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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作者:甜石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场关于药物和真心的激烈冲突,像一场猛烈的风暴,席卷过后,留下了一片奇异的平静与狼藉,却也带来了被冲刷干净的、更为坚实的土地。


    自那天起,谢言似乎默许了宋翊更深层次的介入。那些药瓶不再被藏在箱底,而是整齐地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宋翊甚至会提醒他服药时间。谢言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遵从,偶尔在宋翊过于担忧地注视他吞下药片时,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眉,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宋翊也收敛了些许那股恨不得将谢言裹在棉花里的劲头。他依旧关心,但方式变得更为巧妙和尊重。他不再强行喂食,而是将饭菜做好放在那里;不再时时刻刻用目光锁定他,而是留给他独处的空间,只是确保自己在他需要时,能立刻出现。


    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的新的平衡。


    这天周末,宋翊发现谢言坐在书桌前的时间格外长,面前摊着的却不是习题,而是一本空白的素描本,旁边放着几只削好的铅笔。他握着笔,对着空白的纸页,久久没有动作,眼神空茫,带着一种熟悉的、被无形障碍阻挡的挫败感。


    抑郁症会剥夺人的兴趣和专注力,包括曾经热爱的事情。宋翊知道,谢言以前是学过画画的,而且画得很好,那护腕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旁,其实还有一个几乎被磨平了的、简笔画的小太阳。


    宋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放在他手边。然后,他坐到不远处的沙发上,拿起自己的书,仿佛只是寻常的陪伴。


    过了很久,就在宋翊以为谢言会一直那样呆坐下去时,他听到了笔尖接触纸面的、极其轻微却连续的沙沙声。


    宋翊的心微微一提,他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态,只有悄然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那沙沙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停下了。


    谢言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仿佛刚才那短短的创作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


    宋翊这才放下书,走过去。他先是看了看谢言疲惫的眉眼,然后目光落在那本素描本上。


    纸上画的不是什么复杂的景物,只是一只手。一只属于少年的、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书写的样子。线条有些滞涩,甚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抖,远不及谢言从前的水平,但结构和光影却抓得很准,能看出扎实的功底,更重要的是——那笔下隐约可辨的,是一个“翊”字的轮廓。


    宋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只被描绘出的、属于自己的手,又看向闭目养神、眉宇间倦色深深的谢言。


    他没有夸张地赞美,也没有激动地追问。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谢言微凉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像是一种无言的肯定和安慰。


    谢言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却几不可查地,将头往他掌心的方向偏了偏,仿佛贪恋那一点温度。


    这是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动作,却让宋翊的整颗心都亮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放学时分,天空阴沉,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两人都没带伞,宋翊脱下校服外套,撑在两人头顶,一起跑回公寓。


    虽然跑得及时,但谢言的头发和肩膀还是淋湿了些。一进门,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点。


    宋翊立刻紧张起来,催促他去洗个热水澡,自己则钻进厨房煮姜茶。


    等谢言洗完澡出来,穿着干爽的家居服,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宋翊已经端着滚烫的姜茶在等他了。


    “快喝了,驱驱寒。”宋翊把杯子递过去,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太好,冷不冷?”


    谢言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来。他确实觉得有点冷,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是身体在发出警告。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他小口喝着辛辣的姜茶,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宋翊拿过干毛巾,站在他身后,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轻柔地帮他擦着湿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忽然,宋翊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谢言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喝姜茶的姿势,只是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伸过来,攥住了他腰侧的一小片衣料。力道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依赖。


    宋翊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瞬间软成一片。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那份无声的回应,融入更温柔的擦拭里。


    他知道,谢言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甚至笨拙的方式,尝试着重新靠近他,依赖他。这比他画出一幅完美的画,或者说出多么动听的话,都更让宋翊感到珍贵和心酸。


    擦干头发,姜茶也喝完了。外面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天色昏暗,让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谢言放下杯子,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宋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


    “……有点冷。”


    宋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看着谢言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双垂下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和喜悦的暖流。


    他伸出手,不是去探他的额头,而是轻轻握住了他依旧有些冰凉的手,然后低声问:


    “那……去床上躺着?盖好被子。”


    谢言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宋翊牵着他,走向卧室。帮他盖好被子,宋翊本想坐在床边,谢言却往里挪了挪,留下了一个足够的位置。


    意思很明显。


    宋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犹豫,脱掉外套,掀开被子,在谢言身边躺了下来。床不大,两人挨得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


    谢言背对着他,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在身后传来的、稳定而温暖的体温包围下,慢慢放松下来。


    宋翊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他单薄的身体,将掌心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低声说:“睡吧,我在这儿。”


    谢言没有回应,但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向后靠进了他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热源的小动物。


    窗外的雨声绵密,敲打着窗户,如同催眠的乐曲。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宋翊听着他的呼吸声,感受着他身体的温热,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充实。


    他知道,抑郁症的黑狗依然潜伏在暗处,心脏的警报也并未解除。未来可能还会有反复,有挣扎,有痛苦。


    但此刻,在这雨声潺潺的午后,他们相拥而眠。


    谢言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温暖,他开始学会主动索取。


    而宋翊,也终于在漫长的迷茫和追逐后,真正地、被他的爱人所需要。


    这不是痊愈的终点,却是共同面对的开始。


    长路漫漫,但他们已在彼此身边,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勇气和温度。


    ---


    雨停后的几天,阳光重新变得灿烂,透过窗户,将公寓晒得暖烘烘的。那种相拥而眠的亲密,仿佛一个无声的转折点。谢言依旧安静,依旧需要药物维持稳定,但某些东西,正如同被春雨滋润后的土地,在悄然萌发。


    宋翊依旧每天报到,包揽着三餐和大部分家务,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谢言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动承受的“病人”。


    变化是从一些细微之处开始的。


    比如,当宋翊又一次按照自己的“营养食谱”端出寡淡的鸡肉沙拉时,谢言拿起叉子,拨弄了几下,然后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宋翊:“明天,我想吃红烧排骨。”


    宋翊愣住了。这不是商量,是告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久违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是谢言自己“想”吃了,而不再是“都可以”、“你决定”。


    “……好。”宋翊几乎是立刻应下,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有点隐秘的欢喜。他开始翻找红烧排骨的做法,比研究营养餐时还要认真。


    又比如,当宋翊习惯性地想帮谢言整理书桌时,谢言会轻轻按住他的手,摇摇头:“我自己来。”然后,他会真的动手,将散乱的书本和稿纸分门别类,动作虽然不快,却条理清晰,带着他固有的、近乎苛刻的整洁感。宋翊这才恍然想起,失忆前他记得的谢言,本就是个极其自律且注重条理的人。


    他开始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节奏,哪怕只是从决定吃什么、整理自己的书桌这样的小事开始。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宋翊发现谢言又坐在了书桌前,这次面前摊开的是物理竞赛的习题集。他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似乎被某道难题困住了。


    宋翊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凑上去询问,而是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然后打算退回沙发。


    “这里。”谢言却忽然开口,头也没抬,用笔尖点了点题目中的某个条件,“这个边界设定,是不是有问题?”


    宋翊脚步顿住,凑过去看。那是一道关于电磁场边界的复杂题目。他仔细看了看谢言指出的地方,确实,题目给出的条件有些模糊,容易引人歧途。


    “嗯,这里表述不清,”宋翊点头,“应该默认是理想导体边界。”


    谢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下头,笔尖重新流畅地  运动起来,很快便解出了答案。整个过程,他没有向宋翊求助,只是将他作为一个验证思路的参照。


    宋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和那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的眼神,心脏微微发热。这才是谢言。那个在学术上敏锐、自信,甚至有些执拗的谢言。那个在混乱的后巷,能瞬间计算出最有效攻击路径的谢言。


    他的“弱不禁风”,他的“需要保护”,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迎合失忆后宋翊的认知而戴上的面具。而现在,他正在一点点地将这面具撕下,露出底下那个真正强大的、属于“攻”方的内核。


    晚上,宋翊洗完澡出来,看到谢言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之前宋翊买给他的那对降噪耳机,似乎在研究说明书。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垂的、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


    宋翊擦着头发走过去,很自然地想在他身边坐下。


    谢言却在这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还滴着水的头发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头发擦干。”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口吻,是宋翊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属于谢言式的语气。


    宋翊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就拿起毛巾,更用力地擦拭起来。


    谢言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放下耳机,忽然朝他伸出手:“过来。”


    宋翊愣了一下,还是依言靠了过去。


    谢言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开始帮他擦拭头发。他的手指穿过宋翊湿漉的发间,偶尔触碰到头皮,带着微凉的体温和一种奇异的、掌控般的节奏感。


    宋翊僵着身体,感受着身后那人专注的动作,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不是他照顾谢言,而是谢言在“处理”他。这种角色调换的感觉,陌生又悸动。


    “以后洗完澡,记得立刻擦干。”谢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平淡的语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容易感冒。”


    “……哦。”宋翊低低地应了一声,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擦完头发,谢言将毛巾扔回给他,自己重新拿起耳机戴上,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为之。


    但宋翊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重新占据主导地位的样子,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知道,谢言的“病”还没有好,那些阴影依然存在。但他更看到了,那个强大的、内敛的、习惯于掌控的谢言,正在一步步地走回来。


    他没有因为被“命令”、被“照顾”而感到不适,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安心和……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这才是完整的谢言。


    强大与脆弱并存,冷静与敏感交织。


    而他,愿意臣服于这样的他。


    宋翊在谢言身边轻轻躺下,没有打扰他听音乐,只是侧身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或许是假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冰川消融,被覆盖其下的山峦,终于显露出了它原本嶙峋而坚韧的轮廓。


    他知道,他们的关系,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一个由谢言,重新主导的阶段。而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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