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小船在屈伯庸熟练的操控下,平稳地驶向对岸。
盖聂肩上的箭伤因方才的激战而再度崩裂,血色在素色衣袍上洇开,如同雪地中骤然绽放的红梅。
“先生再坚持片刻。”嬴玥扶着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她的手紧紧压在他的伤口上,试图止住不断渗出的鲜血。
盖聂微微摇头,目光却始终锐利地扫视着江面与对岸的动静。即便重伤在身,他依然保持着剑客的本能。
“过了这条江,便是秦国的商於之地。”屈伯庸站在船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袂,“那里的守将王翦,是秦王的忠臣,定会护公主周全。”
嬴玥望向对岸那隐约可见的黑色旗帜,心中五味杂陈。一个月前,她抱着必死的决心离开秦国,如今归来,却带着更加复杂的使命。
“屈先生不随我们过江吗?”她问。
屈伯庸摇头,眼中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愫:“老臣是楚人,终不能离故土而去。况且...”他顿了顿,“郢都需要有人继续公主未竟的事业。”
小船靠岸,几名黑衣武士早已在岸边等候。为首一人上前行礼:“末将王贲,奉家父之命,特来迎接公主与盖先生。”
嬴玥认得他,他是王翦之子,秦国年轻一代的将领中的翘楚。
“有劳王将军。”嬴玥点头,在武士的搀扶下与盖聂一同上岸。
回望江对岸,屈伯庸的小船已隐入夜色之中。那一刻,嬴玥忽然明白,有些离别,或许就是永别。
王贲准备的马车宽敞舒适,内备有药箱与干净的绷带。一上车,嬴玥便迫不及待地为盖聂处理伤口。
“这箭伤...比上次更深。”她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狰狞的伤口,声音哽咽。
盖聂因她的触碰而微微蹙眉,却依然平静:“无妨,未伤及筋骨。”
嬴玥不再多言,专注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已比在黑鹰山谷时熟练许多,指尖却依然会因为心疼而微微发颤。
“公主的手法越发精进了。”盖聂忽然说。
嬴玥抬头,对上他难得温和的目光,心中一暖:“在楚宫时,向太医请教过一些医理。”
盖聂微微颔首,闭目养神。嬴玥知道他在运功调息,便不再打扰,只是静静守在旁边。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向着咸阳方向。车外是熟悉的秦地风光,玄黑色的旗帜在月光下飘扬,与楚地的朱红截然不同。
三日后,他们抵达武关。守关将领是蒙恬,这位年轻的将军见到嬴玥与盖聂,明显松了口气。
“公主安然归来,实乃大秦之幸。”蒙恬行礼道,“只是咸阳局势...不容乐观。”
嬴玥心中一紧:“父王他...”
蒙恬面色凝重:“大王病势反复,太医束手无策。而今朝中...唉,公主回去便知。”
稍作休整后,他们再次启程。越靠近咸阳,气氛越发紧张。沿途关卡增多,盘查严密,仿佛整个秦国都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盖聂的伤势在连日奔波中时好时坏,但他始终未曾抱怨。嬴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停下的时候。
某夜,他们在驿馆歇息。嬴玥为盖聂换药时,发现伤口周围有些发红,显然是感染的症状。
“必须停下来休养几日。”她坚决地说,“再这样赶路,先生的伤会恶化。”
盖聂摇头:“咸阳局势瞬息万变,耽搁不得。”
“可是...”
“公主,”盖聂打断她,“盖某的职责是护你周全返回咸阳,这点小伤不足挂齿。”
嬴玥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在下次换药时更加细心。
七日后,咸阳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震惊——城门紧闭,城墙上士兵林立,戒备森严的程度远超寻常。
“这是...”嬴玥蹙眉。
王贲策马前来,面色凝重:“公主,情况有变。据报,朝中有人封锁了大王病重的消息,并控制了宫城。”
盖聂瞬间警觉:“何人如此大胆?”
“还不清楚,但极有可能是...”王贲压低声音,“昌平君熊启。”
嬴玥倒吸一口凉气。昌平君是楚国公子在秦为质,后被嬴政重用,官至丞相。若真是他趁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可有入城之法?”盖聂问。
王贲点头:“家父已在城中安排,请随我来。”
他们绕到咸阳城西一处偏僻的城门,那里有王翦的亲信接应。通过一条隐秘的通道,他们终于进入了咸阳城。
城中气氛压抑,街道上行人稀少,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他们避开主干道,悄悄来到王翦的府邸。
老将军王翦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见到嬴玥,他郑重行礼:“老臣恭迎公主归来。”
“王将军不必多礼。”嬴玥急忙扶起他,“快告诉我,宫中情况如何?”
王翦长叹一声:“大王病重,已半月未临朝。昌平君以丞相身份代理朝政,并封锁了宫禁,除他之外,无人得见大王。”
“李斯大人呢?”盖聂问。
“李斯被软禁在府中,其余忠于大王的大臣也多被监视或控制。”王翦面色沉重,“昌平君似乎...有意在大王驾崩后,拥立成蟜公子继位。”
成蟜是嬴政的异母弟,年幼无能,若他继位,昌平君便可独揽大权。
“他敢!”嬴玥怒极,“父王尚在,他怎敢如此!”
“正因大王尚在,他才不敢轻举妄动。”王翦道,“但若大王...唉...”
嬴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必须见到父王。”
“难。”王翦摇头,“宫城守卫全是昌平君的人,没有他的许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直沉默的盖聂忽然开口:“或许有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地下水道。”盖聂道,“昔年我任宫廷剑术师时,曾偶然发现一条通往宫中的密道。”
王翦眼睛一亮:“盖先生可知具体位置?”
盖聂点头:“就在渭水岸边的一处废弃码头。”
是夜,月隐星稀,正是潜入的好时机。盖聂不顾伤势,坚持亲自带路。嬴玥本欲同行,却被众人劝阻。
“公主身份尊贵,不可涉险。”王翦道,“让盖先生与王贲前去即可。”
嬴玥却异常坚决:“我必须去。若父王真的...我也要见他最后一面。”
最终,在盖聂的默许下,嬴玥换上一身便利的黑衣,随他们一同出发。
渭水河畔,废弃的码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荒凉。盖聂凭着记忆,找到一处隐蔽的入口。拨开茂密的藤蔓,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显露出来。
“跟我来。”盖聂率先进入,嬴玥紧随其后,王贲断后。
密道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他们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在曲折的通道中前行。盖聂的伤显然让他很是吃力,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道石阶。盖聂示意众人熄灭火折,悄声向上摸索。
石阶尽头是一扇暗门。盖聂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熟悉的咸阳宫内景。
“这里是...父王的书房?”嬴玥惊讶地发现,暗门竟然藏在嬴政书房的一排书架之后。
书房内空无一人,但烛火通明,显然经常有人使用。案几上堆满了竹简,其中一些是嬴政批阅奏章时特有的朱笔字迹。
“大王应当就在寝宫。”盖聂低声道。
他们悄悄走出书房,沿着熟悉的宫道向寝宫方向摸去。沿途出奇地安静,守卫比平日稀少许多,这反常的景象让众人心中不安。
嬴政的寝宫外果然守卫森严,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侍卫将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看来昌平君是铁了心不让人接近父王。”嬴玥蹙眉。
盖聂观察片刻,指向宫殿后方的一扇窗户:“那里守卫较少,可从那里潜入。”
凭借盖聂高超的身手,他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后窗外的两名守卫,顺利潜入寝宫。
寝宫内药味浓重,几名太医和内侍跪在门外,面带忧色。内室,嬴政躺在龙榻上,面色灰白,气息微弱。
“父王!”嬴玥扑到榻前,泪水夺眶而出。
嬴政缓缓睁开眼,看到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玥儿...你回来了...”
“父王,玥儿不孝,未能侍奉在侧...”嬴玥泣不成声。
嬴政艰难地抬手,轻抚她的头发:“回来就好...楚国之行...可有所获?”
嬴玥拭去泪水,郑重道:“玥儿明白了母妃当年的苦心,也明白了...天下需要的不是征服,而是包容。”
嬴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咳嗽数声后方道:“看来...你长大了。”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盖聂:“盖先生...伤势如何?”
盖聂单膝跪地:“谢大王关心,已无大碍。”
“起来吧。”嬴政喘息着,“寡人...时日无多。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臣万死不辞。”
嬴政的目光转向嬴玥:“护她周全...无论将来...发生什么。”
盖聂郑重承诺:“臣以性命起誓,必护公主周全。”
嬴政微微颔首,又对嬴玥道:“玥儿...去将李斯...和王翦唤来...快...”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王!昌平君带人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昌平君熊启已带着一队武士闯入寝宫。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
“大王病重,何人胆敢擅自闯入?”昌平君厉声喝道,目光扫过嬴玥与盖聂时,明显一怔。
嬴玥起身,直面昌平君:“昌平君,父王尚在,你带兵闯入寝宫,意欲何为?”
昌平君很快恢复镇定:“原来是公主回来了。臣闻有刺客潜入宫中,特来护驾。”
“好一个护驾!”嬴玥冷笑,“将父王软禁宫中,也是护驾吗?”
昌平君面色微变:“公主误会了。大王病重,需静养,臣只是...”
“只是趁机把持朝政,图谋不轨?”盖聂突然开口,手已按在剑柄上。
寝宫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昌平君身后的武士纷纷拔剑,而盖聂与王贲也摆出迎战姿态。
就在这时,嬴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锦被上。
“父王!”嬴玥惊呼。
嬴政艰难地抬手,指向案几上的一个锦盒:“玥儿...取来...”
嬴玥急忙取来锦盒。嬴政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颤抖着打开锦盒,取出一卷诏书。
“此乃...寡人遗诏...”他气息微弱,“昌平君...接旨...”
昌平君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急忙跪地:“臣接旨。”
所有人都以为嬴政要在最后时刻传位于成蟜,然而,当嬴玥展开诏书,朗声宣读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朕若不豫,传位于公主嬴玥,赐号明月女王。盖聂为摄政剑师,李斯、王翦为辅政大臣...”
诏书还未读完,昌平君已猛地起身:“不可能!这诏书是假的!女子怎能继位?”
嬴政冷冷地看着他,尽管气息微弱,眼神却依然威严:“寡人之意...已决...”
“臣不服!”昌平君怒道,“秦国历来无女子继位之先例!这定是公主与盖聂伪造诏书,谋朝篡位!”
他身后的武士再次拔剑,形势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冲进来:“大人!王翦和李斯带兵攻进来了!”
昌平君面色大变:“他们怎么可能...”
“因为你的阴谋早已败露。”李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他与王翦带着大批禁军涌入寝宫,瞬间控制了局势。
“你...你们...”昌平君惊恐后退。
王翦冷声道:“昌平君熊启,阴谋篡位,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昌平君环视四周,知大势已去,突然仰天长笑:“好一个嬴政!好一个明月公主!我熊启...认输!”
他被押下去后,寝宫内重归寂静。嬴政看着嬴玥,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柔和:“玥儿...这个天下...就交给你了...”
他的手缓缓垂下,闭上了眼睛。
“父王!”嬴玥扑在嬴政身上,痛哭失声。
盖聂单膝跪地,低头默哀。李斯、王翦及所有宫人纷纷跪倒,寝宫内一片悲声。
三日后,嬴政驾崩的消息公布,举国哀悼。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遗诏内容公之于众——公主嬴玥将成为秦国第一位女王。
登基大典前夜,嬴玥独自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望着满天繁星。她已换上一身素服,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与坚毅。
“公主。”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伤势已好转许多,但脸色依然苍白。
“先生,”嬴玥没有回头,“你说,父王为何会选择我?”
盖聂走到她身边:“因为公主有着与众不同的眼界。”
嬴玥轻轻摇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战争,不想再有人因为权力之争而失去亲人。”
她转身看向盖聂:“先生会履行对父王的承诺吗?”
盖聂与她对视,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保护的少女,而是一个即将肩负起一个国家命运的女王。
“盖某承诺过的事,从不反悔。”
嬴玥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忧伤,也有决心:“那么,从今往后,就请先生继续教导我吧。不只是剑术,还有...如何成为一个好的君主。”
盖聂单膝跪地:“臣,盖聂,愿竭尽所能,辅佐明月女王。”
嬴玥伸手扶起他,两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远方的天际,启明星悄然升起,照亮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而在咸阳宫中,一轮明月正冉冉升起,她的光芒,或将照亮一个全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