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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作者:甜石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再次透过窗帘缝隙,这次不再是冰冷的探照灯,而是带着毛茸茸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洒满房间。


    宋翊先醒了过来。手臂被枕得发麻,胸口沉甸甸的,是谢言的重量。他低头,看见谢言依旧睡着,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呼吸清浅而均匀,比起昨夜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多了几分生气。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依旧抵抗着什么。


    宋翊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目光贪婪地流连在谢言脸上——苍白的肤色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眼下的青黑却依旧明显,像某种无声的控诉。嘴唇上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已经结痂,留下一个小小的暗红印记。


    他想起昨夜,想起谢言在他身下破碎的呜咽和最终那声带着泪意的确认。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酸涩而胀痛。他知道了,谢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沉重。那不仅仅是身体的隐患,还有……心理上那片他未曾踏足的、黑暗的荒原。


    谢言动了一下,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当他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何种姿态被谁拥抱着时,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醒了?”宋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手臂却收得更紧,不容他逃离。


    谢言沉默着,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层昨夜被强行撕破的伪装,似乎在晨光中又有重新凝聚的趋势。


    宋翊不允许。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托起谢言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看着我,”宋翊的目光沉静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从现在起,不许再躲。”


    谢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不适应这样直接的、充满掌控欲的宋翊。他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默认了这种“不许”。


    宋翊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仿佛放弃了一切抵抗的样子,心里并不好受。他知道,谢言的心病不是一朝一夕能治愈的。但他必须让他习惯,习惯自己的靠近,习惯自己的介入。


    “饿不饿?”宋翊放缓了语气,指尖摩挲着他下巴细腻的皮肤,“我去弄点吃的。”


    他作势要起身,谢言却下意识地抓住了他手臂的衣料,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宋翊心头一软。


    “很快。”他安抚地拍了拍谢言的手背,还是坚持起身,套上衣服。他知道,谢言需要空间缓一缓,而他,也需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在场”。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谢言独自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感受着身侧残留的体温和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宋翊的气息,一种陌生的、近乎奢侈的安心感缓缓包裹住他。抑郁症带来的沉重和麻木依旧存在,像背景噪音一样挥之不去,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宋翊端着简单的白粥和煎蛋回来时,看到谢言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身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和苍白的脸,眼神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点东西。”宋翊将托盘放在床头柜,自己坐在床边,很自然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谢言嘴边。


    谢言愣了一下,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宋翊不容置疑的眼神,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口,接受了这过于亲密的喂食。


    粥煮得软烂,温度刚好。暖流顺着食道滑下,似乎也温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没有说话。阳光静静洒落,房间里只有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


    吃完小半碗粥,谢言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宋翊放下碗,没有立刻收拾,而是看着谢言,语气平静却认真:“今天不去学校了。”


    谢言抬眼看他。


    “你和我,都请假。”宋翊继续说,“我们得谈谈。”


    不是商量,是通知。


    谢言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无法再回避。


    “你的‘老毛病’,到底是什么?”宋翊单刀直入,目光锐利,“我要听实话。所有。”


    谢言避开了他的目光,沉默着。那是一种长久的、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


    宋翊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始终锁定在他身上,仿佛有无穷的时间可以耗下去。


    良久,谢言才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心脏……有点问题。不算太严重,但……不能受太大刺激,不能……过度负荷。”


    他省略了“抑郁症”三个字。那对他来说,是比心脏问题更难以启齿的“弱点”。


    宋翊的心沉了沉。果然。他想起后巷那场战斗,想起谢言之后的不适。所以,那惊人的力量,是以透支心脏为代价的?


    “还有呢?”宋翊追问,不肯放过他。


    谢言的身体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宋翊伸出手,覆盖住他紧紧攥着被子的、冰凉的手。“谢言,”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扛。”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


    谢言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强行维持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深藏的、翻滚的痛苦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脆弱。


    他极其缓慢地、用几乎耗尽了所有勇气的音量,吐出了另外几个字:


    “……还有……抑郁症。”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宋翊的心上。


    抑郁症。


    原来,那阳光开朗是伪装,那平静无波是麻木,那一次次温柔的推开,是他在自身难保时,所能做出的、最绝望的守护。


    宋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象不到,谢言是如何独自一人,背负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枷锁,在他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正常”。


    他猛地将谢言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进自己的骨血。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哽咽,“是我太笨了……是我没早点发现……”


    谢言僵硬地被他抱着,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宋翊滚烫的湿意,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了宋翊宽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背脊。


    这个回应,生疏而笨拙,却让宋翊的泪水流得更凶。


    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谢言的病需要长期的治疗和陪伴,他们遗失的过去需要慢慢找寻,信任需要一点点重建。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


    阳光透过窗帘,温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这一次,不再是假象。


    ---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却又在一种全新的节奏中悄然滑过了一周。


    宋翊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放学后就各自回家。他以“一起复习竞赛”为名(这借口半真半假),几乎是半强制性地,每天放学后都跟着谢言回到他那间冷清的公寓。他没有询问,只是用一种沉默而固执的姿态,将自己的存在感强行塞满了谢言独处的空间。


    起初,谢言是抗拒的。那种被人看穿所有脆弱、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他会刻意避开宋翊过于关切的目光,会在宋翊试图帮他整理药瓶时沉默地夺过,会在宋翊待到太晚时,用沉默的逐客姿态暗示他离开。


    但宋翊的耐心好得出奇,脸皮也似乎厚了不少。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莽撞地追问,而是用行动一点点蚕食着谢言的防线。


    他会抢在谢言前面钻进厨房,笨拙地照着手机食谱,尝试做各种据说对心脏有益的清淡菜肴,即使味道平平,也会固执地盯着谢言吃完定量。


    他会记住谢言心理复诊的时间,那天下午一定会准时出现在谢言面前,默默陪他走到诊所楼下,然后在附近的咖啡店等他出来,从不询问诊疗细节,只在他出来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饮。


    他甚至在谢言因为抑郁发作而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时,不强求他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看书,或者干脆就看着他,用存在本身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谢言的心,像一块被严寒冻裂的土地,而宋翊,就像那场不合时宜却持续不断的春雨,缓慢、固执地渗透着每一道裂缝。


    这天夜里,谢言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失序。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想去拿药,却看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宋翊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睡了吗?】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


    谢言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冰凉。他还没回复,手机屏幕又亮了,直接是来电显示。


    他迟疑了一下,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宋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背景很安静,似乎也在房间里,“我刚才……心跳有点快,感觉你那边可能也没睡安稳。”


    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谢言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宋翊显然在撒谎),自己胸腔里那失控的擂鼓声,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没有拆穿,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没事,”宋翊的声音放松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我就在电话这边,你继续睡,别挂。”


    谢言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他将手机放在枕边,重新躺下,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细微的电流声和对方平稳的呼吸。那令人恐慌的黑暗和寂静,似乎被这条无形的电话线驱散了一些。


    他没有要求宋翊过来,宋翊也没有提。但这种跨越空间的陪伴,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进步。


    周末,宋翊一大早就拎着从家里带来的食材,熟门熟路地打开了谢言公寓的门(他前几天软磨硬泡拿到了备用钥匙)。他进来时,谢言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侧脸安静。


    宋翊在打扫房间时,无意间碰落了书架顶层一个看起来许久未动的纸箱。箱子里掉出一些零散的旧物——几本封面磨损的竞赛习题册,一支坏掉的旧钢笔,还有……一个款式老旧的黑色护腕。


    宋翊捡起那个护腕,材质已经有些发硬,边缘起了毛球,上面用白色的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翊”字。针脚拙劣,看得出绣的人并不熟练。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护腕,他毫无印象。但那个“翊”字,分明是他的名字。


    他拿着护腕走到谢言身边,递到他面前。


    “这个,”宋翊的声音有些紧,“是我……以前的?”


    谢言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个护腕上,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绣的?”宋翊追问,指尖摩挲着那个粗糙的“翊”字。


    谢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又是轻轻一声:“嗯。”


    宋翊看着他那副不欲多言的样子,没有再逼问。他将护腕小心地放在谢言身边的桌上,像是放下一个易碎的梦。


    “绣得真丑。”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谢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片刻的恍惚,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最终,他也只是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什么都没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书页。


    但宋翊看到了。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同于往日沉郁的微光。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宋翊拉开了客厅的窗帘,让阳光彻底洒满房间。他坐在谢言旁边,没有打扰他看书,自己则拿着手机,搜索着关于心脏保养和抑郁症陪伴的注意事项,看得眉头紧锁,神情专注。


    谢言偶尔从书页中抬眼,就能看到宋翊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和他那双不再只有阳光莽撞、而是沉淀下担忧与认真的眼睛。


    他看着看着,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傍晚,宋翊再次端出他研究了半天才做出来的“营养餐”——这次是卖相尚可的香菇鸡肉粥和清炒西兰花。


    他将粥碗推到谢言面前,习惯性地拿起勺子。


    谢言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宋翊一愣。


    只见谢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然后,极其缓慢地,用清晰但依旧带着一丝虚弱的声音说:


    “我自己来。”


    宋翊怔住了。他看着谢言接过勺子,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认真地开始吃粥。动作依旧有些缓慢,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他本身的独立和镇定。


    窗外,夕阳西下,暖橙色的光芒笼罩着他们。


    宋翊没有坚持,他收回手,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谢言自己吃完了一整碗粥。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激动的场面。


    但宋翊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谢言或许还没有完全走出阴霾,他的病依然存在,他们的过去依然迷雾重重。


    但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他的照顾,他开始尝试着,自己拿起勺子。


    这对宋翊而言,比任何承诺和告白,都更像是一道破晓的微光。


    他看着谢言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然后,谢言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声的、却沉重而充满希望的理解。


    冰川仍在消融,尽管缓慢。


    但春天,似乎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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