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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谢言生日快乐

作者:甜石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声“我自己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在两人之间缓缓扩散。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宋翊依旧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谢言的公寓,但某种微妙的变化已经发生。


    谢言不再完全被动地接受宋翊的安排。他会提前告诉宋翊想吃什么,会在宋翊试图帮他整理书桌时,用眼神示意他自己可以。他开始在天气好的傍晚,主动提出下楼走走,虽然只是在小区里,步伐也不快,但不再是终日困在冰冷的四壁之内。


    宋翊将这些变化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如同守护着破土而出的嫩芽。他依旧关注着谢言的饮食和睡眠,但不再事事包办,而是留出了让对方呼吸和自主的空间。


    这天,宋翊翻看手机日历,手指在一个日期上停顿了一下,一月二十日。第二天,是谢言的生日。


    他抬头看了看正坐在窗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安静看书的谢言。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宁静,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疲惫依旧清晰。


    该怎么过?宋翊心里有些犹豫。大规模的庆祝显然不合适,谢言的状态承受不了喧闹和过多的关注。但完全忽略,他又舍不得。


    第二天放学,宋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和谢言一起回去,而是借口要去买参考书,让谢言先回家。谢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等宋翊提着一个小巧的、包装朴素的蛋糕和一袋食材回到公寓时,发现客厅的灯已经亮了,谢言正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在等他,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发呆。


    “回来了?”谢言听到动静,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蛋糕盒上,微微怔了一下。


    “嗯。”宋翊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将东西放进厨房,然后走出来,在谢言身边坐下,摸了摸鼻子,“那个……今天是你生日。”


    谢言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才想起这个日子。他的反应很平淡,没有惊喜,也没有排斥,像是面对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这种反应,让宋翊心里有些发涩。


    “我没叫别人,”宋翊连忙解释,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我们两个,简单吃个饭,行吗?”


    谢言看着他眼中那份隐藏不住的期待和紧张,最终还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宋翊松了口气,立刻钻进厨房忙碌起来。他没有做太复杂的菜,依旧是清淡为主的几个小炒,但比平时花了更多心思摆盘。最后,他端出那个小小的、只够两人分的草莓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两根简单的十八数字蜡烛。


    关上大灯,只有蛋糕上跃动的烛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许个愿吧。”宋翊看着烛光下谢言显得格外柔和却也格外脆弱的眉眼,轻声说。


    谢言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眼神有些恍惚。愿望?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东西了。他的世界被病症和失去填满,早已不敢奢求什么。


    但在宋翊专注而温暖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微微颤动着。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宋翊没有问他许了什么愿,只是笑着切下一块带着最大颗草莓的蛋糕,递到他面前。


    “尝尝,据说这家味道不错。”


    谢言接过小盘子,用叉子剜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奶油甜而不腻,草莓微酸,混合在一起,是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甜味。他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


    宋翊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谢言面前。盒子很朴素,没有包装纸。


    “生日礼物。”宋翊的声音有点不自在,“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看……用不用得上。”


    谢言放下叉子,拿起那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无线耳机。不是最新潮的款式,但牌子是口碑很好的专业做降噪的型号。


    “我看你有时候……需要安静。”宋翊解释道,语气有些笨拙,“这个降噪效果听说很好,你学习,或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可以用。”


    他没有说“当你觉得外界太吵,或者内心太乱的时候”,但他知道,谢言能懂。


    谢言看着掌心里那对线条流畅、质感很好的白色耳机,指尖微微收紧。抑郁症发作时,外界的任何细微声响都可能被放大成难以忍受的噪音,而内心的喧嚣更是永无宁日。宋翊注意到了,并且,用这样一种体贴而不逾距的方式,试图为他构筑一个可以随时躲进去的、安全的声学空间。


    他抬起头,看向宋翊。宋翊正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审判。


    “……谢谢。”谢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宋翊耳中。他将耳机小心地放回盒子,合上,握在手心。没有过多的表示,但那份珍视,宋翊感受到了。


    晚饭在一种比平时更安静,却并不压抑的氛围中结束。收拾完碗筷,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说话。窗外是南城寻常的夜景,灯火阑珊。


    过了一会儿,谢言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像是融入了夜色里:


    “那场车祸……”


    宋翊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他。抑郁症发作后谢言是不愿意提起这件事的。


    谢言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拒绝了你,伤了你的心。”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你才会这样的。”


    简单几句话,像惊雷一样在宋翊脑海里炸开。他一直模糊地知道车祸与自己失忆有关,却从未想过细节竟是如此。所以,谢言一直以来的愧疚,并不仅仅是因为隐瞒病情,更是因为……觉得这场导致他失忆的灾祸,根源在于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谢言的抑郁症确诊时间,正是在车祸之后……所以,这份沉重的心理疾病,也是源于那场意外和随之而来的“失去”?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谢言冰凉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不,”宋翊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


    他转过头,迫使谢言看向自己,目光灼灼:“谢言,你听着,失去记忆不是你的错,那场意外更不是!如果真要怪,就怪那辆失控的车,怪该死的运气,但永远不要觉得是你的责任!”


    他的语气近乎凶狠,却带着滚烫的真挚。


    谢言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维护和心疼,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宋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这一次,谢言没有僵硬,也没有推开。他将额头抵在宋翊的肩头,任由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对方的衣襟。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长久压抑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无声的宣泄。


    窗外夜色深沉,公寓里灯火温暖。


    宋翊抱着怀里微微颤抖的身体,感受着那份沉重的湿意,心中没有轻松,只有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知道,揭开伤疤很痛。


    但他更知道,只有清理掉腐肉,伤口才能真正愈合。


    今夜,没有蛋糕的甜蜜能掩盖过去的苦涩。


    但也许,这份共同面对真相的勇气,才是这个生日,以及未来无数个日子裡,最珍贵的礼物。


    漫漫长夜,他们彼此依偎,如同两艘在风暴后伤痕累累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靠、互相修补的港湾。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们不再独自航行。


    生日那晚无声的哭泣,像一场冲刷掉部分尘埃的夜雨。第二天,谢言的眼睛还带着细微的红肿,但眼神里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软化了些许。他没有再提起车祸,宋翊也默契地不再追问,只是将那份沉重的心疼化为更细致的行动。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几天后的下午,宋翊在帮谢言整理书架时,想把几本新买的参考书放进那个放着旧护腕的纸箱里。他拿起纸箱,感觉比预想中沉一些。下意识地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塑料瓶碰撞的声响。


    不是书本的声音。


    宋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纸箱。除了之前看到的旧物,箱底赫然放着几个药瓶。其中就有他见过的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小瓶,还有另外两个,贴着打印的标签,上面是复杂的化学名称和明确的服用剂量说明。


    宋翊的呼吸一滞。他认得其中一种药名,他偷偷查过——是一种常用的抗抑郁药物。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证实,冲击力依然巨大。他看着那些药瓶,想象着谢言每天是如何沉默地服用它们,以此来维持精神的稳定,对抗着那片他无法感同身受的黑暗。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又涩又痛。


    他正对着药瓶发愣,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谢言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宋翊手中的药瓶和敞开的纸箱,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任何一次发病时都要苍白。那双刚刚才有些许生气的眼睛,迅速被一种近乎恐慌的、被侵犯领地的警惕和难堪所覆盖。


    他几步上前,几乎是抢一般地从宋翊手里夺过药瓶,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背对着宋翊,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那声音里的冷意和疏离,瞬间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重新推回了冰点。


    宋翊看着他那副如同受惊刺猬般竖起所有尖刺的背影,心里又急又痛。他知道谢言在害怕,害怕被窥见最不堪的脆弱,害怕因此而被怜悯、被远离。


    “谢言,”宋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想帮你整理……”


    “我不需要!”谢言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里面交织着愤怒、羞耻和深深的无力感,“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不需要你像对待一个易碎品一样看着我!你走!现在就走!”


    他指着门口,情绪罕见地激动起来,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脸色也越来越差。


    宋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揪紧,知道他的心脏可能受不了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他不能走,尤其不能在谢言这种状态下离开。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着谢言,任由那些带着刺的话语砸在自己身上。


    “我不会走的。”宋翊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看清楚,谢言,站在你面前的是宋翊。是那个就算忘了所有事,还是会本能地想靠近你、保护你的宋翊!”


    他向前一步,无视谢言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觉得这是可怜?是同情?谢言,你看着我!”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如果我只是可怜你,我大可以给你请最好的医生,买最贵的药,然后离你远远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想着法子给你做难吃的营养餐,厚着脸皮赖在你这里,看你脸色,猜你心思!”


    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是!我是看了你的药!我知道你心脏不好,我知道你在吃抗抑郁的药!那又怎么样?!”


    宋翊的眼圈红了,他指着那些被谢言攥得紧紧的药瓶,声音颤抖却无比真挚:


    “这些东西,它们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正在勇敢面对的战斗!它们不会让我看不起你,只会让我更心疼!更恨我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为什么没能替你承受!”


    他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湿意,目光灼灼地锁住谢言震惊而恍惚的脸:


    “我告诉你,谢言,我喜欢你。是那种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分担你所有痛苦,分享你所有快乐,无论你是健康还是生病,是阳光还是抑郁的喜欢!你听明白了吗?!”


    掷地有声的告白,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谢言僵住了,所有的愤怒和激动都凝固在脸上。他怔怔地看着宋翊,看着对方通红的眼眶里那份不容错辨的痛楚、坚定和……爱意。手里攥着的药瓶,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掌心。


    宋翊……喜欢他。


    不是同情,不是责任。


    是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猛地刺穿了他内心层层叠叠的阴霾和自我保护的高墙。他一直以为,失忆后的宋翊,对他的好,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依赖和残存的责任感。他从未敢想……


    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宋翊的心软了下来。他再次上前,这一次,动作轻柔却坚定地,一根根掰开谢言紧攥着药瓶、已经僵硬的手指,将那些药瓶拿出来,小心地放回纸箱里,然后,握住了他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别怕,”宋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尽的温柔和承诺,“我们一起面对。药,我陪你吃。复诊,我陪你去。难受了,我就在这里。哪都不去。”


    谢言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着,他没有挣脱。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宋翊,看着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坚定而温柔的眼睛。长久以来构筑的心防,在这一刻,终于土崩瓦解。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宋翊的肩上。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的回应。


    宋翊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那细微的颤抖,心脏被一种酸涩而饱满的情绪填满。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怀里这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恋人。


    他知道,抑郁症不会因为一番告白就痊愈,心脏的隐患依然需要小心呵护。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还会有反复,有挣扎。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之间那层关于“疾病”和“真相”的隔膜,被彻底撕开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也将那个装着药瓶的纸箱,照得清晰而坦然。


    那些药物,不再是需要隐藏的羞耻。


    而是他们即将共同面对的、一场名为“活着”的战役中,必不可少的武器。


    而爱,是照亮这漫长战役的,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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