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的身影没入林间不久,厮杀声便从谷外传来。刀剑相击的锐响在暮色中格外刺耳,每一声都敲在嬴玥心上。
木屋破败,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潮湿的气息。这是她母亲曾说过的避难所,如今成了她唯一的藏身之处。
“愿以吾身,代君灾厄...”她低声念着玉佩上的祷文,仿佛这样就能给远方的盖聂带去一丝庇佑。
忽然,一声闷响,谷口的方向安静了下来。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比先前的厮杀更让人不安。
嬴玥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边。暮色四合,林间光影模糊,她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跄着出现在小径尽头。是盖聂。他的左肩染血,步伐却依然稳健,手中的剑在渐暗的天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
“先生!”嬴玥冲出木屋,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
盖聂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身着楚军服饰,却没有佩带兵器,步履间透着文人的气质。
“公主不必惊慌。”盖聂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位是楚国的屈原大夫之后,屈伯庸先生。”
嬴玥怔在原地。屈原,那个投江殉国的楚国忠臣,他的后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屈伯庸上前一步,郑重行礼:“屈伯庸见过公主。令堂...可曾提起过屈氏?”
嬴玥心中一震。她的母亲,那位早逝的楚国公主,确实曾经提起过屈原,语气中满是敬重与惋惜。
“先生认识我母妃?”
屈伯庸颔首,眼中闪过追忆之色:“昔年在郢都,我曾担任令堂的诗文老师。她出嫁前,曾托付我一件事:若有一天她的女儿陷入秦楚之争,请我务必相助。”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纸张脆弱,字迹却依然清晰:“这是她留给你的信。”
嬴玥颤抖着接过信。那是母亲的字迹,她认得。信很短,却字字千钧:
“吾儿玥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陷入母妃曾经预见的困境。秦楚之争,不该由你承担。若有可能,远离这是非之地。母妃此生最后悔的,是未能教你明白,天下之大,总有安身之所。勿以为念,但求汝安。”
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带着忧郁微笑的母亲,原来早已为她铺好后路。
“令堂去世前,曾秘密联络过我。”屈伯庸轻声道,“她预料到有一天,秦楚联姻可能会危及你的性命。”
盖聂静静站在一旁,肩上的伤还在渗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嬴玥。他看着那个总是努力表现得坚强勇敢的少女,此刻终于流露出属于十六岁女孩的脆弱。
“所以...今天的伏击...”嬴玥拭去眼泪,声音哽咽。
“是令堂生前布下的局。”屈伯庸点头,“她与几位忠于楚国的老臣约定,若有一天你被迫嫁来楚国,就想办法制造混乱,助你脱身。”
嬴玥踉跄后退,靠在门框上。原来母亲早已看透了她可能的命运,并默默为她安排了生路。
“那...负刍公子...”
“他是个意外。”屈伯庸叹息,“我们原本的计划只是制造小规模冲突,趁乱将你接走。但负刍得知消息后,擅自调动大军,想要假戏真做,借机挑起战端。”
盖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想要公主的命,让秦王震怒,从而破坏和谈,推动全面战争。”
嬴玥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没有了迷茫。
“屈先生,”她平静地问,“母妃可曾说过,我该去往何处?”
屈伯庸看向盖聂:“令堂说,若有一位值得托付的剑客愿意护你,就让他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上面标记着一个位于秦楚边境的小村落。
“这里住着一位老婆婆,是令堂的乳母。她会收留你,护你周全。”
盖聂接过地图,仔细查看。那个村落位于深山之中,确实隐蔽。
“先生可愿...”嬴玥看向盖聂,话未说完,眼中已有答案。
盖聂收好地图:“臣承诺过,会护公主周全。”
屈伯庸欣慰点头:“既然如此,我也该回去了。负刍那边,我会想办法周旋。但你们要快,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告别屈伯庸,盖聂简单处理了伤口,便带着嬴玥连夜启程。
月色清冷,山路崎岖。为避免追兵,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林间穿行。盖聂在前开路,嬴玥紧随其后,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直到东方既白,他们才在一处山洞暂作休息。
盖聂生起一小堆火,检查肩上的伤口。箭伤不深,但连夜赶路让伤势有些恶化。
“让我来。”嬴玥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
火光跳跃,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盖聂静静看着她,忽然问:“公主可曾怪过大王?”
嬴玥的手微微一顿:“先生为何这么问?”
“大王明知此行凶险,却依然让公主涉险。”
嬴玥轻轻为他包扎,声音很轻:“小时候,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父王从不来看我和母妃。后来母妃告诉我,父王心中有更大的天地,那个天地叫天下。”
她系好绷带,抬头看向洞外的曙光:“母妃说,为了那个天下,父王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最亲的人。”
盖聂沉默。嬴政的雄才大略,他比谁都清楚。但为了天下,牺牲自己的女儿,这样的抉择,他不知该如何评价。
“先生觉得父王错了吗?”嬴玥忽然问。
盖聂看着跳动的火焰,良久才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战乱百年,百姓流离。结束乱世,需要非凡的魄力与...决绝。”
“所以先生不认为父王错了?”
“对错难断。”盖聂目光深邃,“但以公主为饵,非君子所为。”
嬴玥微微一笑:“这是先生第一次对父王有所批评。”
“臣失言了。”
“不,我很高兴。”嬴玥看着他的眼睛,“这说明在先生心中,有比忠诚更重要的东西。”
盖聂避开了她的目光。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却已心知。
休息片刻后,他们继续赶路。按照地图指示,他们需要翻越两座山,才能到达那个隐秘的村落。
山路难行,嬴玥却始终没有抱怨。她的坚韧,让盖聂不禁刮目相看。这位深宫中长大的公主,比他想象中更加坚强。
午后,他们在一处溪边歇脚。嬴玥蹲在溪水边,捧水洗脸,忽然轻呼一声。
“怎么了?”盖聂立即警觉。
嬴玥指着溪水中的倒影:“先生的头发...”
盖聂低头,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不知何时,鬓边已染上一缕霜白。
“无妨。”他直起身,“继续赶路吧。”
嬴玥却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先生可是伤势加重?”
盖聂摇头。他知道,这不是伤势所致,而是心力交瘁的表现。鬼谷心法最重心境,近日来接连的变故,让他的心再也无法保持从前的平静。
而这一切,都与身旁这个少女有关。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他转移话题,指向远处的山峰。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启程时,林间突然响起一声冷笑。
“恐怕,你们到不了那里了。”
负刍带着一队楚军,从四面围了上来。他手持长弓,箭已上弦,直指嬴玥。
“好一个明月公主,好一个盖聂先生。”负刍冷笑,“差点就被你们骗过去了。”
盖聂将嬴玥护在身后,剑已出鞘:“公子何必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负刍眼中闪过狠厉,“若不是你们秦人背信弃义,我楚国何至于此?今天,我就要用公主的血,祭奠我楚国的英灵!”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盖聂挥剑格挡,箭矢被斩为两段。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走!”盖聂拉住嬴玥,向林中退去。
箭雨如蝗,盖聂剑光如幕,护着嬴玥且战且退。但楚军人数众多,很快便将他们逼到一处悬崖边。
前有追兵,后是深渊。
负刍缓步上前,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投降吧,盖先生。以你的才华,何必为秦效力?来我楚国,我必以国士相待。”
盖聂持剑而立,衣袂在风中飘扬:“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负刍挥手,楚军一拥而上。
盖聂一人一剑,独战群敌。剑光过处,血花飞溅,但他肩上的伤也因此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刚换的绷带。
“先生!”嬴玥惊呼。
一个分神,一支冷箭直取嬴玥心口。盖聂回身已来不及,只得用身体去挡。
箭矢入肉的声音闷响,盖聂踉跄一步,却依然站稳,手中的剑没有丝毫停顿。
“先生!”嬴玥冲上前扶住他,眼中已满是泪水。
盖聂摇头示意无碍,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的状况。
负刍见状,大笑:“看来,传说中的剑圣也不过如此!给我上!活捉公主,格杀盖聂!”
楚军再次涌上。盖聂勉力挥剑,却已显疲态。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清越,蕴含内力,震得林木簌簌作响。
“鬼谷传人,岂是尔等可辱?”
一个身影如大鹏展翅,从林间飞跃而至。来人一身青衫,面容俊朗,手持长剑,气势不凡。
盖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小庄?”
来人正是他的同门师弟,卫庄。
卫庄落地,剑光一闪,已有两名楚军倒地。他回头看了盖聂一眼,嘴角带着惯有的讥诮:“师兄,你这样子可真狼狈。”
盖聂不语,卫庄的出现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负刍面色大变:“你是何人?”
卫庄冷笑:“取你性命的人!”
剑光再起,如狂风暴雨。卫庄的剑法与盖聂同出一门,却更加狠辣凌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在卫庄的协助下,战局瞬间逆转。楚军节节败退,负刍见势不妙,想要撤退,却被卫庄一剑逼回。
“想走?”卫庄剑尖直指负刍咽喉,“伤我师兄,该当何罪?”
“卫庄,住手。”盖聂突然开口。
卫庄挑眉:“师兄要饶他性命?”
盖聂看向负刍:“让他走。”
负刍惊疑不定地看着盖聂,最终在卫庄不屑的目光中,带着残兵败将仓皇离去。
待楚军走远,卫庄才收剑回鞘,转身打量盖聂:“师兄,多年不见,你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
盖聂不答,反问:“你为何会来这里?”
卫庄看向一旁的嬴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听说师兄为红颜折剑,特来一看究竟。”
嬴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挺直脊背:“多谢先生相助。”
卫庄轻笑:“明月公主果然名不虚传。”他转向盖聂,“师父让我带句话给你:剑心已乱,何不归谷?”
盖聂沉默。鬼谷子的话,总是直指人心。
“师兄作何打算?”卫庄问。
盖聂看向嬴玥,她正担忧地看着他肩上的伤。那一刻,他心中已有决断。
“我还有未尽的承诺。”
卫庄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抛给盖聂:“金疮药,师父特制的。”
盖聂接过:“代我谢过师父。”
卫庄点头,又看了嬴玥一眼,突然压低声音:“师兄,你可知道,你护着的这个人,可能会改变天下的格局?”
盖聂目光微动:“何意?”
“她身上流着秦楚两国的血,”卫庄意味深长地说,“或许有一天,她会成为连接两国的桥梁。”
说罢,卫庄纵身一跃,消失在林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盖聂站在原地,回味着卫庄的话。他看着正在为他检查伤口的嬴玥,忽然明白,他守护的不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可能改变乱世的希望。
“先生,我们继续赶路吧。”嬴玥轻声说,“天快黑了。”
盖聂点头,将那个小瓶收好。肩上的伤还在痛,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无论前路如何,他的剑,将永远守护这轮明月,以及她所代表的希望。
暮色再次降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而在远方的咸阳,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