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亲的队伍如一条赤色的长蛇,在秦地的官道上蜿蜒前行。初秋的风已带凉意,卷起车驾上的红绸,猎猎作响。
盖聂骑在马上,护卫在嬴玥的马车旁。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作为鬼谷传人,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高度的警觉,但今日,这份警觉中多了一份不同寻常的凝重。
车队行至一处山谷时,速度明显放缓。山谷两侧山势险峻,林木葱茏,是极佳的伏击地点。
盖聂的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
“盖先生。”马车内传来嬴玥轻柔的声音,“我们到何处了?”
盖聂策马靠近车窗:“已入武关道,再有三日便可至边境。”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嬴玥半张脸。她已卸下繁重的头饰,素面朝天,反而更显清丽。
“这里的山,与咸阳很不同。”她望着两侧陡峭的山崖,“更险,也更...自由。”
盖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的确,这里的山势不似咸阳周边的温和,而是嶙峋陡峭,带着未经雕琢的野性。
“公主请回帘内,此地不宜久留。”他低声提醒。
嬴玥顺从地放下车帘,却在最后一刻轻声说:“先生不必太过紧张,该来的总会来。”
盖聂心中一凛。她话中有话,仿佛早已预知什么。
车队继续前行,顺利通过山谷,并未遇到任何意外。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溪流旁扎营。
夕阳西下,营地点起篝火。盖聂安排好守夜巡逻,独自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逐渐暗淡的天色。
“先生不休息吗?”嬴玥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她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在暮色中宛如一朵初绽的白莲。
盖聂转身:“公主不该独自出帐。”
“有先生在,我怕什么?”她微笑,走到他身旁,“再说,明日就要进入楚国地界了,我想多看看秦地的星空。”
夜幕初降,天边已有星子闪烁。秋日的星空格外澄澈,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
“先生看,那颗最亮的星,就是太一星吧?”嬴玥指着北方的一颗明星,“记得小时候,母妃常说,太一星主战事,它若明亮,则天下将起兵戈。”
盖聂仰头望去。太一星的确异常明亮,在夜空中独树一帜。
“星象之说,未必可信。”他淡淡道。
嬴玥转头看他:“那先生信什么?”
盖聂沉默片刻:“信手中的剑。”
“剑不会欺骗,是吗?”她轻声问,不等他回答,又继续说,“可剑也会有自己的意志吧?就像先生的剑,会选择该守护的人。”
夜风吹拂,带来远山的草木气息。盖聂看着身旁的少女,忽然想起月神那句“明月将坠”的预言。
“公主还是回帐休息吧。”他最终说道,“明日还要赶路。”
嬴玥点点头,却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先生若不介意,容我吹奏一曲。这是楚地的曲子,母妃教我的。”
不待盖聂回答,她已将竹笛凑近唇边。清越的笛声在夜色中流淌,婉转悠扬,带着说不尽的哀愁。那是楚国的音律,与秦地的刚劲截然不同,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民族的悲欢。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笛声吸引。就连那些混在送亲队伍中的秦军精锐,也不自觉地放缓了手中的动作。
盖聂静静聆听。在这笛声中,他仿佛看见了江南的烟雨,楚地的水乡,一个文明在战火中最后的绝唱。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嬴玥放下竹笛,眼中有着朦胧的水光。
“母妃说,这曲子名叫《离殇》,是楚人为逝去的故土而歌。”她轻声说,“可惜,我从未见过楚国的模样。”
盖聂心中微动。他忽然明白,嬴玥对楚国的抗拒,并非全然因为不愿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更深处,是对一个陌生国度的恐惧,对自身血脉中另一半的迷茫。
“楚国...是个美丽的地方。”他罕见地主动开口,“江河纵横,物产丰饶,文化与中原大不相同。”
嬴玥惊讶地看着他:“先生去过楚国?”
盖聂点头:“年少时随师父游历各国,在楚国停留过半年。”
“那里的百姓...恨秦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盖聂沉默片刻:“百姓所求,不过是安居乐业。不论是秦是楚,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就是好君主。”
这话说得委婉,但嬴玥听懂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轻声道:“所以父王想要统一天下,结束战乱,对吗?”
“大王有此雄心。”盖聂回答。
“可为什么要通过战争呢?”她抬起头,眼中有着真切的困惑,“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
这个问题,太过天真,也太过沉重。盖聂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公主,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乱世中的和平,往往需要以战止战。这个道理,他懂,但他不确定是否应该让她懂。
“夜深了,公主请回吧。”他最终选择回避。
嬴玥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微微一笑:“先生总是这样,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就选择沉默。”
她转身向营帐走去,却在几步外停住,背对着他说:“但我知道,先生心中自有答案。”
那一夜,盖聂久久未眠。他站在营地外围的高处,远眺着南方的地平线。那里,楚国的疆域在夜色中延伸,等待着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
也等待着一位公主的命运。
次日清晨,车队继续南行。越靠近边境,气氛越发紧张。斥候频繁往来,传递着前方的消息。
午时刚过,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刚到营地就跌下马来。
“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楚军大队!”他喘息着报告,“不下五千人,正向这里行进!”
营地顿时一片骚动。按照计划,楚军应该只在边境等候迎亲,不该深入秦境。
盖聂面色凝重:“可看清旗号?”
“是...是楚国公子负刍的旗号!”士兵答道,“但他们全副武装,不像是迎亲的队伍!”
盖聂心中警铃大作。情况有变,楚军显然别有用心。
“全军戒备!”他下令,“改变路线,向西绕行!”
命令刚下,又一骑斥候飞驰而来:“报!西面发现楚军骑兵,已切断去路!”
营地顿时陷入混乱。送亲队伍已被包围。
盖聂迅速判断形势:“所有人听令!护送公主向北撤退,退回上一个关隘!”
“来不及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盖聂回头,看见嬴玥已走出马车。她身着嫁衣,头戴凤冠,面容平静得不可思议。
“公主?”盖聂不解。
嬴玥望着南方扬起的尘土,轻声道:“他们来了。”
地平线上,楚军的旗帜如乌云般涌现。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大地都在颤抖。
盖聂迅速组织防御。三百秦军精锐摆开阵势,将公主的车驾护在中央。
楚军在不远处停下,一员大将策马出列。那人身着楚国王室的服饰,面容俊朗,眼神却带着几分阴鸷。
“楚国公子负刍,特来迎接明月公主!”他高声喊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秦军的布防。
盖聂策马上前:“既是迎亲,为何带兵深入秦境?”
负刍冷笑:“秦楚即将联姻,何分彼此?倒是你们,为何见本王到来,如临大敌?”
气氛剑拔弩张。盖聂能感觉到,负刍身后的楚军已做好战斗准备。
“盖先生。”嬴玥忽然开口,“让我与公子说几句话。”
不待盖聂阻止,她已走出秦军的保护圈,直面负刍。
“公子负刍?”她声音清亮,不带一丝畏惧。
负刍显然没料到公主会亲自出面,微微一怔:“正是在下。公主有何指教?”
嬴玥微微一笑:“指教不敢。只是好奇,公子是真心想要娶我吗?”
负刍眼神闪烁:“公主何出此言?秦楚联姻,是两国大事,岂能有假?”
“既然如此,”嬴玥缓缓取下头上的凤冠,“为何要在婚约中设下埋伏,欲置我秦人于死地?”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凤冠掷在地上。金玉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负刍脸色骤变:“公主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嬴玥声音转冷,“你们楚国的计划,早已不是秘密。”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响起号角声。不是楚军的号角,而是秦军的!
远处山坡上,秦军的黑色旗帜突然出现,无数弓箭手列阵以待。原来,嬴政早已料到楚军会有异动,暗中派大军尾随送亲队伍。
负刍面色铁青:“好一个嬴政!好一个明月公主!原来这都是圈套!”
“是你先背信弃义!”嬴玥毫不退让,“若你诚心联姻,何须暗中调兵?”
局势瞬间逆转。楚军被秦军反包围,陷入被动。
负刍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既然撕破脸皮,就别怪我无情!拿下公主!”
楚军应声而动,直扑嬴玥而来。
“保护公主!”盖聂一声令下,秦军精锐立即迎战。
刀剑相交,喊杀震天。盖聂护在嬴玥身前,剑光如练,每一剑都精准地击退来犯之敌。
混战中,负刍悄悄取出弓箭,瞄准了嬴玥。
“小心!”盖聂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嬴玥,自己却被箭矢擦过手臂,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
“先生!”嬴玥惊呼。
盖聂摇头示意无碍,目光却更加冷峻。他看得出,负刍是真的想要嬴玥的命。
战斗越发激烈。秦军虽勇,但楚军人数占优,渐渐占据上风。
“盖先生!带公主先走!”一名秦将大喊,“我们断后!”
盖聂犹豫片刻,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他拉住嬴玥的手:“得罪了!”
两人共乘一骑,在秦军的掩护下突围而出。负刍见状,亲自率兵追赶。
骏马在山道上飞奔,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盖聂能感觉到嬴玥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她的呼吸急促,却没有一丝慌乱。
“去那个山谷!”嬴玥突然指向一条岔路,“那里有出路!”
盖聂不及多想,策马转入她所指的方向。这是一条险峻的山路,越走越窄,最终来到一个隐蔽的山谷。
谷中有一条溪流,溪边有一座破旧的木屋,似是猎人暂居之所。
“在这里歇息片刻。”盖聂下马,警惕地观察四周,“追兵一时找不到这里。”
嬴玥点头,脸色有些苍白。直到这时,她才显露出些许后怕。
盖聂检查了自己的伤口,箭伤不深,但血流不止。他撕下衣襟,准备包扎。
“让我来。”嬴玥接过布条,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公主如何知道这条路?”盖聂问。
嬴玥的手微微一顿:“母妃生前告诉我的。她说,若有一天我在秦楚边境遇险,可来此暂避。”
盖聂若有所思。看来,嬴玥的母亲早已预见到女儿可能面临的困境。
包扎完毕,嬴玥却没有松开手,而是轻轻抚摸着那道伤痕:“先生又为我受伤了。”
盖聂微微一怔。她的触碰很轻,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灼热。
“这是臣的职责。”他试图保持平静。
嬴玥摇头:“不只是职责,对吗?”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日在太一庙,先生让我相信你。现在,我依然相信。”
山谷中寂静无声,只有溪水潺潺。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盖聂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第一次没有回避:“是,不只是职责。”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心中某种枷锁悄然松开。
嬴玥的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笑意:“有先生这句话,玥儿死而无憾。”
“我不会让公主有事。”盖聂郑重承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追兵还是找到了这里。
盖聂握紧手中的剑:“公主在此稍候,我去引开他们。”
“不!”嬴玥拉住他的衣袖,“我们一起走!”
盖聂摇头:“他们的目标是你,分开走更安全。我引开追兵后,会回来找你。”
嬴玥咬着唇,最终点头:“先生一定要回来。”
盖聂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向谷外奔去。
暮色渐浓,山谷中只剩下嬴玥一人。她站在木屋前,望着盖聂离去的方向。
“太一神明,”她轻声祈祷,“请护佑先生平安归来。”
远方的厮杀声隐约可闻,每一刻都漫长如年。但她相信,那个承诺会回来的人,一定会兑现他的诺言。
因为他是盖聂,是那个说“我的剑,只为该守护的人而挥”的剑客。
而她,就是他选择守护的那轮明月。