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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作者:甜石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电梯门合拢,将宋翊痛苦而绝望的身影彻底隔绝。那冰冷的金属表面,映出谢言自己同样苍白而失魂落魄的脸。直到电梯开始下行,发出细微的嗡鸣,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背重重地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唇上还残留着被粗暴对待的刺痛感,口腔里似乎还弥漫着宋翊那混合着愤怒和悲伤的气息。心脏的位置,因为刚才激烈的情绪波动和压迫,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熟悉的隐痛。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左胸,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身体的不适,而是因为……心里那个更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没有回家。那个所谓“竞赛辅导”的借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南城夜晚的街道上,霓虹闪烁,人流如织,热闹是别人的,他只觉得周身冰冷,像穿着一件浸透了冰水的衣服,沉甸甸地拖拽着他向下坠。


    最终,他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安静而专业的写字楼前。熟门熟路地乘坐电梯到达某个楼层,推开一扇印着“心理咨询中心”字样的大门。


    接待护士似乎认识他,只是微微点头,递给他一份表格。谢言沉默地接过,在候诊区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他自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些问题他早已烂熟于心。


    过去几周,您是否感到情绪低落、抑郁或绝望?


    (他勾选了“几乎每天”)


    是否对以往感兴趣的活动失去了兴趣或愉悦感?


    (笔尖在“是”上停顿了一下,用力勾勒过去。他想起了宋翊递过来的游戏手柄,和他自己内心那片无法被点燃的死寂。)


    是否感到疲劳、乏力或精力不足?


    (“几乎每天”。他甚至不需要思考。)


    是否有难以入睡、睡眠不安或早醒的情况?


    (脑海中闪过深夜独自睁眼到天明的画面。)


    是否有死亡或自杀的想法?


    (他的笔尖悬停在空中,最终,落在了“有,但不会付诸行动”的选项上。他还有不能死的理由。)


    填完表格,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雕塑。只有偶尔无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泄露着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谢言,请进。”温和的女声响起。


    他站起身,走进诊疗室。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暖色的灯光,柔软的沙发,绿植生机勃勃。但这些外界的温暖,似乎都无法穿透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


    心理医生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温和的女性,姓李。她看着谢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敏锐地落在他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的脸上,以及……那过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的眼神上。


    “最近感觉怎么样?”李医生的声音很柔和。


    谢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老样子。”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更差一点。”


    “能具体说说吗?比如睡眠,情绪,或者……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李医生引导着。


    特别的事情?


    谢言的眼前闪过宋翊那双通红的、带着质问和痛苦的眼睛,闪过那个粗暴而绝望的吻,闪过一次次自己冷静回避时,对方眼中逐渐熄灭的光亮。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微微一滞。


    “他……靠得太近了。”谢言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我……推开他了。”


    “因为担心自己的身体情况被他发现?”李医生问。


    谢言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点:“不止。”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医生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他才用一种仿佛抽离了所有情感的语调,轻声说道:


    “李医生,您说过,我的抑郁状态,很大程度上源于‘丧失感’和‘未被处理的创伤’。”


    “是的。”李医生点头,“你认为最主要的创伤事件是?”


    “两年前。”谢言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青灰色的阴影,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场车祸……他向我表白,我拒绝了,后面车祸头部受到撞击,失去了所有关于我们过去的记忆。然后……他家迅速搬离了京城,转学到了这里。”


    他睁开眼,里面是一片荒芜的平静,但细看之下,却能看到深处翻涌的痛苦。


    “我失去了那个和我一起长大、拥有所有共同记忆的宋翊。也失去了……我们曾经熟悉的一切环境。好像一夜之间,我的整个世界都被重置了,只有我还带着那些沉重的、他早已遗忘的过去,被困在原地。”


    “你觉得,现在的他,不是原来的他?”李医生温和地问。


    “不,他是。”谢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他只是……忘了。忘了我曾经……并不需要他那样小心翼翼地保护。忘了他自己曾经……也许并不像现在这样‘阳光’。他忘掉了所有的阴影,只留下了光明。这很好……真的很好。”


    他的语气试图肯定,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所以,你拒绝他的靠近,是觉得……自己不配?还是害怕?”李医生一针见血。


    谢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却指节泛白的手。


    “我怕。”他承认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他发现真相。怕他知道,他拼命想保护的我,其实是个……怪物。怕他知道,他遗忘的过去里,可能充满了并不光彩的事情。更怕……怕他靠近之后,会发现我内心的这片……废墟。我怕他失望,怕他……再次离开。”


    “你觉得,如果他知道了全部,一定会离开?”


    谢言沉默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抑郁症扭曲了他的认知,放大了他的恐惧和不安。在他的世界里,失去是常态,而被抛弃,似乎是早已写好的结局。他宁愿用疏离和冷漠亲手将宋翊推开,也不愿承受那份可能再次被彻底抛弃的毁灭性痛苦。


    “而且,”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左胸,那里,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隐痛交织在一起,“我现在这个样子……又怎么能拖累他?”


    李医生看着他,眼神充满了理解和怜悯。“谢言,你将自己隔绝在孤岛上,认为这是对他的保护。但或许,他真正需要的,并不是被保护,而是与你共同面对。即使那些过去并不完美。”


    谢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短暂的笑容:“共同面对?拿什么面对?我这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罢工的心脏?还是我这片……连自己都打捞不起来的、糟糕的情绪?”


    他站起身,结束了这次诊疗。“谢谢您,李医生。药我会按时吃。”


    他需要那些药物来维持基本的生理稳定,来勉强压制住那些时不时想要将他吞噬的负面情绪。即使他知道,那只是治标不治本。


    走出诊疗中心,南城的夜风带着湿气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没有星星的天空,感觉那片天空就像他此刻的内心,沉重,压抑,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拒绝了宋翊的靠近,用最伤人的方式。


    可当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家”(那个他临时租住的、冰冷而空荡的公寓)的路上时,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宋翊最后那双通红而绝望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


    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在自身这片泥沼沉没之前,唯一能为他那遗忘了一切、活在阳光下的少年,所做的、最后的……温柔。


    即使这份温柔,是以彼此的痛苦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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