邪气、目光直白的人是段欲的错觉。
听到开门声,时青从屏幕前抬起头,目光落在段欲脸上,停留了两秒,语气如常:“醒了?早餐送来了,在餐厅。”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昨夜那段暧昧的插曲从未发生。
段欲抿了抿唇,心里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闷闷地“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走向餐厅。
早餐已经摆放在餐桌上,中西合璧,品类丰富。段欲没什么胃口,机械地拿起一片吐司啃着。
时青合上电脑,也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开口:“上午是自由活动,下午返程。你有什么安排?”
段欲头也不抬:“睡觉。”
时青闻言,轻轻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难得出来,别总闷在房间里。度假村后面有片马场,可以去看看。”
段欲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了时青一眼。
骑马?他倒是很多年没骑过了。小时候段恒利为了所谓的“贵族教养”,逼着他学过一段时间,但他对此兴趣不大,后来也就荒废了。
“没兴趣。”他习惯性地拒绝。
“我记得你小时候骑得不错。”时青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害怕了?”
又是激将法。段欲在心里冷笑,时青总是知道怎么精准地拿捏他。
“激我没用。”段欲放下吐司,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我说了没兴趣。”
时青也不坚持,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指尖在上面滑动了几下,淡淡道:“随你。不过,我记得李天野好像提过,你以前还想过买匹马来着?”
段欲:“……”
他确实跟李天野吹嘘过,但那都是少年时代中二期的胡话,早忘去了,没想到时青居然知道。
这让他有一种**被窥探的不爽,同时又有点莫名的心悸。
最终,段欲还是出现在了马场。
原因无他,他只是不想继续待在那个和时青共享空间的套房里,那会让他不断地回想起昨晚的尴尬和心动。
他需要一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但他没能如愿。
他到得时候时青已经换好了骑装,深色的剪裁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长腿笔直,站在一匹高大的纯黑色骏马旁,正动作熟稔地抚摸着马颈。
似乎早就料到他回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少了商场的杀伐果断,多了几分英伦贵族般的优雅与沉稳。
看到段欲,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将手中的缰绳递给旁边的马术教练,朝他走了过来。
“试试这匹?”时青指了指旁边一匹体型稍小、通体枣红色、看起来性情温顺的母马,“它叫‘绯云’,性格很温和,适合你。”
段欲看着那匹枣红马,又看了看时青身边那匹神骏的黑马,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头又被勾了起来。“我要骑那匹黑的。”
时青挑眉:“‘夜煞’性子比较烈,你没经验,驾驭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段欲倔强地看着他。
时青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纵容和无奈:“行,那你试试。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段欲,“我得跟你一起。”
段欲一愣:“什么一起?”
“双人鞍。”时青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夜煞’载得动,也安全。”
段欲瞬间瞪大了眼睛,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谁要跟你骑一匹马?我自己能行!”
“要么骑‘绯云’,要么跟我一起骑‘夜煞’。”时青的态度不容置疑,带着他惯有的强势,“二选一。”
段欲气得想掉头就走,但看着那匹神气十足的黑马,又实在有些不甘心。
而且和时青共乘一匹马……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禁忌的、令人心慌的吸引力。
最终,在时青平静却坚持的目光下,段欲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时青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潇洒。他坐在马鞍后部,朝段欲伸出手:“上来。”
段欲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咬咬牙,抓住时青的手,借力踩上马镫,翻身坐到了他前面的位置。
马鞍的空间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实在有些拥挤。
段欲几乎是整个人被圈在了时青的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时青的手臂从他身侧绕过,稳稳地握住缰绳,形成了一个完全将他笼罩的姿势。
“坐稳了。”时青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呼吸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
段欲身体瞬间僵直,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与身后之人紧密相贴的部位。
那股熟悉的冷冽木质香气混合着阳光与青草的气息,紧密地包裹着他,比昨夜在温泉中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略性。
时青轻轻一夹马腹,“夜煞”听话地迈开步子,先是缓慢地踱步,然后逐渐小跑起来。
马背上的颠簸让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频繁摩擦碰撞。
段欲能感觉到时青胸膛的起伏,手臂肌肉的线条,以及透过布料传来的灼热体温。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拨弄一下,让他心跳失序,呼吸紊乱。
他试图挺直背脊,拉开一点距离,但马鞍的空间和时青环绕的手臂让他无处可逃。
“放松点,”时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声音带着笑意,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将他更牢地圈在怀里,“跟着马的节奏。”
段欲根本听不进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后那个人占据。
风吹过脸颊,带来草木的清新,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热意和心头的躁动。
视野开阔,远山如黛,美景如画,但他的眼中却只有余光里时青线条优越的下颌,和握住缰绳的、骨节分明的手。
时青操控着马匹,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小跑,偶尔会低头,靠近他耳边,指点他如何配合马匹的动作,声音低沉而耐心。
“腰腹发力,随着马背起伏。”
“手放松,别抓太紧。”
那些指导性的话语,在此刻暧昧紧密的接触下,都变了味道,仿佛带着某种隐晦的**意味。
段欲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一方面贪恋着这种被紧密包裹、仿佛被珍视和保护着的感觉,另一方面又为自己这种可耻的沉溺感到羞愤和恐慌。
时青似乎很享受他这种难得的乖顺和无措,并没有进一步过分的举动,只是稳稳地操控着马匹,带着他在马场上慢跑,享受着清晨的阳光和微风,以及怀中人僵硬却无法反抗的依赖。
跑了一圈后,时青让“夜煞”放缓了脚步,变成了悠闲的漫步。
“还说不喜欢?”时青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在段欲耳边响起,“耳朵都红透了。”
段欲猛地一颤,下意识想用手去摸耳朵,却差点失去平衡,被时青的手臂更紧地箍住。
“时青!”他忍无可忍地低吼,声音却因为心虚和羞恼而没什么威慑力。
“嗯?”时青应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戏谑,“我在。”
“你……你放开我。”段欲挣扎了一下。
“别乱动,”时青的手臂纹丝不动,声音却沉了几分,带着警告,“掉下去我可不管。”
段欲立刻不敢动了。他能感觉到时青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也能感觉到两人紧贴的背部传来的、似乎比他更灼热的体温。
一种无声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马匹的步伐悠闲而规律,周围是如画的风景,但他们之间流动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段欲能感觉到时青的呼吸似乎也变得有些粗重,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酥麻。他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既害怕时青会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心底深处却又隐隐约约、卑劣地期待着什么。
然而,时青最终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操控着马匹,慢慢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当“夜煞”在马厩前停下时,段欲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翻身下马,却被时青按住了肩膀。
“慢点。”时青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先一步利落地下马,然后朝段欲伸出手。
段欲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借力跳下马背。脚踏实地的瞬间,他立刻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时青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将缰绳交给等候在一旁的教练。
“走吧,回去收拾一下,准备下午返程。”时青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马背上那段旖旎暧昧的插曲从未发生。
段欲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心乱如麻。
回程的大巴上,段欲依旧选了最后排的角落。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温泉池边的对视,马背上紧密的相贴,时青低沉的嗓音和灼热的呼吸……
他抬手,摸了摸依旧有些发烫的耳垂,那里戴着时青送的黑色耳钉。
这一次,他似乎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他讨厌时青的管束,抗拒时青的靠近。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根植心底,野蛮生长。
身边的座位有人坐下,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段欲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他怎么没有单独开车返程?
时青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柔软的U型枕递到他手边。
“路还长,睡会儿。”
段欲看着那个U型枕,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默默地戴在了脖子上,将头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
大巴车平稳地行驶在返程的高速公路上,窗外的阳光正好。
应该快收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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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