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的章华台与咸阳宫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象。
如果说咸阳宫是剑,凌厉刚硬,那么章华台就是玉,温润中透着莫测的高深。飞檐翘角如展翅的凤鸟,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瑞兽,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甜腻得让人心生警惕。
嬴玥端坐在镜前,任由楚宫侍女为她梳妆。镜中的少女身着楚地流行的曲裾深衣,广袖飘飘,裙摆如云,发髻高挽,饰以珠翠。这一身装扮华美非常,却让她感到陌生。
“公主真美。”侍女轻声赞叹,“这身衣裳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嬴玥勉强笑了笑。她知道,这身华服不过是另一个精致的牢笼。
一个月前,她以秦国公主兼楚国特使的身份进入郢都。表面上,她是来促进两国和谈;实际上,她是楚国手中牵制秦国的人质。
而盖聂,作为她的护卫兼秦国使节副使,与她一同住进了这座华丽的宫殿。
“盖先生何在?”嬴玥问。
“盖大人在偏殿与屈伯庸大人议事。”侍女回答。
嬴玥点头,心中稍安。有盖聂在,她总能感到一丝踏实,尽管她知道,在这异国的宫廷中,就连盖聂也无法完全护她周全。
梳妆完毕,她起身走向窗边。从章华台的高处可以望见郢都的街市,楚人尚赤,放眼望去一片朱红,与秦地的玄黑形成鲜明对比。
“公主在看什么?”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玥回头,看见盖聂站在门边。他换上了一身楚国的文士服饰,广袖长袍,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但腰间的佩剑依然不离身。
“在看楚国的风土。”嬴玥轻声道,“与秦地大不相同。”
盖聂走近,与她并肩而立:“楚地多水,民风柔婉,但柔中带刚,不可小觑。”
“先生与屈大人谈得如何?”
盖聂目光微沉:“情况不容乐观。楚王虽然答应和谈,但朝中主战派势力强大,以公子负刍为首,一直在暗中破坏和议。”
嬴玥蹙眉:“负刍...他还不肯罢休吗?”
“他视你为眼中钉。”盖聂声音低沉,“公主在楚宫,务必小心。”
正说着,一名内侍前来通报:“公主,盖大人,大王有请。”
楚宫正殿,楚王负芻端坐于玉座之上。他年约五旬,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疲惫。屈伯庸侍立在一旁,而公子负刍则站在另一侧,目光阴冷。
“明月公主在章华台住得可还习惯?”楚王和蔼地问。
嬴玥恭敬行礼:“承蒙大王关照,一切安好。”
楚王点头,又看向盖聂:“盖先生是鬼谷高徒,剑术名动天下。不知可否指点我楚国的武士几招?”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一场试探。盖聂心知肚明,却不得不应:“大王过誉,盖某不敢当。”
楚王微笑:“不必过谦。明日宫中有一场演武,就请先生一展身手。”
回到章华台,嬴玥忧心忡忡:“先生,这分明是试探。”
盖聂平静地擦拭佩剑:“无妨,我自有分寸。”
“负刍一定会借机生事。”嬴玥蹙眉,“我听说他网罗了不少江湖高手。”
盖聂抬头看她:“公主不必担忧。在楚宫,他们不敢明目张胆。”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次日演武,楚宫校场内旌旗招展,楚国王公贵族齐聚一堂。盖聂一身素衣,持剑立于场中,对面是楚国号称“剑圣”的景桓。
“久闻盖先生大名,今日有幸领教。”景桓抱拳,眼中却无半分敬意。
盖聂还礼:“请。”
剑光乍起,如两道闪电交织。景桓的剑法凌厉霸道,每一剑都带着杀意;而盖聂的剑则如行云流水,守得滴水不漏。
三十招过后,景桓渐显急躁,剑法越发狠辣。盖聂却依然从容,剑势圆转自如。
“盖先生为何只守不攻?”景桓喝道。
盖聂不语,剑尖轻点,化解了对方又一记杀招。
就在这时,看台上的负刍突然起身:“如此比试,未免无趣。不如加点彩头?”
他拍了拍手,几名侍卫押上一名囚犯。那人浑身是血,面目模糊,但嬴玥一眼认出,那是黑鹰派来与她联络的秦国密探。
“此人潜入我楚宫,意图不轨。”负刍冷笑,“若盖先生赢了这场比试,我便饶他一命。若输了...”他意味深长地停顿。
盖聂眼神一凛。这是阳谋,逼他不得不全力以赴。
景桓的攻势更加猛烈,盖聂不得不转守为攻。两剑相击,火花四溅。百招之后,盖聂终于找到破绽,一剑挑飞了景桓的佩剑。
剑尖停在景桓咽喉前,分毫不差。
“承让。”盖聂收剑。
校场内一片寂静。楚王率先鼓掌:“好剑法!不愧是鬼谷传人!”
负刍面色铁青,却不得不挥手让人带走囚犯。
比试结束,盖聂回到嬴玥身边,低声道:“我们中计了。”
嬴玥不解:“先生不是赢了吗?”
“正因为我赢了,才更危险。”盖聂目光扫过看台上那些楚国贵族,“我展示了实力,他们会更加警惕。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但嬴玥明白。盖聂展现的剑术越强,楚国就越不会放他离开。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章华台外的守卫明显增加了。虽然表面上对他们礼遇有加,实则已形同软禁。
某个月夜,嬴玥难以入眠,独自在庭院中散步。月光如水,洒在楚宫精致的亭台楼阁上,美得如同幻境。
“公主也睡不着?”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玥转身,看见盖聂站在月光下,一身白衣仿佛融入了月色。
“想起母妃曾经说过的楚宫往事。”嬴玥轻声道,“她说这里的月色特别美,如今亲眼所见,果然不假。”
盖聂走近:“公主想家了吗?”
“家?”嬴玥苦笑,“咸阳是家,还是这里是家?我有时自己也分不清。”
她走到一株桂花树下,轻抚树干:“母妃说,这棵树是她入宫时亲手种下的。如今树已亭亭,人却...”
话语未尽,但盖聂懂得那份思念。
“先生可曾想过,什么样的天下才值得追求?”嬴玥忽然问。
盖聂沉默片刻:“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有战乱的天下。”
“那为何天下非要统一不可?”嬴玥转身看他,“七国并存,和平共处,难道不行吗?”
这个问题,她在秦宫问过,如今在楚宫再问,意义已然不同。
盖聂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月光在她眼中流转,仿佛承载着整个时代的困惑。
“或许可以。”他缓缓道,“但这需要各国君主的智慧与胸襟。”
嬴玥低头思索,忽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屈伯庸匆匆走来,面色凝重:“公主,盖先生,刚得到消息。秦王...病情加重了。”
嬴玥脸色顿变:“父王他...”
“具体情况不明,但咸阳局势紧张。”屈伯庸压低声音,“更糟糕的是,公子负刍正在暗中调兵,恐怕有变。”
盖聂眼神一凛:“他要做什么?”
“不清楚,但肯定与公主有关。”屈伯庸忧心忡忡,“我建议你们早做打算。”
屈伯庸离去后,嬴玥站在月光下,面色苍白。
“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盖聂沉思良久:“等。”
“等?”
“等一个时机。”盖聂目光深邃,“乱局之中,必有破绽。”
三日后,楚宫设宴招待各国使节。嬴玥作为秦国代表出席,盖聂随行护卫。
宴会上,丝竹悦耳,舞姿曼妙。公子负刍坐在对面,不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酒过三巡,负刍突然起身:“今日群贤毕至,本王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负刍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嬴玥身上:“本王欲与秦国永结盟好,特向明月公主求婚。”
举座哗然。嬴玥手中的酒爵险些跌落,被盖聂暗中扶住。
“王叔此议甚好。”楚王负芻微微颔首,“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嬴玥身上。她感到一阵窒息,却强自镇定:“婚姻大事,需禀明父王,玥儿不敢自作主张。”
负刍冷笑:“公主不必推脱。据本王所知,秦王病重,恐怕无力过问此事。况且...”他顿了顿,“秦楚联姻,对两国都有利,不是吗?”
嬴玥咬牙,正欲反驳,盖聂突然开口:“公子美意,公主心领。然公主身份特殊,此事关系两国邦交,还需从长计议。”
负刍目光转向盖聂,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盖先生是以什么身份发言?护卫?还是...”
“盖先生是秦国副使,自然有权发言。”屈伯庸及时插话,“臣以为,此事确实需要慎重。”
楚王见状,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容后再议。诸位,请继续饮酒。”
宴会不欢而散。回到章华台,嬴玥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与恐惧。
“他这是要强娶!”她声音颤抖,“若我拒绝,就是破坏和谈;若我答应,就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盖聂面色凝重:“这是政治博弈,公主务必冷静。”
“我如何冷静?”嬴玥眼中含泪,“父王病重,楚国逼婚,而我...而我...”
她忽然一阵眩晕,盖聂急忙扶住她。那一刻,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脆弱得如同风中的芦苇。
“公主...”他轻声唤道。
嬴玥靠在他怀中,泪水终于落下:“先生,我该怎么办?”
盖聂低头看着她泪湿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想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远离这些权谋算计。
但他知道,不能。
“公主还记得在黑鹰山谷中的选择吗?”他轻声道,“你说,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嬴玥抬起头,泪眼朦胧:“可现在...现在我害怕一个人走。”
盖聂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公主不是一个人。”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在悄然改变。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盖聂瞬间警觉,将嬴玥护在身后。
“谁?”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盖聂推开窗,只见月光下一抹青色衣角消失在宫墙尽头。
“是他...”盖聂低语。
“谁?”嬴玥问。
盖聂关上窗户,神色复杂:“一个故人。”
他没有多说,但嬴玥能感觉到,这个“故人”的出现,意味着局势将有新的变化。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一名神秘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
“月圆之夜,东门有变。”
盖聂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先生,这是...”嬴玥疑惑。
盖聂目光深邃:“一个机会。”
月圆之夜,楚宫东门果然发生骚乱。几名刺客试图潜入宫中,与守卫发生冲突。混乱中,盖聂带着嬴玥悄悄来到宫墙下一处隐蔽的小门。
门前,一个青衣人背对他们而立。
“小庄。”盖聂出声。
卫庄转身,嘴角带着惯有的讥诮:“师兄,别来无恙?”
“你策划了今晚的混乱?”
卫庄耸肩:“不过是给师兄一个离开的机会。”他看向嬴玥,“公主可想清楚了?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嬴玥深吸一口气:“我想清楚了。”
“很好。”卫庄点头,推开小门,“门外有马,直出东门,有人接应。”
盖聂看着他:“你为何相助?”
卫庄轻笑:“我只是想看看,师兄选择的这条路,能走多远。”
盖聂不再多言,拉着嬴玥走出小门。门外果然有两匹骏马,他们翻身上马,直向城门奔去。
夜色中,郢都的街道空无一人。快到东门时,一队人马突然从暗处冲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公子负刍。
“想走?”负刍冷笑,“没那么容易!”
盖聂拔剑出鞘:“公主先走,我断后。”
嬴玥摇头:“不,我们一起。”
负刍挥手,手下蜂拥而上。盖聂剑光如练,独战群敌。嬴玥拾起地上的一把剑,勉力自卫。
混战中,一支冷箭直取嬴玥。盖聂回身已来不及,只得用身体去挡。
箭矢入肉,盖聂闷哼一声,剑势却丝毫不乱。
“先生!”嬴玥惊呼。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大开,一队黑衣骑士冲了进来。为首一人高举令牌:“奉王命,护送公主出城!”
负刍面色大变:“你们是谁的部下?”
那人不答,只是护着嬴玥和盖聂冲出城门。
城外,月色如水,一条大江横亘在前。江边停着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人,竟是屈伯庸。
“屈先生?”嬴玥惊讶。
屈伯庸微笑:“快上船,我送你们过江。”
盖聂护着嬴玥上船,箭伤让他步履蹒跚。
船离岸,向对岸驶去。屈伯庸站在船头,望着渐远的郢都:“公主,过了这条江,就是秦地了。”
嬴玥扶着受伤的盖聂,眼中含泪:“屈先生为何相助?”
屈伯庸轻叹:“我答应过你母妃,护你周全。”他顿了顿,“况且,我认为你所说的‘桥梁’,或许是楚国的希望。”
对岸,秦军的黑色旗帜隐约可见。嬴玥知道,她即将回到故国,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公主。
她回头望向楚国的方向,那里有她另一半血脉,有她母亲的故乡,也有她未尽的使命。
盖聂靠在她肩上,气息微弱,但目光依然坚定。
明月当空,照见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也照见一个少女的成长与抉择。
乱世中的明月,终将找到自己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