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初秋的图书馆。
大二的余知妡正蹲在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文学理论书的书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课程论文,她找了大半个下午,才在最里侧的书架顶层找到那本稀缺的《中国现代文学思潮研究》。
踮起脚尖去够时,指尖刚触到书脊,脚下的凳子却轻轻晃了一下。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怀里抱着的几本参考书先一步滑落,“哗啦”一声散了满地,书页在地面上摊开,像被打翻的蝶翼。
周围零星坐着的同学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余知妡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指尖攥得发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向来怕引人注目,这般狼狈的模样,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慌忙弯腰去捡散落的书页。
“小心。”
一道清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像冰镇汽水划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初秋的余热。
余知妡的动作一顿,指尖停在一本摊开的《鲁迅全集》上。她缓缓抬头,撞进一片温柔的阳光里——男生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里还拿着一本她刚掉在远处的《西方美学史》。
阳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的眼神很亮,像盛着盛夏的星光,落在她身上时,没有丝毫的嘲笑,只有纯粹的关切。
是杨圣炳。
这个名字在余知妡的耳旁响过无数次——计算机系的学霸,篮球场上的追风少年,室友刘微口中“长得帅又靠谱”的风云人物。她见过他在操场上奔跑的背影,见过他在教学楼前被同学围住请教问题的模样,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咚”地跳个不停,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余知妡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指尖慌乱地去捡地上的书,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你。”
“没关系。”杨圣炳笑了笑,弯腰帮她一起捡书。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再弄乱一页纸,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让余知妡的指尖猛地一颤,捡书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捡得很快,将散落的书一本本叠好,又细心地把卷起来的书页抚平,才递到她面前。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都齐了吗?”他问道,声音依旧温和。
余知妡接过书,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厚厚的书脊,才能勉强稳住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齐、齐了,谢谢你。”她的目光落在他递过来的《鲁迅全集》上,封面被他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不客气。”杨圣炳直起身,身高差让余知妡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狡黠,“下次够不到可以找管理员帮忙,别自己冒险,摔着就不好了。”
“嗯,我知道了。”余知妡的脸颊更烫了,她飞快地低下头,抱着书转身就想走,脚步却有些慌乱,差点又撞到身后的书架。
杨圣炳伸手扶了她一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力度很轻,只是象征性地扶了一下就松开了。“慢点走。”
“谢谢。”余知妡几乎是落荒而逃,抱着书快步走到图书馆的角落座位,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膛。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杨圣炳已经转身走向了另一边的计算机类书架,背影挺拔,白色T恤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坐下来,将书放在桌面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逆光的侧脸,温和的笑容,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句带着关切的“小心”。
书页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混合着图书馆特有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在鼻尖萦绕不散。余知妡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着刚才被他碰过的书页,指尖传来微微的麻意,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带着青涩的悸动。
她打开那本《中国现代文学思潮研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杨圣炳所在的方向,看着他认真挑选书籍的模样,看着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样子,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原来,这就是刘微口中的杨圣炳。
没有想象中的高冷,反而温柔又细心。
余知妡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低下头,用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像他刚才逆着光的侧脸,温暖又耀眼。
夏末的图书馆里,蝉鸣被隔绝在窗外,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少女心底悄悄蔓延开来的、名为心动的涟漪。那散落的书页,那阳光里的侧脸,成了她青春里最隐秘的开篇,像一首未完待续的诗,在心底轻轻流淌。
寒露过后,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染上浅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条铺满碎金的小径。
余知妡抱着笔记本,踩着落叶走进教学楼B栋。这学期的选修课《电影鉴赏》是她纠结了三天才定下的——既想避开人多嘈杂的热门课程,又被课程简介里“经典文艺片解析”的字眼吸引。走进阶梯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同学,低声说笑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格外热闹。
她习惯性地往角落走,目光扫过座位时,却猛地顿住了。
倒数第三排的靠窗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指尖夹着一支黑色水笔,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泛着柔和的浅棕色光泽,侧脸的线条依旧清晰好看,正是上次在图书馆帮她捡书的杨圣炳。
余知妡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脚步也变得迟疑。她下意识地想转身换个位置,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偌大的教室,偏偏只有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
纠结间,上课铃响了。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的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鸣,白幕上渐渐亮起“电影鉴赏”四个大字。余知妡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尽量放轻脚步,悄悄走到杨圣炳旁边的座位坐下。
坐下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身边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余知妡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不敢转头,只能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指尖紧张地抠着纸页的边缘,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是你?”
清润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余知妡缓缓转过头,撞进杨圣炳含笑的眼睛里。他的眼神比图书馆那次更清晰,瞳孔是纯粹的黑,像盛着平静的湖水,里面映着她有些慌乱的身影。“好、好巧,你也选了这门课?”她的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杨圣炳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之前听朋友说这门课不错,就选了。没想到能碰到你。”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笔记本上,上面贴着小小的书签,是一片压干的银杏叶,“你也喜欢电影?”
“还好,”余知妡轻轻摇头,指尖下意识地抚过书签,“主要是想多了解一些文艺片,对写论文有帮助。”她不敢说,其实是上次图书馆的偶遇后,隐约听刘微说过杨圣炳可能会选这门课,她才鬼使神差地报了名。
杨圣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将注意力投向讲台。老师已经开始讲课,白幕上播放着经典文艺片的片段,舒缓的背景音乐流淌在教室里。余知妡却没心思看屏幕,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身边人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是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格外清爽。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杨圣炳,发现他听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偶尔会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什么。他的字迹工整有力,和他温和的气质有些反差。余知妡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手腕很细,皮肤是健康的蜜色,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余知妡猛地回过神,发现杨圣炳正看着她,手里拿着笔,指了指她空白的笔记本:“老师刚才讲的镜头运用,你不记一下吗?后面可能会考点。”
“啊?哦,好。”她慌忙低下头,拿起笔想要记录,却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听进去,不知道老师讲到了哪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的脸颊更烫了,窘迫地小声问:“那个……老师刚才说的是哪部电影的镜头啊?”
杨圣炳没有嘲笑她,反而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推。“是《情书》里的雪景镜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她的耳廓瞬间红了,“我记了重点,你可以参考一下。”
余知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笔记本上写着清晰的笔记,还画了简单的镜头示意图,标注着“空镜运用”“光线隐喻”等关键词。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你,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杨圣炳笑了笑,把笔记本又往她那边挪了挪,方便她看得更清楚。两人的胳膊不经意间靠在了一起,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余知妡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指尖的笔都差点滑落。她想悄悄挪开,又怕显得太刻意,只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接下来的课程,余知妡勉强集中注意力,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偷偷对照杨圣炳的笔记补充自己的内容。偶尔两人同时低头记笔记,胳膊会再次碰到一起,每次短暂的触碰都像电流一样窜过,让她的心跳仿佛漏跳一拍。
她发现杨圣炳不仅认真,还很细心。老师提到某部冷门电影时,他会在笔记本上标注出上映年份和导演,偶尔还会写下自己的简短见解,文字简洁却很有想法。余知妡看着那些字迹,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下课铃响时,余知妡还在低头整理笔记。杨圣炳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旁边等她。“整理好了吗?”他问道,声音依旧温和。
“快了,马上就好。”余知妡加快了速度,指尖有些慌乱。
等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时,发现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杨圣炳站在教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本书,其中一本正是上次她掉在图书馆的《西方美学史》。“这个,上次忘记还给你了。”他把书递过来,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后来一直没碰到你,所以我一直随时带着。”(其实是杨圣炳故意不还,等合适的机会再还。)
余知妡接过书,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的脸颊又热了起来。“谢谢你,我都快忘了。”她小声说道,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原来他一直记得要把书还给她。
“不客气。”杨圣炳看着她,眼神明亮,“下节课还一起坐这里吗?你的笔记好像还需要补充。”
余知妡猛地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好啊。”
杨圣炳笑了笑,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那我先走了,下周四见。”
“下周四见。”余知妡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西方美学史》,书页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吹来,拂过她发烫的脸颊。余知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笔记本上杨圣炳笔记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原来,缘分真的很奇妙。
上次图书馆的惊鸿一瞥,这次选修课的邻座相遇,像是命运特意安排的巧合,让那个原本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少年,渐渐走进了她的生活。而那些不经意的触碰,温和的笑容,细心的提醒,都像一颗颗小小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带着青涩的悸动,悄悄蔓延开来。
她抬头看向天空,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余知妡握紧了手里的书,脚步轻快地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心里充满了期待——期待下周四的选修课,期待与他的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