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寒假已正式拉开帷幕。南城接连下了几场小雪,将城市笼在一片素净的灰白里。
宋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嘴里呵出白气,踩着薄雪,手里拎着滚烫的豆浆和谢言偶尔会尝一口的甜粥,熟门熟路地摸到谢言公寓。几乎是门刚打开一条缝,他就挤了进去,带进一身寒气。
谢言正坐在窗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竞赛资料,听到动静,头也没回。宋翊将早餐放在桌上,脱掉外套,却没像往常一样自己找地方待着,而是直接凑到谢言身边,下巴几乎要搁到谢言肩膀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电路图。
“还有多少?”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吹过冷风的鼻音。
“快了。”谢言简短回答,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感受到身后传来的、过于贴近的体温和重量。
宋翊没再说话,但也没离开,就那么安静地(对他而言算是安静)待在谢言身后,呼吸轻轻拂过谢言的颈侧。谢言敲键盘的动作几不可查地慢了一丝。
直到谢言合上电脑,宋翊才像是解除了定身咒,立刻把温着的豆浆塞到他手里,自己则拿起那碗甜粥,盘腿坐在地毯上,挨着谢言的腿。
“过几天,我回京城。”谢言喝了一口豆浆,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但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
宋翊舀粥的动作猛地一顿,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里面清晰地闪过一丝无措和……委屈。他放下碗,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回京城?干嘛?多久?”
“家里有些事。”谢言看着他瞬间绷紧的脸,解释道,“半个月左右。”
“半个月?!”宋翊像是被踩了尾巴,眉头紧紧皱起,“什么事要那么久?不能早点回来吗?”他往前蹭了蹭,几乎要抱住谢言的膝盖,仰着脸,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不情愿和依赖,“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副样子,活像一只即将被主人寄养、焦虑不安的大型犬。
谢言看着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在意,心底某处微微松动。他没有推开靠得过近的宋翊,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拂掉他发梢沾着的一点未化的雪粒,动作比平时多了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很快就回来。”他说,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下周三早上九点的飞机。”谢言补充道,“你不用来送,太早。”
“我要去!”宋翊立刻反驳,语气执拗,“我必须去!不然你偷偷提前走了怎么办?”
谢言有些无奈:“不会。”
“那我也不放心。”宋翊嘟囔着,重新拿起粥碗,却没什么胃口了,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京城比这儿还冷吧?你多带点衣服……你那件厚的羽绒服带了吗?就是灰色的那件……”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从穿衣吃饭到作息时间,仿佛谢言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谢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嫌他啰嗦。直到宋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粥,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纵容:“知道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宋翊偶尔搅动粥碗的声音。窗外的雪还在下。
过了一会儿,宋翊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情绪依旧低落。他放下空碗,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谢言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住,指尖有些凉。
“谢言,”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闷闷的鼻音,“你会想我吗?”
问完,他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红,但眼睛还是执着地看着谢言。
谢言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回。他看着宋翊那双此刻显得格外认真、甚至有点脆弱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最终,他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宋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投入星火的夜空。他得寸进尺地凑近,得寸进尺地问:“那……现在能亲一下吗?就当……提前预支一点。”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明目张胆的企图。
谢言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淡拒绝或转移话题。他停顿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像是在默许。
宋翊的心脏怦怦直跳,试探性地缓缓靠近。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谢言却微微偏开了头,那个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带着温度的、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宋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虽然没亲到最想亲的地方,但这也是前所未有的进展!他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傻气的笑容,刚才的低落一扫而空。
“说定了啊,”他紧紧握着谢言的手,晃了晃,“半个月,一天都不能多!”
谢言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有些烫人的温度,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角。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寒冬依旧,归期已定。
但分别前夕,黏人的大型犬终究还是用他炽热的体温和直白的依恋,换来了冰山一丝微不可查的妥协与温柔。
——
腊月二十八,年味渐浓。夜幕降临,南城的夜空不时被远处升起的零星烟花点亮,伴随着隐约的噼啪声,渲染出节日特有的喧嚣。
宋翊盘腿坐在公寓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红红火火的年货和几盒崭新的仙女棒。林海涛他们晚上各自有家庭活动,他懒得回家听父母唠叨,索性一个人窝在谢言这里——这里早已被他默认为半个家。
窗外又一道流光窜上天际,炸开成绚烂的金色花束。宋翊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美丽,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这样的时刻,他格外想念那个清冷的人。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谢言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抱怨年货太吵上。犹豫了一下,他拨通了视频通话。
几乎是秒接。
屏幕亮起,谢言那边背景是古朴的红木窗棂,窗外是深邃的夜空,隐约能听到比南城更密集、更响亮的烟花声。他穿着深色的毛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暖黄的台灯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在京城也这么吵?”宋翊把手机支在茶几上,调整角度,让自己和面前那堆年货入镜。
“嗯。”谢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宋翊那边,“你一个人?”
“不然呢?”宋翊拿起一盒仙女棒,在镜头前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看,我买的。可惜你不在,没人陪我玩。”
他的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抱怨和撒娇。
谢言看着屏幕里宋翊有些落寞又强打精神的脸,还有他手里那盒细长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仙女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
镜头晃动,宋翊看到谢言走过一段廊檐,推开一扇门,来到了一个安静的庭院。庭院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些耐寒的植物。这里的烟花声稍微远了些,更显幽静。
“你那边能放吗?”宋翊问。
“院子里可以。”谢言说着,将手机小心地靠在庭院石桌的一个凹陷处,调整好角度,确保摄像头能拍到他和一部分夜空。
然后,在宋翊惊讶的目光中,谢言从镜头外也拿出了一盒仙女棒。包装和宋翊手里的那盒,看起来竟有几分相似。
“你……你也买了?”宋翊的声音带着惊喜。
谢言没有回答,只是熟练地抽出一根仙女棒,用打火机点燃。
“嗤——”的一声轻响。
细长的金属棒顶端瞬间迸发出耀眼的、滋滋作响的白色火花,如同碎钻般闪耀,将谢言清隽的侧脸和沉静的眼眸照亮。火花跳跃着,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举起燃烧的仙女棒,对着手机镜头。
与此同时,宋翊也赶紧抽出一根自己的,手忙脚乱地点燃。
“嗤——”
同样的声音,在相隔千里的两个空间里同时响起。
宋翊挥舞着自己手里这根光芒四射的小棒子,在空中画着毫无章法的圈圈,脸上洋溢着灿烂又有点傻气的笑容,对着手机屏幕大喊:“谢言!你看!”
屏幕里,谢言并没有像他那样挥舞,只是静静地举着那根燃烧的仙女棒,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仿佛落入了星辰。他的目光,透过屏幕,专注地落在宋翊脸上,看着他在火花下笑得像个孩子。
两人都没有说话。
屏幕内外,只有仙女棒燃烧时发出的、细微而持续的“滋滋”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别人的烟花轰鸣。
宋翊手里的仙女棒很快燃尽了,光芒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他赶紧又点燃一根。
谢言手里的那根也渐渐黯淡下去。他没有立刻点燃新的,只是看着宋翊在屏幕那边,一根接一根地点燃,乐此不疲地用短暂的火光描绘着快乐,仿佛想用这微弱的光芒,照亮彼此之间千里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冬夜清冷的气息。
当宋翊点燃第五根仙女棒时,谢言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和通话中显得格外清晰:
“宋翊。”
“嗯?”宋翊正专注于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闻声抬起头。
火花在他眼前噼啪闪烁,映亮他带笑的眉眼。
谢言看着屏幕里被温暖光芒笼罩着的少年,看着他那双永远盛满炽热和直白的眼睛,心底那片冰冷的湖泊,仿佛也被这遥远的、微弱的火光彻底熨暖了。
他停顿了片刻,才在仙女棒燃烧的尾声里,轻声说道:
“新年快乐。”
宋翊愣住了,手里的仙女棒即将燃尽,最后的光芒跳跃着,映出他脸上怔忪又逐渐变得无比柔软的表情。随即,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比任何烟花都要明亮。
“谢言!”他对着屏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新年快乐!”
他的话音刚落,手里的仙女棒也彻底熄灭。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处,无数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绽放,交织成一片绚烂夺目、流光溢彩的盛大画卷。巨大的声响透过手机,传到了谢言那边。
而在这片喧嚣的背景音和逐渐消散的硝烟味中,两人隔着屏幕,望着彼此在或明或暗光线下的脸庞,都没有再说话。
无需更多言语。
屏幕内外,各自手持的仙女棒,和那句跨越千里、几乎同时响起的“新年快乐”,便是这个冬日夜晚,最盛大、最独一无二的浪漫。
烟火终将散尽,光芒总会熄灭。
但有些东西,如同此刻萦绕在心头的那份暖意和牵绊,却会长久地留存下来,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