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玉缘》 第1章 初识 大周京都的春日,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更早些。 城南的流觞诗会已持续了整整一日,曲水畔的才子们酒过三巡,诗兴却愈发高涨。谢砚坐在主宾席上,一袭素白长衫,玉冠束发,指尖轻点着青瓷酒杯,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足以让在场大半年轻男女心跳漏拍的笑意,心底却早已腻烦透了这无休止的、言不及义的吟风弄月。 “谢公子,听闻您对西北战事颇有见解,不知对这半年来六战六败之事,有何高见?”礼部侍郎之子王衡突然发问,眼中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谁都知道西北战事是个烫手山芋,靖边侯荆南天连吃败仗,朝中主和派气焰正盛。而谢砚的父亲谢明远身为御史大夫,正是主和派的中坚力量。 谢砚缓缓抬眼,眸色清冷如寒潭,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高见不敢当。只是谢某不解,为何每次战败,军报总是语焉不详?为何朝廷拨付的三十万两军饷,到了边关就只剩半数?”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依谢某浅见,与其急着割地求和,不如先查查这军饷去了何处。王公子,你以为呢?” 王衡脸色一变,被这毫不客气的直指核心噎得一时语塞:“谢公子此言差矣!边关将士用命,岂容你…” “王兄误会了。”谢砚轻轻打断,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谢某质疑的是军饷去向,而非将士用命。正因将士用命,才更不该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不是吗?”他目光扫过全场,无人敢接话。王衡涨红了脸,讪讪坐下。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 “让开!八百里加急!” 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疾驰而过,马背上的骑士铠甲染血,背插三面红色令旗。街道上的人群慌忙避让,议论声骤起。 “又是边关急报!这都第七次了吧?” “听说靖边侯重伤,朝廷急召少将军回京呢!” “嘘…小声点,谢家公子就在那边…” 谢砚望着骑士远去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顺势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拱手:“诸位,看来今日是雅兴难续了。谢某尚有公务,先行告退。”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言辞锋利的人不是他。 出了诗会,登上马车。车帘甫一落下,谢砚脸上那层面具般的从容便消散殆尽,只余下深深的疲惫与凝重。他揉了揉太阳穴,从袖中取出一封边缘微卷的密信,再次就着车窗透入的微光细读起来。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军饷亏空恐与杜相有关,边关战败另有隐情。靖边侯重伤非敌军所为,乃…” 后面的字迹被大片深褐色的血迹模糊,难以辨认。 谢砚正凝神试图破解那血污后的信息,马车却猛地剧烈颠簸!外面瞬间传来马匹凄厉的嘶鸣和车夫惊恐的尖叫:“马惊了!公子小心!” 车厢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猛烈倾斜,谢砚猝不及防,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甩向车门,额角眼看就要撞上坚硬的木框——!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如疾电般从侧面掠来,动作快得只余残影!来人一手精准无比地死死勒住惊马的缰绳,巨大的力道竟让狂躁的马匹前蹄扬起,硬生生被遏止了冲势;同时另一只手稳如磐石地扶住了即将彻底倾覆的车厢,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阁下无恙?”一个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一丝沙场特有的冷冽风沙感。 谢砚在车厢内稳住身形,极快地定了定神,迅速整理好微乱的衣冠,这才掀开车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只紧紧攥着缰绳、骨节分明且布满厚茧的手,以及手腕上一道狰狞蜿蜒的旧疤。他抬眼,对上一双如鹰隺般锐利深邃的眼睛。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戎装,眉宇间浸染着塞外风霜淬炼出的肃杀与沉稳,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他单手控马的姿态娴熟得仿佛人马合一。 “多谢将军出手相救。”谢砚拱手,语气是一贯的清淡疏离,听不出太多波澜,“在下谢砚,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似乎没料到这般境况下对方还能如此镇定自若。随即那丝诧异化为更深沉的审视,他声音冷峻:“荆时屿。” 谢砚心头蓦地一震——靖边侯世子,那个十六岁就名动天下、在狼牙谷以三百轻骑破敌五千的少年将军!他竟已回京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时俱是无言。谢砚清晰地看到荆时屿眼中并非寻常武夫的鲁莽,而是历经血火磨砺出的沉稳与洞悉世事的锋芒;而荆时屿则在谢砚那双看似清冷无波的眸底,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锐利探究与远超其年纪的深沉心绪,绝非一个普通文弱书生该有的眼神。 “荆将军奉召回京?”谢砚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寻常事。 荆时屿颔首,神色复杂难辨,目光却未曾从谢砚脸上移开:“谢公子好眼力。”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也无丝毫热络。 “将军一路劳顿,不如…” 谢砚客套的话音未落,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已疾驰而至,为首的将领勒马高声道:“荆将军!圣上急召,请速速入宫觐见!” 荆时屿最后看了谢砚一眼,那目光深沉,仿佛要将他看穿。他朝谢砚微一颔首,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矫健:“告辞。”说罢,便随禁军绝尘而去,再无回头。 谢砚站在原地,望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密信,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思量。 “边关六败,军饷亏空,现在又急召少将军回京…”他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荆时屿…这潭水,看来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马车重新修整好,车夫惊魂未定地请他上车。谢砚并未立刻动作,眼角的余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街角,那里,一个灰色身影迅速隐没在人流中。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弯腰进入车厢。车轮缓缓转动,驶向御史大夫府。 而他并不知道,方才离去的那队禁军中,为首的青年将军于宫门前勒马回望,方向正是他马车离开的街口。荆时屿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 那位谢公子,和他预想中的…很不一样。 第一次写长篇,新手码文,写的不好致歉[抱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初识 第2章 立场一致 金銮殿上,朝臣分列两侧,空气凝滞得落针可闻。谢砚垂眸站在文官队列中,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掠过玉阶前那个跪得笔直的玄色背影。 荆时屿甚至未换下征袍,肩甲染着未曾拂去的风尘,微低的头颈线条利落而坚韧。他双手高擎军报,声音沉静,却似金铁相撞, 谢砚看见荆时屿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仿佛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他心下莫名一紧,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杜相明鉴。”荆时屿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字字千钧,“臣并非推诿渎职之罪,只是边关军饷短缺日久,将士们空腹作战,兵器陈旧,箭矢不足。臣恳请陛下,彻查军饷去向,以安军心,以正国法。” 杜鹏嗤笑一声,回荡在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好一个倒打一耙!户部每月按时足额拨付军饷,兵部记录条条在案,何来短缺之说?荆将军,战事不利,寻此借口,未免令人不齿。” “好了。”皇帝抬手制止,目光沉沉扫过丹陛下的众臣,“众爱卿,有何见解?” 主和派的官员纷纷出列,引经据典,无非是主张速速割让边境三城以求喘息之机。谢砚冷眼旁观,注意到自己的父亲谢明远站在杜鹏身侧不远处,眉头紧锁,唇线抿直,竟是从头至尾未发一言。 当一位主和派大臣激昂陈词,要求严惩荆家军以儆效尤时,谢砚忽然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出队列,清朗的声音划破了殿中沉闷的气氛:“陛下,臣有本奏。”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皇帝抬眼,似是有些意外:“谢爱卿?讲。” “臣以为,和议之事,尚可暂缓。”谢砚目不斜视,语气平稳却坚定,“边关六败,军饷短缺,二者间隔千里,却同时发生,恐非巧合。若贸然求和,不仅示弱于敌,更会令蠹国之徒逍遥法外,寒了边关将士之心。故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彻查军饷一案,厘清真相。” 杜鹏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语气却放缓,带着几分“劝导”后辈的意味:“谢公子年轻气盛,有忧国之心是好的。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能因些许猜疑而延误时机?” 谢砚下颌微扬,毫不避让地迎上杜鹏的目光,言辞依旧客气,内容却寸步不让:“杜相此言,下官不敢苟同。正因兵者国之大事,关乎将士生死、社稷存亡,才更应力求水落石出,明正典刑。若果真有人中饱私囊,致使三万将士枉送性命,五座城池沦陷敌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此罪,当诛九族亦不为过!” 他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到一道极具分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竟直直撞入荆时屿深邃的眼眸之中。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其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讶异、探究,以及一种…极为复杂的、他一时无法解读的情绪。 谢砚心头莫名一跳,迅速垂下眼帘,强自镇定地维持着面无表情,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收紧了。看他作甚?本官只是就事论事,绝非特意为他开脱。 皇帝沉吟片刻,指节在龙案上轻叩:“谢爱卿所言,不无道理。荆时屿。” “臣在。” “你既坚称军饷短缺,可有实据?” 荆时屿从怀中取出一本边缘磨损的册子,高举过顶:“此乃边关军需官亲手所录,三年来每一笔粮草、银饷、军械出入皆有记载,各级将领画押为证,请陛下过目。” 太监将册子呈上。皇帝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沉,最终猛地将册子拍在案上:“按此记载,实际送达边关大营的军饷,竟不足朝廷拨付之半数!杜鹏,这便是你所说的‘足额拨付’?!” 杜鹏脸色微变,急忙躬身:“陛下息怒!边关路远,山高水险,途中损耗在所难免,且…” “损耗?”荆时屿骤然抬头,一直压抑的沉痛与愤怒终于在他眼中迸发出灼人的锋芒,直射向杜鹏,“杜相可知,这轻飘飘的‘损耗’二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麾下儿郎空着肚子提不动刀枪!意味着受伤的兄弟没有金疮药活活流干了血!意味着我父帅身中三箭,军中医官却连像样的止血纱布都凑不齐!敢问杜相,什么样的‘损耗’,能耗去数万将士的活路?!” 他声如裂帛,带着血泪的控诉让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谢砚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看见父亲脸色煞白,而杜鹏的面皮微微抽动,眼底寒光四溢。 皇帝震怒,霍然起身:“查!必须给朕彻查到底!荆时屿,你既回京,暂领兵部侍郎衔,协理此案。谢砚。” “臣在。”谢砚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出列躬身。 “你心思缜密,洞察秋毫,朕命你协助荆将军,共同调查军饷亏空一案。三日内,朕要看到你们的章程!” “臣,领旨。”谢砚与荆时屿同时应声,躬身领命。起身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谢砚迅速移开视线,……不过是奉旨办事罢了。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谢砚刚走出宫门,便被父亲谢明远一把拉住胳膊,扯到了宫墙旁的僻静处。 “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谢明远压低了声音,语气是罕见的焦灼惊怒,“为何要在朝堂上公然替荆家说话?还那般顶撞杜相!” 谢砚轻轻挣开父亲的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父亲,儿子并非替谁说话,只是依据情理法度,陈述事实。军饷若真有亏空,难道不该查?” “事实?这朝堂上的‘事实’岂是那么简单!”谢明远眉头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杜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你能轻易开罪的?听为父一句,此事水深,莫要掺和,离荆家远些!” 谢砚捕捉到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下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似乎知道些什么?关于军饷,或是…关于荆家?” 谢明远神色骤变,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急促:“休得胡猜!朝中之事盘根错节,非你所想那般简单。你只需记住为父的话,明哲保身,勿要引火烧身!”他说完,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去,宽大的官袍袖摆带起一阵不安的风。 谢砚望着父亲近乎逃离的背影,眸色渐深。父亲的反应,太过反常。 正思忖间,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倏然转头,只见荆时屿正站在十步开外的宫墙阴影下,静静地望着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两人隔着穿梭的官员无声对视。片刻后,荆时屿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朝他颔首致意,随即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处。 谢砚站在原地,只觉得被对方看过的那侧脸颊,似乎微微有些发烫。他强行忽略那点异样,……颔什么首,莫名其妙。 --- 次日清晨,谢砚已在书房伏案许久,面前摊开着从户部调来的历年军饷拨付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他捏了捏眉心,刚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仆人的通报声便在门外响起:“公子,兵部荆将军到访。” 谢砚动作一顿,放下茶盏:“请。” 荆时屿今日未着戎装,一身墨蓝色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颀长,腰间只悬一枚质地上乘的青玉玉佩,除此再无赘饰,简洁利落中透着难掩的英气。他迈步走进书房,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在掠过那占据了整面墙书架上的军事典籍与地理志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公子藏书之丰,涉猎之广,令人叹服。”他开口道,声音比昨日在朝堂上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欣赏? 谢砚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语气刻意保持平淡:“闲来无事,随便翻翻。荆将军对兵书也有兴趣?”岂止是兴趣,那几本孤本兵策他竟都认得? “身在行伍,略知皮毛。”荆时屿的目光落在他案头那堆户部档案上,语气转为郑重,“看来谢公子已开始着手了,有劳。” 谢砚执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刚沏好的新茶,雾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神情:“分内之事。荆将军今日前来,想必是有了线索?” 荆时屿接过茶杯,指腹温热了微凉的瓷壁,却没有立刻饮用,只是看着茶叶徐徐舒展:“昨日朝堂之上,多谢。”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并非为你替我解围,而是为边关那些将士,多谢你肯仗义执言。” 谢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斟茶,语气轻描淡写:“荆将军言重了。本官说过,只是就事论事,秉公而言。”谁要替他解围了?自作多情。 “秉公而言…”荆时屿轻声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目光沉静却极具穿透力,“那么,以谢公子之见,此事根源究竟在何处?” 两人的目光在茶香袅袅中再次相接,无声地进行着一场谨慎的试探。谢砚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卷宗:“军饷从户部拨出,经兵部勘合调配,由沿途州府接力转运,最终送至边关大营。这其间环节众多,任何一个节点,都足以做文章。” “但能有如此能量,只手遮天,吞下如此巨饷而账面近乎天衣无缝的,”荆时屿接口,眼中锐光一闪,“绝非区区州县小吏所能为。” 谢砚颔首,身体微微前倾:“不错。所以…” “所以,或许该从最不可能、也最不易察觉的地方查起。”荆时屿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谢砚心下一动:“荆将军已有人选?” 荆时屿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摊开推至谢砚面前:“这是近三年来,所有经手过军饷调度、转运的官员名录。” 谢砚接过细看,目光迅速扫过一个个名字,忽然,他的视线凝固了——名单上近半数的名字旁边,都用极细的朱笔标了一个小小的“杜”字。 “皆是…杜相门生?”谢砚抬眼,神色凝重。 荆时屿点头,眼神冷冽:“不止如此。”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略显陈旧的舆图,铺在名单旁边,“这是详细的军饷运输路线图,我用红笔标记出的,是历年上报‘损耗’最为严重的地点。” 谢砚俯身仔细比对两份资料,脸色渐渐变得冰寒。所有被朱笔标记出的“杜党”官员所管辖的区域,无一例外,都与舆图上那些刺目的红色标记完美重合。 “这些…陛下可知?”谢砚的声音有些发干。 荆时屿摇头:“缺乏铁证。他们账目做得极其漂亮,每次‘损耗’都卡在朝廷默认可接受的额度边缘,且理由充分,天衣无缝。” 谢砚凝眉沉思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熟练地抽出一本厚厚账册,翻到其中几页,指尖点在一处:“巧了,我此处也发现些蹊跷。这是去年江南织造局上报的采购账目,表面看毫无破绽。但若对比同期民间丝绸市价…”他又快速取来另一本市价记录册,“便会发现,织造局上报的采购价,普遍高出市价三成有余。” 荆时屿倾身细看,眼中精光乍现:“多出的巨额银两流向了何处?” “问得好。”谢砚唇角勾起一丝冷嘲,“账面上是支付给一家名为‘清风记’的商行。可我调阅了户部与市舶司所有存档,根本查不到这家商行的任何底档。它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而最终批准这笔超常支出的,正是时任户部尚书的杜相。” 书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来,”荆时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我们盯上的是同一头巨蠹。” 谢砚正欲开口,书房门却被轻轻推开。老管家福伯端着新备的茶点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容。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坐在谢砚对面的荆时屿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猛地一抖,手中的托盘剧烈倾斜,精致的瓷壶茶盏叮当乱响,险些摔落在地! “老奴…老奴失礼了!”福伯慌忙死死按住托盘,声音发颤,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再看荆时屿一眼。 谢砚蹙眉,心中疑窦顿生:“福伯?你怎么了?”福伯在谢府侍奉三十余年,历经风雨,最是沉稳持重,从未如此失态过。 “没、没事!老奴年纪大了,手滑…手滑了…惊扰了贵客,公子恕罪!将军恕罪!”福伯语无伦次,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茶点胡乱放在案几一角,然后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踉跄着倒退出去,连门都忘了关严。 荆时屿望着老者仓皇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转回目光,看向谢砚:“贵府的这位老管家…似乎,格外惧怕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谢砚心中亦是疑云密布,面上却强自镇定:“荆将军多心了。许是老人家一时眼花,或是昨夜未曾休息好。”福伯的反应太过异常,他定是认得荆时屿,或者说…惧怕与荆家相关的人?为何? 一阵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后,荆时屿起身:“时辰不早,荆某不便再多打扰。明日辰时,兵部档案室,查阅历年军械调拨记录,谢公子意下如何?” 谢砚也站起身:“自当准时前往。” 送荆时屿至书房门口,谢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语气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一时冲动:“荆将军。” 荆时屿驻足回身。 “此案牵涉甚广,凶险异常。”谢砚的目光落在院中一株初绽的白玉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既然目标一致,或可…互通有无,协力查证?”才不是想帮他,只是为了更快破案而已。 荆时屿深邃的目光落在他看似随意的侧脸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谢公子可知,此路前行,荆棘遍布,恐非易事。杜鹏树大根深,绝非良善之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劝阻,更像是一种确认。 谢砚转回脸,迎上他的目光,下颌微抬,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桀骜的光:“巧了,本官…也从来不是什么怕事之徒。” 荆时屿凝视着他,窗外春光落入他深邃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随即道:“明日辰时,兵部档案室,不见不散。” 看着荆时屿离去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谢砚才缓缓收回目光。福伯异常的恐惧,父亲焦急的警告,荆时屿那句意有所指的“绝非良善”,还有方才那人离去前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可能:谢家与荆家之间,或许早已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沉重的关联。 他转身掩上书房门,决定立刻去找福伯问个清楚。刚行至通往后院的回廊,却隐约听见父亲书房的方向传来压低的、却异常激烈的争执声。谢砚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靠近。 “…你不能再让他查下去!必须阻止他!”是父亲谢明远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焦虑。 另一个声音低沉模糊,听不真切,似乎只有简单的几个音节。 “当年的事若被翻出来,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父亲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抖,“杜鹏他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我们!你忘了…” 谢砚心头剧震,屏住呼吸,正想再靠近些听个仔细,突然听到书房内传来椅子移动的急促声响!他猛地闪身躲入廊柱的阴影之后,几乎是同时,书房的门被从内猛地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夜行衣、身形矫健的身影迅速闪出,左右环视一眼,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深的暮色里,速度快得惊人。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谢砚的心却骤然沉了下去——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竟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第3章 得知真相 兵部档案室位于衙门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霉味。谢砚皱着眉,用一方素白绢帕拂去面前厚重账册上的蛛网,还是忍不住偏头打了个轻嚏。 “已经两个时辰了。”荆时屿的声音从另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后传来,低沉平稳,“可有什么发现?” 谢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户部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军饷拨付的时间、数额、经手人记录得清清楚楚,明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他顿了顿,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白费功夫。” “意料之中。”荆时屿的身影转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略显单薄的册子,边缘磨损得厉害,“但我找到了这个——兵部存档的发往边关的军械明细清单。” 谢砚接过,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快速浏览,眉头立刻蹙紧了:“这清单上写明送去边关的是一万张新制的柘木弓,但据你所言…” “实际抵达大营的,只有三千张保养不善的旧弓,不少弓弦都已松弛不堪。”荆时屿的声音里淬着一层冷意,“中间差的这七千张弓,足够装备一支精锐骑射营了。” 谢砚迅速翻到记载箭矢、铠甲、马具的页面,指尖点过一行行数字,脸色愈发冰寒:“箭簇、铁甲、鞍鞯…数量全都对不上。负责这批军械核验与调度的是谁?” “兵部侍郎,刘琨。” “杜鹏的得意门生。”谢砚抬眼,与荆时屿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瞬间明了彼此心中所想。 谢砚合上册子,语气冷静地分析:“但这些仍不足以构成铁证。刘琨大可推说是在运输途中损耗,或是边关接收人员清点有误,甚至反咬一口,指责边军谎报数量,管理不善。” “我们需要更直接、无法辩驳的证据。”荆时屿沉吟道,“我在军中还有些过命的旧部,可以设法秘密联络他们,收集证词和按手印的切结书。” 谢砚颔首:“那我再从刘琨的私人账目入手。朝中这些大员,明面上的俸禄就那些,但哪家没有些…见不得光的进项和打点?”他说这话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讥讽的弧度。 荆时屿微微挑眉,看向他:“谢公子似乎…深谙此道?” “略知一二。”谢砚抬眸瞥了他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眼神竟有几分狡黠的光彩流转,“荆将军莫要忘了,家父执掌御史台,专司风闻奏事、纠劾百司。有些本事,耳濡目染,想不会都难。”才不是特意为你费心费力。 荆时屿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谢砚心头莫名一跳,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去翻看另一本账册。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明日此时,仍在此处碰面。”荆时屿刚说完,神色骤然一凛,猛地转头望向门口方向,“噤声,有人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钥匙碰撞的叮当声响。谢砚反应极快,立刻将手中的册子塞回原位,同时感到手腕一紧,已被荆时屿拉着躲入了最里侧两排书架之间的狭窄阴影里。空间逼仄,两人几乎肩背相贴,谢砚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清冽中夹杂着一丝极淡铁锈与风沙的气息——那是属于战场的气息。 “这个时辰,谁会来档案室?”谢砚用气音极轻地问道,感觉自己的后背紧贴着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这认知让他有些不自在。 荆时屿没有回答,但谢砚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以及那只无声无息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谢砚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即便是在京城,荆时屿也几乎是剑不离身。 “吱呀”一声,档案室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晃了进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借着昏黄的灯光,谢砚认出那是兵部主事赵德海——刘琨的心腹亲信。 “放哪儿去了…真是…”赵德海自言自语地走向他们对面的那排书架,开始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 谢砚屏住呼吸。荆时屿的手轻轻搭上他的上臂,微用力按了按,示意他保持静止。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指腹和虎口处有着明显的、粗糙的茧子,存在感极强。 赵德海摸索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抽出一本册子,快速翻到某一页,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他动作麻利地撕下那页纸,将剩下的册子胡乱塞回原处,便匆匆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于走廊尽头,谢砚才轻轻吁出一口气,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距离,却发现空间实在有限。…靠得太近了。 “他拿走了什么?”谢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荆时屿已先一步闪身出去,敏捷地来到赵德海刚才停留的位置。他抽出那本被撕毁的册子,只扫了一眼封面,脸色便沉了下来:“三年前的军饷发放详细记录。正好是边关军饷开始出现大规模‘损耗’的第一年。” 谢砚心头猛地一跳:“他们开始销毁证据了!” “不止如此。”荆时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这更说明,我们找的方向没错,他们已经有所警觉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彼此都清楚,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调查将平添无数凶险。 “必须加快速度。”谢砚率先开口,打破凝重的气氛,“明日我去查刘琨的私人账目和府邸开销。你去联络军中旧部,务必小心。” “嗯。”荆时屿颔首,“明晚在…” “不宜再在兵部碰面。”谢砚打断他,语气果断,“此处已不安全。去城南的‘醉仙楼’,二楼最里间的雅座,那里临河,相对僻静。” 荆时屿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好。” 离开兵部时,两人默契地分头而行。谢砚从容自若地从正门而出,登上候着的马车;而荆时屿则如夜鹰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高墙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踪迹。 --- 次日黄昏,谢砚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准时出现在醉仙楼。这家酒楼看似寻常,却是京城中三教九流混杂、消息最为灵通之地之一。 荆时屿早已在雅间内等候。见谢砚推门进来,他执起白瓷酒壶,斟了一杯温好的酒推过去:“如何?” 谢砚取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却略带疲惫的脸。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封皮模糊的小册子,放在桌上:“刘琨的私账。你绝对想不到,这位道貌岸然的兵部侍郎,不仅在城南有座三进的大宅子养着五房外室,还在西郊圈了地偷偷经营马场。”查这些污糟事,真是平白脏了手。 荆时屿闻言,眉梢微挑:“你潜入了他的书房?” “‘借’出来翻阅片刻而已。”谢砚抿了一口酒,语气淡然,“放心,天明之前自会原样送回,他发觉不了。”他指尖点向账本某一处密密麻麻的记录,“重点在这里——过去三年间,刘琨每月都会收到一笔从‘德昌号’汇入的银子,数额庞大,且时间点非常巧妙,恰好与每次军饷‘损耗’上报的数额大致吻合。” “德昌号…”荆时屿眼中寒光一闪,“是杜鹏那位妻弟名下的钱庄。” 谢砚点头:“不止如此。我设法查了刘琨车马行的记录,发现每次大军饷拨付前夕,他的马车都会在深夜前往杜相府邸的后门,停留至少一个时辰。” 荆时屿从怀中取出一叠仔细折叠的信纸:“我这边也有些收获。这是几位重伤退役的老兵联名写下的证词,详细陈述了接收军械物资时的短缺情况,都按了血手印。另外,还有两封赵德芳副将冒险送出的密信,证实了军械入库数目与兵部发文严重不符。” 谢砚接过那些沉甸甸的信纸,一页页翻看,脸色越发凝重:“这些足够将刘琨下狱问罪了。但要一举扳倒杜鹏,还差最致命的一环。” “直接证明刘琨与杜鹏勾结、分赃的证据。” “正是。”谢砚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划过,“刘琨那般谨慎又多疑的人,如此重要的东西,绝不会放在兵部公廨。最有可能是在他的私宅…” 荆时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夜探刘府?” “这是最快的方法。”谢砚抬眼看他,目光清亮而坚定。 荆时屿眉头蹙起:“太过行险。” “所以方才需要荆将军这等身手不凡之人从旁协助,保驾护航啊。”谢砚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一点极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意味,但随即又像是为了掩饰什么,飞快地补充道,“…以免误了陛下交办的差事。” 荆时屿凝视着他,昏暗的灯光下,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良久,他终于颔首:“子时三刻,刘府后巷汇合。衣着需利落些。” “知道。”谢砚应道,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谁要你提醒了。 --- 夜色浓重如墨,刘府高大的青砖围墙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大片阴影。谢砚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看着荆时屿如一只敏捷的黑豹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头,随即抛下一段柔软的绳索。 “跟着我。”荆时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在风里。 谢砚虽以文官立身,但世家子弟自幼习武强身亦是常事,翻越这等院墙还算不得太难。他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借力轻盈地翻上墙头,落在院内的荆时屿身侧。两人借着庭院中错落的花木山石掩护,悄步向东厢书房移动。 “刘琨今夜应在杜鹏府上赴宴,按惯例,不到子时不会回府。”谢砚凑近荆时屿耳边,用气音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耳廓。荆时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微微点头。 两人潜至书房窗外,荆时屿用匕首尖端熟练地撬开窗栓,身形一缩便滑了进去,落地无声。谢砚紧随其后。 书房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书架直抵天花,其上不乏珍本古籍。谢砚取出随身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弱火光,点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小型油灯,并用宽大的袖摆巧妙遮掩住大部分光线。 “找暗格或密室机关。”荆时屿说着,已开始仔细检查书架背板、墙壁接缝以及那些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摆件。 谢砚则快速而谨慎地翻看书桌的每一个抽屉。在一叠寻常公文下方,他摸到了一把冰凉小巧的黄铜钥匙,样式奇特,不似寻常门锁所用。他正欲开口,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老爷回来了!快迎!”管家略显惊慌的喊叫声由远及近。 荆时屿反应快得惊人,瞬间吹熄油灯,拉着谢砚的手臂迅速躲入厚重的丝绒帷幔之后。两人的身体再次紧贴在一起,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书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刘琨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满身浓烈的酒气。他摸索着点亮了灯,肥胖的身躯重重跌坐在太师椅里,含糊不清地哼着淫词艳曲。 “大人,醒酒汤来了…”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端着碗进来。 “放、放着吧…”刘琨胡乱挥挥手,“去、去告诉夫人,老夫今晚…就歇在书房了…让她不必等…” 小厮唯唯诺诺地退下。刘琨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从怀中贴身衣物里掏出一封书信,就着灯光醉眼朦胧地看了又看,脸上露出得意而贪婪的笑容:“杜相放心…一切…一切尽在掌握…荆家那小崽子…还有谢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哼…毛都没长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帷幔之后,谢砚立刻感觉到身旁荆时屿的身体骤然绷紧,肌肉贲张,散发出冰冷的杀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覆在荆时屿按着剑柄的手背上,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此时绝非动手良机。 刘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春山访友图》前,掀开画框,露出了后面一个隐蔽的暗格。他取出里面的几份文件翻了翻,又将手中那封珍贵的信也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这才重新挂好画,端起醒酒汤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灯火再次熄灭,刘琨倒在榻上,不过片刻,震天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又耐心等待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刘琨已睡熟,两人才如鬼魅般从帷幔后闪出。荆时屿无声地掠至门边警戒,谢砚则迅速来到那幅画前,依样画葫芦地掀开画框。 暗格内,放着几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和一本更厚的账册。谢砚就着窗外透入的月光快速翻阅,越是看去,脸色越是震惊冰寒。这些赫然是杜鹏与刘琨往来的亲笔密信!其中不仅详细记录了如何勾结分赃、做平账目,甚至还有如何故意泄露军情、陷害靖边侯荆南天的恶毒计划! “找到了…关键证据在此…”谢砚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地唤荆时屿过来。 就在此时,庭院外突然爆发出更加尖锐急促的呼哨声和喊叫声:“有贼!抓贼啊!后院发现飞贼踪迹!” 榻上的刘琨猛地被惊醒,骇然坐起:“什么人?!来人!” 荆时屿反应快如闪电,一把将暗格中的所有信函账册尽数揽入怀中塞好,同时拉住谢砚的手臂,低喝一声:“走!”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向门外冲去。 刚冲出书房门,迎面便撞上三个闻声赶来的持刀护卫。荆时屿眸光一冷,长剑瞬间出鞘,只听“叮当”两声脆响,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护卫甚至没看清动作,手中的刀便被精准地挑飞出去。第三名护卫的刀锋斜劈向谢砚面门,荆时屿一个迅疾的侧步精准地挡在谢砚身前,剑尖如毒蛇般探出,精准地刺入那人持刀的手腕! “呃啊!”护卫惨叫一声,钢刀脱手落地。 “跟紧我!”荆时屿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拽着谢砚的手腕便向后院疾退。 然而更多的护卫和家丁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把的光芒将庭院照得通明。眼看就要陷入重围,荆时屿突然停下脚步,从腰间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黑色圆球,运力向追兵最密集处掷去。 “闭眼!”他低吼一声,同时迅速将谢砚的头按向自己肩侧。 “砰!”的一声闷响,刺目的白光伴随着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爆发开来,笼罩了整个院落。追兵们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惊呼声、咳嗽声、碰撞声响成一片。 趁此机会,谢砚感到腰间一紧,已被荆时屿半扶半抱着腾身而起,足尖在假山上轻点借力,灵巧地翻过了高高的院墙,落入外面漆黑的小巷之中。 两人不敢停留,一路沿着曲折巷弄发足狂奔,直到穿过七八条街巷,确认身后再无追兵,这才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停下。谢砚扶着墙壁,弯腰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月光透过狭窄的巷口洒落,谢砚一抬眼,猛地注意到荆时屿右侧手臂的深色衣袖颜色异常深洇,正有粘稠的液体缓缓滴落。 “你受伤了!”他失声道,一步跨到对方面前。 荆时屿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手臂,语气平淡:“无碍,皮肉伤而已。” 谢砚却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到月光稍亮处,小心翼翼地卷起那已被割破浸血的衣袖。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赫然呈现,虽然不深,但仍在汩汩流血。 “需要立刻包扎!”谢砚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他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撕下自己中衣的干净内衬,又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母亲调制的金疮药粉,动作熟练地为荆时屿清洗、上药、包扎,“幸好未伤及筋骨,但近日这只手臂切勿用力,也不能沾水。” 荆时屿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谢砚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你似乎…精通医术?” “家学渊源罢了。我母亲她…”谢砚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系好绷带,转开了话题,“总之,记得明日找我换药。”…才不是特别关心他。 荆时屿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包扎妥帖的手臂,低声道:“有劳。” 谢砚这才想起怀中之物,连忙将那些拼死带出的信件账册取出,借着月光急切地翻阅。越是看去,他的脸色越是苍白难看,到最后已是满面寒霜:“杜鹏之恶毒,远超你我想象!他不仅贪墨军饷,竟还…竟还多次故意将我军布防、粮道等机密军情泄露给敌军,只为制造败绩,构陷荆侯爷!” 荆时屿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杀意:“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 “信上提及…是为了报复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怨,似乎与一场…”谢砚快速浏览着信件,眉头紧锁,“…与一场发生在北境的惨案有关,但具体是何事,语焉不详。” 荆时屿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沉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仅凭这些信件和账册,已足够定杜鹏通敌叛国、构陷忠良之死罪。” “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谢砚冷静地指出,“我们需要知道杜鹏将这些年来贪墨的巨额银饷藏于何处。这些信中多次提及将财物运往‘老地方’封存,却未明确说明是何处。” “必在边关某处。”荆时屿断言,目光锐利,“边关地广人稀,局势复杂,又多有他安插的亲信势力,最适合藏匿如此巨额的赃物。” 谢砚沉思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们必须去边关一趟,找到这个藏银之地。” “此去凶险万分。”荆时屿凝视着他,“杜鹏一旦发现证据失窃,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我们,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所以更要趁他还未确定是谁所为、未能布下天罗地网之前,快马加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谢砚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荆时屿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清俊侧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是点头:“好。但我们需要一个足以瞒天过海的正当理由离京。” 谢砚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浅笑:“巧了,三日后陛下恰有旨意,命我代天巡狩,巡察北方三州吏治民生。荆将军可奏请陛下,言边关新定,需巡察军务、抚慰将士,陛下定然允准。你以护卫钦差、协理军务之名随行,合情合理。” “此计甚好。”荆时屿表示赞同,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忽然问道,“马术如何?” 谢砚一怔,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略通骑乘,但…并非所长。”骑马颠簸难受,哪有坐车舒服。 “此去边关,路途遥远且多崎岖,马车迟缓且目标太大,需以骑马为主。”荆时屿道,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开始,我带你去城外马场练习。至少需熟练掌握控马疾驰和长途跋涉。” 谢砚下意识地想反驳,但想到此行关系重大,只得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荆时屿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和那副难得吃瘪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道:“还有…朝堂之上那些机锋暗语、权衡周旋之道,我知之甚少。此行若遇地方官员,或有需虚与委蛇之处…” 谢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抬起下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点小骄傲:“这个自然。军中杀伐、弓马骑射你为师;至于这官场之上的应对进退、察言观色嘛…”他拖长了调子,瞥了荆时屿一眼,“…便交由本官。” “好。”荆时屿从善如流地点头,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一言为定。你教我周旋官场,我护你周全,教你骑马。”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于清冷月色之下,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羁绊在无声中悄然滋生、缠绕。谢砚有些不自在地率先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谁要跟他一言为定。 第4章 绝处逢生 晨雾如轻纱般弥漫在向北延伸的官道上,十余骑人马正沉默地疾驰。谢砚紧抿着唇,双手用力攥住缰绳,试图与身下这匹颇为烈性的枣红马达成某种艰难的平衡。离京三日,他的骑术虽比出发时那副狼狈模样娴熟不少,但连日颠簸仍让他大腿内侧磨得生疼,每一次马背起伏都伴随着火辣辣的刺痛。 “前面有处茶寮,歇息一刻。”荆时屿率先勒住马,回头看向落在队伍稍后位置的谢砚。晨光穿透林间薄雾,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竟含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砚点头,暗自松了口气。他强忍着双腿的不适翻身下马,脚刚沾地,便觉一阵酸软袭来,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肘。 “初次长途跋涉,都是如此。”荆时屿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而平稳,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谢砚的鬓角,“明日恐会更酸痛些。” 谢砚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直身体,迅速抽回手,故作淡然道:“…多谢提醒,真是令人振奋。”…疼死了,这人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茶寮甚是简陋,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一个须发皆白、眼神浑浊的卖茶老翁。荆时屿选了最靠里侧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背靠土墙,视野却能毫无遮挡地覆盖整个官道及两侧林地。他带来的亲兵们默契地分散在周围,看似喝水歇脚,实则已悄无声息地把守住了所有可能的出入口。 谢砚小口啜饮着粗砺的茶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荆时屿这番布置,心下不得不承认,这人在行军布防、安全警戒上的老练周到,远非京城那些纸上谈兵的将领可比。 “按眼下速度,再有五日应可抵达北疆大营。”荆时屿在粗糙的木桌上展开羊皮地图,修长的手指指向一条蜿蜒深入山岭的路径,“但我想先改道,去此处——青崖关。” 谢砚闻言倾身凑近查看,一缕乌发不经意垂落额前:“青崖关?月前的军报提及,此地曾有一场激战,我军…惨胜。” “正是。”荆时屿的指尖在那处地点轻轻一点,声音里透出冷意,“战报上说,此役我军损兵千余,却斩敌首三千,大获全胜。但我接到的密报却称,当日青崖关外并无敌军主力,仅有小股游骑骚扰,所谓的激战…子虚乌有。” 谢砚眉头倏地锁紧:“虚报战功,杀良冒功?” “恐怕不止是为冒功。”荆时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语气沉凝,“青崖关附近,有杜鹏的一处私人别院,美其名曰用以‘慰劳’边关将士。” 两人目光相接,瞬间明了彼此心中所想。谢砚正欲开口,忽见荆时屿眼神骤然一凛,按在桌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另一只手已无声地按上了腰间剑柄。 “何事?”谢砚心下一动,压低声音问道。 “茶寮东侧那片杉木林,飞鸟惊起却未闻寻常应有的振翅鸣叫之声。”荆时屿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林中有埋伏,且是老手。” 谢砚脊背窜过一丝寒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约莫多少人?” “不少于二十人,携弓弩。”荆时屿说着,已自然地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如常,“谢大人,歇得差不多了,该启程了,务必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处驿站。” 亲兵们闻声立刻动作起来,收拾水囊,检查马鞍。谢砚敏锐地注意到,在荆时屿几个极其隐蔽的手势指令下,亲兵们的队形在瞬息间发生了微妙变化,看似依旧松散,实则已形成一个紧密的护卫圈,将他与荆时屿护在中心。 一行人刚离开茶寮不到半里地,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袭来!一支黝黑的弩箭如同毒蛇出洞,直取谢砚后心! 电光石火间,只见荆时屿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锵”的一声脆响,那支来势汹汹的弩箭竟被精准地从中劈为两段,无力地坠落尘埃。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茂密的树林中杀声顿起,数十名身着黑衣、面蒙黑布的刺客蜂拥而出,刀光剑影裹挟着浓重杀气,直扑队伍! “护住谢大人!”荆时屿一声令下,声如金石。亲兵们瞬间收缩,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战阵。他自己则一拨马头,贴近谢砚,“跟我走!” 谢砚咬牙,紧握缰绳,紧随荆时屿向左前方一处看似无路的陡坡冲去!荆时屿一马当先,长剑挥洒间便有数名拦路的黑衣人溅血倒地,硬生生杀出一条缺口。 身后喊杀与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但仍有五六名身手格外矫健的黑衣人摆脱了亲兵的纠缠,紧追不舍。 “前面岔路口,右转!”荆时屿头也不回地喝道,同时反手从马鞍旁摘下强弓,搭箭拉弦,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回身便是一箭!箭矢呼啸着没入追得最近那名刺客的咽喉,那人一声未吭便栽下马去。 谢砚依言猛拉缰绳右转,冲入一条狭窄的山谷小道。然而刚入谷口,他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喊道:“小心!谷口有埋——” 话音未落,谷口岩石后已闪电般闪出三名弓箭手,三支利箭呈品字形激射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荆时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前冲,竟以自身为盾护在谢砚马前,手中长剑舞出一片炫目的银光,“叮当”数声格开两支箭矢,但第三支箭却刁钻地擦过他左臂外侧,瞬间划开一道血口! 谢砚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本能地从马鞍袋中摸出一个不过拳头大小的灰色布袋,用尽全力掷向那几名弓箭手!布袋在半空中“噗”地裂开,扬起一大片刺鼻的白色粉末,劈头盖脸地罩向对方。弓箭手们猝不及防,顿时被迷了眼睛,呛得剧烈咳嗽,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石灰粉?”荆时屿挑眉瞥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渗出的鲜血已染红了一小片衣袖。 “…聊作防身之用,让将军见笑了。”谢砚喘着气,脸颊微热。…总比手无寸铁任人宰割强。 “前面是断崖!”谢砚突然惊呼。山谷尽头竟是绝路,下方传来湍急河水奔腾的轰鸣声。而身后,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已经追至,眼中凶光毕露。 “信我吗?”荆时屿突然转头看向他,被汗水与血迹沾染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谢砚对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信!” “那就跳!”荆时屿低吼一声,猛地探身抓住谢砚的手腕,两人同时狠狠一夹马腹,竟毫不犹豫地策马冲向断崖,纵身跃入下方汹涌的河流!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谢砚窒息。他拼命挣扎,却被湍急的暗流裹挟着向下游冲去,河水不断灌入口鼻。就在他肺中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强硬地将他拖出了水面。 “咳…咳咳…”谢砚剧烈地咳嗽着,冰冷河水呛得他眼泪直流。 “抓紧!”荆时屿的声音带着喘息,他将谢砚推上一段顺流而下的浮木,自己则一手死死扒住浮木边缘,另一只手奋力划水,试图控制方向向岸边靠去。 谢砚趴在浮木上,勉强睁开被水刺痛的眼睛,却骇然发现那些黑衣刺客竟也纷纷跃入河中,正水性极好地向他们快速追来!荆时屿显然也发现了,划水的速度更快,手臂肌肉紧绷,伤口在河水的浸泡下显得越发狰狞。 就在快要接近一处浅滩时,谢砚突然发现了什么,急声道:“等等!岸上那些人…不是我们的人!” 荆时屿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目望去,只见另一批打扮迥异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岸上,正张弓搭箭,冷酷地向河中追来的刺客射击!他们的箭法极准,不过片刻,那几名水性极好的追兵便纷纷中箭,惨叫着沉入浑浊的河水之中。 “黑吃黑?”荆时屿眉头紧锁,但仍保持着高度警惕,迅速借着浮木的掩护,带着谢砚隐蔽到岸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之后,小心观察。 岸上那批新出现的黑衣人迅速解决了河中的追兵,四下搜寻一番,似乎并未发现礁石后的两人,为首者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如鬼魅般迅速撤离,消失在岸边的密林中。 “古怪…”谢砚压低声音,脸上水珠不断滴落,“第一批刺客要取我们性命,第二批却截杀了第一批…他们意欲何为?” 荆时屿拧着湿透的衣袖,河水混着血水淌下:“第二批并非为救我们而来,只是不想让我们死在别人手里。” 谢砚心下一凛:“是杜鹏的人?” “十有**。”荆时屿检查了一下左臂的伤口,河水浸泡后皮肉外翻,看着颇有些骇人,“看来我们找的方向没错,有人已经急不可耐了。” 两人在河边寻了处避风的地方,生起一堆篝火烘烤湿透的衣物。谢砚坚持要再次为荆时屿清理伤口,后者虽然嘴上说着“小伤无碍”,但看着谢砚严肃的神情,还是默许了他的动作。 “你似乎…总是随身带着这些伤药?”荆时屿看着谢砚从腰间一个防水油布包里取出各式药瓶药粉,动作熟练地为他清洗、上药、包扎。 “习惯了。”谢砚头也不抬,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小时候…时常受伤,久而久之,便养成了随身带些应急药物的习惯。” 荆时屿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为何是‘小时候’?” 谢砚正在系绷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地继续动作,语气平淡:“…十岁之后,便很少再受伤了。”…因为学会了如何不让自己受伤。 荆时屿没有再追问,但谢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沉静而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带着某种探究的重量。两人一时无话,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河水奔流的哗哗声。 夜幕缓缓降临,四野无人,他们只得在附近寻了一个狭小的山洞过夜。荆时屿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已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他利落地剥皮清洗,架在火上烤得油脂滋滋作响,香气四溢。谢砚则在一旁用沿途采集的野果和几味清润的草药,就着带来的小铜壶煮了一壶简单的药茶。 “给。”荆时屿撕下一条烤得焦香流油的兔腿,递给谢砚,“尝尝看。” 谢砚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竟是意外地美味:“没想到荆将军还有这般手艺。” “行军在外,总不能饿肚子。”荆时屿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小银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随即很自然地将银壶递给谢砚,“喝一口,驱驱寒气和湿气。” 谢砚看着那递到面前的银壶,犹豫了一瞬。军中汉子共饮一壶酒实属寻常,但…他最终还是接了过来,闭眼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灼热的液体瞬间涌入喉咙,呛得他立刻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荆时屿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竟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果然是不擅饮。” “谁、谁说的!”谢砚被那笑声激得有些羞恼,不服气地直起身,抢过银壶又灌了一大口。这次他强忍着没有咳出来,但一张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几口烈酒下肚,身体果然暖和起来,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酒意渐渐上涌,谢砚觉得头脑有些微醺,平日里紧守的界限也模糊起来,话不知不觉多了起来:“荆时屿,你…为何非要当将军?” 荆时屿拨弄着火堆,跳动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荆家世代簪缨,镇守北疆,我自出生起,这条路便已注定,无从选择。” “但你做得很好。”谢砚托着腮,目光有些迷离地望着他,“今日遇袭时,你那几箭…还有冲杀时的剑法…简直…简直像戏文里演的那般厉害…”…还挺好看的。这后半句他险险咽了回去。 荆时屿却摇了摇头,神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战场之上,从无诗情画意,只有生死一线,你死我活。”他顿了顿,反问道,“你呢?为何入朝为官?” 谢砚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透过火焰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我想查清一些事…关于我母亲的。” “令堂她…” “在我五岁那年,便失踪了。”谢砚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掩盖,“父亲对外只说她急病去了…但我知道不是。她…给我留下了一件东西,我一直想弄明白,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荆时屿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沉:“所以你查案时,总是那般…执着到底。” “…算是吧。”谢砚忽然笑了笑,酒精让他平日里斯文克制的神情生动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近乎天真烂漫的气息,“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街上见到你时,就觉得你这个人…特别…” “特别什么?”荆时屿顺着他的话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特别…凶。”谢砚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竟咯咯地笑出声来,肩膀微微抖动,“…板着脸,眼神像刀子,活像一匹被惹急了要咬人的狼…” 荆时屿闻言,也忍不住牵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而你,像一只误入狼群还浑然不觉、非要竖起尾巴逞强的小猫,明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砚清瘦的身形,“…明明看起来也没多少斤两,就敢在金銮殿上对着满朝文武亮爪子。” “小?”谢砚不满地蹙起眉头,试图坐直身体,“我哪里小了?分明只比你矮了半个头而已!” “是是是,谢大人威风凛凛,器宇轩昂。”荆时屿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和调侃,又将银壶递了过去。 谢砚接过,又抿了一口,或许是酒意上头,他忽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有些朦胧而认真:“其实…荆时屿,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你…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荆时屿握着酒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是吗?” “嗯。”谢砚用力点了点头,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未能捕捉到对方那一瞬间的异常,“特别是你的眼睛…”他无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猛地清醒过来,倏地收回了手,掩饰性地低下头去拨弄火堆。…醉糊涂了,真是失态。 夜渐深,小小的银壶终于见了底。出乎谢砚意料,平日里看起来海量的荆时屿,此刻竟也显出了几分醉意,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眼神不似平日锐利,带着些许迷离之色。 “父亲…临终之前…”荆时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许多,断断续续,“…曾与我提起过…‘玉珏之约’…他说…若将来有幸见到持另一半玉珏之人…定要…” “定要什么?”谢砚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凑近了些,想听清他后续的话语。 但荆时屿的话音却渐渐低弱下去,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就这般靠着石壁睡着了。 谢砚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 “玉珏…之约?”他喃喃自语,手指下意识地、紧紧地按向胸前贴身佩戴着的那个小小的、从不离身的锦囊。那里面,藏着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半枚温润剔透的白玉珏。 月光与火光交织,映照着荆时屿沉睡中褪去所有冷硬防备的侧脸。谢砚久久地凝视着他,眼中翻涌着震惊、困惑、挣扎,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难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