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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立场一致

作者:判孤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金銮殿上,朝臣分列两侧,空气凝滞得落针可闻。谢砚垂眸站在文官队列中,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掠过玉阶前那个跪得笔直的玄色背影。


    荆时屿甚至未换下征袍,肩甲染着未曾拂去的风尘,微低的头颈线条利落而坚韧。他双手高擎军报,声音沉静,却似金铁相撞,


    谢砚看见荆时屿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仿佛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他心下莫名一紧,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杜相明鉴。”荆时屿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字字千钧,“臣并非推诿渎职之罪,只是边关军饷短缺日久,将士们空腹作战,兵器陈旧,箭矢不足。臣恳请陛下,彻查军饷去向,以安军心,以正国法。”


    杜鹏嗤笑一声,回荡在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好一个倒打一耙!户部每月按时足额拨付军饷,兵部记录条条在案,何来短缺之说?荆将军,战事不利,寻此借口,未免令人不齿。”


    “好了。”皇帝抬手制止,目光沉沉扫过丹陛下的众臣,“众爱卿,有何见解?”


    主和派的官员纷纷出列,引经据典,无非是主张速速割让边境三城以求喘息之机。谢砚冷眼旁观,注意到自己的父亲谢明远站在杜鹏身侧不远处,眉头紧锁,唇线抿直,竟是从头至尾未发一言。


    当一位主和派大臣激昂陈词,要求严惩荆家军以儆效尤时,谢砚忽然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出队列,清朗的声音划破了殿中沉闷的气氛:“陛下,臣有本奏。”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皇帝抬眼,似是有些意外:“谢爱卿?讲。”


    “臣以为,和议之事,尚可暂缓。”谢砚目不斜视,语气平稳却坚定,“边关六败,军饷短缺,二者间隔千里,却同时发生,恐非巧合。若贸然求和,不仅示弱于敌,更会令蠹国之徒逍遥法外,寒了边关将士之心。故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彻查军饷一案,厘清真相。”


    杜鹏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语气却放缓,带着几分“劝导”后辈的意味:“谢公子年轻气盛,有忧国之心是好的。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能因些许猜疑而延误时机?”


    谢砚下颌微扬,毫不避让地迎上杜鹏的目光,言辞依旧客气,内容却寸步不让:“杜相此言,下官不敢苟同。正因兵者国之大事,关乎将士生死、社稷存亡,才更应力求水落石出,明正典刑。若果真有人中饱私囊,致使三万将士枉送性命,五座城池沦陷敌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此罪,当诛九族亦不为过!”


    他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到一道极具分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竟直直撞入荆时屿深邃的眼眸之中。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其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讶异、探究,以及一种…极为复杂的、他一时无法解读的情绪。


    谢砚心头莫名一跳,迅速垂下眼帘,强自镇定地维持着面无表情,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收紧了。看他作甚?本官只是就事论事,绝非特意为他开脱。


    皇帝沉吟片刻,指节在龙案上轻叩:“谢爱卿所言,不无道理。荆时屿。”


    “臣在。”


    “你既坚称军饷短缺,可有实据?”


    荆时屿从怀中取出一本边缘磨损的册子,高举过顶:“此乃边关军需官亲手所录,三年来每一笔粮草、银饷、军械出入皆有记载,各级将领画押为证,请陛下过目。”


    太监将册子呈上。皇帝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沉,最终猛地将册子拍在案上:“按此记载,实际送达边关大营的军饷,竟不足朝廷拨付之半数!杜鹏,这便是你所说的‘足额拨付’?!”


    杜鹏脸色微变,急忙躬身:“陛下息怒!边关路远,山高水险,途中损耗在所难免,且…”


    “损耗?”荆时屿骤然抬头,一直压抑的沉痛与愤怒终于在他眼中迸发出灼人的锋芒,直射向杜鹏,“杜相可知,这轻飘飘的‘损耗’二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麾下儿郎空着肚子提不动刀枪!意味着受伤的兄弟没有金疮药活活流干了血!意味着我父帅身中三箭,军中医官却连像样的止血纱布都凑不齐!敢问杜相,什么样的‘损耗’,能耗去数万将士的活路?!”


    他声如裂帛,带着血泪的控诉让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谢砚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看见父亲脸色煞白,而杜鹏的面皮微微抽动,眼底寒光四溢。


    皇帝震怒,霍然起身:“查!必须给朕彻查到底!荆时屿,你既回京,暂领兵部侍郎衔,协理此案。谢砚。”


    “臣在。”谢砚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出列躬身。


    “你心思缜密,洞察秋毫,朕命你协助荆将军,共同调查军饷亏空一案。三日内,朕要看到你们的章程!”


    “臣,领旨。”谢砚与荆时屿同时应声,躬身领命。起身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谢砚迅速移开视线,……不过是奉旨办事罢了。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谢砚刚走出宫门,便被父亲谢明远一把拉住胳膊,扯到了宫墙旁的僻静处。


    “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谢明远压低了声音,语气是罕见的焦灼惊怒,“为何要在朝堂上公然替荆家说话?还那般顶撞杜相!”


    谢砚轻轻挣开父亲的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父亲,儿子并非替谁说话,只是依据情理法度,陈述事实。军饷若真有亏空,难道不该查?”


    “事实?这朝堂上的‘事实’岂是那么简单!”谢明远眉头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杜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你能轻易开罪的?听为父一句,此事水深,莫要掺和,离荆家远些!”


    谢砚捕捉到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下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似乎知道些什么?关于军饷,或是…关于荆家?”


    谢明远神色骤变,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急促:“休得胡猜!朝中之事盘根错节,非你所想那般简单。你只需记住为父的话,明哲保身,勿要引火烧身!”他说完,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去,宽大的官袍袖摆带起一阵不安的风。


    谢砚望着父亲近乎逃离的背影,眸色渐深。父亲的反应,太过反常。


    正思忖间,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倏然转头,只见荆时屿正站在十步开外的宫墙阴影下,静静地望着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两人隔着穿梭的官员无声对视。片刻后,荆时屿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朝他颔首致意,随即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处。


    谢砚站在原地,只觉得被对方看过的那侧脸颊,似乎微微有些发烫。他强行忽略那点异样,……颔什么首,莫名其妙。


    ---


    次日清晨,谢砚已在书房伏案许久,面前摊开着从户部调来的历年军饷拨付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他捏了捏眉心,刚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仆人的通报声便在门外响起:“公子,兵部荆将军到访。”


    谢砚动作一顿,放下茶盏:“请。”


    荆时屿今日未着戎装,一身墨蓝色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颀长,腰间只悬一枚质地上乘的青玉玉佩,除此再无赘饰,简洁利落中透着难掩的英气。他迈步走进书房,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在掠过那占据了整面墙书架上的军事典籍与地理志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公子藏书之丰,涉猎之广,令人叹服。”他开口道,声音比昨日在朝堂上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欣赏?


    谢砚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语气刻意保持平淡:“闲来无事,随便翻翻。荆将军对兵书也有兴趣?”岂止是兴趣,那几本孤本兵策他竟都认得?


    “身在行伍,略知皮毛。”荆时屿的目光落在他案头那堆户部档案上,语气转为郑重,“看来谢公子已开始着手了,有劳。”


    谢砚执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刚沏好的新茶,雾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神情:“分内之事。荆将军今日前来,想必是有了线索?”


    荆时屿接过茶杯,指腹温热了微凉的瓷壁,却没有立刻饮用,只是看着茶叶徐徐舒展:“昨日朝堂之上,多谢。”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并非为你替我解围,而是为边关那些将士,多谢你肯仗义执言。”


    谢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斟茶,语气轻描淡写:“荆将军言重了。本官说过,只是就事论事,秉公而言。”谁要替他解围了?自作多情。


    “秉公而言…”荆时屿轻声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目光沉静却极具穿透力,“那么,以谢公子之见,此事根源究竟在何处?”


    两人的目光在茶香袅袅中再次相接,无声地进行着一场谨慎的试探。谢砚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卷宗:“军饷从户部拨出,经兵部勘合调配,由沿途州府接力转运,最终送至边关大营。这其间环节众多,任何一个节点,都足以做文章。”


    “但能有如此能量,只手遮天,吞下如此巨饷而账面近乎天衣无缝的,”荆时屿接口,眼中锐光一闪,“绝非区区州县小吏所能为。”


    谢砚颔首,身体微微前倾:“不错。所以…”


    “所以,或许该从最不可能、也最不易察觉的地方查起。”荆时屿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谢砚心下一动:“荆将军已有人选?”


    荆时屿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摊开推至谢砚面前:“这是近三年来,所有经手过军饷调度、转运的官员名录。”


    谢砚接过细看,目光迅速扫过一个个名字,忽然,他的视线凝固了——名单上近半数的名字旁边,都用极细的朱笔标了一个小小的“杜”字。


    “皆是…杜相门生?”谢砚抬眼,神色凝重。


    荆时屿点头,眼神冷冽:“不止如此。”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略显陈旧的舆图,铺在名单旁边,“这是详细的军饷运输路线图,我用红笔标记出的,是历年上报‘损耗’最为严重的地点。”


    谢砚俯身仔细比对两份资料,脸色渐渐变得冰寒。所有被朱笔标记出的“杜党”官员所管辖的区域,无一例外,都与舆图上那些刺目的红色标记完美重合。


    “这些…陛下可知?”谢砚的声音有些发干。


    荆时屿摇头:“缺乏铁证。他们账目做得极其漂亮,每次‘损耗’都卡在朝廷默认可接受的额度边缘,且理由充分,天衣无缝。”


    谢砚凝眉沉思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熟练地抽出一本厚厚账册,翻到其中几页,指尖点在一处:“巧了,我此处也发现些蹊跷。这是去年江南织造局上报的采购账目,表面看毫无破绽。但若对比同期民间丝绸市价…”他又快速取来另一本市价记录册,“便会发现,织造局上报的采购价,普遍高出市价三成有余。”


    荆时屿倾身细看,眼中精光乍现:“多出的巨额银两流向了何处?”


    “问得好。”谢砚唇角勾起一丝冷嘲,“账面上是支付给一家名为‘清风记’的商行。可我调阅了户部与市舶司所有存档,根本查不到这家商行的任何底档。它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而最终批准这笔超常支出的,正是时任户部尚书的杜相。”


    书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来,”荆时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我们盯上的是同一头巨蠹。”


    谢砚正欲开口,书房门却被轻轻推开。老管家福伯端着新备的茶点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容。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坐在谢砚对面的荆时屿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猛地一抖,手中的托盘剧烈倾斜,精致的瓷壶茶盏叮当乱响,险些摔落在地!


    “老奴…老奴失礼了!”福伯慌忙死死按住托盘,声音发颤,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再看荆时屿一眼。


    谢砚蹙眉,心中疑窦顿生:“福伯?你怎么了?”福伯在谢府侍奉三十余年,历经风雨,最是沉稳持重,从未如此失态过。


    “没、没事!老奴年纪大了,手滑…手滑了…惊扰了贵客,公子恕罪!将军恕罪!”福伯语无伦次,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茶点胡乱放在案几一角,然后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踉跄着倒退出去,连门都忘了关严。


    荆时屿望着老者仓皇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转回目光,看向谢砚:“贵府的这位老管家…似乎,格外惧怕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谢砚心中亦是疑云密布,面上却强自镇定:“荆将军多心了。许是老人家一时眼花,或是昨夜未曾休息好。”福伯的反应太过异常,他定是认得荆时屿,或者说…惧怕与荆家相关的人?为何?


    一阵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后,荆时屿起身:“时辰不早,荆某不便再多打扰。明日辰时,兵部档案室,查阅历年军械调拨记录,谢公子意下如何?”


    谢砚也站起身:“自当准时前往。”


    送荆时屿至书房门口,谢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语气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一时冲动:“荆将军。”


    荆时屿驻足回身。


    “此案牵涉甚广,凶险异常。”谢砚的目光落在院中一株初绽的白玉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既然目标一致,或可…互通有无,协力查证?”才不是想帮他,只是为了更快破案而已。


    荆时屿深邃的目光落在他看似随意的侧脸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谢公子可知,此路前行,荆棘遍布,恐非易事。杜鹏树大根深,绝非良善之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劝阻,更像是一种确认。


    谢砚转回脸,迎上他的目光,下颌微抬,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桀骜的光:“巧了,本官…也从来不是什么怕事之徒。”


    荆时屿凝视着他,窗外春光落入他深邃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随即道:“明日辰时,兵部档案室,不见不散。”


    看着荆时屿离去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谢砚才缓缓收回目光。福伯异常的恐惧,父亲焦急的警告,荆时屿那句意有所指的“绝非良善”,还有方才那人离去前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可能:谢家与荆家之间,或许早已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沉重的关联。


    他转身掩上书房门,决定立刻去找福伯问个清楚。刚行至通往后院的回廊,却隐约听见父亲书房的方向传来压低的、却异常激烈的争执声。谢砚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靠近。


    “…你不能再让他查下去!必须阻止他!”是父亲谢明远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焦虑。


    另一个声音低沉模糊,听不真切,似乎只有简单的几个音节。


    “当年的事若被翻出来,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父亲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抖,“杜鹏他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我们!你忘了…”


    谢砚心头剧震,屏住呼吸,正想再靠近些听个仔细,突然听到书房内传来椅子移动的急促声响!他猛地闪身躲入廊柱的阴影之后,几乎是同时,书房的门被从内猛地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夜行衣、身形矫健的身影迅速闪出,左右环视一眼,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深的暮色里,速度快得惊人。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谢砚的心却骤然沉了下去——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竟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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