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离去后的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盖聂肩上的箭伤在鬼谷特制金疮药的作用下已止血结痂,但每一次动作仍会牵扯出细密的疼痛。
“先生,我们还能赶到那个村子吗?”嬴玥担忧地看着渐暗的天色。
盖聂展开羊皮地图,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辨认:“按脚程,还需两个时辰。但你的体力...”
“我撑得住。”嬴玥打断他,眼神坚定,“母妃既然选了那里,就一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盖聂不再多言,收好地图,率先向前走去。林深路险,他刻意放慢脚步,不时回身搀扶嬴玥越过难行的路段。每一次接触都短暂而克制,但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
暮色彻底笼罩山林时,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岭。月光下,山谷中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就是那里了。”盖聂指向谷底。
那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不过十几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建。时值深夜,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按照屈伯庸的指示,他们找到了村东头那间有着歪斜篱笆的小院。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位正在纺线的老婆婆。
听到脚步声,老婆婆抬起头。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沙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嬴玥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婆婆可是...阿嬷?”
这是她母亲乳母的称呼。老婆婆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嬴玥的面容,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像...真像...”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嬴玥的脸颊,“和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这一刻,嬴玥再也忍不住泪水。在这个陌生的山谷里,在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面前,她仿佛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盖聂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作为鬼谷传人,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此刻却莫名感到一丝暖意。
“这位是...”老婆婆看向盖聂。
“盖聂先生,是他一路护我到此。”嬴玥介绍道。
老婆婆点头:“老身姓姜,村里人都叫我姜婆婆。进来吧,外面凉。”
姜婆婆的小屋简陋却整洁,土炕上铺着干净的草席,墙角堆着一些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你们的事,屈先生已经派人传信过来了。”姜婆婆点亮油灯,为二人倒上热茶,“在这里住下吧,村子偏僻,楚军找不到这里。”
盖聂接过陶碗,热茶温暖了他冰凉的手指:“多谢婆婆。”
姜婆婆打量着盖聂肩上的伤:“箭伤不轻,明日我采些草药给你换药。我们山里的草药,不比你们宫里的差。”
是夜,盖聂和嬴玥分别在东西两间小屋住下。连日奔波让嬴玥很快入睡,而盖聂却久久不能成眠。
他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自从离开鬼谷,他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个月。而如今,他却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隐居,守护一个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少女。
这与他当初追求剑道极致的理想,似乎渐行渐远。
“先生还没睡?”嬴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披着外衣,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盖聂开门:“公主为何还不休息?”
“听见先生屋里有动静,就去厨房热了碗安神汤。”嬴玥将药碗放在桌上,“姜婆婆说这个时辰喝最好。”
盖聂看着碗中深色的药汁,忽然问:“公主可曾后悔?”
嬴玥微微一怔:“后悔什么?”
“离开咸阳,放弃公主的身份,来到这荒山野岭。”
嬴玥在他对面坐下,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若我说不后悔,那是假的。但我更后悔的是,差点成为父王政治博弈中的棋子。”
她抬头看向盖聂:“先生呢?可后悔接下护卫我的任务?”
盖聂沉默片刻:“盖某行事,从不后悔。”
嬴玥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清澈:“那就好。”
她起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先生,从今往后,这里没有公主,只有嬴玥。”
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盖聂端起药碗,药汁微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出奇。盖聂的伤势在姜婆婆的照料下很快好转,而嬴玥也渐渐适应了山村的生活。
每天清晨,盖聂依旧会练剑。村后的空地上,他的剑光如月华流转,引得村里的孩子们偷偷围观。
“先生剑法真好。”某日练剑后,嬴玥递上汗巾,“可否也教我几招防身的招式?”
盖聂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头应允。于是每日午后,村后的空地又成了他们师徒的教学场所。
嬴玥学得很认真,但山村的生活毕竟与宫廷不同。她开始学着辨认野菜,帮忙煎药,甚至尝试着纺线。那双原本只握笔抚琴的手,渐渐有了劳作留下的薄茧。
盖聂默默观察着她的变化。那个娇俏的公主正在褪去华服下的稚嫩,展现出坚韧的内里。
一日傍晚,嬴玥从溪边洗衣回来,发梢还沾着水珠。她坐在老槐树下,轻轻哼起楚地的歌谣。
盖聂从屋内走出,看见这一幕不禁驻足。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这一刻,她不像秦国的公主,也不像楚国的王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女。
“先生?”嬴玥注意到他的目光,停下哼唱。
盖聂走近,在她身旁坐下:“公主方才哼的,可是楚国民谣?”
嬴玥点头:“母妃教的,从前不敢在宫里唱。”她顿了顿,“在这里,好像做什么都可以。”
是啊,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没有秦楚之争,没有政治博弈,只有最朴素的生活。
然而,乱世之中,桃花源终是奢望。
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村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盖聂瞬间警醒,执剑来到院中。
雨中,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的骑士浑身湿透,肩头插着一支羽箭。
“盖先生!”那人跌下马来,声音虚弱,“咸阳急报!”
盖聂认出这是嬴政身边的暗卫统领黑鹰,急忙上前扶住他。
“大王...病重...”黑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楚军异动,朝中...有变...”
话未说完,黑鹰已昏死过去。
盖聂展开密信,就着灯光快速阅读。信是李斯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嬴政在巡幸途中突发重病,楚军趁机大举进攻,连下三城。朝中主和派趁机发难,要求与楚国和谈,而和谈的条件之一,就是交出明月公主。
“先生,出什么事了?”嬴玥披衣出来,看到地上的黑鹰,脸色顿变。
盖聂将信递给她。嬴玥接过,就着灯光细读,手指微微颤抖。
“父王...”她眼中涌出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先生打算如何?”
盖聂看着雨中昏迷的黑鹰,又看向嬴玥苍白的脸,心中天人交战。
作为臣子,他应当立即返回咸阳,护卫秦王。作为剑客,他承诺过守护嬴玥安全。而此刻,这两个承诺似乎产生了冲突。
“先生,”嬴玥忽然跪了下来,“玥儿有一事相求。”
盖聂急忙扶她:“公主这是做什么?”
嬴玥抬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请先生带我回咸阳。”
盖聂怔住:“公主可知回去意味着什么?”
“知道。”嬴玥声音平静,“意味着可能被交给楚国,成为和谈的筹码。但也意味着,我可以守在父王身边。”
她站起身,望向咸阳的方向:“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很多事。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我是秦国的公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
盖聂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卫庄的话——“她身上流着秦楚两国的血,或许有一天,她会成为连接两国的桥梁”。
也许,嬴玥的选择,正是这个乱世中难得的转机。
“好。”盖聂终于点头,“我陪你回去。”
三日后,黑鹰伤势稍稳,他们便启程返回咸阳。姜婆婆为他们准备了干粮和草药,临行前,她将一个护身符塞到嬴玥手中。
“这是你娘当年留下的,”姜婆婆眼中含泪,“她说,若有一天你要去做重要的事,就把它带在身上。”
嬴玥郑重接过,小心收好。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为了避免楚军耳目,他们不得不绕行更远的山路。而咸阳传来的消息也越来越令人担忧:嬴政病情反复,楚军攻势猛烈,朝中主和派气焰嚣张。
某日深夜,他们在一条小溪边露营。黑鹰因伤势未愈早早睡下,盖聂和嬴玥则坐在火堆旁,各怀心事。
“先生可还记得,那日你问我后不后悔?”嬴玥忽然开口。
盖聂点头。
“现在我的答案依然不变。”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但我多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盖聂看着她被火光映照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而这份成长,却建立在对纯真的牺牲上。
“公主不必独自承担。”他轻声道。
嬴玥转头看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先生会一直陪着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多次,而这一次,盖聂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会。”他说,“直到公主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嬴玥笑了,那笑容中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忧伤。
五日后,他们终于抵达咸阳。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咸阳城外,楚军旌旗招展,营帐连绵数里。而城墙上,秦军的黑色旗帜依然飘扬,但城头守军明显稀疏了许多。
“看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黑鹰面色凝重。
盖聂仔细观察楚军布阵,眉头紧锁:“楚军围而不攻,是在等什么。”
“等和谈的结果。”嬴玥轻声道,“或者说,是在等我。”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城中飞驰而出,直向他们藏身的小树林而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丞相李斯。
“公主!盖先生!”李斯下马,神色匆匆,“你们回来得正好,大王...要见你们。”
咸阳宫内气氛压抑,宫人们行色匆匆,面带忧色。嬴政的寝宫外跪满了大臣,个个面色凝重。
寝宫内,药味浓重。嬴政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唯有眼神依旧锐利。
“玥儿...过来。”他虚弱地招手。
嬴玥快步上前,跪在榻边:“父王...”
嬴政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你回来了...很好。”他看向盖聂,“盖先生...一路辛苦。”
盖聂垂首:“臣职责所在。”
嬴政艰难地坐起身,内侍急忙上前搀扶:“楚军兵临城下,朝中有人主张和谈,条件是...交出玥儿。”他咳嗽几声,继续道,“你们怎么看?”
嬴玥抬头,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父王,玥儿愿意为秦国赴楚。”
“不可!”盖聂和李斯同时出声。
嬴政看着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为何?”
“因为玥儿不仅是秦国的公主,也是楚国的外孙女。”嬴玥声音清晰,“或许...玥儿可以成为连接两国的桥梁,而不只是政治博弈的筹码。”
寝宫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被嬴玥的话震惊了。
盖聂看着跪在榻前的少女,忽然明白,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公主已经长大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乱世中的出路。
而他的剑,依然会守护她,但不再是为她挡去风雨,而是为她斩开前路的荆棘。
“盖先生。”嬴政看向盖聂,“你怎么看?”
盖聂单膝跪地:“臣以为,公主的选择,或许是破局之法。”
嬴政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既然如此...就按玥儿的意思办吧。”
从寝宫出来,嬴玥和盖聂并肩走在长廊上。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生,”嬴玥轻声问,“我这样做,对吗?”
盖聂看着天边如血的晚霞:“对错难断,但这是公主自己的选择。”
嬴玥停下脚步,转向他:“那先生的选择呢?”
盖聂与她对视,目光沉静:“我的选择从未改变。”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她是公主还是使者,他的剑,将永远守护这轮明月,以及她所追求的那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