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我心向明月》 第1章 第1章 咸阳宫的清晨总带着几分肃杀,露水凝结在青铜剑刃上,映出少年剑客清冷的面容。 二十岁的盖聂站在演武场中央,身形挺拔如松。他刚刚结束晨练,天光微亮时便已挥剑三千次,这是自鬼谷便养成的习惯。即便如今身处秦宫,成为秦王的首席剑术师,他依然恪守着剑客的修行。 “盖先生,大王召见。”内侍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盖聂收剑入鞘,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他的佩剑是离宫前师父所赠,剑柄已被磨得光滑,却仍保持着凌厉的锋芒。 咸阳宫内,嬴政端坐于案前,虽还未统一六国称始皇帝,但已然有了睥睨天下的气势。 盖聂行礼时,注意到嬴政身侧坐着一位少女,正歪着头打量他。 “盖先生,这位是明月公主,嬴玥。”嬴政的声音难得温和,“玥儿一直想学剑术,寡人思来想去,唯有先生能担此任。” 盖珞抬眼,对上少女好奇的目光。十六岁的嬴玥穿着一袭淡黄色曲裾深衣,腰间系着明月状玉佩,双眸明亮如星,笑起来时唇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玥儿见过盖先生。”她起身行礼,动作优雅却不失活泼,“早就听闻先生剑术高超,连父王都赞不绝口呢。” 盖聂微微颔首:“公主过誉。” “先生不必过谦。”嬴政道,“从明日起,你便负责教导玥儿剑术。她虽年纪尚小,但聪慧过人,定不会让先生失望。” 盖聂垂首领命,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嬴玥纤细的手腕——那双手,更适合抚琴弄弦,而非握剑习武。 次日清晨,嬴玥准时出现在演武场。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服,长发高高束起,显得格外精神。 “先生早!”她声音清脆,像清晨的雀鸟。 盖聂点头,递给她一柄木剑:“公主此前可曾习剑?” “跟着宫里的侍卫学过几式,但他们都不敢认真教我。”嬴玥接过木剑,随手比划了两下,“父王说,先生的剑法天下无双。” 盖聂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动作:“剑道之精髓,不在招式华丽,而在精准果断。请公主先展示所学。” 嬴玥依言舞了一套基础剑法,动作生涩却颇有章法。盖聂看得出,她确实有些天赋。 “手腕再低三分,出剑时肩部放松。”他声音平静,手中竹条轻轻点在嬴玥腕部,“剑随腰动,意发并进。” 嬴玥依言调整,很快便掌握了要领。让盖聂有些意外的是,这位看似娇生惯养的公主,练习时竟没有半分娇气,一个动作反复练习数十次也不喊累。 “先生看这式可对?”又一次练习后,嬴玥转身问道,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盖聂微微颔首:“已有七分形似。” 嬴玥撇嘴:“才七分?那剩下的三分在哪?” “在于心。”盖聂执剑而立,“剑客手中之剑,乃是心的延伸。公主动作标准,却少了决断之意。”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远处的宫墙。那里,秦国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嬴玥的剑术进步神速。她天性聪颖,又肯下苦功,很快便掌握了盖聂所教的基础剑法。然而更让盖聂意外的是,这位公主对剑术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 “先生今日所授的‘以静制动’,与《孙子兵法》中的‘以逸待劳’是否同出一理?”某日课后,嬴玥一边擦拭木剑,一边问道。 盖聂微微一怔:“公主读过兵法?” “父王书房里的书,我大多都翻过。”嬴玥笑道,“只是有些道理,在书里读来总觉得隔了一层,直到拿起剑才真正明白。” 盖聂沉默片刻。他想起鬼谷中师父的教诲:剑道与治国用兵之道,本就相通。没想到这位深宫中的公主,竟能悟到这一层。 “剑道如治国,过刚易折,过柔则废。”他难得主动开口,“刚柔并济,方是正道。” 嬴玥若有所思:“所以父王以法家为根基,却也用儒家教化百姓?” 盖聂没有回答,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随着时间推移,盖聂渐渐发现,嬴玥受宠并非只因她是秦王的爱女。她确实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和洞察力,却又保持着少女的纯真与善良。 某日午后,一只受伤的雀鸟跌落在演武场。嬴玥小心地捧起它,用丝帕为它包扎伤口。 “小时候我生病时,母妃就是这样照顾我的。”她轻声说,手指轻柔地抚过雀鸟的羽毛,“可惜我八岁那年,她就去世了。” 盖聂沉默地站在一旁。他听说过,嬴玥的母亲是楚国公主,在秦楚关系紧张时被送入秦宫,生下嬴玥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生命如此脆弱,不是吗?”嬴玥抬头看他,眼中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哀愁,“有时候我在想,若是天下再无战乱,该有多好。” 盖聂心中微动。他想起自己离开鬼谷时立下的志向——寻一位明君,终结这乱世。然而秦王的霸道,有时也让他心生疑虑。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嬴玥轻轻放下已经包扎好的雀鸟,忽然问道:“先生为何选择来秦国?” 盖聂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秦王有统一天下之志。” “那先生呢?”嬴玥直视他的眼睛,“先生的志向是什么?” 演武场内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武器的轻鸣。盖聂看着眼前聪慧的少女,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深秋时节,嬴政前往雍城祭天,盖聂随行护卫。 临行前,嬴玥将他送到宫门。 “先生一路小心。”她递过一个护身符,“这是我昨日去太一庙求来的。” 盖聂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公主不必担心,半月即回。” 然而祭天途中,他们遭遇了刺客袭击。盖聂以一敌十,剑光如练,护得嬴政周全。混战中,一枚暗器直取嬴政后心,盖聂闪身挡驾,左臂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先生受伤了?”回到咸阳后,嬴玥第一时间赶到他的住处,眼中满是担忧。 “小伤而已。”盖聂淡淡道。他自幼习武,比这更重的伤也受过。 嬴玥却不放心,亲自为他换药。当她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时,眼眶微微发红:“若先生因护驾而有什么不测,玥儿...” 她没再说下去,但盖聂看见她低头时,有一滴泪落在药箱上。 那一刻,盖聂感到心中某处柔软被触动。他向来冷静自持,少有情动,此刻却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公主不必挂心,盖某无碍。” 嬴玥抬头,泪眼婆娑中忽然破涕为笑:“先生第一次不自称‘臣’了。” 盖聂微微一怔。 寒冬来临的时候,嬴玥已经能与盖聂对拆数十招而不败。某个雪后初晴的下午,她执意要在大雪覆盖的庭院中练剑。 “先生看,我的剑法和这雪景可相配?”她笑着在雪地上舞剑,剑尖轻点,扬起细碎的雪花。 盖聂负手而立,看着她在梅树间穿梭。红梅映雪,剑光如练,少女的身影灵动如蝶。某一瞬间,他恍然觉得,这肃杀的秦宫,因她的存在而多了几分生机。 “先生可知道,”收剑后,嬴玥喘着气说,“我名字里的‘玥’,是传说中的神珠。父王说,我就像明珠一样珍贵。” 盖聂轻轻点头:“明月之珠,确实相配。” 嬴玥眼睛一亮:“那先生以后私下唤我‘玥儿’可好?就像父王和母妃曾经那样。” 盖聂沉默良久,终是轻声唤道:“玥儿。” 那一刻,梅花正好落下,覆上她含笑的眉梢。 然而秦宫从来不是平静之地。随着嬴玥日渐受宠,朝中关于她婚事的议论也越来越多。有传言说,为了安抚楚国旧贵族,秦王有意将嬴玥嫁与楚国王室后裔。 某日练剑时,嬴玥明显心不在焉,几次剑都险些脱手。 “公主今日心神不宁。”盖聂指出。 嬴玥咬唇不语,良久才突然问道:“先生可曾想过离开秦国?” 盖聂握剑的手一顿。 “若是有一天,我要远嫁他国,先生会随行保护我吗?”她追问,眼中有着盖聂看不懂的期待。 盖聂还未回答,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丞相李斯带着几名侍卫走来,目光在盖聂身上停留片刻,才向嬴玥行礼: “公主,大王有请。” 嬴玥离开前,回头看了盖聂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当晚,盖聂被嬴政召见。秦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背对着他: “盖先生,你觉得玥儿剑术进展如何?” “公主天资聪颖,进步神速。” 嬴政转身,目光如炬:“那先生可知道,身为剑师,本分何在?” 盖聂垂首:“臣明白。” “明白就好。”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玥儿是秦国的明珠,她的婚事关乎社稷。希望先生谨记身份。” 盖聂回到住处时,月已中天。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轮明月,想起嬴玥舞剑时的笑靥,心中第一次产生了犹豫。 他所追求的剑道,是守护该守护之人,还是效忠于一国之君?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发清晰。嬴玥似乎知道了什么,练习时不再如往日活泼,常常练到双手磨出水泡也不停歇。 “为什么如此拼命?”一次课后,盖聂忍不住问。 嬴玥握着剑,目光坚定:“因为我不想永远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公主。如果命运不能自己掌握,至少要有保护所爱之人的能力。” 盖聂心中震动。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明白她早已不是初见时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深宫的复杂,命运的无常,让她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先生,”嬴玥轻声问,“若有一日,玥儿需要先生的剑相护,先生可会站在玥儿这边?” 寒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盖聂看着她在风中微微发抖的肩膀,终于缓缓点头: “会。” 那一刻,他在心中立下誓言——无论未来如何变幻,手中的剑,将永远守护这轮明月。 然而乱世中的誓言,往往比剑刃更易折断。盖聂还不知道,不久之后,他就将面临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对秦王的忠诚,和对眼前这个少女的承诺。 夜色渐深,盖聂轻轻摩挲着嬴玥送他的护身符,望着咸阳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第2章 第2章 雍城祭天后的第三日,盖聂左臂的伤口已开始结痂。嬴玥依然每日亲自来为他换药,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先生可知那日听闻你受伤,我有多害怕?”她一边仔细地涂抹药膏,一边低语,“父王身边能人众多,可我却只担心先生一人。” 盖聂端坐如钟,目光却微微闪动。他能感受到少女指尖的温度,比药膏更灼热,烫进他心里。 “保护大王是臣的职责。”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嬴玥抬头看他,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敏锐:“只是职责吗?先生护驾时,心中想的只有职责?” 盖聂沉默。那一瞬间,剑光袭来时,他确实只想到了职责。但此刻,面对她的追问,他却无法如此简单地回答。 “玥儿希望先生活着回来,不只是作为父王的剑术师。”她轻声说,系好绷带时,手指不经意掠过他的掌心,“先生可明白?” 盖聂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 几日后,盖聂伤势好转,重新开始教导嬴玥剑术。然而宫中的气氛却日渐微妙。 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盖聂在前往演武场的路上遇见李斯。丞相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仿佛已等候多时。 “盖先生。”李斯微笑,“伤可好些了?” 盖聂颔首:“劳丞相挂心。” “先生是国之栋梁,大王倚重的很。”李斯缓步与他同行,“尤其是护驾有功后,大王对先生更是信任有加。” 盖聂不动声色:“分内之事。” 李斯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渐渐走近的嬴玥身影:“明月公主也很依赖先生。不过...”他话锋一转,“公主已到适婚之年,楚国那边,最近颇有动静。” 盖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嬴玥穿着一袭淡紫色深衣,撑伞站在细雨中,宛如初绽的兰草。 “先生可知,为何大王迟迟未应楚国的求亲?”李斯的声音压低,“因为公主坚决不从,甚至以死相逼。” 盖聂心中一凛。他从未听嬴玥提起过此事。 “公主性子刚烈,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李斯意味深长地说,“这对秦国,未必是好事。而对公主身边的人...更是祸福难料。” 说罢,李斯拱手告辞。盖聂站在原地,看着嬴玥一步步走近,心中五味杂陈。 “先生今日来得真早。”嬴玥笑着将伞举高,为他遮雨,“伤口还疼吗?” 盖聂摇头,接过她手中的伞:“公主不该冒雨前来。” “我想早些见到先生嘛。”她俏皮一笑,随即又正色道,“况且,时间不多了。” 盖聂心中一动:“公主何出此言?” 嬴玥低头看着地上的积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父王昨日又提起楚国的婚事。” 盖聂握伞的手微微收紧。 “我说,除非我死,否则绝不嫁去楚国。”她抬起头,眼中有着决绝的光,“先生觉得玥儿太任性了吗?” 盖聂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鬼谷时,师父曾问他:剑客的剑,为何而挥? 那时他答:为守护该守护之人。 “公主有自己的意志,并非任性。”他最终说道。 嬴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蒙上忧愁:“可父王说,身为公主,享万民供奉,就当为社稷牺牲。” 雨渐渐大了,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盖先生,”嬴玥忽然问,“若有一天,我必须离开秦国,先生可愿与我同行?” 这个问题,她已不是第一次问。而这一次,盖聂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背后,是嬴玥对命运的抗争,也是对他真心的试探。 “公主不必急于做决定。”他避重就轻,“世事难料,或许会有转机。” 嬴玥看着他回避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先生说得对。来,今日教我新的剑法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嬴玥学剑更加刻苦。她不再满足于基础招式,而是主动要求学习鬼谷剑法的精髓。 “先生曾说,剑是心的延伸。”某日她对练时说,“那要如何用剑表达心意?” 盖聂执剑示范:“心意如剑意,贵在真诚。” “那先生可看得出玥儿的心意?”她突然问,剑尖轻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盖聂的剑与她的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四目相对间,他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感。 那一刻,他手中的剑微微颤抖。 作为回应,他使出了一招从未教过她的剑式——明月照雪,鬼谷剑法中最为优美的一式,相传是鬼谷子为心爱之人所创。 嬴玥天资聪颖,很快领悟其中精髓。当她完整地舞出这一式时,连盖聂都不禁暗自赞叹。 “这一式,名为明月照雪。”他轻声解释,“剑光如月华倾泻,剑意若白雪纯净。” 嬴玥重复着这个招式,眼中闪着光:“明月照雪...真美。就像先生眼中的剑光,清冷却温柔。” 盖聂微微一怔,从未有人用“温柔”形容过他的剑。 随着嬴玥剑术精进,她与盖聂的关系也越发亲近。她开始在他面前展现出不同于人前的另一面——不只是娇俏可爱的公主,更是有着敏锐洞察力和深沉思考的少女。 一个傍晚,练剑结束后,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看夕阳。 “先生可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学剑?”嬴玥抱着膝盖,轻声问。 盖聂摇头。 “因为剑很诚实。”她伸出手,仿佛要触摸天边的晚霞,“它不会说谎,不会背叛。只要用心对待,它就会回应你的心意。” 她转头看他:“就像先生一样。” 盖聂心中震动。他想起李斯的警告,想起自己对秦王的承诺,想起肩上的责任。所有这些,都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份真挚的情感。 “公主,”他声音低沉,“盖某只是一介剑客。” “在我眼里,先生就是先生。”嬴玥微笑,“不论是一介剑客,还是鬼谷传人,或是父王的剑术师...这些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你。”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盖聂心中紧闭的门。 当晚,盖聂在住处擦拭佩剑时,嬴政突然召见。 章台宫内,秦王背对着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地图。 “盖先生,你看。”嬴政手指点在地图上楚国的位置,“若我大秦发兵伐楚,该从何处进军?” 盖聂仔细观看地图,指出几处关键要塞:“若取道武关,直下郢都,可事半功倍。” 嬴政点头:“先生与寡人想到一处了。”他顿了顿,“然而楚国虽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要一举灭楚,还需...一些特别的安排。” 盖聂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楚国公子负刍,近日再次提出想要求娶明月公主。”嬴政转身,目光如炬,“先生以为如何?” 盖聂垂首:“此乃大王家事,臣不敢妄议。” 嬴政冷笑:“你教导玥儿多时,应当了解她的性子。若强行赐婚,以她的刚烈,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盖聂沉默。他知道嬴政说得没错。 “寡人有一个计划。”嬴政缓缓道,“假意答应婚事,待楚国放松警惕,便发兵突袭。” 盖聂猛地抬头:“那公主...” “成婚途中,自有接应。”嬴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而这护送的职责,寡人想交给先生。” 章台宫内一时间寂静无声。盖聂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先生武艺高强,又得玥儿信任,是最佳人选。”嬴政语气不容拒绝,“况且,若有万一,先生定能护她周全,不是吗?” 盖聂明白,这是一个测试——测试他对秦国的忠诚,也测试他对嬴玥的心意。 “臣...”他缓缓跪下,“遵旨。” 走出章台宫时,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孤星闪烁。盖聂抬头望天,第一次感到手中的剑如此沉重。 回到住处,他发现门前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他喜欢的点心和一张字条: “今日见先生心情不佳,特命小厨房做了些点心。望先生保重身体。玥儿字。” 字迹娟秀,仿佛能看见她书写时专注的神情。 盖聂拿起一块点心,甜味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他想起嬴玥舞剑时的笑靥,想起她固执的眼神,想起她说“时间不多了”时的忧伤。 若是她知道,自己将亲自护送她走向一场政治骗局... 那一夜,盖聂第一次失眠。他在院中练剑直至黎明,剑光凌厉,却斩不断心中纷乱的思绪。 次日,嬴玥早早来到演武场,神情与往常不同。 “先生,”她直接问道,“父王是否已经决定让我嫁去楚国?” 盖聂手中剑势一顿。 “昨日晚宴,楚使又来提亲,父王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她声音平静,眼中却有着压抑的波澜,“先生可知道什么?” 盖聂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句“不知”卡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公主,”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大王自有考量。” 嬴玥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我明白了。” 她执起木剑:“今日请先生继续教我剑术吧。我想学最难的招式,可以防身的那种。” 盖聂点头,开始演示一套复杂的剑法。嬴玥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练习间隙,她突然说:“先生,无论将来发生什么,玥儿都不会怪你。” 盖聂手中剑微微一顿。 “因为我知道,先生有先生的不得已。”她继续练习,声音随着剑风飘来,“就像我有我的不得已一样。” 那一刻,盖聂忽然明白,眼前的少女远比他所想的更加通透。她或许早已猜到了什么,却选择继续信任他。 这份信任,比任何利剑都更加锋利,直刺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当天的训练结束后,嬴玥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院中那棵梅树下,轻声道: “先生,若有一天,你我不得不兵刃相向,你会对我出剑吗?” 盖聂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第一次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不会。” 嬴玥转身,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那若是父王的命令呢?” 盖聂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的剑,只为该守护的人而挥。” 嬴玥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也有忧伤:“有先生这句话,玥儿就知足了。” 她转身离去,衣袂飘飘,宛如即将乘风归去的仙子。 盖聂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剑从未颤抖的手,此刻却微微发颤。 乱世中的剑客,本当心如止水,剑如磐石。可他如今,却因一轮明月,乱了剑心。 夜幕降临,盖聂独自站在咸阳宫最高的角楼上,远眺楚国的方向。那里,战火即将燃起;而这里,一场关乎命运的交易正在酝酿。 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是忠于君命,还是守护真心。 第3章 第3章 嬴玥离开后的演武场,忽然变得空旷起来。盖聂站在原地许久,直到晚风渐起,吹动他额前的几缕散发。 “我的剑,只为该守护的人而挥。” 这句话在脑海中回荡,比他想象中更加沉重。盖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握剑的手,曾经只为剑道而存在,如今却要为一个人而犹豫。 夜色渐深时,他回到住处,发现李斯已在门外等候。 “盖先生好雅兴,这么晚还在练剑。”李斯微笑着,目光却锐利如刀。 盖聂推开房门:“丞相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李斯不请自入,在案前坐下:“为先生的前程,也为公主的安危。” 盖聂不动声色地斟茶,等待下文。 “大王已经决定,答应楚国的求亲。”李斯缓缓道,“婚期定在下月初三。” 盖聂手中茶盏微微一顿。下月初三,不足一月之期。 “先生将作为送亲护卫长,亲自护送公主至秦楚边境。”李斯注视着他的反应,“这是大王的信任,也是考验。” “臣明白。”盖聂声音平静。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计划详情。送亲队伍中会混入三百精兵,待到达边境,以烽火为号,里应外合,突袭楚军。” 盖聂展开竹简,上面详细标注了行军路线、接应地点、信号方式。每一个字都冰冷如铁,透露着血腥的气息。 “公主可知情?”盖聂问。 李斯轻笑:“这等军机大事,岂能让一个女儿家知晓?况且...”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公主对楚国公子颇为抵触,若是知道,难免露出破绽。” 盖聂沉默。他想起嬴玥说起“以死相逼”时的决绝。 “先生是聪明人。”李斯起身,行至门前,“应当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主身为秦国王女,为国牺牲是她的荣耀。” 李斯离开后,盖聂在灯下久久凝视那卷竹简。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开始筹备婚事。红绸装点着往日肃穆的宫墙,喜庆中透着一丝诡异。 嬴玥变得沉默了许多。练剑时,她不再像往日那样活泼多话,而是专注于每一个招式,仿佛要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剑法中。 “先生,这一式‘长虹贯日’,我始终不得要领。”这日,她执剑请教,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 盖聂接过剑,亲自示范。剑光如虹,划破长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剑意如虹,贵在一气呵成。”他收剑,看向她,“公主心中有滞碍,剑势自然不畅。” 嬴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先生说得对,我心中有结。” 她抬起头,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这个结,关于楚国,关于父王,也关于...先生。” 盖聂心中一紧。 “我知道先生有难言之隐。”她轻声道,“所以我不问,也不逼先生。只希望...”她顿了顿,“在最后的这些日子里,先生能真心教我剑法。” “最后的”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盖聂心上。 那日后,盖聂开始传授嬴玥鬼谷剑法的精髓。每一招每一式,都倾囊相授。而嬴玥也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这些精妙的剑术,进步之快,连盖聂都暗自惊讶。 某个午后,嬴玥终于完整地使出了“长虹贯日”。剑光如练,气势如虹,竟已有了七八分火候。 收剑时,她微微喘息,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先生,这一式可对?” 盖聂点头:“已有九分形似,只差一分神韵。” “那一分神韵在哪?”她追问。 “在于决绝。”盖聂注视着她,“这一式‘长虹贯日’,是绝境中的剑法,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嬴玥若有所思:“就像现在的我。” 盖聂默然。 她忽然笑了:“先生不必为我忧心。这些日子,我想通了许多事。”她执剑而立,衣袂飘飘,“若命运不能更改,至少我可以选择如何面对。”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让盖聂想起初春融化的雪水,冷静中带着决绝。 婚期渐近,宫中的喜庆气氛越发浓厚,而嬴玥的举止却越发平静。她不再提起婚事,也不再试探盖聂的心意,只是每日准时来到演武场,专心练剑。 这日傍晚,练剑结束后,嬴玥没有立即离开。 “先生,明日我就不来练剑了。”她轻声说,“婚期在即,有许多礼节需要准备。” 盖聂心中莫名一沉:“臣明白了。” 嬴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她平日佩戴的那枚明月状玉佩:“这个送给先生。” 盖聂怔住:“公主,这太贵重...” “先生听我说完。”她打断他,“这枚玉佩,是母妃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她说,这是楚国的宝物,能护佑佩戴之人平安。” 盖聂更加不解。既是母亲遗物,为何要赠与他这个外人? 嬴玥将玉佩放在他手中:“此去楚国,前途未卜。若我...若我有什么不测,希望这枚玉佩能代替我,护佑先生平安。” 她的手指冰凉,轻轻触碰他的掌心,然后迅速收回。 “公主何出此言?”盖聂握紧玉佩,玉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嬴玥微笑,那笑容中有一种盖聂看不懂的释然:“我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先生不必多想,收下便是。” 她转身离去,步伐轻盈却坚定。盖聂站在原地,手中的玉佩仿佛有千斤重。 当晚,盖聂再次被嬴政召见。 章台宫内,除了嬴政和李斯,还有几位将军在场。沙盘上已经推演出了突袭楚军的详细计划。 “盖先生,都准备好了吗?”嬴政问。 盖聂垂首:“一切就绪。” 一位将军补充道:“届时先生只需保护公主安全,待我军信号一发,立即带公主撤离。切记,不可有误。” 盖聂沉默点头。保护嬴玥安全,这本是他心中所愿,然而放在这个骗局中,却显得如此讽刺。 “盖先生似乎有心事?”嬴政敏锐地问。 盖聂抬头:“臣只是在想,若计划有变,该如何确保公主万无一失。” 嬴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先生放心,寡人已经安排了后手。况且...”他顿了顿,“以先生的剑术,护玥儿周全应当不在话下。” 离开章台宫,盖聂登上宫墙,远眺南方。楚国的方向,星空低垂,仿佛有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大地。 “盖先生也在观星?”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盖聂回头,看见阴阳家的月神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她一身蓝衣,在月光下显得神秘莫测。 “月神大人。”盖聂微微颔首。 月神走近,目光也投向南方:“南方的星象近日有些混乱,帝星晦暗,将星却明亮异常。看来,将有大变。” 盖聂不动声色:“阴阳家也关心军政大事?” 月神轻笑:“阴阳家关心的是天道运行。而天道,往往体现在人事之中。”她转头看向盖聂,“譬如先生,近日命星旁有明月相伴,本是吉兆,奈何明月将坠,恐生变故。” 盖聂心中微动:“月神大人何出此言?” “天机不可尽泄。”月神意味深长地说,“只提醒先生一句:明月虽美,终是镜花水月;剑心虽冷,方是立身之本。” 说罢,她飘然而去,留下盖聂独自沉思。 回到住处,盖聂取出嬴玥所赠的玉佩,在灯下仔细端详。玉佩通体晶莹,雕工精细,正面是一轮满月,背面却刻着细小的楚文。 盖聂通晓各国文字,认出那是楚国的祷文:“愿以吾身,代君灾厄;愿以吾命,换君平安。” 他猛地站起身,心中震撼难以言表。原来嬴玥赠玉,不仅是留念,更是以楚国的习俗,许下了代他受难的誓言。 这一刻,盖聂再也无法保持平日的冷静。他冲出房门,直奔嬴玥的寝宫。 夜深人静,嬴玥寝宫外的守卫见是他,并未阻拦。内侍告知,公主已在傍晚时分前往太一神庙祈福,尚未归来。 盖聂转身向太一神庙奔去。夜风在耳边呼啸,他的心从未如此慌乱。 太一神庙坐落于咸阳宫西北角,平日香火不绝,此时却异常安静。盖聂推开庙门,只见嬴玥独自跪在神像前,一身素衣,宛如月下初绽的白莲。 “公主。”他轻声唤道。 嬴玥回头,眼中有一丝惊讶:“先生怎么来了?” 盖聂走到她面前,取出玉佩:“这上面的祷文...” 嬴玥微微一笑:“先生看懂了?”她站起身,面向神像,“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公主何必如此?”盖聂声音低沉,“盖某不值得...”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她打断他,目光坚定,“就像该守护谁,由先生自己决定一样。” 庙内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朦胧而圣洁。 “先生,我知道父王的计划。”她忽然说。 盖聂怔住。 “我不是傻子,那些蛛丝马迹,足以让我猜出大概。”她语气平静,“我也知道,先生奉命护送,是为确保计划顺利实施。” “公主...”盖聂欲言又止。 嬴玥微笑:“但我还是感谢先生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更感谢先生那日的回答。”她抬头看向神像,“至少我知道,在这深宫里,还有一个人,不会对我拔剑相向。” 盖聂心中波涛汹涌。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明白她早已看透一切,却选择独自承担。 “明日出嫁,我会乖乖配合。”她轻声道,“不会让先生为难。” 说罢,她向他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玥儿。”盖聂第一次主动唤她的名字。 嬴玥停步,却没有回头。 盖聂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而坚定:“相信我。” 嬴玥的肩膀微微颤抖,良久,她轻轻点头:“我一直都相信先生。” 她离去后,盖聂独自站在庙中,面向太一神像,久久不语。 次日,咸阳宫张灯结彩,送亲的队伍整装待发。嬴玥身着嫁衣,头戴凤冠,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宫门。 她经过盖聂身边时,微微停顿,盖聂看见盖头下她唇角浅浅的梨涡。 那一刻,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送亲队伍缓缓启程,驶向秦楚边境,驶向未知的命运。盖聂骑在马上,护卫在嬴玥的马车旁,目光坚定如磐石。 无论前路如何,他的剑,将只为该守护的人而挥。 乱世中的承诺,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而剑客的心,一旦做出选择,便再无悔意。 第4章 第4章 送亲的队伍如一条赤色的长蛇,在秦地的官道上蜿蜒前行。初秋的风已带凉意,卷起车驾上的红绸,猎猎作响。 盖聂骑在马上,护卫在嬴玥的马车旁。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作为鬼谷传人,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高度的警觉,但今日,这份警觉中多了一份不同寻常的凝重。 车队行至一处山谷时,速度明显放缓。山谷两侧山势险峻,林木葱茏,是极佳的伏击地点。 盖聂的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 “盖先生。”马车内传来嬴玥轻柔的声音,“我们到何处了?” 盖聂策马靠近车窗:“已入武关道,再有三日便可至边境。”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嬴玥半张脸。她已卸下繁重的头饰,素面朝天,反而更显清丽。 “这里的山,与咸阳很不同。”她望着两侧陡峭的山崖,“更险,也更...自由。” 盖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的确,这里的山势不似咸阳周边的温和,而是嶙峋陡峭,带着未经雕琢的野性。 “公主请回帘内,此地不宜久留。”他低声提醒。 嬴玥顺从地放下车帘,却在最后一刻轻声说:“先生不必太过紧张,该来的总会来。” 盖聂心中一凛。她话中有话,仿佛早已预知什么。 车队继续前行,顺利通过山谷,并未遇到任何意外。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溪流旁扎营。 夕阳西下,营地点起篝火。盖聂安排好守夜巡逻,独自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逐渐暗淡的天色。 “先生不休息吗?”嬴玥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她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在暮色中宛如一朵初绽的白莲。 盖聂转身:“公主不该独自出帐。” “有先生在,我怕什么?”她微笑,走到他身旁,“再说,明日就要进入楚国地界了,我想多看看秦地的星空。” 夜幕初降,天边已有星子闪烁。秋日的星空格外澄澈,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 “先生看,那颗最亮的星,就是太一星吧?”嬴玥指着北方的一颗明星,“记得小时候,母妃常说,太一星主战事,它若明亮,则天下将起兵戈。” 盖聂仰头望去。太一星的确异常明亮,在夜空中独树一帜。 “星象之说,未必可信。”他淡淡道。 嬴玥转头看他:“那先生信什么?” 盖聂沉默片刻:“信手中的剑。” “剑不会欺骗,是吗?”她轻声问,不等他回答,又继续说,“可剑也会有自己的意志吧?就像先生的剑,会选择该守护的人。” 夜风吹拂,带来远山的草木气息。盖聂看着身旁的少女,忽然想起月神那句“明月将坠”的预言。 “公主还是回帐休息吧。”他最终说道,“明日还要赶路。” 嬴玥点点头,却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先生若不介意,容我吹奏一曲。这是楚地的曲子,母妃教我的。” 不待盖聂回答,她已将竹笛凑近唇边。清越的笛声在夜色中流淌,婉转悠扬,带着说不尽的哀愁。那是楚国的音律,与秦地的刚劲截然不同,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民族的悲欢。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笛声吸引。就连那些混在送亲队伍中的秦军精锐,也不自觉地放缓了手中的动作。 盖聂静静聆听。在这笛声中,他仿佛看见了江南的烟雨,楚地的水乡,一个文明在战火中最后的绝唱。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嬴玥放下竹笛,眼中有着朦胧的水光。 “母妃说,这曲子名叫《离殇》,是楚人为逝去的故土而歌。”她轻声说,“可惜,我从未见过楚国的模样。” 盖聂心中微动。他忽然明白,嬴玥对楚国的抗拒,并非全然因为不愿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更深处,是对一个陌生国度的恐惧,对自身血脉中另一半的迷茫。 “楚国...是个美丽的地方。”他罕见地主动开口,“江河纵横,物产丰饶,文化与中原大不相同。” 嬴玥惊讶地看着他:“先生去过楚国?” 盖聂点头:“年少时随师父游历各国,在楚国停留过半年。” “那里的百姓...恨秦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盖聂沉默片刻:“百姓所求,不过是安居乐业。不论是秦是楚,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就是好君主。” 这话说得委婉,但嬴玥听懂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轻声道:“所以父王想要统一天下,结束战乱,对吗?” “大王有此雄心。”盖聂回答。 “可为什么要通过战争呢?”她抬起头,眼中有着真切的困惑,“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 这个问题,太过天真,也太过沉重。盖聂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公主,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乱世中的和平,往往需要以战止战。这个道理,他懂,但他不确定是否应该让她懂。 “夜深了,公主请回吧。”他最终选择回避。 嬴玥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微微一笑:“先生总是这样,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就选择沉默。” 她转身向营帐走去,却在几步外停住,背对着他说:“但我知道,先生心中自有答案。” 那一夜,盖聂久久未眠。他站在营地外围的高处,远眺着南方的地平线。那里,楚国的疆域在夜色中延伸,等待着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 也等待着一位公主的命运。 次日清晨,车队继续南行。越靠近边境,气氛越发紧张。斥候频繁往来,传递着前方的消息。 午时刚过,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刚到营地就跌下马来。 “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楚军大队!”他喘息着报告,“不下五千人,正向这里行进!” 营地顿时一片骚动。按照计划,楚军应该只在边境等候迎亲,不该深入秦境。 盖聂面色凝重:“可看清旗号?” “是...是楚国公子负刍的旗号!”士兵答道,“但他们全副武装,不像是迎亲的队伍!” 盖聂心中警铃大作。情况有变,楚军显然别有用心。 “全军戒备!”他下令,“改变路线,向西绕行!” 命令刚下,又一骑斥候飞驰而来:“报!西面发现楚军骑兵,已切断去路!” 营地顿时陷入混乱。送亲队伍已被包围。 盖聂迅速判断形势:“所有人听令!护送公主向北撤退,退回上一个关隘!” “来不及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盖聂回头,看见嬴玥已走出马车。她身着嫁衣,头戴凤冠,面容平静得不可思议。 “公主?”盖聂不解。 嬴玥望着南方扬起的尘土,轻声道:“他们来了。” 地平线上,楚军的旗帜如乌云般涌现。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大地都在颤抖。 盖聂迅速组织防御。三百秦军精锐摆开阵势,将公主的车驾护在中央。 楚军在不远处停下,一员大将策马出列。那人身着楚国王室的服饰,面容俊朗,眼神却带着几分阴鸷。 “楚国公子负刍,特来迎接明月公主!”他高声喊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秦军的布防。 盖聂策马上前:“既是迎亲,为何带兵深入秦境?” 负刍冷笑:“秦楚即将联姻,何分彼此?倒是你们,为何见本王到来,如临大敌?” 气氛剑拔弩张。盖聂能感觉到,负刍身后的楚军已做好战斗准备。 “盖先生。”嬴玥忽然开口,“让我与公子说几句话。” 不待盖聂阻止,她已走出秦军的保护圈,直面负刍。 “公子负刍?”她声音清亮,不带一丝畏惧。 负刍显然没料到公主会亲自出面,微微一怔:“正是在下。公主有何指教?” 嬴玥微微一笑:“指教不敢。只是好奇,公子是真心想要娶我吗?” 负刍眼神闪烁:“公主何出此言?秦楚联姻,是两国大事,岂能有假?” “既然如此,”嬴玥缓缓取下头上的凤冠,“为何要在婚约中设下埋伏,欲置我秦人于死地?”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凤冠掷在地上。金玉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负刍脸色骤变:“公主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嬴玥声音转冷,“你们楚国的计划,早已不是秘密。”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响起号角声。不是楚军的号角,而是秦军的! 远处山坡上,秦军的黑色旗帜突然出现,无数弓箭手列阵以待。原来,嬴政早已料到楚军会有异动,暗中派大军尾随送亲队伍。 负刍面色铁青:“好一个嬴政!好一个明月公主!原来这都是圈套!” “是你先背信弃义!”嬴玥毫不退让,“若你诚心联姻,何须暗中调兵?” 局势瞬间逆转。楚军被秦军反包围,陷入被动。 负刍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既然撕破脸皮,就别怪我无情!拿下公主!” 楚军应声而动,直扑嬴玥而来。 “保护公主!”盖聂一声令下,秦军精锐立即迎战。 刀剑相交,喊杀震天。盖聂护在嬴玥身前,剑光如练,每一剑都精准地击退来犯之敌。 混战中,负刍悄悄取出弓箭,瞄准了嬴玥。 “小心!”盖聂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嬴玥,自己却被箭矢擦过手臂,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 “先生!”嬴玥惊呼。 盖聂摇头示意无碍,目光却更加冷峻。他看得出,负刍是真的想要嬴玥的命。 战斗越发激烈。秦军虽勇,但楚军人数占优,渐渐占据上风。 “盖先生!带公主先走!”一名秦将大喊,“我们断后!” 盖聂犹豫片刻,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他拉住嬴玥的手:“得罪了!” 两人共乘一骑,在秦军的掩护下突围而出。负刍见状,亲自率兵追赶。 骏马在山道上飞奔,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盖聂能感觉到嬴玥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她的呼吸急促,却没有一丝慌乱。 “去那个山谷!”嬴玥突然指向一条岔路,“那里有出路!” 盖聂不及多想,策马转入她所指的方向。这是一条险峻的山路,越走越窄,最终来到一个隐蔽的山谷。 谷中有一条溪流,溪边有一座破旧的木屋,似是猎人暂居之所。 “在这里歇息片刻。”盖聂下马,警惕地观察四周,“追兵一时找不到这里。” 嬴玥点头,脸色有些苍白。直到这时,她才显露出些许后怕。 盖聂检查了自己的伤口,箭伤不深,但血流不止。他撕下衣襟,准备包扎。 “让我来。”嬴玥接过布条,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公主如何知道这条路?”盖聂问。 嬴玥的手微微一顿:“母妃生前告诉我的。她说,若有一天我在秦楚边境遇险,可来此暂避。” 盖聂若有所思。看来,嬴玥的母亲早已预见到女儿可能面临的困境。 包扎完毕,嬴玥却没有松开手,而是轻轻抚摸着那道伤痕:“先生又为我受伤了。” 盖聂微微一怔。她的触碰很轻,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灼热。 “这是臣的职责。”他试图保持平静。 嬴玥摇头:“不只是职责,对吗?”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日在太一庙,先生让我相信你。现在,我依然相信。” 山谷中寂静无声,只有溪水潺潺。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盖聂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第一次没有回避:“是,不只是职责。”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心中某种枷锁悄然松开。 嬴玥的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笑意:“有先生这句话,玥儿死而无憾。” “我不会让公主有事。”盖聂郑重承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追兵还是找到了这里。 盖聂握紧手中的剑:“公主在此稍候,我去引开他们。” “不!”嬴玥拉住他的衣袖,“我们一起走!” 盖聂摇头:“他们的目标是你,分开走更安全。我引开追兵后,会回来找你。” 嬴玥咬着唇,最终点头:“先生一定要回来。” 盖聂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向谷外奔去。 暮色渐浓,山谷中只剩下嬴玥一人。她站在木屋前,望着盖聂离去的方向。 “太一神明,”她轻声祈祷,“请护佑先生平安归来。” 远方的厮杀声隐约可闻,每一刻都漫长如年。但她相信,那个承诺会回来的人,一定会兑现他的诺言。 因为他是盖聂,是那个说“我的剑,只为该守护的人而挥”的剑客。 而她,就是他选择守护的那轮明月。 第5章 第5章 盖聂的身影没入林间不久,厮杀声便从谷外传来。刀剑相击的锐响在暮色中格外刺耳,每一声都敲在嬴玥心上。 木屋破败,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潮湿的气息。这是她母亲曾说过的避难所,如今成了她唯一的藏身之处。 “愿以吾身,代君灾厄...”她低声念着玉佩上的祷文,仿佛这样就能给远方的盖聂带去一丝庇佑。 忽然,一声闷响,谷口的方向安静了下来。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比先前的厮杀更让人不安。 嬴玥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边。暮色四合,林间光影模糊,她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跄着出现在小径尽头。是盖聂。他的左肩染血,步伐却依然稳健,手中的剑在渐暗的天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 “先生!”嬴玥冲出木屋,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 盖聂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身着楚军服饰,却没有佩带兵器,步履间透着文人的气质。 “公主不必惊慌。”盖聂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位是楚国的屈原大夫之后,屈伯庸先生。” 嬴玥怔在原地。屈原,那个投江殉国的楚国忠臣,他的后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屈伯庸上前一步,郑重行礼:“屈伯庸见过公主。令堂...可曾提起过屈氏?” 嬴玥心中一震。她的母亲,那位早逝的楚国公主,确实曾经提起过屈原,语气中满是敬重与惋惜。 “先生认识我母妃?” 屈伯庸颔首,眼中闪过追忆之色:“昔年在郢都,我曾担任令堂的诗文老师。她出嫁前,曾托付我一件事:若有一天她的女儿陷入秦楚之争,请我务必相助。”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纸张脆弱,字迹却依然清晰:“这是她留给你的信。” 嬴玥颤抖着接过信。那是母亲的字迹,她认得。信很短,却字字千钧: “吾儿玥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陷入母妃曾经预见的困境。秦楚之争,不该由你承担。若有可能,远离这是非之地。母妃此生最后悔的,是未能教你明白,天下之大,总有安身之所。勿以为念,但求汝安。” 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带着忧郁微笑的母亲,原来早已为她铺好后路。 “令堂去世前,曾秘密联络过我。”屈伯庸轻声道,“她预料到有一天,秦楚联姻可能会危及你的性命。” 盖聂静静站在一旁,肩上的伤还在渗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嬴玥。他看着那个总是努力表现得坚强勇敢的少女,此刻终于流露出属于十六岁女孩的脆弱。 “所以...今天的伏击...”嬴玥拭去眼泪,声音哽咽。 “是令堂生前布下的局。”屈伯庸点头,“她与几位忠于楚国的老臣约定,若有一天你被迫嫁来楚国,就想办法制造混乱,助你脱身。” 嬴玥踉跄后退,靠在门框上。原来母亲早已看透了她可能的命运,并默默为她安排了生路。 “那...负刍公子...” “他是个意外。”屈伯庸叹息,“我们原本的计划只是制造小规模冲突,趁乱将你接走。但负刍得知消息后,擅自调动大军,想要假戏真做,借机挑起战端。” 盖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想要公主的命,让秦王震怒,从而破坏和谈,推动全面战争。” 嬴玥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没有了迷茫。 “屈先生,”她平静地问,“母妃可曾说过,我该去往何处?” 屈伯庸看向盖聂:“令堂说,若有一位值得托付的剑客愿意护你,就让他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上面标记着一个位于秦楚边境的小村落。 “这里住着一位老婆婆,是令堂的乳母。她会收留你,护你周全。” 盖聂接过地图,仔细查看。那个村落位于深山之中,确实隐蔽。 “先生可愿...”嬴玥看向盖聂,话未说完,眼中已有答案。 盖聂收好地图:“臣承诺过,会护公主周全。” 屈伯庸欣慰点头:“既然如此,我也该回去了。负刍那边,我会想办法周旋。但你们要快,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告别屈伯庸,盖聂简单处理了伤口,便带着嬴玥连夜启程。 月色清冷,山路崎岖。为避免追兵,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林间穿行。盖聂在前开路,嬴玥紧随其后,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直到东方既白,他们才在一处山洞暂作休息。 盖聂生起一小堆火,检查肩上的伤口。箭伤不深,但连夜赶路让伤势有些恶化。 “让我来。”嬴玥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 火光跳跃,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盖聂静静看着她,忽然问:“公主可曾怪过大王?” 嬴玥的手微微一顿:“先生为何这么问?” “大王明知此行凶险,却依然让公主涉险。” 嬴玥轻轻为他包扎,声音很轻:“小时候,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父王从不来看我和母妃。后来母妃告诉我,父王心中有更大的天地,那个天地叫天下。” 她系好绷带,抬头看向洞外的曙光:“母妃说,为了那个天下,父王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最亲的人。” 盖聂沉默。嬴政的雄才大略,他比谁都清楚。但为了天下,牺牲自己的女儿,这样的抉择,他不知该如何评价。 “先生觉得父王错了吗?”嬴玥忽然问。 盖聂看着跳动的火焰,良久才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战乱百年,百姓流离。结束乱世,需要非凡的魄力与...决绝。” “所以先生不认为父王错了?” “对错难断。”盖聂目光深邃,“但以公主为饵,非君子所为。” 嬴玥微微一笑:“这是先生第一次对父王有所批评。” “臣失言了。” “不,我很高兴。”嬴玥看着他的眼睛,“这说明在先生心中,有比忠诚更重要的东西。” 盖聂避开了她的目光。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却已心知。 休息片刻后,他们继续赶路。按照地图指示,他们需要翻越两座山,才能到达那个隐秘的村落。 山路难行,嬴玥却始终没有抱怨。她的坚韧,让盖聂不禁刮目相看。这位深宫中长大的公主,比他想象中更加坚强。 午后,他们在一处溪边歇脚。嬴玥蹲在溪水边,捧水洗脸,忽然轻呼一声。 “怎么了?”盖聂立即警觉。 嬴玥指着溪水中的倒影:“先生的头发...” 盖聂低头,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不知何时,鬓边已染上一缕霜白。 “无妨。”他直起身,“继续赶路吧。” 嬴玥却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先生可是伤势加重?” 盖聂摇头。他知道,这不是伤势所致,而是心力交瘁的表现。鬼谷心法最重心境,近日来接连的变故,让他的心再也无法保持从前的平静。 而这一切,都与身旁这个少女有关。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他转移话题,指向远处的山峰。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启程时,林间突然响起一声冷笑。 “恐怕,你们到不了那里了。” 负刍带着一队楚军,从四面围了上来。他手持长弓,箭已上弦,直指嬴玥。 “好一个明月公主,好一个盖聂先生。”负刍冷笑,“差点就被你们骗过去了。” 盖聂将嬴玥护在身后,剑已出鞘:“公子何必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负刍眼中闪过狠厉,“若不是你们秦人背信弃义,我楚国何至于此?今天,我就要用公主的血,祭奠我楚国的英灵!”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盖聂挥剑格挡,箭矢被斩为两段。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走!”盖聂拉住嬴玥,向林中退去。 箭雨如蝗,盖聂剑光如幕,护着嬴玥且战且退。但楚军人数众多,很快便将他们逼到一处悬崖边。 前有追兵,后是深渊。 负刍缓步上前,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投降吧,盖先生。以你的才华,何必为秦效力?来我楚国,我必以国士相待。” 盖聂持剑而立,衣袂在风中飘扬:“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负刍挥手,楚军一拥而上。 盖聂一人一剑,独战群敌。剑光过处,血花飞溅,但他肩上的伤也因此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刚换的绷带。 “先生!”嬴玥惊呼。 一个分神,一支冷箭直取嬴玥心口。盖聂回身已来不及,只得用身体去挡。 箭矢入肉的声音闷响,盖聂踉跄一步,却依然站稳,手中的剑没有丝毫停顿。 “先生!”嬴玥冲上前扶住他,眼中已满是泪水。 盖聂摇头示意无碍,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的状况。 负刍见状,大笑:“看来,传说中的剑圣也不过如此!给我上!活捉公主,格杀盖聂!” 楚军再次涌上。盖聂勉力挥剑,却已显疲态。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清越,蕴含内力,震得林木簌簌作响。 “鬼谷传人,岂是尔等可辱?” 一个身影如大鹏展翅,从林间飞跃而至。来人一身青衫,面容俊朗,手持长剑,气势不凡。 盖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小庄?” 来人正是他的同门师弟,卫庄。 卫庄落地,剑光一闪,已有两名楚军倒地。他回头看了盖聂一眼,嘴角带着惯有的讥诮:“师兄,你这样子可真狼狈。” 盖聂不语,卫庄的出现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负刍面色大变:“你是何人?” 卫庄冷笑:“取你性命的人!” 剑光再起,如狂风暴雨。卫庄的剑法与盖聂同出一门,却更加狠辣凌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在卫庄的协助下,战局瞬间逆转。楚军节节败退,负刍见势不妙,想要撤退,却被卫庄一剑逼回。 “想走?”卫庄剑尖直指负刍咽喉,“伤我师兄,该当何罪?” “卫庄,住手。”盖聂突然开口。 卫庄挑眉:“师兄要饶他性命?” 盖聂看向负刍:“让他走。” 负刍惊疑不定地看着盖聂,最终在卫庄不屑的目光中,带着残兵败将仓皇离去。 待楚军走远,卫庄才收剑回鞘,转身打量盖聂:“师兄,多年不见,你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 盖聂不答,反问:“你为何会来这里?” 卫庄看向一旁的嬴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听说师兄为红颜折剑,特来一看究竟。” 嬴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挺直脊背:“多谢先生相助。” 卫庄轻笑:“明月公主果然名不虚传。”他转向盖聂,“师父让我带句话给你:剑心已乱,何不归谷?” 盖聂沉默。鬼谷子的话,总是直指人心。 “师兄作何打算?”卫庄问。 盖聂看向嬴玥,她正担忧地看着他肩上的伤。那一刻,他心中已有决断。 “我还有未尽的承诺。” 卫庄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抛给盖聂:“金疮药,师父特制的。” 盖聂接过:“代我谢过师父。” 卫庄点头,又看了嬴玥一眼,突然压低声音:“师兄,你可知道,你护着的这个人,可能会改变天下的格局?” 盖聂目光微动:“何意?” “她身上流着秦楚两国的血,”卫庄意味深长地说,“或许有一天,她会成为连接两国的桥梁。” 说罢,卫庄纵身一跃,消失在林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盖聂站在原地,回味着卫庄的话。他看着正在为他检查伤口的嬴玥,忽然明白,他守护的不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可能改变乱世的希望。 “先生,我们继续赶路吧。”嬴玥轻声说,“天快黑了。” 盖聂点头,将那个小瓶收好。肩上的伤还在痛,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无论前路如何,他的剑,将永远守护这轮明月,以及她所代表的希望。 暮色再次降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而在远方的咸阳,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6章 第6章 卫庄离去后的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盖聂肩上的箭伤在鬼谷特制金疮药的作用下已止血结痂,但每一次动作仍会牵扯出细密的疼痛。 “先生,我们还能赶到那个村子吗?”嬴玥担忧地看着渐暗的天色。 盖聂展开羊皮地图,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辨认:“按脚程,还需两个时辰。但你的体力...” “我撑得住。”嬴玥打断他,眼神坚定,“母妃既然选了那里,就一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盖聂不再多言,收好地图,率先向前走去。林深路险,他刻意放慢脚步,不时回身搀扶嬴玥越过难行的路段。每一次接触都短暂而克制,但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 暮色彻底笼罩山林时,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岭。月光下,山谷中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就是那里了。”盖聂指向谷底。 那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不过十几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建。时值深夜,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按照屈伯庸的指示,他们找到了村东头那间有着歪斜篱笆的小院。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位正在纺线的老婆婆。 听到脚步声,老婆婆抬起头。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沙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嬴玥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婆婆可是...阿嬷?” 这是她母亲乳母的称呼。老婆婆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嬴玥的面容,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像...真像...”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嬴玥的脸颊,“和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这一刻,嬴玥再也忍不住泪水。在这个陌生的山谷里,在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面前,她仿佛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盖聂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作为鬼谷传人,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此刻却莫名感到一丝暖意。 “这位是...”老婆婆看向盖聂。 “盖聂先生,是他一路护我到此。”嬴玥介绍道。 老婆婆点头:“老身姓姜,村里人都叫我姜婆婆。进来吧,外面凉。” 姜婆婆的小屋简陋却整洁,土炕上铺着干净的草席,墙角堆着一些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你们的事,屈先生已经派人传信过来了。”姜婆婆点亮油灯,为二人倒上热茶,“在这里住下吧,村子偏僻,楚军找不到这里。” 盖聂接过陶碗,热茶温暖了他冰凉的手指:“多谢婆婆。” 姜婆婆打量着盖聂肩上的伤:“箭伤不轻,明日我采些草药给你换药。我们山里的草药,不比你们宫里的差。” 是夜,盖聂和嬴玥分别在东西两间小屋住下。连日奔波让嬴玥很快入睡,而盖聂却久久不能成眠。 他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自从离开鬼谷,他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个月。而如今,他却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隐居,守护一个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少女。 这与他当初追求剑道极致的理想,似乎渐行渐远。 “先生还没睡?”嬴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披着外衣,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盖聂开门:“公主为何还不休息?” “听见先生屋里有动静,就去厨房热了碗安神汤。”嬴玥将药碗放在桌上,“姜婆婆说这个时辰喝最好。” 盖聂看着碗中深色的药汁,忽然问:“公主可曾后悔?” 嬴玥微微一怔:“后悔什么?” “离开咸阳,放弃公主的身份,来到这荒山野岭。” 嬴玥在他对面坐下,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若我说不后悔,那是假的。但我更后悔的是,差点成为父王政治博弈中的棋子。” 她抬头看向盖聂:“先生呢?可后悔接下护卫我的任务?” 盖聂沉默片刻:“盖某行事,从不后悔。” 嬴玥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清澈:“那就好。” 她起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先生,从今往后,这里没有公主,只有嬴玥。” 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盖聂端起药碗,药汁微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出奇。盖聂的伤势在姜婆婆的照料下很快好转,而嬴玥也渐渐适应了山村的生活。 每天清晨,盖聂依旧会练剑。村后的空地上,他的剑光如月华流转,引得村里的孩子们偷偷围观。 “先生剑法真好。”某日练剑后,嬴玥递上汗巾,“可否也教我几招防身的招式?” 盖聂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头应允。于是每日午后,村后的空地又成了他们师徒的教学场所。 嬴玥学得很认真,但山村的生活毕竟与宫廷不同。她开始学着辨认野菜,帮忙煎药,甚至尝试着纺线。那双原本只握笔抚琴的手,渐渐有了劳作留下的薄茧。 盖聂默默观察着她的变化。那个娇俏的公主正在褪去华服下的稚嫩,展现出坚韧的内里。 一日傍晚,嬴玥从溪边洗衣回来,发梢还沾着水珠。她坐在老槐树下,轻轻哼起楚地的歌谣。 盖聂从屋内走出,看见这一幕不禁驻足。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这一刻,她不像秦国的公主,也不像楚国的王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女。 “先生?”嬴玥注意到他的目光,停下哼唱。 盖聂走近,在她身旁坐下:“公主方才哼的,可是楚国民谣?” 嬴玥点头:“母妃教的,从前不敢在宫里唱。”她顿了顿,“在这里,好像做什么都可以。” 是啊,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没有秦楚之争,没有政治博弈,只有最朴素的生活。 然而,乱世之中,桃花源终是奢望。 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村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盖聂瞬间警醒,执剑来到院中。 雨中,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的骑士浑身湿透,肩头插着一支羽箭。 “盖先生!”那人跌下马来,声音虚弱,“咸阳急报!” 盖聂认出这是嬴政身边的暗卫统领黑鹰,急忙上前扶住他。 “大王...病重...”黑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楚军异动,朝中...有变...” 话未说完,黑鹰已昏死过去。 盖聂展开密信,就着灯光快速阅读。信是李斯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嬴政在巡幸途中突发重病,楚军趁机大举进攻,连下三城。朝中主和派趁机发难,要求与楚国和谈,而和谈的条件之一,就是交出明月公主。 “先生,出什么事了?”嬴玥披衣出来,看到地上的黑鹰,脸色顿变。 盖聂将信递给她。嬴玥接过,就着灯光细读,手指微微颤抖。 “父王...”她眼中涌出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先生打算如何?” 盖聂看着雨中昏迷的黑鹰,又看向嬴玥苍白的脸,心中天人交战。 作为臣子,他应当立即返回咸阳,护卫秦王。作为剑客,他承诺过守护嬴玥安全。而此刻,这两个承诺似乎产生了冲突。 “先生,”嬴玥忽然跪了下来,“玥儿有一事相求。” 盖聂急忙扶她:“公主这是做什么?” 嬴玥抬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请先生带我回咸阳。” 盖聂怔住:“公主可知回去意味着什么?” “知道。”嬴玥声音平静,“意味着可能被交给楚国,成为和谈的筹码。但也意味着,我可以守在父王身边。” 她站起身,望向咸阳的方向:“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很多事。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我是秦国的公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 盖聂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卫庄的话——“她身上流着秦楚两国的血,或许有一天,她会成为连接两国的桥梁”。 也许,嬴玥的选择,正是这个乱世中难得的转机。 “好。”盖聂终于点头,“我陪你回去。” 三日后,黑鹰伤势稍稳,他们便启程返回咸阳。姜婆婆为他们准备了干粮和草药,临行前,她将一个护身符塞到嬴玥手中。 “这是你娘当年留下的,”姜婆婆眼中含泪,“她说,若有一天你要去做重要的事,就把它带在身上。” 嬴玥郑重接过,小心收好。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为了避免楚军耳目,他们不得不绕行更远的山路。而咸阳传来的消息也越来越令人担忧:嬴政病情反复,楚军攻势猛烈,朝中主和派气焰嚣张。 某日深夜,他们在一条小溪边露营。黑鹰因伤势未愈早早睡下,盖聂和嬴玥则坐在火堆旁,各怀心事。 “先生可还记得,那日你问我后不后悔?”嬴玥忽然开口。 盖聂点头。 “现在我的答案依然不变。”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但我多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盖聂看着她被火光映照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而这份成长,却建立在对纯真的牺牲上。 “公主不必独自承担。”他轻声道。 嬴玥转头看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先生会一直陪着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多次,而这一次,盖聂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会。”他说,“直到公主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嬴玥笑了,那笑容中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忧伤。 五日后,他们终于抵达咸阳。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咸阳城外,楚军旌旗招展,营帐连绵数里。而城墙上,秦军的黑色旗帜依然飘扬,但城头守军明显稀疏了许多。 “看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黑鹰面色凝重。 盖聂仔细观察楚军布阵,眉头紧锁:“楚军围而不攻,是在等什么。” “等和谈的结果。”嬴玥轻声道,“或者说,是在等我。”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城中飞驰而出,直向他们藏身的小树林而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丞相李斯。 “公主!盖先生!”李斯下马,神色匆匆,“你们回来得正好,大王...要见你们。” 咸阳宫内气氛压抑,宫人们行色匆匆,面带忧色。嬴政的寝宫外跪满了大臣,个个面色凝重。 寝宫内,药味浓重。嬴政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唯有眼神依旧锐利。 “玥儿...过来。”他虚弱地招手。 嬴玥快步上前,跪在榻边:“父王...” 嬴政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你回来了...很好。”他看向盖聂,“盖先生...一路辛苦。” 盖聂垂首:“臣职责所在。” 嬴政艰难地坐起身,内侍急忙上前搀扶:“楚军兵临城下,朝中有人主张和谈,条件是...交出玥儿。”他咳嗽几声,继续道,“你们怎么看?” 嬴玥抬头,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父王,玥儿愿意为秦国赴楚。” “不可!”盖聂和李斯同时出声。 嬴政看着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为何?” “因为玥儿不仅是秦国的公主,也是楚国的外孙女。”嬴玥声音清晰,“或许...玥儿可以成为连接两国的桥梁,而不只是政治博弈的筹码。” 寝宫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被嬴玥的话震惊了。 盖聂看着跪在榻前的少女,忽然明白,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公主已经长大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乱世中的出路。 而他的剑,依然会守护她,但不再是为她挡去风雨,而是为她斩开前路的荆棘。 “盖先生。”嬴政看向盖聂,“你怎么看?” 盖聂单膝跪地:“臣以为,公主的选择,或许是破局之法。” 嬴政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既然如此...就按玥儿的意思办吧。” 从寝宫出来,嬴玥和盖聂并肩走在长廊上。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生,”嬴玥轻声问,“我这样做,对吗?” 盖聂看着天边如血的晚霞:“对错难断,但这是公主自己的选择。” 嬴玥停下脚步,转向他:“那先生的选择呢?” 盖聂与她对视,目光沉静:“我的选择从未改变。”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她是公主还是使者,他的剑,将永远守护这轮明月,以及她所追求的那个天下。 第7章 第7章 楚国的章华台与咸阳宫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象。 如果说咸阳宫是剑,凌厉刚硬,那么章华台就是玉,温润中透着莫测的高深。飞檐翘角如展翅的凤鸟,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瑞兽,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甜腻得让人心生警惕。 嬴玥端坐在镜前,任由楚宫侍女为她梳妆。镜中的少女身着楚地流行的曲裾深衣,广袖飘飘,裙摆如云,发髻高挽,饰以珠翠。这一身装扮华美非常,却让她感到陌生。 “公主真美。”侍女轻声赞叹,“这身衣裳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嬴玥勉强笑了笑。她知道,这身华服不过是另一个精致的牢笼。 一个月前,她以秦国公主兼楚国特使的身份进入郢都。表面上,她是来促进两国和谈;实际上,她是楚国手中牵制秦国的人质。 而盖聂,作为她的护卫兼秦国使节副使,与她一同住进了这座华丽的宫殿。 “盖先生何在?”嬴玥问。 “盖大人在偏殿与屈伯庸大人议事。”侍女回答。 嬴玥点头,心中稍安。有盖聂在,她总能感到一丝踏实,尽管她知道,在这异国的宫廷中,就连盖聂也无法完全护她周全。 梳妆完毕,她起身走向窗边。从章华台的高处可以望见郢都的街市,楚人尚赤,放眼望去一片朱红,与秦地的玄黑形成鲜明对比。 “公主在看什么?”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玥回头,看见盖聂站在门边。他换上了一身楚国的文士服饰,广袖长袍,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但腰间的佩剑依然不离身。 “在看楚国的风土。”嬴玥轻声道,“与秦地大不相同。” 盖聂走近,与她并肩而立:“楚地多水,民风柔婉,但柔中带刚,不可小觑。” “先生与屈大人谈得如何?” 盖聂目光微沉:“情况不容乐观。楚王虽然答应和谈,但朝中主战派势力强大,以公子负刍为首,一直在暗中破坏和议。” 嬴玥蹙眉:“负刍...他还不肯罢休吗?” “他视你为眼中钉。”盖聂声音低沉,“公主在楚宫,务必小心。” 正说着,一名内侍前来通报:“公主,盖大人,大王有请。” 楚宫正殿,楚王负芻端坐于玉座之上。他年约五旬,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疲惫。屈伯庸侍立在一旁,而公子负刍则站在另一侧,目光阴冷。 “明月公主在章华台住得可还习惯?”楚王和蔼地问。 嬴玥恭敬行礼:“承蒙大王关照,一切安好。” 楚王点头,又看向盖聂:“盖先生是鬼谷高徒,剑术名动天下。不知可否指点我楚国的武士几招?”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一场试探。盖聂心知肚明,却不得不应:“大王过誉,盖某不敢当。” 楚王微笑:“不必过谦。明日宫中有一场演武,就请先生一展身手。” 回到章华台,嬴玥忧心忡忡:“先生,这分明是试探。” 盖聂平静地擦拭佩剑:“无妨,我自有分寸。” “负刍一定会借机生事。”嬴玥蹙眉,“我听说他网罗了不少江湖高手。” 盖聂抬头看她:“公主不必担忧。在楚宫,他们不敢明目张胆。”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次日演武,楚宫校场内旌旗招展,楚国王公贵族齐聚一堂。盖聂一身素衣,持剑立于场中,对面是楚国号称“剑圣”的景桓。 “久闻盖先生大名,今日有幸领教。”景桓抱拳,眼中却无半分敬意。 盖聂还礼:“请。” 剑光乍起,如两道闪电交织。景桓的剑法凌厉霸道,每一剑都带着杀意;而盖聂的剑则如行云流水,守得滴水不漏。 三十招过后,景桓渐显急躁,剑法越发狠辣。盖聂却依然从容,剑势圆转自如。 “盖先生为何只守不攻?”景桓喝道。 盖聂不语,剑尖轻点,化解了对方又一记杀招。 就在这时,看台上的负刍突然起身:“如此比试,未免无趣。不如加点彩头?” 他拍了拍手,几名侍卫押上一名囚犯。那人浑身是血,面目模糊,但嬴玥一眼认出,那是黑鹰派来与她联络的秦国密探。 “此人潜入我楚宫,意图不轨。”负刍冷笑,“若盖先生赢了这场比试,我便饶他一命。若输了...”他意味深长地停顿。 盖聂眼神一凛。这是阳谋,逼他不得不全力以赴。 景桓的攻势更加猛烈,盖聂不得不转守为攻。两剑相击,火花四溅。百招之后,盖聂终于找到破绽,一剑挑飞了景桓的佩剑。 剑尖停在景桓咽喉前,分毫不差。 “承让。”盖聂收剑。 校场内一片寂静。楚王率先鼓掌:“好剑法!不愧是鬼谷传人!” 负刍面色铁青,却不得不挥手让人带走囚犯。 比试结束,盖聂回到嬴玥身边,低声道:“我们中计了。” 嬴玥不解:“先生不是赢了吗?” “正因为我赢了,才更危险。”盖聂目光扫过看台上那些楚国贵族,“我展示了实力,他们会更加警惕。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但嬴玥明白。盖聂展现的剑术越强,楚国就越不会放他离开。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章华台外的守卫明显增加了。虽然表面上对他们礼遇有加,实则已形同软禁。 某个月夜,嬴玥难以入眠,独自在庭院中散步。月光如水,洒在楚宫精致的亭台楼阁上,美得如同幻境。 “公主也睡不着?”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玥转身,看见盖聂站在月光下,一身白衣仿佛融入了月色。 “想起母妃曾经说过的楚宫往事。”嬴玥轻声道,“她说这里的月色特别美,如今亲眼所见,果然不假。” 盖聂走近:“公主想家了吗?” “家?”嬴玥苦笑,“咸阳是家,还是这里是家?我有时自己也分不清。” 她走到一株桂花树下,轻抚树干:“母妃说,这棵树是她入宫时亲手种下的。如今树已亭亭,人却...” 话语未尽,但盖聂懂得那份思念。 “先生可曾想过,什么样的天下才值得追求?”嬴玥忽然问。 盖聂沉默片刻:“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有战乱的天下。” “那为何天下非要统一不可?”嬴玥转身看他,“七国并存,和平共处,难道不行吗?” 这个问题,她在秦宫问过,如今在楚宫再问,意义已然不同。 盖聂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月光在她眼中流转,仿佛承载着整个时代的困惑。 “或许可以。”他缓缓道,“但这需要各国君主的智慧与胸襟。” 嬴玥低头思索,忽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屈伯庸匆匆走来,面色凝重:“公主,盖先生,刚得到消息。秦王...病情加重了。” 嬴玥脸色顿变:“父王他...” “具体情况不明,但咸阳局势紧张。”屈伯庸压低声音,“更糟糕的是,公子负刍正在暗中调兵,恐怕有变。” 盖聂眼神一凛:“他要做什么?” “不清楚,但肯定与公主有关。”屈伯庸忧心忡忡,“我建议你们早做打算。” 屈伯庸离去后,嬴玥站在月光下,面色苍白。 “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盖聂沉思良久:“等。” “等?” “等一个时机。”盖聂目光深邃,“乱局之中,必有破绽。” 三日后,楚宫设宴招待各国使节。嬴玥作为秦国代表出席,盖聂随行护卫。 宴会上,丝竹悦耳,舞姿曼妙。公子负刍坐在对面,不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酒过三巡,负刍突然起身:“今日群贤毕至,本王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负刍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嬴玥身上:“本王欲与秦国永结盟好,特向明月公主求婚。” 举座哗然。嬴玥手中的酒爵险些跌落,被盖聂暗中扶住。 “王叔此议甚好。”楚王负芻微微颔首,“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嬴玥身上。她感到一阵窒息,却强自镇定:“婚姻大事,需禀明父王,玥儿不敢自作主张。” 负刍冷笑:“公主不必推脱。据本王所知,秦王病重,恐怕无力过问此事。况且...”他顿了顿,“秦楚联姻,对两国都有利,不是吗?” 嬴玥咬牙,正欲反驳,盖聂突然开口:“公子美意,公主心领。然公主身份特殊,此事关系两国邦交,还需从长计议。” 负刍目光转向盖聂,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盖先生是以什么身份发言?护卫?还是...” “盖先生是秦国副使,自然有权发言。”屈伯庸及时插话,“臣以为,此事确实需要慎重。” 楚王见状,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容后再议。诸位,请继续饮酒。” 宴会不欢而散。回到章华台,嬴玥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与恐惧。 “他这是要强娶!”她声音颤抖,“若我拒绝,就是破坏和谈;若我答应,就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盖聂面色凝重:“这是政治博弈,公主务必冷静。” “我如何冷静?”嬴玥眼中含泪,“父王病重,楚国逼婚,而我...而我...” 她忽然一阵眩晕,盖聂急忙扶住她。那一刻,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脆弱得如同风中的芦苇。 “公主...”他轻声唤道。 嬴玥靠在他怀中,泪水终于落下:“先生,我该怎么办?” 盖聂低头看着她泪湿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想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远离这些权谋算计。 但他知道,不能。 “公主还记得在黑鹰山谷中的选择吗?”他轻声道,“你说,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嬴玥抬起头,泪眼朦胧:“可现在...现在我害怕一个人走。” 盖聂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公主不是一个人。”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在悄然改变。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盖聂瞬间警觉,将嬴玥护在身后。 “谁?”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盖聂推开窗,只见月光下一抹青色衣角消失在宫墙尽头。 “是他...”盖聂低语。 “谁?”嬴玥问。 盖聂关上窗户,神色复杂:“一个故人。” 他没有多说,但嬴玥能感觉到,这个“故人”的出现,意味着局势将有新的变化。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一名神秘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 “月圆之夜,东门有变。” 盖聂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先生,这是...”嬴玥疑惑。 盖聂目光深邃:“一个机会。” 月圆之夜,楚宫东门果然发生骚乱。几名刺客试图潜入宫中,与守卫发生冲突。混乱中,盖聂带着嬴玥悄悄来到宫墙下一处隐蔽的小门。 门前,一个青衣人背对他们而立。 “小庄。”盖聂出声。 卫庄转身,嘴角带着惯有的讥诮:“师兄,别来无恙?” “你策划了今晚的混乱?” 卫庄耸肩:“不过是给师兄一个离开的机会。”他看向嬴玥,“公主可想清楚了?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嬴玥深吸一口气:“我想清楚了。” “很好。”卫庄点头,推开小门,“门外有马,直出东门,有人接应。” 盖聂看着他:“你为何相助?” 卫庄轻笑:“我只是想看看,师兄选择的这条路,能走多远。” 盖聂不再多言,拉着嬴玥走出小门。门外果然有两匹骏马,他们翻身上马,直向城门奔去。 夜色中,郢都的街道空无一人。快到东门时,一队人马突然从暗处冲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公子负刍。 “想走?”负刍冷笑,“没那么容易!” 盖聂拔剑出鞘:“公主先走,我断后。” 嬴玥摇头:“不,我们一起。” 负刍挥手,手下蜂拥而上。盖聂剑光如练,独战群敌。嬴玥拾起地上的一把剑,勉力自卫。 混战中,一支冷箭直取嬴玥。盖聂回身已来不及,只得用身体去挡。 箭矢入肉,盖聂闷哼一声,剑势却丝毫不乱。 “先生!”嬴玥惊呼。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大开,一队黑衣骑士冲了进来。为首一人高举令牌:“奉王命,护送公主出城!” 负刍面色大变:“你们是谁的部下?” 那人不答,只是护着嬴玥和盖聂冲出城门。 城外,月色如水,一条大江横亘在前。江边停着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人,竟是屈伯庸。 “屈先生?”嬴玥惊讶。 屈伯庸微笑:“快上船,我送你们过江。” 盖聂护着嬴玥上船,箭伤让他步履蹒跚。 船离岸,向对岸驶去。屈伯庸站在船头,望着渐远的郢都:“公主,过了这条江,就是秦地了。” 嬴玥扶着受伤的盖聂,眼中含泪:“屈先生为何相助?” 屈伯庸轻叹:“我答应过你母妃,护你周全。”他顿了顿,“况且,我认为你所说的‘桥梁’,或许是楚国的希望。” 对岸,秦军的黑色旗帜隐约可见。嬴玥知道,她即将回到故国,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公主。 她回头望向楚国的方向,那里有她另一半血脉,有她母亲的故乡,也有她未尽的使命。 盖聂靠在她肩上,气息微弱,但目光依然坚定。 明月当空,照见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也照见一个少女的成长与抉择。 乱世中的明月,终将找到自己的轨迹。 第8章 第8章 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小船在屈伯庸熟练的操控下,平稳地驶向对岸。 盖聂肩上的箭伤因方才的激战而再度崩裂,血色在素色衣袍上洇开,如同雪地中骤然绽放的红梅。 “先生再坚持片刻。”嬴玥扶着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她的手紧紧压在他的伤口上,试图止住不断渗出的鲜血。 盖聂微微摇头,目光却始终锐利地扫视着江面与对岸的动静。即便重伤在身,他依然保持着剑客的本能。 “过了这条江,便是秦国的商於之地。”屈伯庸站在船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袂,“那里的守将王翦,是秦王的忠臣,定会护公主周全。” 嬴玥望向对岸那隐约可见的黑色旗帜,心中五味杂陈。一个月前,她抱着必死的决心离开秦国,如今归来,却带着更加复杂的使命。 “屈先生不随我们过江吗?”她问。 屈伯庸摇头,眼中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愫:“老臣是楚人,终不能离故土而去。况且...”他顿了顿,“郢都需要有人继续公主未竟的事业。” 小船靠岸,几名黑衣武士早已在岸边等候。为首一人上前行礼:“末将王贲,奉家父之命,特来迎接公主与盖先生。” 嬴玥认得他,他是王翦之子,秦国年轻一代的将领中的翘楚。 “有劳王将军。”嬴玥点头,在武士的搀扶下与盖聂一同上岸。 回望江对岸,屈伯庸的小船已隐入夜色之中。那一刻,嬴玥忽然明白,有些离别,或许就是永别。 王贲准备的马车宽敞舒适,内备有药箱与干净的绷带。一上车,嬴玥便迫不及待地为盖聂处理伤口。 “这箭伤...比上次更深。”她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狰狞的伤口,声音哽咽。 盖聂因她的触碰而微微蹙眉,却依然平静:“无妨,未伤及筋骨。” 嬴玥不再多言,专注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已比在黑鹰山谷时熟练许多,指尖却依然会因为心疼而微微发颤。 “公主的手法越发精进了。”盖聂忽然说。 嬴玥抬头,对上他难得温和的目光,心中一暖:“在楚宫时,向太医请教过一些医理。” 盖聂微微颔首,闭目养神。嬴玥知道他在运功调息,便不再打扰,只是静静守在旁边。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向着咸阳方向。车外是熟悉的秦地风光,玄黑色的旗帜在月光下飘扬,与楚地的朱红截然不同。 三日后,他们抵达武关。守关将领是蒙恬,这位年轻的将军见到嬴玥与盖聂,明显松了口气。 “公主安然归来,实乃大秦之幸。”蒙恬行礼道,“只是咸阳局势...不容乐观。” 嬴玥心中一紧:“父王他...” 蒙恬面色凝重:“大王病势反复,太医束手无策。而今朝中...唉,公主回去便知。” 稍作休整后,他们再次启程。越靠近咸阳,气氛越发紧张。沿途关卡增多,盘查严密,仿佛整个秦国都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盖聂的伤势在连日奔波中时好时坏,但他始终未曾抱怨。嬴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停下的时候。 某夜,他们在驿馆歇息。嬴玥为盖聂换药时,发现伤口周围有些发红,显然是感染的症状。 “必须停下来休养几日。”她坚决地说,“再这样赶路,先生的伤会恶化。” 盖聂摇头:“咸阳局势瞬息万变,耽搁不得。” “可是...” “公主,”盖聂打断她,“盖某的职责是护你周全返回咸阳,这点小伤不足挂齿。” 嬴玥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在下次换药时更加细心。 七日后,咸阳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震惊——城门紧闭,城墙上士兵林立,戒备森严的程度远超寻常。 “这是...”嬴玥蹙眉。 王贲策马前来,面色凝重:“公主,情况有变。据报,朝中有人封锁了大王病重的消息,并控制了宫城。” 盖聂瞬间警觉:“何人如此大胆?” “还不清楚,但极有可能是...”王贲压低声音,“昌平君熊启。” 嬴玥倒吸一口凉气。昌平君是楚国公子在秦为质,后被嬴政重用,官至丞相。若真是他趁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可有入城之法?”盖聂问。 王贲点头:“家父已在城中安排,请随我来。” 他们绕到咸阳城西一处偏僻的城门,那里有王翦的亲信接应。通过一条隐秘的通道,他们终于进入了咸阳城。 城中气氛压抑,街道上行人稀少,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他们避开主干道,悄悄来到王翦的府邸。 老将军王翦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见到嬴玥,他郑重行礼:“老臣恭迎公主归来。” “王将军不必多礼。”嬴玥急忙扶起他,“快告诉我,宫中情况如何?” 王翦长叹一声:“大王病重,已半月未临朝。昌平君以丞相身份代理朝政,并封锁了宫禁,除他之外,无人得见大王。” “李斯大人呢?”盖聂问。 “李斯被软禁在府中,其余忠于大王的大臣也多被监视或控制。”王翦面色沉重,“昌平君似乎...有意在大王驾崩后,拥立成蟜公子继位。” 成蟜是嬴政的异母弟,年幼无能,若他继位,昌平君便可独揽大权。 “他敢!”嬴玥怒极,“父王尚在,他怎敢如此!” “正因大王尚在,他才不敢轻举妄动。”王翦道,“但若大王...唉...” 嬴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必须见到父王。” “难。”王翦摇头,“宫城守卫全是昌平君的人,没有他的许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直沉默的盖聂忽然开口:“或许有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地下水道。”盖聂道,“昔年我任宫廷剑术师时,曾偶然发现一条通往宫中的密道。” 王翦眼睛一亮:“盖先生可知具体位置?” 盖聂点头:“就在渭水岸边的一处废弃码头。” 是夜,月隐星稀,正是潜入的好时机。盖聂不顾伤势,坚持亲自带路。嬴玥本欲同行,却被众人劝阻。 “公主身份尊贵,不可涉险。”王翦道,“让盖先生与王贲前去即可。” 嬴玥却异常坚决:“我必须去。若父王真的...我也要见他最后一面。” 最终,在盖聂的默许下,嬴玥换上一身便利的黑衣,随他们一同出发。 渭水河畔,废弃的码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荒凉。盖聂凭着记忆,找到一处隐蔽的入口。拨开茂密的藤蔓,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显露出来。 “跟我来。”盖聂率先进入,嬴玥紧随其后,王贲断后。 密道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他们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在曲折的通道中前行。盖聂的伤显然让他很是吃力,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道石阶。盖聂示意众人熄灭火折,悄声向上摸索。 石阶尽头是一扇暗门。盖聂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熟悉的咸阳宫内景。 “这里是...父王的书房?”嬴玥惊讶地发现,暗门竟然藏在嬴政书房的一排书架之后。 书房内空无一人,但烛火通明,显然经常有人使用。案几上堆满了竹简,其中一些是嬴政批阅奏章时特有的朱笔字迹。 “大王应当就在寝宫。”盖聂低声道。 他们悄悄走出书房,沿着熟悉的宫道向寝宫方向摸去。沿途出奇地安静,守卫比平日稀少许多,这反常的景象让众人心中不安。 嬴政的寝宫外果然守卫森严,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侍卫将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看来昌平君是铁了心不让人接近父王。”嬴玥蹙眉。 盖聂观察片刻,指向宫殿后方的一扇窗户:“那里守卫较少,可从那里潜入。” 凭借盖聂高超的身手,他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后窗外的两名守卫,顺利潜入寝宫。 寝宫内药味浓重,几名太医和内侍跪在门外,面带忧色。内室,嬴政躺在龙榻上,面色灰白,气息微弱。 “父王!”嬴玥扑到榻前,泪水夺眶而出。 嬴政缓缓睁开眼,看到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玥儿...你回来了...” “父王,玥儿不孝,未能侍奉在侧...”嬴玥泣不成声。 嬴政艰难地抬手,轻抚她的头发:“回来就好...楚国之行...可有所获?” 嬴玥拭去泪水,郑重道:“玥儿明白了母妃当年的苦心,也明白了...天下需要的不是征服,而是包容。” 嬴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咳嗽数声后方道:“看来...你长大了。”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盖聂:“盖先生...伤势如何?” 盖聂单膝跪地:“谢大王关心,已无大碍。” “起来吧。”嬴政喘息着,“寡人...时日无多。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臣万死不辞。” 嬴政的目光转向嬴玥:“护她周全...无论将来...发生什么。” 盖聂郑重承诺:“臣以性命起誓,必护公主周全。” 嬴政微微颔首,又对嬴玥道:“玥儿...去将李斯...和王翦唤来...快...”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王!昌平君带人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昌平君熊启已带着一队武士闯入寝宫。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 “大王病重,何人胆敢擅自闯入?”昌平君厉声喝道,目光扫过嬴玥与盖聂时,明显一怔。 嬴玥起身,直面昌平君:“昌平君,父王尚在,你带兵闯入寝宫,意欲何为?” 昌平君很快恢复镇定:“原来是公主回来了。臣闻有刺客潜入宫中,特来护驾。” “好一个护驾!”嬴玥冷笑,“将父王软禁宫中,也是护驾吗?” 昌平君面色微变:“公主误会了。大王病重,需静养,臣只是...” “只是趁机把持朝政,图谋不轨?”盖聂突然开口,手已按在剑柄上。 寝宫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昌平君身后的武士纷纷拔剑,而盖聂与王贲也摆出迎战姿态。 就在这时,嬴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锦被上。 “父王!”嬴玥惊呼。 嬴政艰难地抬手,指向案几上的一个锦盒:“玥儿...取来...” 嬴玥急忙取来锦盒。嬴政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颤抖着打开锦盒,取出一卷诏书。 “此乃...寡人遗诏...”他气息微弱,“昌平君...接旨...” 昌平君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急忙跪地:“臣接旨。” 所有人都以为嬴政要在最后时刻传位于成蟜,然而,当嬴玥展开诏书,朗声宣读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朕若不豫,传位于公主嬴玥,赐号明月女王。盖聂为摄政剑师,李斯、王翦为辅政大臣...” 诏书还未读完,昌平君已猛地起身:“不可能!这诏书是假的!女子怎能继位?” 嬴政冷冷地看着他,尽管气息微弱,眼神却依然威严:“寡人之意...已决...” “臣不服!”昌平君怒道,“秦国历来无女子继位之先例!这定是公主与盖聂伪造诏书,谋朝篡位!” 他身后的武士再次拔剑,形势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冲进来:“大人!王翦和李斯带兵攻进来了!” 昌平君面色大变:“他们怎么可能...” “因为你的阴谋早已败露。”李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他与王翦带着大批禁军涌入寝宫,瞬间控制了局势。 “你...你们...”昌平君惊恐后退。 王翦冷声道:“昌平君熊启,阴谋篡位,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昌平君环视四周,知大势已去,突然仰天长笑:“好一个嬴政!好一个明月公主!我熊启...认输!” 他被押下去后,寝宫内重归寂静。嬴政看着嬴玥,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柔和:“玥儿...这个天下...就交给你了...” 他的手缓缓垂下,闭上了眼睛。 “父王!”嬴玥扑在嬴政身上,痛哭失声。 盖聂单膝跪地,低头默哀。李斯、王翦及所有宫人纷纷跪倒,寝宫内一片悲声。 三日后,嬴政驾崩的消息公布,举国哀悼。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遗诏内容公之于众——公主嬴玥将成为秦国第一位女王。 登基大典前夜,嬴玥独自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望着满天繁星。她已换上一身素服,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与坚毅。 “公主。”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伤势已好转许多,但脸色依然苍白。 “先生,”嬴玥没有回头,“你说,父王为何会选择我?” 盖聂走到她身边:“因为公主有着与众不同的眼界。” 嬴玥轻轻摇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战争,不想再有人因为权力之争而失去亲人。” 她转身看向盖聂:“先生会履行对父王的承诺吗?” 盖聂与她对视,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保护的少女,而是一个即将肩负起一个国家命运的女王。 “盖某承诺过的事,从不反悔。” 嬴玥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忧伤,也有决心:“那么,从今往后,就请先生继续教导我吧。不只是剑术,还有...如何成为一个好的君主。” 盖聂单膝跪地:“臣,盖聂,愿竭尽所能,辅佐明月女王。” 嬴玥伸手扶起他,两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远方的天际,启明星悄然升起,照亮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而在咸阳宫中,一轮明月正冉冉升起,她的光芒,或将照亮一个全新的时代。 第9章 第9章 登基大典的喧嚣过后,咸阳宫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嬴玥——如今该称她为明月女王——独自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俯视着沉睡中的咸阳城。夜风撩动她玄色王袍上的日月纹章,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轻响,沉甸甸的,提醒着她肩上的重担。 “陛下,夜已深了。”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官服,腰佩秦王亲赐的龙渊剑,这是摄政剑师的标志。 嬴玥没有回头:“先生在宫中多年,可曾想过有一天,会向一位女王效忠?” 盖聂沉默片刻:“在盖某眼中,陛下首先是嬴玥,其次才是女王。” 这话说得僭越,却让嬴玥心中一暖。自登基以来,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变了,敬畏、试探、怀疑...唯有盖聂,依然保持着那份难得的坦诚。 “今日朝会上,那些老臣的眼神...”嬴玥轻叹,“他们不服我。” 这是事实。尽管有先王遗诏,有盖聂、李斯、王翦等重臣支持,但朝中反对女子继位的声音从未停止。以宗室元老嬴倬为首的老派贵族,明里暗里都在质疑她的能力。 “陛下需要时间证明自己。”盖聂道。 嬴玥转身,月光照在她年轻却坚毅的脸上:“我们没有时间。楚国虎视眈眈,国内政局未稳,若不能尽快树立威信,只怕...” 她没说完,但盖聂明白。内忧外患之下,这位年轻女王的处境可谓如履薄冰。 “陛下可还记得在楚宫时说过的话?”盖聂忽然问。 嬴玥微怔:“先生指的是?” “你说,你想成为连接秦楚的桥梁,而非政治博弈的筹码。”盖聂目光深邃,“如今,你有了实现这个理想的机会。” 嬴玥眼中闪过光彩,但很快又黯淡下来:“可朝中主战派势力强大,他们渴望通过战争扩张领土,怎会同意与楚国和谈?” “那就找出第三条路。”盖聂道,“一条既能保全秦国利益,又能避免战争的路。” 这话说得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但不知为何,从盖聂口中说出,却让人莫名信服。 三日后,第一次正式朝会。 章台宫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嬴玥端坐于玉座之上,盖聂持剑立于御座之侧,这是摄政剑师的特权。 “启奏陛下,”李斯率先出列,“楚国增兵边境,连下我三座城池。若不及时反击,恐损我大秦国威。” 话音刚落,老将王翦便接口道:“臣愿领兵二十万,必能收复失地,扬我国威!” 朝堂之上,主战之声此起彼伏。嬴玥静静听着,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盖聂身上。 “盖卿有何见解?”她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盖聂身上。这位新任摄政剑师在朝中地位特殊,他的意见举足轻重。 盖聂微微躬身:“臣以为,战易和难。战则生灵涂炭,和则需大智慧。陛下初登大宝,当以稳定内政为先。” “盖先生此言差矣!”宗室元老嬴倬出列反驳,“楚国欺我新君年少,若不予以痛击,何以立威?”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嬴玥能感觉到那些投向她的目光中,有质疑,有期待,也有幸灾乐祸。 她缓缓起身,玄色王袍在晨光中流转着暗金纹路:“诸位爱卿,可知为何先王赐朕封号为‘明月’?” 朝堂霎时安静下来。 “明月之光,不似烈日灼人,却能照亮黑暗。”嬴玥声音清越,“朕不要做一个穷兵黩武的君主,而要做一个能照亮百姓前路的明君。” 她走下玉阶,来到群臣中间:“楚国来犯,自然要应对。但应对之法,未必只有战争一途。” “陛下有何高见?”李斯问。 嬴玥微笑:“朕欲亲赴边境,与楚王一会。” 举座哗然。君王亲赴边境会谈,这在七国历史上前所未有。 “不可!”王翦急忙劝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为朕是万金之躯,亲赴边境才更能显示诚意。”嬴玥目光坚定,“况且,有盖卿护驾,朕无所畏惧。” 盖聂闻言,单膝跪地:“臣必誓死护卫陛下周全。” 退朝后,嬴玥在御书房召见盖聂和李斯。 “陛下今日在朝会上的提议,是否太过冒险?”李斯忧心忡忡。 嬴玥从案几上取出一卷竹简:“这是黑鹰从楚国送来的密报。楚王负芻病重,公子负刍把持朝政,主战派势力日盛。若此时开战,正中负刍下怀。” 盖聂点头:“负刍需要一场对外战争来转移国内矛盾,巩固自己的地位。” “所以朕更要亲自去。”嬴玥道,“若能绕过负刍,直接与楚王对话,或许还有转机。” 李斯沉吟片刻:“但如何确保楚王会答应会面?又如何保证陛下安全?” “这就是朕需要二位相助的地方。”嬴玥看向他们,“朕需要一场不流血的胜利。”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忙碌起来。在盖聂和李斯的精心策划下,一场特殊的外交行动悄然展开。 十日后,嬴玥的车驾在三千精锐的护卫下离开咸阳,向秦楚边境进发。盖聂全程护卫在侧,不敢有丝毫懈怠。 边境重镇武关,气氛紧张。楚军驻扎在关外十里,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嬴玥并未直接入关,而是驻跸在关内一处行宫。当夜,她秘密召见了一个人。 “黑鹰参见陛下。”风尘仆仆的密探首领跪地行礼。 “起来说话。”嬴玥问道,“楚王那边情况如何?” “楚王病重,但神智尚清。据太医透露,他最多还有一个月寿命。”黑鹰低声道,“负刍已掌控郢都卫戍,只等楚王驾崩便自立为王。” 盖聂蹙眉:“时间不多了。” 嬴玥沉思片刻:“可有办法让朕与楚王秘密会面?” 黑鹰点头:“屈伯庸大人暗中安排了一条密道,可直通楚王寝宫。但...风险极大。” “再大的风险也值得一试。”嬴玥决然道。 三日后,月黑风高。嬴玥在盖聂和黑鹰的护卫下,通过一条隐秘的小路潜入楚军控制的区域。 密道的入口在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中。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陛下请在此等候,臣先去探路。”盖聂率先进入密道。 嬴玥拉住他的衣袖:“先生小心。” 黑暗中,盖聂的目光格外明亮:“陛下放心。” 约莫一炷香后,盖聂返回,示意安全。三人鱼贯进入密道,在曲折的地下通道中前行了近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前方有微光透入。 密道的出口设在楚王寝宫的一处壁画之后。推开暗门,药味扑鼻而来。 寝宫内烛火昏黄,楚王负芻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令人意外的是,屈伯庸竟守在榻前。 “陛下...”屈伯庸见到嬴玥,又惊又喜,“您真的来了。” 楚王闻声睁开眼,看到嬴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明月公主...不,现在该称明月女王了。” 嬴玥上前行礼:“嬴玥冒昧来访,还请大王见谅。” 楚王艰难地抬手:“不必多礼...你能来,很好。”他看向屈伯庸,“你们都退下吧,朕想单独与明月女王谈谈。” 屈伯庸犹豫地看了盖聂一眼,盖聂微微点头,随他一同退出寝宫,守在门外。 寝宫内,一老一少两位君主相对无言。良久,楚王才缓缓开口:“你很像你的母亲...尤其是这双眼睛。” 嬴玥心中一酸:“母妃生前,常提起大王的仁政。” 楚王苦笑:“仁政?若朕真有仁政,楚国何至于此...”他咳嗽数声,“负刍那个逆子,以为朕不知道他的野心...” “大王既知,为何不制止?” “制不住了...”楚王长叹,“朝廷上下,大半已是他的党羽。朕这个楚王,早已名存实亡。” 嬴玥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朕能助大王清除负刍党羽,大王可愿与秦国缔结和约?” 楚王眼中精光一闪:“你有何良策?” “负刍之所以猖狂,是因为他掌控了军权。若能切断他与军队的联系...” “谈何容易!”楚王摇头,“军中将领多是他的人。” “未必。”嬴玥微笑,“据朕所知,景氏、昭氏等老牌世家对负刍并不心服。只是碍于形势,不敢轻举妄动。” 楚王惊讶地看着她:“你如何得知?” “因为朕的母亲是楚国公主,朕身上流着一半楚国的血。”嬴玥目光炯炯,“这半年来,朕一直在了解楚国的政局。”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景氏、昭氏等家族秘密递交的效忠书。他们愿支持大王清除负刍,条件是...与秦国和谈。” 楚王颤抖着接过帛书,仔细阅读,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天不亡我大楚...”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兵刃相交之声。盖聂推门而入,面色凝重:“负刍带兵闯入王宫,正在与侍卫交战!” 楚王脸色大变:“他终究还是等不及了...” 嬴玥却异常镇定:“来得正好。”她看向盖聂,“先生,按计划行事。” 盖聂点头,吹响一枚信号哨。片刻后,宫外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这是...”楚王惊疑不定。 “王翦将军率领的五万精兵,早已埋伏在郢都城外。”嬴玥道,“只等信号一发,便可入城平乱。” 楚王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王,忽然明白了为何嬴政会选择她继位。这份胆识与谋略,远非常人可比。 宫外的厮杀声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渐渐平息。负刍浑身是血地被押进寝宫,看到嬴玥,眼中满是怨毒。 “原来是你...”他咬牙切齿,“我早该杀了你!” 嬴玥平静地看着他:“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个道理,你始终不懂。” 负刍被押下去后,楚王在屈伯庸的搀扶下起身,向嬴玥深深一躬:“女王陛下救楚国于危难,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嬴玥急忙扶住他:“大王不必多礼。秦楚本是姻亲,理当相互扶持。” 三日后,楚王负芻在朝会上宣布铲除负刍党羽,并与秦国缔结和约。消息传回秦国,举国震动。 嬴玥返回咸阳时,受到的欢迎空前热烈。那些曾经质疑她的老臣,纷纷跪地叩拜,心服口服。 章台宫内,嬴玥与盖聂再次站在高台上,眺望咸阳夜景。 “先生可知,那日朕与楚王会谈时,最担心的是什么?”嬴玥忽然问。 盖聂摇头。 “朕最担心的,是先生的安危。”嬴玥轻声道,“当宫外厮杀声起时,朕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恐惧。” 盖聂微微一怔。 嬴玥转身看他,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先生曾问朕,可曾后悔。现在朕可以明确地回答:不后悔。但朕害怕...害怕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失去重要的人。”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盖聂看着眼前这个日益成熟的女王,忽然发现,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少女,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君主。 但他的承诺,永远不会改变。 “陛下,”他轻声道,“盖某会一直在。” 远方的天际,启明星悄然升起,照亮了这个正在悄然改变的世界。而在咸阳宫中,一轮明月正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照亮着一个崭新的时代。 乱世未止,但希望已现。 第10章 第10章 晨钟破晓,咸阳宫在秋日的薄雾中渐渐苏醒。玄黑色的宫墙上凝结着露水,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嬴玥站在章台宫最高的露台上,俯视着脚下绵延的宫殿群。今日是她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将决定秦国未来数年的国策方向。玄色王袍上的日月纹章以金线绣成,在晨光中流转着暗芒,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轻摇,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剔透。 “陛下,时辰将至。”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身着深青色官服,腰佩龙渊剑,墨发高束,眉宇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肃穆。 嬴玥转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先生可知,今日朝会将决定秦楚和约的最终命运?” 盖聂微微颔首:“朝中主战派不会轻易放弃扩张领土的机会。” “所以他们定会极力反对朕的休养生息之策。”嬴玥轻抚袍袖上的纹章,“先王在位时,他们尚有所顾忌。如今见朕年少,怕是...” “陛下已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盖聂打断她,“楚国之行,朝野有目共睹。” 嬴玥微微一笑:“那也多亏先生护持。” 两人并肩向章台宫正殿走去。廊下的侍卫纷纷跪地行礼,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好奇。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女王,已在短短数月内展现出与众不同的魄力。 章台宫内,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当嬴玥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玉座高悬,她稳步登阶,玄色王袍在身后曳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众卿平身。”她端坐于玉座之上,声音清越却不失威严。 盖聂持剑立于御座之侧,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他能感觉到那些投向嬴玥的目光中,有忠诚,有试探,也有隐而不发的不满。 李斯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启奏陛下,秦楚和约已签署半月,边境局势渐趋平稳。然国内诸多政事亟待处理,请陛下示下。” 嬴玥微微颔首:“丞相有何建议?” “当务之急,一在整顿吏治,二在安抚流民,三在恢复生产。”李斯道,“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宜休养生息。” 话音刚落,老将王翦便出列反驳:“丞相此言差矣!六国虎视眈眈,若我大秦示弱,必遭群起而攻之。当乘胜追击,一举平定天下!”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以王翦为首的武将们主战,以李斯为首的文臣们主和,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嬴玥静静听着,目光偶尔与盖聂交汇。她能感觉到,这场争论的背后,是朝中不同势力对新政的试探。 “盖卿有何见解?”她终于开口。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盖聂身上。这位新任摄政剑师在朝中地位超然,他的意见举足轻重。 盖聂微微躬身:“臣以为,战与和,皆非目的。大秦所求,当是天下安定,百姓安康。” “好一个天下安定!”宗室元老嬴倬冷笑出列,“盖先生可知,这安定从何而来?若非武安君白起长平一战震慑列国,何来今日之秦?” 这话说得尖锐,直指盖聂并非秦人,不懂秦国根本。 盖聂面色不变:“武安君之威,盖某敬佩。然长平之后,赵国元气大伤,我大秦也损兵折将。若每每以战止战,终非长久之计。” 嬴倬还要再辩,嬴玥却抬手制止:“二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 她缓缓起身,走下玉阶,来到群臣中间:“战是为了止战,和是为了强兵。朕不要做一个穷兵黩武的君主,也不要做一个畏战求和的君主。”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朕要的,是一个强大的秦国,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秦国。” 李斯沉吟道:“陛下圣明。然则具体该当如何?” 嬴玥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朕与盖卿、丞相连日商议的《新政十策》。” 内侍接过竹简,朗声宣读。朝堂之上,随着一条条新政的公布,群臣面色各异。 “…其一,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其二,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其三,兴修水利,奖励农桑...” 读到第七条时,朝堂上一片哗然。 “…其七,设立女学,准许女子入学读书,优异者可入仕为官...” “荒谬!”嬴倬勃然变色,“女子入学已是不妥,入仕为官更是闻所未闻!陛下,此策万万不可!” 其他宗室老臣也纷纷附和:“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乃古训!” “女子干政,国将不国!” 面对群臣的反对,嬴玥却异常平静:“众卿可知,朕也是女子?” 大殿霎时安静下来。 “朕继位以来,可曾做出过有损国体之事?”嬴玥目光如炬,“女子之才,当真不如男子?” 她走向嬴倬:“老宗正,朕记得您的孙女嬴华,精通算术,曾为您整理赋税账目,分毫不差。如此才能,只因是女子,便不能为国效力?” 嬴倬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 嬴玥又转向其他大臣:“众卿家中,可都有才德兼备的女儿、姐妹?她们的才能,只因身为女子,便要埋没于闺阁之中?” 朝堂上一片寂静。盖聂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个他一路守护成长的少女,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在朝堂之上与老臣们据理力争。 “陛下,”李斯出列打圆场,“女学之事或可暂缓,当务之急是其他新政...” “不,”嬴玥斩钉截铁,“女学之事,势在必行。” 她重新登上玉阶,转身面对群臣:“朕意已决。《新政十策》即日颁布施行,有敢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退朝后,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陛下今日在朝会上,是否太过强硬?”李斯忧心忡忡,“宗室元老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不宜轻易得罪。” 嬴玥揉着太阳穴,略显疲惫:“朕知道。但有些事,不得不为。” 她看向一直沉默的盖聂:“先生也觉得朕太急进了吗?” 盖聂沉吟片刻:“陛下所为,是为秦国长远计。然变革之道,贵在循序渐进。” “朕何尝不知?”嬴玥轻叹,“但时不我待。先生可知道,昨日朕收到黑鹰密报,赵国正在暗中联络其他五国,意图合纵抗秦。” 李斯面色一变:“果真?” 嬴玥点头:“若非如此,朕也不会急于推行新政。秦国需要尽快强大起来,才能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盖聂若有所思:“所以陛下才要坚持设立女学?为了广纳人才?” “不错。”嬴玥走到窗边,望向远方的天际,“乱世之中,人才最为可贵。为何要因男女之别,将一半的人才拒之门外?” 李斯沉吟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然此事关系礼法,恐难推行。” “正因为难,才更要去做。”嬴玥转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秦求贤若渴,不问出身,不问性别,只问才能。” 这时,内侍通报蒙恬求见。年轻的将军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边境回来。 “陛下,”蒙恬行礼,“边境流民问题日益严重,若不妥善安置,恐生变乱。” 嬴玥蹙眉:“具体情况如何?” “去岁战事,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如今虽已停战,但家园尽毁,田地荒芜,难民数以万计。”蒙恬面色凝重,“其中多有老弱妇孺,境况凄惨。” 嬴玥沉思片刻,忽然道:“传朕旨意,在边境设立安置点,开仓放粮,救助流民。” “陛下,”李斯急忙劝阻,“国库并不充裕,若大开粮仓,恐难支撑。” “那就从朕的内帑中拨出部分钱财。”嬴玥决然道,“再传令各郡县,官员俸禄减半,与民共度时艰。” 蒙恬震惊:“陛下,这...” “就这么定了。”嬴玥看向李斯,“丞相,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李斯只得领命。 蒙恬退下后,嬴玥显得有些疲惫。她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先生可会觉得朕太过任性?” 盖聂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微动:“陛下心系百姓,是秦国之福。” 嬴玥苦笑:“可是这条路,比朕想象中更难。” 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卷帛书:“先生看,这是今早各郡县上报的奏章。旱灾、蝗灾、流民...问题层出不穷。朕有时在想,父王当年是如何应对这些的。” 盖聂沉默片刻:“先王曾说,为君者,当时刻牢记‘责任’二字。” “责任...”嬴玥轻声重复,“是啊,这是朕的选择,也是朕的责任。” 她提起笔,开始批阅奏章。阳光从窗外洒入,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那一刻,盖聂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演武场上执着练剑的少女,只是如今的她,肩上扛着整个国家的重量。 三日后,女学之事在朝中再起波澜。以嬴倬为首的宗室元老联名上书,坚决反对女子入学。 御书房内,嬴玥看着那卷联名书,面色平静。 “陛下,此事或可从长计议...”李斯试探着说。 “不,”嬴玥放下联名书,“朕要亲自去见这些老臣。” 盖聂蹙眉:“陛下,此举恐有不妥。” “正因为他们都是国之重臣,朕才更要当面说服他们。”嬴玥起身,“备驾,朕要亲赴嬴倬府邸。” 嬴倬府邸,老宗正听说女王亲临,急忙带人出迎。见到嬴玥只带着盖聂和少数侍卫,他明显有些意外。 “老臣参见陛下。”嬴倬跪地行礼。 嬴玥亲手扶起他:“老宗正不必多礼,朕今日是以来拜访长辈的身份前来。” 这话说得巧妙,既保全了嬴倬的颜面,又表明了来意。 宾主落座后,嬴玥开门见山:“朕知道老宗正对女学之事心存疑虑。” 嬴倬叹了口气:“陛下,非是老臣固执。只是礼法如此,若轻易更改,恐动摇国本。” “何为国本?”嬴玥反问,“是僵化的礼法,还是强大的人才?” 她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盖聂:“盖卿并非秦人,却为秦国鞠躬尽瘁。若固守成规,拒人才于门外,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嬴倬沉默不语。 这时,一个少女端着茶点走进来。她年约十四五岁,举止优雅,正是嬴倬的孙女嬴华。 “华儿见过陛下。”嬴华恭敬行礼。 嬴玥微笑:“不必多礼。朕听说你精通算术?” 嬴华看了祖父一眼,轻声道:“略知一二。” 嬴玥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户部昨日送来的赋税账目,你可愿为朕核对一番?” 嬴华犹豫地看向嬴倬,见祖父点头,才接过竹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便指出了三处计算错误。 嬴倬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 嬴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老宗正现在还认为,女子之才不如男子吗?” 嬴倬长叹一声,跪地叩首:“老臣...知错了。” 从嬴倬府邸出来,已是黄昏时分。嬴玥与盖聂并肩走在咸阳街头,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多谢先生。”嬴玥忽然说。 盖聂微怔:“臣并未做什么。” “先生在场,就是对朕最大的支持。”嬴玥微笑,“有先生在,朕总觉得心安。” 这时,他们路过一处新设的粥棚。许多流民正在排队领取粥食,看到嬴玥,纷纷跪地叩拜。 “谢陛下活命之恩!”一个老妇人泣不成声。 嬴玥上前扶起她:“老人家请起。这是朕该做的。” 看着流民们感激的眼神,嬴玥轻声道:“先生,朕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责任。” 盖聂注视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鬼谷时,师父曾问他:剑道的极致是什么? 那时他答:是守护。 如今,他看着这个正在用自己方式守护国家的少女,心中有了新的答案。 回到宫中,月色已上中天。嬴玥屏退左右,独自登上章台宫的高台。 盖聂默默跟在她身后。 “先生看这咸阳城,”嬴玥轻声道,“每一点灯火,都是一个家庭。而朕的决定,关系着千家万户的悲欢。” 盖聂站在她身侧:“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嬴玥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这条路还很长,先生可愿继续陪朕走下去?” 盖聂单膝跪地:“臣承诺过,会一直在。” 嬴玥伸手扶起他,两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这一次,不再是少女对剑客的依赖,而是君主与臣子之间的信任,是两个灵魂在乱世中的相互扶持。 远方的天际,星河璀璨。而在咸阳宫中,一轮明月正散发出清辉,照亮着这个正在变革中的国度,也照亮着一个年轻女王前行的道路。 乱世未平,但希望已在每一个细微的变革中悄然生根。 第11章 第11章 秋雨连绵,咸阳宫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章台宫的屋檐下,雨帘如织,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嬴玥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郡县的奏章,竹简的重量几乎要将紫檀木的案几压弯。她登基已近半年,这半年来,她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陛下,该用药了。”宫女端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 嬴玥微微蹙眉。这些日子她总是夜不能寐,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但收效甚微。肩上的担子一日重过一日,有时她会在深夜惊醒,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是那个在演武场上无忧无虑习剑的公主。 “盖先生今日可在宫中?”她问。 宫女垂首答道:“盖大人一早就出宫了,说是去巡查新设的女学。” 嬴玥点头,端起药碗。药汁苦涩,但她早已习惯。正要批阅下一份奏章时,李斯匆匆而入,面色凝重。 “陛下,出事了。” 嬴玥放下笔:“何事如此慌张?” 李斯将一份密报呈上:“边境急报,赵国大军压境,已连破我两座城池。” 嬴玥展开密报,越看脸色越是凝重:“赵军主帅是何人?” “李牧。”李斯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忌惮。 嬴玥心中一沉。李牧,赵国名将,用兵如神,曾多次击退秦军。如今他亲自挂帅,来势汹汹。 “王翦将军何在?” “已率军前往迎敌。但...”李斯犹豫片刻,“朝中有人传言,说此次赵军来犯,是因陛下推行新政,示弱于外,才招致外敌。” 嬴玥的手微微收紧:“是何人散播此等言论?” “尚未查明。但朝中已有不少大臣上书,请求暂停新政,全力应战。”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内侍匆忙来报:“陛下,宗室元老们在宫外求见。” 嬴玥与李斯对视一眼,心知这是冲着新政来的。 章台宫正殿,以嬴倬为首的宗室元老们鱼贯而入。雨水打湿了他们的朝服,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老臣叩见陛下。”嬴倬率先跪拜,其他元老紧随其后。 “众卿平身。”嬴玥端坐玉座,声音平静,“如此大雨,众卿有何要事?” 嬴倬抬头,目光如炬:“陛下,赵军来犯,边境告急。老臣等恳请陛下暂停新政,集中国力应对战事。” “哦?”嬴玥微微挑眉,“新政与战事,有何冲突?” “新政耗费国库,分散朝野精力。如今外敌当前,当以战事为重啊!”另一位元老接口道。 嬴玥缓缓起身,走下玉阶:“众卿可知,新政推行以来,国库收入增加了三成?边境屯田制实施后,军粮储备足以支撑三年战事?” 元老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嬴玥会对这些数据了如指掌。 “可是女学之事...”嬴倬还要再辩。 “女学耗费几何?”嬴玥打断他,“不过是几处闲置的宅院,几位自愿授课的先生。却为我大秦培养了多少人才?各位心中应当有数。” 她走到嬴倬面前:“老宗正,您的孙女嬴华如今在户部任职,半月来核对的账目,可有一处差错?” 嬴倬语塞。嬴华在户部的表现确实出色,连一些老吏都自愧弗如。 “陛下圣明。”一直沉默的宗正嬴疾忽然开口,“然则战事当前,民心浮动。老臣听闻,民间有传言,说陛下...得位不正,故而上天降罚,招致兵祸。”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连李斯都倒吸一口凉气。 嬴玥面色不变,目光却冷了下来:“嬴疾大人此言,是认同这等无稽之谈?” 嬴疾跪地:“老臣不敢。然众口铄金,不可不防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摄政剑师盖聂求见。” 盖聂大步走入殿中,玄色官服被雨水打湿,肩头还挂着水珠。他向嬴玥行礼后,转身面对众元老。 “盖某刚从边境归来。”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赵军来犯,非因新政,而是因赵国国内饥荒,急需转移矛盾。”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黑鹰密探从赵国传来的情报,请陛下过目。” 嬴玥接过帛书,快速浏览后,目光锐利地看向众元老:“原来如此。赵国去岁大旱,粮食歉收,这才出兵抢粮。与新政何干?” 元老们顿时哑口无言。 盖聂继续道:“臣已与王翦将军商议对策。赵军虽猛,但粮草不足,只需坚守不出,待其粮尽,必自退。” 嬴玥点头:“就依盖卿之见。” 她转向众元老:“众卿可还有异议?” 元老们面面相觑,最终纷纷跪地:“臣等遵旨。” 退朝后,嬴玥与盖聂并肩走在廊下。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 “多谢先生解围。”嬴玥轻声道。 盖聂摇头:“臣只是陈述事实。”他顿了顿,“然则嬴疾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民间确有些对陛下不利的传言。” 嬴玥苦笑:“朕知道。女子为君,终究难以服众。” “陛下已做得很好。”盖聂注视着她,“只是...太过辛苦。”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嬴玥心中一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如何雷厉风行地推行新政,如何游刃有余地处理朝政,却无人问过她是否疲惫。 “有先生在,便不觉得辛苦。”她微笑道。 三日后,边境战报传来,王翦依计坚守不出,赵军久攻不下,果然开始显露疲态。朝中对新政的质疑声渐渐平息。 然而,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这日清晨,嬴玥正在批阅奏章,忽闻宫外喧哗。不久,蒙恬匆匆来报:“陛下,数百儒生聚集宫门外,抗议焚书令。” 嬴玥蹙眉:“焚书令?朕何时下过此令?” 蒙恬呈上一卷竹简:“这是丞相府昨日颁布的诏令,要求收缴焚毁《诗》《书》及诸子百家典籍。” 嬴玥快速浏览竹简,面色越来越沉:“传李斯!” 李斯很快到来,面对嬴玥的质问,他坦然承认:“确是臣下令。诸子百家学说惑乱民心,当统一思想,独尊法家。” “丞相可知,此举会寒了多少士子之心?”嬴玥将竹简掷于案上,“立即收回成命!” 李斯跪地:“陛下!乱世当用重典啊!” “重典不等于焚书!”嬴玥起身,声音中带着怒意,“百家争鸣,方能思想昌明。若连几卷竹简都容不下,我大秦何谈海纳百川?” 就在这时,盖聂步入御书房:“陛下,宫门外的儒生越来越多,已达千人之众。” 嬴玥沉思片刻,忽然道:“备驾,朕要亲自去见他们。” “不可!”李斯与盖聂同时出声。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李斯劝阻。 盖聂则道:“让臣去即可。” 嬴玥摇头:“他们是因朕的政令而来,理应由朕亲自解决。” 宫门外,千余名儒生跪在雨中,衣衫尽湿,却无人离去。为首的老者高举竹简,朗声诵读《诗经》篇章。 当嬴玥的车驾出现在宫门口时,儒生们一阵骚动。 嬴玥走下马车,未撑伞盖,任由雨水打湿她的王袍。盖聂紧随其后,手按剑柄,警惕地注视着人群。 “诸位请起。”嬴玥声音清越,穿透雨幕。 儒生们面面相觑,却无人起身。 为首的老者抬头:“陛下若要焚书,就先焚了老朽吧!” 嬴玥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老先生误会了。焚书令并非朕意,已经废止。” 人群顿时哗然。 嬴玥环视众人:“朕在此立誓,只要朕在一日,绝不焚一书,不坑一儒。” 她接过老者手中的竹简,朗声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如此经典,岂能焚之?” 儒生们闻言,纷纷叩首:“陛下圣明!” 待儒生们散去后,嬴玥回到宫中,立即召见李斯。 “丞相,朕知你心意。”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斯,“然治国之道,在德不在刑。若以暴力统一思想,终将适得其反。” 李斯长叹:“陛下教训的是。” 是夜,嬴玥难以入眠,独自在宫中漫步。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昔日的演武场。场中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她拔出随身佩戴的短剑,舞起盖聂所授的剑法。剑光如练,在月光下流转,每一个招式都让她想起那个手把手教她剑法的白衣剑客。 “陛下的剑法,越发精湛了。”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玥收剑转身:“先生怎么来了?” “见陛下宫中灯未熄,特来探望。”盖聂走近,“可是为今日之事烦心?” 嬴玥轻叹:“朕只是不明白,为何推行善政,也会遇到如此多的阻碍。” “变革从来不易。”盖聂注视着她,“但陛下今日所为,让臣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上善若水。”盖聂道,“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陛下今日以柔克刚,化解干戈,正是此理。” 嬴玥若有所思:“上善若水...先生说得对。治国或许也当如水,润物无声。”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嬴玥忽然道:“先生可还记得,当年在楚宫,朕曾问先生,若有一天朕不再需要保护,先生当如何?” 盖聂微微颔首。 “现在朕明白了,”嬴玥微笑,“无论朕成为什么样的人,永远都需要先生。” 盖聂单膝跪地:“臣承诺过,会一直在。”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来报:“陛下,边境急报!王翦将军大破赵军,李牧败退!” 嬴玥与盖聂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看来,”嬴玥轻声道,“我们的路,走对了。” 月光依旧,雨后的夜空格外澄澈。咸阳宫中,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遍宫阙。 荆棘仍在,但希望已如春雨后的新芽,在每一个细微处悄然生长。 第12章 第12章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咸阳,细碎的雪花如絮,轻轻覆盖了宫城的玄瓦朱墙。章台宫的暖阁内,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与窗外寂静的落雪形成奇妙的呼应。 嬴玥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腕部。案几上堆积的奏章似乎永无止境,每一卷都关系着国计民生。她登基已近一年,这一年里,她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开放言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也每一步都走得坚实。 “陛下,该用膳了。”宫女轻声提醒。 嬴玥这才注意到天色已暗。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雪花在暮色中旋舞。咸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点光晕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悲欢。 “盖先生今日回宫了吗?”她问。 宫女摇头:“盖大人一早便去了渭水大堤,说是要亲自督查冬修工程。” 嬴玥微微颔首。自从上月渭水汛情告急,盖聂便主动请缨负责堤防修缮。她知道,他这是在为她分忧,也是在践行“剑为守护”的信念。 用膳时,嬴玥注意到今日的菜式格外简单,只有两荤一素,与往日的八菜一汤相去甚远。 “这是...”她疑惑地看向膳房总管。 总管跪地回禀:“是盖大人吩咐的。他说陛下心系灾民,特命膳房缩减用度,将节省的银两用于赈灾。” 嬴玥心中一动。盖聂总是如此,不言不语间,已将她的心意化为行动。 晚膳后,她继续批阅奏章。其中一份来自边境的密报引起了她的注意:赵国虽败,但赵王正在暗中联络魏、燕、韩三国,意图再组合纵。 她正沉思间,李斯求见。丞相面带忧色,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 “陛下,这是各郡县上报的明年预算,缺口甚大。”李斯将竹简呈上,“尤其是军费开支,若再削减,恐伤国防根本。” 嬴玥快速浏览着数字,眉头越皱越紧。她知道李斯说得没错,但国库确实捉襟见肘。 “丞相有何建议?” 李斯沉吟片刻:“或可增设商税,对往来商旅课以重税。” “不可。”嬴玥摇头,“商旅流通乃经济命脉,课税过重只会扼杀生机。” “那...”李斯欲言又止。 “从朕的内帑中拨出三成,充入军费。”嬴玥决然道。 李斯震惊:“陛下!内帑乃王室私产,岂可...” “国难当头,何分公私?”嬴玥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李斯退下后,嬴玥感到一阵疲惫。她走出暖阁,来到廊下。雪花迎面扑来,冰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踏雪而来。盖聂肩头落满雪花,眉宇间带着倦色,但步伐依然稳健。 “先生回来了。”嬴玥迎上前。 盖聂行礼:“陛下,渭水大堤的加固工程已完成大半,来年汛期应当无虞。” “辛苦先生了。”嬴玥注意到他手上的冻疮,“先生的手...” 盖聂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无妨。倒是陛下,面色似乎不太好。” 嬴玥苦笑:“朝政繁杂,难免劳累。” 两人并肩在廊下漫步,雪地上留下一串并行的脚印。 “先生可听说过‘合纵’之议再起?”嬴玥问。 盖聂点头:“臣有所耳闻。四国合纵,意在制秦。” “朕该如何应对?” 盖聂沉思片刻:“合纵之策,看似强大,实则各怀异心。若能分化瓦解,不攻自破。” “分化瓦解...”嬴玥若有所思,“先生说得对。魏王贪婪,燕王多疑,韩王懦弱,若能针对其性,或可破之。” 盖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陛下明鉴。”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来报:“陛下,宫外有位老者求见,说是从楚国来,有要事相告。” 嬴玥与盖聂对视一眼:“传。” 来者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衣衫褴整,但气度不凡。他向嬴玥行过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函。 “老臣景琰,奉楚王之命,特来拜见陛下。”老者声音沙哑,“此乃先楚王临终前写给陛下的亲笔信。” 嬴玥接过信函。信是楚王负芻的笔迹,内容让她震惊——楚王在信中透露,公子负刍其实未死,而是在逃往赵国后,正在暗中联络反秦势力。 “这...”嬴玥将信递给盖聂,“先生怎么看?” 盖聂快速浏览后,面色凝重:“若消息属实,负刍很可能就是此次合纵的幕后推手。” 景琰叩首:“陛下,负刍恨秦入骨,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复仇。老臣冒死前来,只望陛下早做防备。” 嬴玥扶起老人:“多谢老先生。不知老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景琰长叹:“老臣使命已了,当回楚国,与故□□存亡。” 送走景琰后,嬴玥与盖聂回到暖阁。炭火依旧温暖,但两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看来,这场风暴避无可避了。”嬴玥轻声道。 盖聂注视着她:“陛下可还记得臣说过的话?剑道的极致,是守护。” 嬴玥抬头与他对视:“朕当然记得。只是这一次,我们要守护的,是整个秦国。” 三日后的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当嬴玥公布合纵之议再起的消息时,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陛下!当立即调集重兵,先发制人!”王翦率先请战。 “不可!”李斯反对,“四国联军,实力不容小觑。当以和谈为先,分化为辅。” 双方争论不休时,盖聂出列:“臣有一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合纵之议虽起,但联军成形尚需时日。若能在此期间,与其中一国达成和议,合纵不攻自破。” “盖先生认为该从何国入手?”嬴玥问。 “魏国。”盖聂道,“魏王贪婪,且与赵国有旧怨。若能许以重利,或可争取。” 嬴倬冷笑:“说得轻巧!魏王岂是易与之辈?” “正因魏王贪婪,才易说服。”盖聂从容应对,“且臣愿亲自出使魏国,促成和议。”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使魏之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有去无回。 嬴玥注视着盖聂,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他这是在为她赴险。 “准奏。”她最终道,“但盖卿务必小心。” 退朝后,嬴玥在御书房单独召见盖聂。 “先生何必亲自涉险?”她忧心忡忡,“可使他人代之。” 盖聂摇头:“此事关系重大,臣去最为合适。” 他顿了顿:“况且,臣在魏国有些故交,或可相助。” 嬴玥知道劝他不住,只得从怀中取出一枚护身符:“这是母妃留下的护身符,先生带上吧。” 盖聂怔了怔,郑重接过:“谢陛下。” 三日后,盖聂启程赴魏。嬴玥亲自送至咸阳城外。风雪愈大,两人的身影在雪中若隐若现。 “先生早日归来。”嬴玥轻声道。 盖聂行礼:“臣必不辱使命。” 望着车队消失在风雪中,嬴玥感到心中空落落的。这是自她登基以来,第一次与盖聂分别。 回到宫中,她立即召见黑鹰。 “派人暗中保护盖先生,但有异动,立即回报。” “遵命。” 接下来的日子,嬴玥全力应对朝政。她采纳李斯的建议,推行“平籴法”,平稳粮价;又听从王翦的意见,加强边境防务。每一天,她都在等待魏国的消息,但传来的都是各国加紧备战的讯息。 一个月后的深夜,嬴玥仍在批阅奏章。忽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鹰浑身是血地闯入殿中。 “陛下!盖先生他...” 嬴玥手中的朱笔啪嗒落地:“先生怎么了?” “使团在归途中遇伏,盖先生为保护和约,独战百人,如今...下落不明。” 嬴玥只觉得天旋地转,勉强扶住案几才站稳。 “在何处遇伏?” “崤山古道。” 嬴玥立即传令:“备马!朕要亲自去崤山!” “陛下不可!”闻讯赶来的李斯和王翦齐声劝阻。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李斯跪地恳求。 王翦道:“臣愿率精兵前往搜寻,请陛下坐镇咸阳!” 嬴玥看着他们,忽然冷静下来。是啊,她已不是那个可以任性而为的公主,而是一国之君。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千万人的性命。 “好。”她最终道,“王将军立即点兵五千,前往崤山。黑鹰,动用所有密探,务必找到盖先生。” “遵命!” 众人退下后,嬴玥独自站在地图前,注视着崤山的位置。那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先生...”她轻声自语,“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七日后的深夜,嬴玥仍在御书房等候消息。烛火摇曳,映着她憔悴的面容。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她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身影踉跄着翻窗而入。 “先生!”嬴玥惊呼。 盖聂浑身是伤,衣衫褴褛,但手中紧紧握着一个铜盒:“陛下...和约...臣带回来了...” 嬴玥急忙扶住他:“先生伤势如何?” 盖聂摇头示意无碍,将铜盒递上:“魏王已答应退出合纵...这是和约...” 嬴玥接过铜盒,发现盖聂的右手鲜血淋漓,显然是经过惨烈搏杀。 “太医!传太医!”她急呼。 待太医为盖聂处理伤口后,嬴玥才详细询问经过。 “是负刍。”盖聂气息微弱,“他在崤山设伏,意在破坏和议。” “果然是他。”嬴玥握紧拳头,“先生是如何脱身的?” 盖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卫庄出手相助。” 嬴玥怔了怔:“先生的师弟?” 盖聂点头:“他虽然行事乖张,但终究念及同门之谊。” 嬴玥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先生好好休息,余下的事交给朕。” 她走出寝殿,对守在外面的李斯和王翦道:“立即备战。合纵之议既破,赵国定会狗急跳墙。” “遵命!” 月光下,嬴玥独自登上宫墙。寒风凛冽,但她站得笔直。手中的和约沉甸甸的,那是盖聂用生命换来的成果。 “负刍...”她望向赵国的方向,“这一次,朕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远方的天际,启明星悄然升起。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乱世如棋,每一步都关系着天下苍生的命运。而在这场棋局中,明月依旧,剑光未老。 第13章 第13章 崤山的风雪在盖聂归来后的第三日终于停歇。咸阳宫的白玉阶前,内侍们正忙着清扫积雪,铲刃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宫苑往日的宁静。 盖聂站在廊下,右手的伤处仍缠着厚厚的绷带。太医令再三嘱咐需要静养,但他拒绝了嬴玥让他休沐的好意。铜盒中的魏楚和约已由李斯妥善保管,但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能维持多久,谁也不敢断言。 “先生不该在此吹风。”嬴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领口镶着银狐毛,衬得面容愈发清瘦。 盖聂转身行礼:“陛下。” 嬴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上:“伤势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盖聂顿了顿,“黑鹰今早送来密报,负刍在赵国得到重用,被赵王拜为客卿。” 嬴玥的指尖微微一颤:“果然如此。看来赵国是铁了心要与大秦为敌了。” “不止赵国。”盖聂的声音低沉,“据报,负刍正在游说齐国加入合纵。” 一阵寒风掠过,卷起阶前的碎雪。嬴玥将大氅裹紧了些:“去暖阁说话。”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案几上摊着一幅巨大的七国地图。嬴玥站在地图前,目光在齐国的位置停留良久。 “齐国向来中立,与秦素无仇怨,为何要趟这浑水?” 盖聂执起一根竹杖,指向齐国的海岸线:“为盐铁之利。齐国靠海,以鱼盐之富甲天下。若合纵成功,齐国便可垄断东海盐路。” 嬴玥蹙眉:“就为这个?” “还有更深层的原因。”盖聂的竹杖移向齐都临淄,“齐相后胜,是负刍的姑父。” 嬴玥恍然:“原来如此。看来这场仗,避无可避了。” 她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传李斯、王翦、蒙恬。” 半个时辰后,三位重臣齐聚暖阁。当嬴玥宣布备战的决定时,三人反应各异。 王翦眼中精光一闪:“老臣愿领兵出征!” 蒙恬紧随其后:“末将请为先锋!” 唯有李斯面露忧色:“陛下,国库虽经整顿,然支撑大战仍显吃力。且四国合纵,兵力数倍于我,硬碰硬恐非上策。” 嬴玥看向盖聂:“盖卿以为呢?” 盖聂沉吟道:“李相所言不无道理。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今之计,当以攻代守,先发制人。” “如何先发制人?”嬴玥问。 “联军虽众,但各怀异心。若能集中兵力,先破其中一国,余者必望风而逃。” 王翦抚掌:“善!当先破赵!赵国新败,士气不振,且负刍在赵,正可一网打尽!” 嬴玥却摇头:“不,先攻韩。” 众人皆怔。 “陛下,”李斯不解,“韩国虽弱,但地处中原要冲,若先攻韩,必引来其他三国救援。” “正是要他们来救。”嬴玥的指尖点在地图上韩国的位置,“韩地多山,易守难攻。我军可佯攻新郑,诱敌来援,而后...” 她的手指划向一道山谷:“在宜阳设伏。” 盖聂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围点打援。陛下此计大妙!” 王翦沉思片刻,也点头称是:“宜阳地势险要,确是设伏的好地方。” 计议已定,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如同上紧的发条,日夜不停地运转。兵马的调动,粮草的征集,军械的打造,每一项都需要嬴玥亲自过问。 这日深夜,嬴玥仍在查阅各地送来的军报。烛火摇曳,映着她疲惫的面容。 “陛下该休息了。”盖聂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手中端着一碗羹汤。 嬴玥揉了揉眉心:“还有几份军报未看。” 盖聂将羹汤放在案上:“身体为重。” 嬴玥看着他依旧缠着绷带的手,轻声道:“先生的伤还未好,不该如此操劳。” “与陛下相比,臣这点伤不算什么。” 嬴玥端起羹汤,忽然问道:“先生可曾后悔?” 盖聂微怔:“后悔什么?” “后悔留在秦国,卷入这些纷争。”嬴玥注视着他,“先生本是江湖人,大可逍遥自在,不必理会这些朝堂琐事。” 盖聂沉默片刻:“臣答应过先王,也答应过陛下。” “只是因为这个?”嬴玥的声音很轻。 炭火噼啪作响,殿内一时寂静。盖聂的目光掠过嬴玥略显苍白的脸,最终停留在案上的七国地图。 “乱世之中,何处可独善其身?”他缓缓道,“既然注定要入世,何不择明主而事之?” 嬴玥低头抿了一口羹汤,热气氤氲中,她的唇角微微扬起。 十日后,秦军誓师出征。王翦为主将,蒙恬为副,率军二十万,直扑韩国。嬴玥亲自送至灞上,寒风中,玄色王袍猎猎作响。 “愿将军旗开得胜。”她将虎符交到王翦手中。 王翦跪地接过:“老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嬴玥伫立良久,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视野中。 回宫的路上,盖聂注意到嬴玥异常沉默。 “陛下在担心?” 嬴玥摇头:“朕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一战之后,天下格局将如何变化。” “陛下已有答案?” “合纵若破,六国将再无力抗秦。大秦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盖聂注视着她:“这难道不是先王毕生所愿?” “是。”嬴玥轻叹,“但朕有时会想,天下一统之后,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让盖聂也陷入沉思。 一月后,前线传来捷报:秦军佯攻新郑,赵魏联军果然中计,在宜阳遭遇伏击,损失惨重。负刍在乱军中再次逃脱,不知所踪。 捷报传回,朝野欢腾。然而嬴玥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随捷报一同传来的,还有王翦重伤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嬴玥看着军报,手指微微发抖。 信使跪地回禀:“王将军为全歼敌军,亲率铁骑冲锋,不幸中箭...” “伤势如何?” “箭中左胸,性命垂危...” 嬴玥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传朕旨意,不惜一切代价救治王将军。另,命蒙恬暂代主帅之职。” 信使退下后,嬴玥对盖聂道:“先生,朕要亲赴前线。” “不可!”李斯闻讯赶来,急忙劝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 “王将军为国负伤,朕岂能安坐宫中?”嬴玥态度坚决,“况且战事未了,朕需亲自坐镇。” 她看向盖聂:“盖卿可愿随行?” 盖聂单膝跪地:“臣愿护驾前往。” 三日后,嬴玥的车驾在五千精骑护卫下离开咸阳。为免动摇军心,此行并未声张,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途中,嬴玥收到黑鹰密报:负刍逃往齐国,正在游说齐王加入战局。 “果然去了齐国。”嬴玥将密报递给盖聂。 盖聂浏览后道:“齐王建优柔寡断,未必会立即答应。但我们时间不多。” 嬴玥点头:“必须尽快结束战事。” 七日后,车驾抵达秦军大营。蒙恬出营十里相迎,见到嬴玥,激动万分。 “陛下亲临,三军感奋!” 嬴玥摆手:“带朕去看王将军。” 王翦的营帐内药气浓重,老将军卧在榻上,面色灰白,见到嬴玥欲起身行礼,被嬴玥按住。 “老臣...有负陛下重托...”王翦气息微弱。 嬴玥轻声道:“将军为国负伤,何罪之有?好生养伤,朕还等着将军再为朕开疆拓土。” 出了营帐,嬴玥立即召蒙恬议事。 “当前战况如何?” 蒙恬禀报:“赵魏联军虽败,但主力尚存。据探马来报,两国正在集结新的兵力。” “齐国方面呢?” “尚无动静,但不可不防。” 嬴玥沉思片刻:“宜将剩勇追穷寇。传令三军,休整三日,而后进攻邯郸。” 蒙恬震惊:“陛下,直取邯郸是否太过冒险?” “兵贵神速。”嬴玥目光坚定,“赵国新败,措手不及,正是良机。” 是夜,嬴玥与盖聂登上营旁的山岗,远眺赵都邯郸的方向。夜色中,远方的城池如同蛰伏的巨兽,隐约可见点点灯火。 “先生觉得朕的决定对吗?”嬴玥忽然问。 盖聂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用兵之道,出其不意。陛下此计虽险,但确是破敌良机。” 嬴玥转头看他:“那先生为何眉头紧锁?” “臣在担心负刍。此人诡计多端,绝不会坐视赵国覆灭。” 正说着,山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久,蒙恬匆匆来报:“陛下,营外抓获一名奸细,声称有要事求见。” “带上来。” 被押上来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对嬴玥毫无惧色。 “你是何人?”嬴玥问。 “在下淳于越,齐国人。”文士行礼,“特来为陛下献计。” 盖聂眼神一凛:“可是齐相后胜的门客?” 淳于越微笑:“盖先生好眼力。” 嬴玥不动声色:“先生要献何计?” “陛下可知,负刍已在齐国得势,不日将率齐军来援?” “朕已知晓。” “那陛下可知,齐军此行,意在何处?” 嬴玥与盖聂对视一眼:“愿闻其详。” 淳于越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负刍意在咸阳。” 举座皆惊。 淳于越继续道:“齐军明为援赵,实为偷袭咸阳。届时陛下远征在外,都城空虚,若咸阳有失...” 嬴玥面色不变:“先生为何告知朕这些?” “为天下苍生。”淳于越正色道,“负刍暴虐,若其得势,天下必将大乱。望陛下早做防备。” 待淳于越被带下后,蒙恬急道:“陛下,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立即回师保驾!” 嬴玥却看向盖聂:“先生以为呢?” 盖聂沉吟道:“若回师,则前功尽弃。但咸阳不容有失...” 嬴玥忽然笑了:“朕有一计,可两全其美。” 三日后,秦军大张旗鼓向邯郸进发。而与此同时,一支精兵悄悄脱离主力,星夜兼程返回咸阳,领军者正是盖聂。 临行前,嬴玥将一块兵符交给盖聂:“咸阳守军,尽付先生。” 盖聂接过兵符:“臣必誓死守护咸阳。” 嬴玥注视着他:“朕要的不仅是咸阳无恙,更要先生平安归来。” 盖聂深深看她一眼,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十日后,秦军兵临邯郸城下。而就在攻城战进行到最激烈时,一骑快马飞驰入营。 “陛下!盖大人在崤山全歼齐军,负刍再次逃脱!” 嬴玥站在战车上,远望邯郸城头飘扬的赵旗,轻轻吐出一口气。 “传令全军,全力攻城!” 战鼓震天,秦军如潮水般涌向邯郸城。嬴玥玄色王袍在风中飞扬,她望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乱世如棋,她已落子。而这一子的胜负,将决定天下苍生的命运。 远方的天际,残阳如血。而在咸阳方向,一轮明月正悄然升起,清辉洒向饱经战火的大地。 但这场天下棋局,还远未到终局。 第14章 第14章 邯郸城破的消息传回咸阳时,正值岁末。细雪纷飞,覆盖了宫城的玄瓦,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章台宫的暖阁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嬴玥披着一件素色锦袍,俯身在地图上标记着最新战况。邯郸已下,赵王被俘,但这场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重的忧虑。 “陛下,盖大人求见。”内侍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嬴玥直起身,看见盖聂踏雪而来。他肩头落满雪花,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如剑。 “先生回来了。”嬴玥迎上前,注意到他左臂不自然的垂落,“伤势如何?” 盖聂微微摇头:“皮肉伤,无碍。倒是陛下,面色不佳。” 嬴玥苦笑:“连日战报纷至沓来,难免劳神。” 她引盖聂至地图前:“先生看,赵国虽破,但余孽未清。更麻烦的是,魏国趁机夺取了邺城。” 盖聂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魏国不足为虑。臣担忧的是齐国。” “齐国?”嬴玥蹙眉,“齐王建不是一直保持中立?” “那是从前。”盖聂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黑鹰刚从临淄传回的消息。负刍已在齐国站稳脚跟,被齐王拜为客卿。” 嬴玥展开帛书,越看脸色越是凝重:“他竟然说动了齐王...” “不止如此。”盖聂的指尖点向地图上的燕国,“据报,负刍的使者正在蓟城活动,意图拉拢燕国加入反秦联盟。”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响。嬴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先生,朕有时会想,这天下之争,何时才是个头。” 盖聂注视着她的背影:“陛下可曾后悔走上这条路?” 嬴玥转身,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后悔?朕已无路可退。” 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帛书:“传李斯、王翦、蒙恬。” 半个时辰后,三位重臣齐聚暖阁。当嬴玥宣布要继续用兵时,王翦与蒙恬跃跃欲试,李斯却面露忧色。 “陛下,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不如暂缓兵戈,休养生息。” 王翦立即反驳:“丞相此言差矣!正当乘胜追击,一举平定天下!” 嬴玥抬手制止了争论:“二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然则...”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可知道,为何六国始终不能真正联合?” 众人皆怔。 “因为他们都以为,秦国才是最大的威胁。”嬴玥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但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秦国,而是这个乱世本身。” 盖聂眼中闪过领悟之色:“陛下的意思是...” “天下一统,方能止戈。”嬴玥的声音坚定,“这不仅是先王的遗愿,更是天下苍生的期盼。” 李斯沉吟道:“陛下圣明。然则该从何国入手?” “魏国。”嬴玥的指尖点向大梁,“魏国地处中原腹地,若取魏,则可切断南北联系,各个击破。” 王翦抚掌:“善!老臣愿领兵伐魏!” 嬴玥却摇头:“不,这一次,朕要亲自领军。” 举座皆惊。 “陛下不可!”李斯率先反对,“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蒙恬也劝谏:“战场凶险,陛下当坐镇咸阳。” 唯有盖聂沉默不语。 嬴玥看向他:“盖卿以为呢?” 盖聂沉吟片刻:“陛下亲征,可鼓舞士气。但需做好万全准备。” 嬴玥微笑:“还是先生懂朕。” 她转向众人:“朕意已决。李斯留守咸阳,总理朝政。王翦、蒙恬随朕出征。盖聂为护军都尉,随行护驾。” “遵旨!” 退下后,嬴玥单独留下盖聂。 “先生可知朕为何执意亲征?” 盖聂注视着她:“陛下是要向天下证明,大秦的女王不输任何男儿。” 嬴玥轻笑:“知朕者,先生也。” 她走到案前,取出一枚虎符:“这是调兵虎符,交由先生保管。” 盖聂郑重接过:“臣必不负所托。” 一月后,秦军誓师出征。嬴玥一身戎装,玄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咸阳百姓夹道相送,欢呼声震天。 盖聂骑马随行在嬴玥车驾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自从得知负刍在暗中活动,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行军第十日,大军抵达函谷关。当夜,嬴玥在帅帐内研究地图,盖聂在帐外巡视。 突然,一道黑影从林中窜出,直扑帅帐。 “有刺客!”盖聂拔剑出鞘,剑光如电。 那黑影身形诡异,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反手掷出三枚暗器。 盖聂挥剑格挡,暗器应声而落。就在这时,另外两道黑影从左右袭来。 “保护陛下!”蒙恬率亲兵赶到,加入战团。 刺客武功高强,且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江湖人士。盖聂独战二人,剑法展开,如行云流水。 激战中,一名刺客突然甩出一枚烟幕弹。烟雾弥漫,视线受阻。 “陛下小心!”盖聂疾呼,冲向帅帐。 烟雾散去,帐内空无一人。地上只留下一枚明月状的玉佩——那是嬴玥从不离身的饰物。 盖聂拾起玉佩,面色铁青。 “搜!陛下定然还在附近!” 全军搜寻一夜,却一无所获。嬴玥仿佛人间蒸发。 次日清晨,一名士兵在帅案上发现一封信函。盖聂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欲救女王,独赴崤山。” 王翦大怒:“这是陷阱!绝不能去!” 蒙恬也道:“当立即发兵崤山,剿灭贼寇!” 盖聂却异常平静:“不,我独自去。” “盖先生!”王翦急道,“这明显是负刍的诡计!” 盖聂将那张信纸在烛火上点燃:“正因为是负刍,我才必须去。” 他看向众人:“陛下安危,系于我身。若三日内我未归,请王将军暂代主帅之职。” 不顾众人劝阻,盖聂单骑出营,直奔崤山。 崤山险峻,积雪未化。盖聂按信中指示,来到一处山谷。谷中雾气弥漫,隐约可见一座废弃的山寨。 “盖先生果然守信。”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负刍从雾中走出,身后跟着两名黑衣人押着被缚的嬴玥。她面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镇定。 “放开陛下。”盖聂持剑而立。 负刍冷笑:“放开?可以。用你的命来换。” 盖聂毫不犹豫:“好。” “先生不可!”嬴玥急道。 负刍大笑:“好一个情深义重!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们!” 他猛地挥手,四周突然出现数十名弓箭手。 “盖聂,你今日插翅难飞!” 盖聂面色不变:“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但请先放开陛下。” 负刍示意手下解开嬴玥的束缚,却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嬴玥踉跄向前,脚下突然塌陷——竟是一处隐蔽的陷阱! 电光火石间,盖聂飞身扑上,在嬴玥坠落的瞬间拉住她的手。与此同时,箭雨倾泻而下。 “放手!”嬴玥急喊,“你会掉下来的!” 盖聂却握得更紧:“臣承诺过,会一直在。” 他的肩头中了一箭,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嬴玥脸上。 负刍狞笑:“好一对亡命鸳鸯!给我放箭!”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王翦率大军赶到,瞬间冲散了伏兵。 负刍见势不妙,想要逃走,却被蒙恬拦住去路。 “逆贼!哪里走!” 盖聂趁机将嬴玥拉上来,两人滚落在地。盖聂不顾伤势,立即护在嬴玥身前。 “陛下可曾受伤?” 嬴玥摇头,看着他血流如注的肩头,眼中含泪:“先生...” 此时,负刍已被擒获。蒙恬押着他来到嬴玥面前。 “陛下,如何处置?” 负刍狂笑:“嬴玥!你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为我报仇!这天下,永远不会臣服于一个女人!” 嬴玥平静地看着他:“朕不要天下臣服,朕要天下安宁。” 她转身对盖聂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回营的路上,嬴玥与盖聂共乘一骑。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先生可知,在陷阱边的那一刻,朕在想什么?”嬴玥轻声问。 盖聂沉默。 “朕在想,若就这样结束,也未尝不好。”她的声音很轻,“至少,不必再背负这天下重担。” 盖聂的手臂微微收紧:“陛下...” “但是,”嬴玥转头看他,“看到先生不惜性命也要救朕,朕明白了。这条路上,朕不是一个人。”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来时的足迹,也盖住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 回到大营,军医为盖聂处理伤口时,嬴玥始终守在旁边。 “陛下该去休息了。”盖聂道。 嬴玥摇头:“让朕再待一会儿。” 她轻轻抚摸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母妃曾说,这玉佩能护佑佩戴之人平安。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盖聂注视着她:“真正护佑陛下的,是陛下的仁德。” 嬴玥微笑:“也有先生的剑。”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温暖。 三日后,大军继续向魏国进发。嬴玥站在战车上,远眺大梁的方向。 盖聂骑马随行在侧,肩上的伤处仍在作痛,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乱世未平,征途尚远。但只要有明月在天,剑在手,这条路,他们就会一直走下去。 而在咸阳方向,一轮明月正穿透乌云,将清辉洒向人间。 第15章 第15章 魏都大梁的城墙在朝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秦军的营寨如铁桶般围住了这座千年古城,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嬴玥站在瞭望台上,玄甲覆身,王袍在风中翻飞。她的目光越过护城河,落在城头那些惶恐的守军脸上。一夜之间,魏王派来的求和使者已经三拨,都被她拒之门外。 “陛下。”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上了一袭干净的青衫,肩上的伤处仍透着淡淡的血色,但步履已恢复往日的沉稳。 “先生不该起身的。”嬴玥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责备。 盖聂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大梁城:“臣无碍。倒是陛下,一夜未眠。” 嬴玥轻叹:“朕在思考,破城之后,该如何处置魏国宗室。” “陛下心中已有答案。” “是。”嬴玥转头看他,“朕欲效法武王伐纣,存亡继绝。魏国宗室可迁往咸阳,赐宅安置。” 盖聂眼中闪过赞许:“陛下仁德。” 就在这时,蒙恬匆匆登上瞭望台:“陛下,魏王遣使献降书!” 嬴玥接过以金泥封缄的降书,展开浏览。片刻后,她将降书递给盖聂:“先生怎么看?” 盖聂快速阅览:“魏王愿降,但求保全宗庙。” 嬴玥的目光再次投向大梁城:“传令,受降。” 号角长鸣,秦军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通路。魏王素车白马,自缚出降。当他跪在嬴玥面前时,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君王,已是泪流满面。 “罪臣...叩见陛下。” 嬴玥下马,亲手为他解开绳索:“魏王请起。从今往后,魏国子民,亦是大秦子民。” 这一幕,被无数魏国百姓看在眼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城门前跪倒了一片。 “陛下万岁!” 呼声如潮,嬴玥却在这欢呼声中,感到一阵眩晕。连日征战,夜不能寐,她的身体已近极限。 “陛下?”盖聂及时扶住她摇晃的身躯。 嬴玥勉强站稳:“无妨。” 但盖聂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冷得吓人。 当夜,秦军在大梁城外举行庆功宴。篝火熊熊,将士们载歌载舞,庆祝这场不战而胜的胜利。 嬴玥只露了一面,便回到帅帐。卸下玄甲,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疲惫的面容。不过一年光景,她已从那个在演武场上无忧无虑习剑的公主,变成了执掌天下的女王。 帐帘轻响,盖聂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陛下该用药了。” 嬴玥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即喝下:“先生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盖聂微微一怔:“在咸阳宫演武场。” “那时朕十六岁,先生二十。”嬴玥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朕还记得,先生教朕的第一式剑法,叫‘明月照雪’。” “陛下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式,很美。”嬴玥轻声说,“就像先生的眼睛,清冷却温柔。”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摇曳的声音。 嬴玥放下药碗,走到盖聂面前:“这一路走来,若非先生相伴,朕不知能否坚持至今。” 盖聂垂首:“臣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嬴玥轻笑,“什么样的本分,会让一个人不惜性命,一次次为另一个人赴险?” 盖聂沉默。 嬴玥抬起手,轻轻抚过他肩上的伤处:“在崤山,先生为何不放手?” 盖聂抬起头,与她对视:“因为臣承诺过...” “不只是承诺。”嬴玥打断他,“朕想知道,在先生心中,嬴玥究竟是君王,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情意已昭然若揭。 盖聂的喉结微动。烛光下,嬴玥的面容朦胧而美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在盖聂心中,”他缓缓道,“陛下永远是那个在月下练剑的公主。” 嬴玥的眼中泛起泪光:“那先生可愿,永远做那个教朕剑法的师父?” 这一刻,帐外将士的欢呼声、篝火的噼啪声,都仿佛远去。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二人,和这一帐的静谧。 盖聂单膝跪地,执起她的手:“臣盖聂,愿永远守护陛下,不论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嬴玥扶起他,泪水终于滑落:“有先生这句话,嬴玥此生足矣。” 她靠进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这个怀抱,比龙椅更让她感到安心。 “待天下一统,”她轻声道,“朕想与先生归隐山林,做一对寻常夫妻。” 盖聂的手臂微微收紧:“陛下...” “叫我的名字。”嬴玥抬头看他,“在这里,没有女王,没有臣子,只有嬴玥和盖聂。” 盖聂注视着她,终于轻声唤道:“玥儿。” 这一声呼唤,胜过千言万语。 翌日清晨,嬴玥下令班师回朝。大梁城头,秦国的黑色旗帜迎风飘扬。 回程的路上,嬴玥与盖聂并辔而行。春风和煦,吹动两人的衣袂。 “先生看,”嬴玥指着路边的田野,“冰雪消融,春耕在即。待今年秋收,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盖聂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农夫正在田间忙碌,孩童在田埂上嬉戏。一派祥和景象。 “这都是陛下的功德。” 嬴玥微笑:“是先生的剑,为朕守护了这片安宁。” 十日后,大军回到咸阳。凯旋的队伍受到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动地。 章台宫内,嬴玥端坐龙椅,接受百官朝贺。盖聂持剑立于御座之侧,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是夜,嬴玥在宫中设宴,犒赏三军。酒过三巡,她借故离席,独自登上宫墙。 月色如水,洒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嬴玥凭栏远眺,看着城中的万家灯火。 “陛下又在思考天下大事?”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玥没有回头:“朕在想,这万家灯火中,有多少悲欢离合。” 盖聂走到她身侧:“乱世将尽,太平可期。” “是啊,”嬴玥轻叹,“乱世将尽。” 她转身面对盖聂,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先生可还记得那夜的承诺?” 盖聂点头:“永生不忘。” 嬴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枚明月状的玉佩。她将玉佩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递给盖聂。 “以此为证,待天下一统,你我便归隐山林,做一对寻常夫妻。” 盖聂郑重接过半枚玉佩,与自己的半枚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臣,静待那一日。” 两人的手在月下交握,半枚玉佩在他们掌心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远方的天际,星河璀璨。而在咸阳宫中,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遍人间,也照亮了两个相守的灵魂。 乱世终将过去,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6章 第16章 咸阳宫的盛夏,荷香盈满了太液池。十年光阴如水,六国的旌旗逐一落下,最终化作大秦版图上的疆域。今日,是四海归一的大典,也是嬴玥二十六岁生辰。 盖聂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望着下方绵延的仪仗。玄色官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岁月在他眼角添了细纹,却未曾磨去那双眼睛里的锋芒。龙渊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纹路已被摩挲得温润。 “十年了。”嬴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日穿着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轻摇,每一步都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仪。可当她望向盖聂时,眼中仍是那个月下练剑的少女。 “陛下。”盖聂躬身行礼。 嬴玥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俯瞰这座即将见证历史的城池:“记得朕登基那日,先生就站在这里。” “臣记得。” “那时朕问先生,可愿永远相伴。”嬴玥转头看他,“先生答,会一直在。” 盖聂的目光温柔:“臣从未食言。” 礼炮轰鸣,大典开始。嬴玥一步步登上祭天台,玄色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她从李斯手中接过传国玉玺时,阳光正好照在玉玺的螭纽上,映出璀璨的光芒。 “自今日起,天下一统,四海归一!”嬴玥的声音传遍广场,万民跪拜,山呼万岁。 盖聂在台下仰望,看着那个他守护了十年的女子,终于实现了毕生所愿。这一刻,他想起鬼谷的明月,想起咸阳宫的初遇,想起崤山的生死相随。 大典礼成,嬴玥在章台宫设宴款待群臣。酒过三巡,她借故离席,来到昔日的演武场。 月光如水,一如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解下冕冠,脱下繁重的礼服,只着一袭素衣。 “陛下可是要练剑?”盖聂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 嬴玥微笑:“先生可愿再教朕一式?” 盖聂解下龙渊剑,走到她身边:“最后一式,名为‘四海升平’。” 剑光起处,如月华流转。这一式不似从前任何剑招,没有凌厉的杀气,只有包容天地的气度。嬴玥跟着他的动作,剑尖划出圆满的弧线,仿佛将万里山河都纳入怀中。 收剑时,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式,朕喜欢。”嬴玥轻声道。 盖聂注视着她:“因为这一式,是为陛下所创。” 嬴玥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佩:“先生可还留着另外半枚?” 盖聂也取出自己的半枚。两块玉佩在月下合二为一,严丝合缝。 “天下一统了,”嬴玥望着他,“先生的承诺,可还作数?” 盖聂单膝跪地:“盖聂此生,唯愿守护陛下左右。” 嬴玥扶起他,眼中泪光闪烁:“从今日起,没有陛下,没有臣子。只有嬴玥,和她的盖先生。” 她牵起他的手,走向章台宫后的梅林。那里早已备好一辆轻车,两个包袱。 “朕已下诏,传位于宗室子弟。”嬴玥轻声道,“从今往后,朕只是嬴玥。” 盖聂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玥儿...” 这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在宫禁之中唤她的名字。 轻车出宫,无人阻拦。城门外,卫庄倚马而立,见到他们,唇角勾起一抹笑。 “师兄终于想通了。” 盖聂看着他:“多谢师弟这些年暗中相助。” 卫庄摆手:“不必谢我。只是这天下...”他望向咸阳城,“真的放得下?” 嬴玥微笑:“天下已定,该留给更适合的人。” 轻车向南,驶向鬼谷的方向。那里有青山绿水,有他们初遇时的明月。 一个月后,鬼谷深处的竹屋内,嬴玥正在烹茶。素衣荆钗,不掩绝色。 盖聂推门而入,手中提着刚钓的鱼:“今日运气好。” 嬴玥接过鱼,笑道:“盖先生如今倒是像个渔夫了。” “比起剑圣,我更喜欢这个称呼。” 夕阳西下,两人坐在溪边。嬴玥靠在盖聂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有时想想,这十年像一场梦。” 盖聂轻抚她的发:“是美梦就好。” “有先生在,就是美梦。” 晚风拂过,带来远山的松香。在那轮明月的见证下,两个灵魂终于找到了永恒的归宿。 乱世终矣,山河依旧。而他们的故事,化作民间传说,在每一个月明之夜,被轻轻传唱。 明月照山河,剑影守长安。这世间最动人的传奇,不过是一颗真心,一份承诺,和十年的不离不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