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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集团的顶层会议室,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神色各异的股东,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主位的时青,以及他身旁难得出席的段欲身上。
段欲百无聊赖地转着指尖的笔,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仿佛这场关乎集团未来的会议与他毫无干系,连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氛围都未能在他淡漠的眉眼间留下一丝痕迹。
会议平稳进行过半,时青正阐述下一季度的规划。
突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他。
“时总,规划得很好。但是,”发言的是持有不少股份的元老陈董,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神游天外的段欲,最后定格在时青脸上,“我们段氏,终究是姓段的。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今天趁着小段总也在,不得不问。”
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低沉的伴奏。
时青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显露出一丝不悦。
他只是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暂停了演示,随即抬眸看向陈董,语气平静无波:“陈董,请讲。”
“时总你的能力,我们大家有目共睹,这些年把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功劳苦劳都有。”陈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但你也知道,老段总生前最看重血脉传承。小段总如今已经成年,也在公司学习了一段时间,是不是……该考虑让他逐步接手一些核心业务了?总不能一直让你这个……外姓人,劳心劳力。”
“外姓人”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时青一直以来最敏感的身份界限。
段欲转笔的动作倏然停住,指尖那支昂贵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会议桌面上,发出清晰的脆响。他蹙眉看向陈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他厌恶“段”这个姓氏所附带的一切,更厌恶被人当作争夺权力的棋子,尤其还是在这种场合。
时青的目光淡淡扫过段欲掉落的笔,随即迎上陈董的视线,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陈董的意思是,因为我时青不姓段,所以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我为段氏创造了远超预期的价值?”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还是说,您觉得段欲——我的弟弟,他现在的能力,足以胜任您口中的‘核心业务’?”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段欲,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将烫手山芋精准抛了过去:“段欲,你自己觉得呢?”
瞬间,所有目光都如同聚光灯般集中到了段欲身上。有期待的,有审视的,更有像陈董那样,带着怂恿和算计的。
段欲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胃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他看着时青那双深不见底、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又扫过陈董那张写满野心和挑拨的脸,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深深的疲惫猛地窜起。
这些人,永远在算计,永远在争夺,把他当成一个象征,一个工具,从未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我没什么觉得。”段欲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你们争你们的,别扯上我。我对段氏没兴趣,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看向陈董,眼神锐利,仿佛要将他那点心思彻底洞穿:“还有,少拿我爸说事。他要是真那么看重血脉,当初就不会……”他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语里的讽刺和深埋的痛楚,让在座的一些知情人脸色微变,气氛更加微妙。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会议室门口走去,留下满室愕然与窃窃私语。
“段欲。”时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度。
段欲脚步顿住,手已搭在门把上,却没有回头。
“会议还没结束。”时青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那是你们的事。”段欲偏头,侧脸线条冷硬,丢下最后一句,“与我无关。”
他拉开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将一室的混乱和时青那深沉难辨的目光,彻底关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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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欲直接回了别墅,心中的烦躁却并未因离开那令人窒息的会议室而消散,反而像野草般在空旷的房间里疯长。
他讨厌被卷入这种无聊的争斗,更讨厌时青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连带着也试图掌控他人生的姿态。
他打开游戏,将音量调到最大,试图用虚拟世界的喧闹掩盖内心的纷乱。
傍晚,时青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时,段欲正窝在沙发里,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时青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拿起遥控器,直接关掉了电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段欲操作的角色因为失去指令瞬间被击杀,屏幕暗了下来,映出他恼火的脸。他抬头:“你干什么?”
时青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领带被扯松,随意地挂在颈间,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今天在会议室,你不该那样说。”时青声音低沉,带着疲惫。
“我说的是事实。”段欲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我不想掺和你们那些破事。”
“破事?”时青重复了一遍,语气微沉,“段欲,段氏不是你一句‘没兴趣’就能彻底摆脱的。你是段恒利法律上承认的儿子,拥有不可忽视的股份。只要你还顶着这个身份,握着这些股份,除非你彻底放弃,否则这些‘破事’永远会找上你,今天陈董,明天还会有张董、李董。”
“那就放弃,”段欲转回头看他,“我把股份都给你,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了。”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浓重的赌气成分,却也未尝不是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真实的想法。他只想离这一切远远的,包括这个总是让他无所适从的“哥哥”。
时青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眸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压得段欲几乎喘不过气。
忽然,时青俯身,双手撑在段欲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彻底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我不需要你的股份。”时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气息几乎拂在段欲的脸上,“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个。”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与酒气,强势地笼罩下来,让段欲呼吸一窒。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段欲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那里面偏执的情绪。
“时青……”段欲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手腕却被时青抢先一步攥住。那力道很大,带着强势。
“今天陈董的话,你听了,是不是也觉得有道理?”时青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容他有任何逃避,“觉得我这个‘外姓人’,管你管得太多了?名不正言不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逼问的意味,似乎想从段欲的反应里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东西。
段欲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被攥得更紧,肌肤相贴处传来灼人的温度。他看着时青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除了惯有的强势和控制欲,似乎还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这让段欲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挣扎的力道不自觉地减弱了。
“你放开……”段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底气不再那么足。
“回答我。”时青不退反进,目光紧逼,气息交织。
段欲抿紧了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讨厌时青的逼问,讨厌这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可当他再次捕捉到时青眼底那抹或许连本人都未意识到的、因“外姓人”这个词而掀起的阴霾时,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快意,而是一种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与酸涩。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被时姜逼到角落殴打、浑身是伤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甚至还记得递给他碘伏的时青。他们都曾被至亲伤害,都在泥泞与黑暗中挣扎过。
只是,时青选择用冷漠和强势筑起高墙,将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
而他,则选择了用放纵和逃离来麻痹自己。
本质上,他们或许是一样的。都是被困在过往牢笼里的囚徒。
“……没有。”段欲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我没那么觉得。”
时青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段欲趁此机会猛地抽回手,从沙发另一侧翻身下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迅速拉开了与他的距离。他背对着时青,胸口微微起伏,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你爱管就管,”段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像是在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少拿别人当借口。”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上了楼,脚步声在寂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青站在原地,看着段欲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紧绷的下颌线条缓缓松弛下来。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雪初融时裂开的第一道微光。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捡起段欲掉落的游戏手柄,指尖在冰冷的塑料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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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股东会议后,段欲和时青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不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火花四溅,但也远非融洽。
段欲依旧每日按时去公司,但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完成时青交代的任务,不再明目张胆地反抗,却也吝于给予任何积极的回应。
时青似乎也并不急于打破这种状态。他依旧严格,要求极高,但在教导段欲商业知识和处理事务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循序渐进的耐心。
偶尔在办公室,当时青处理完手头紧急文件,抬头看向隔壁那张特意为段欲设置的办公桌时,会看到那个年轻的身影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或是咬着笔杆陷入沉思。那时,时青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一些。
晚上,时青有重要的商业应酬,段欲一个人在家。
他接到李天野电话,约他出去喝酒放松,被他以“累了”为由干脆地拒绝。挂了电话,他窝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漫无目的地切换着电视节目,屏幕上的光影变幻,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上了二楼,推开了时青书房那扇沉重的实木门。
书房整洁得近乎刻板,一如时青本人。
巨大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经济、管理、法律类的书籍,分门别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一种属于时青的、冷冽的木质香气。段欲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最后落在宽大书桌的一个银质相框上。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里面是很多年前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年幼的他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一脸不情愿,嘴角微微下撇,被少年时期的时青略显僵硬地揽着肩膀。
背景是某个他早已毫无印象的游乐园,色彩鲜艳,充满了格格不入的欢乐氛围。
时青那时也不过十六七岁,脸上带着青涩的、试图表现出兄长威严的紧绷表情,眼神却看向镜头之外,不知落在何处。
段欲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当时为何会同意和时青合影。他们之间,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和谐”的瞬间。
他拿着相框,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心里涌起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觉。原来在那些充满隔阂、对抗和彼此漠视的漫长岁月里,也曾被镜头记录下这样看似“亲密”的瞬间,尽管这亲密显得如此僵硬和不自然。
他放下相框,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书桌抽屉未完全关紧的缝隙里露出的一角白色文件吸引。心脏莫名地快跳了几下,他下意识伸手想拉开那个抽屉。
“你在干什么?”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能不能双更。
一直想约个封面找不到合适的 命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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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