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拉长,又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节奏中向前滑去。那场未遂的吻之后,宋翊变得有些沉默,他不再轻易尝试那些亲密的举动,只是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谢言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和无法消解的困惑。
谢言依旧完美。他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竞赛准备得有条不紊,对宋翊的关心也一如既往——提醒他添衣,帮他整理笔记,在他训练后递上功能饮料。只是,这份关心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无可挑剔的“义务”,少了些恋人之间应有的亲昵和温度。
周五晚上,宋翊很孤独,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给谢言发了信息:【晚上来我家吗?有点新的游戏卡带。】
他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希望脱离学校的环境,在更私密的空间里,能打破那层坚冰。
谢言回复得很快:【好,晚点过去。】
宋翊松了口气,同时又莫名紧张起来。他收拾了房间,准备了谢言喜欢的零食和饮料。
谢言来得比预想的晚一些。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脸上是惯常的、略显疲惫却依旧得体的微笑。
“抱歉,刚做完一套卷子。”他解释着,脱下外套,里面是柔软的灰色家居服,让他看起来比在学校时少了几分距离感,但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依旧存在。
“没事,”宋翊接过他的外套挂好,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喝点什么?”
“水就好。”
两人坐在沙发上,游戏手柄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光影变幻,却照不亮彼此之间的沉默。宋翊有些心不在焉,操作失误频频。谢言倒是玩得认真,手指灵活,反应迅捷,偶尔会因为赢了某个关卡而微微勾起嘴角,但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不玩了,”又输了一局后,宋翊有些烦躁地放下手柄,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谢言线条优美的侧颈,“没意思。”
谢言也放下手柄,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侧头看他:“怎么了?心情不好?”
他的语气是关切的,眼神也带着询问,可宋翊却觉得,那层关切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水面,无法渗透。
宋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在昏暗的、刻意调柔的灯光下,谢言的皮肤显得有些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投下小片阴影。他闻到了谢言身上淡淡的、像是薄荷混着洗衣液的干净味道,一种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觉得遥不可及的气息。
一种强烈的冲动再次攫住了他。他想靠近,想拥抱,想用体温去确认这份存在的真实性。
他倾身过去,动作比上次在教室时缓慢了许多,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他的目标清晰,是谢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下方,那片看起来柔软的皮肤。
然而,就在他靠近,气息已经拂到谢言脸上的瞬间——
谢言没有动,没有侧头,没有找任何借口。他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宋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抗拒,甚至没有温度。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晰地倒映出宋翊带着渴望和不安的脸,却又冰冷地将所有靠近的热意都隔绝在外。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仅仅是一个眼神。
一个平静的、不带任何波澜的、纯粹审视的眼神。
宋翊的动作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那近在咫尺的距离,因为这一个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鸿沟天堑。他所有的勇气和试探,都在这样冰冷的注视下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直回身体,狼狈地拉开了距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却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又被彻底拒绝的羞耻和刺痛。
谢言依旧那样看着他,几秒后,才几不可查地垂下了眼帘,遮住了那片冰冷的湖面。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时间不早了,”谢言放下水杯,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竞赛辅导。”
他甚至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宋翊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谢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家居服,然后走向门口,拿起自己的外套。
整个过程,谢言没有再看他一眼。
直到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宋翊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瘫倒在沙发上。
房间里还残留着谢言身上那点干净的气息,屏幕上的游戏角色还在欢快地跳跃,可宋翊只觉得四周空茫一片,冷得刺骨。
这一次,连借口都没有了。
谢言直接用最冰冷的沉默,最直接的眼神,告诉他——不要靠近。
这份拒绝,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它无声无息,却将宋翊所有的希望和热情,都冻结在了那个未能落下的吻里。
他蜷缩在沙发上,将脸埋进抱枕,黑暗中,只剩下自己沉重而孤独的心跳声。他终于明白,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墙,并非他的错觉,而是谢言亲手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堡垒。而他,连叩响门扉的资格,似乎都失去了。
那扇门关上的轻响,像是一根针,彻底刺破了宋翊苦苦维持的冷静和理智。几天,不,是更长一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所有困惑、不安、被拒绝的刺痛,以及那种抓不住对方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烧光了他所有的克制。
回去?
就这样让他走?
带着那个冰冷的眼神,和又一次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的沉默?
不。
宋翊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一旁的抱枕。他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谢言还没走远,正站在电梯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听到开门声,他下意识地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宋翊已经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般冲了过去,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绝。
“宋翊?!”谢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错愕,似乎没料到他会追出来。
宋翊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他一把抓住谢言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然后狠狠地将人往后一推,抵在了冰冷的、尚未到达的电梯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不等谢言挣扎或开口,宋翊已经俯身,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愤怒和绝望,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唇。
这不是亲吻。
是撕咬,是侵占,是惩罚,也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确认。
宋翊毫无章法地撬开他的牙关,舌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席卷而入,掠夺着对方的呼吸和一切可能存在的退路。他紧紧地箍着谢言的腰,另一只手固定住他的后颈,不让他有丝毫躲避的可能。气息粗重而滚烫,混合着咸涩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其他什么的液体,渡到谢言的口中。
谢言的身体在最初的撞击下剧烈地一震,随即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却被宋翊死死按住。他的手抵在宋翊的胸膛,试图推开,但那双曾经能在后巷放倒十几人的手,此刻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推拒变得绵软而徒劳。
他能感受到宋翊身体的颤抖,能尝到他唇齿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质问。这种近乎暴烈的、失控的亲近,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猛地一缩,那被强行压下的、属于抑郁症的麻木外壳仿佛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窒息感混合着心脏处隐隐传来的、因激烈情绪和压迫而引动的不适,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不再挣扎,也不再回应,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玩偶。
他的顺从,或者说放弃抵抗,反而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宋翊狂怒的火焰上。
宋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那凶狠的撕咬变成了带着颤抖的吮吸,最后,只剩下额头相抵,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电梯门板的冰冷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来,与两人之间炽热而混乱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宋翊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言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苍白脸上被自己蹂躏得有些红肿的唇瓣,一种巨大的后悔和心疼猛地攫住了他。
“为什么……”宋翊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挤出来,“……为什么要躲着我?谢言……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的质问里,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谢言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水光的疲惫和空洞。他看着宋翊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痕迹,心脏那阵隐痛变得更加清晰。他想抬手擦掉那些痕迹,想告诉他“你什么都没错,错的是我”,想将眼前这个痛苦不堪的少年紧紧抱在怀里。
可是,他不能。
抑郁症像一层厚厚的玻璃,将他与外界所有的情感隔开,即使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和歉疚,也无法真正传递出去。而心脏的隐患,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他必须保持距离,不能再让宋翊卷入他混乱而危险的世界。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
没有为什么。
你没有错。
可是这苍白的否认,在此刻,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宋翊感到绝望。
他松开了钳制着谢言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看着谢言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服,动作缓慢而僵硬。
“回去吧,宋翊。”谢言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激烈到几乎失控的吻从未发生,“外面冷。”
他说完,转身,按下了刚刚到达的电梯按钮。
这一次,宋翊没有再阻止。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谢言那道清瘦却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重量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唇齿间残留的、混合着血腥与苦涩的味道。
他赢了这场粗暴的对抗,却输掉了所有。
他用自己的方式强行留下了印记,却将对方推得更远。
那份温柔的疏离,变成了冰冷的隔阂。
而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失忆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彻底改变了。只是他直到现在,才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那碎裂的边缘,他感觉谢言想和他分手,一直对他冷暴力,不像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